「许知意,你把我周砚当什么了?」
司仪的问题还悬在台上,周砚手里的酒杯先被他捏得变了形。
十分钟前,他一直没回答愿不愿意娶我。每次有人看向他,他就把目光挪开,落到宴会厅门口。
我知道他在等谁。
「司仪还等着呢。」我压低声音提醒。
周砚侧过脸:「闭嘴。」
我点点头:「哦。」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三年那样,乖乖站在一边,替他把难堪咽下去。
亲戚们也都这么以为。
临川城里,谁没听过沈棠的事?周砚赶我走,我拖着行李又回来;周母当众骂我,我转头替她买药;周砚说不想结婚,我就等。后来他松口,说可以娶我,但别指望他爱我,我还是点了头。
三年前,我在厨房摔了一跤,碎瓷片划开手掌。第二天,我包着手站在周家门口等他。他看着那圈纱布,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娶你,但你别指望我爱你。」
我笑着答应:「我不指望。你肯让我留在家里就好。」
于是我成了周太太。
周家人说我图房子,周砚也这么想。倒也不算全错。我过去确实很想留在那个家里,想等周砚哪天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他正看着门口,等着许知意。
我手腕上的旧银镯硌着皮肤。里面的东西没有动静,耳边只有司仪磕磕绊绊地找话圆场,还有台下压低的议论声。
「能听见许知意的系统吗?」我在心里问。
那声音立刻警惕起来:「别乱来。她身上有东西,我探不进去。」
「问问也不行?」
「不行。你今天最好忍住。」
「我忍了三年,还不够?」
系统没接话。
宴会厅门开了。
许知意挽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她穿着白裙,妆容精致,那男人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亲近得很。
周砚手里的杯子被捏得更紧。
许知意没理会司仪,径直走到台前。
「周砚,我今天带他来,是想告诉你,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周砚盯着她身边的人:「你之前说不会再找别人。」
「我说过的话,你也信?」
许知意这才看我。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头纱和婚纱,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没半分祝福。
「恭喜啊,沈棠。盼了这么多年,总算嫁进周家了。」
周砚把桌上的酒瓶扫到地上。
玻璃砸在我脚边,碎片划开小腿。裙摆上很快洇出一小片红。
我低头看了一眼,周砚却还盯着许知意。
「你要是敢跟他走,我让他在临川混不下去。」
那男人把许知意搂进怀里。她没有推开。
周砚扯下胸口的婚花,扔到地上,鞋底碾过玫瑰。
那是我挑了一个月的花。
他终于转向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拿过司仪手里的捧花,照着他的脸砸了过去。
周砚捂着鼻子,骂道:「沈棠,你疯了?」
我走过去,攥住他的领带,把他拽到我面前。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台,正好给婚礼添点热闹?」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周砚脸涨得通红,压着火气说:「放手。」
「你砸酒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放手?」
我松开他。他撞上司仪的桌子,伸手撑了一把才站稳。
「弄疼你了?」我把捧花理好,递还给司仪,「那就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许知意身边的男人伸手来推我。我侧身躲开,他扑了个空,手肘磕上桌沿,疼得弯下腰。
许知意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我看着她,「和周砚分手的是你,不要他的也是你。今天带着新欢来婚礼上刺激他,图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娶了谁。」她语气软下来,「没想闹成这样。」
「许知意,你把话说清楚!」周砚喝道。
她没看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玫瑰,眼眶慢慢红了。
「行,我错了。我不跟你抢周砚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祝你们白头到老。」
我笑了声。
她这趟来得声势不小,认错倒挺快。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摘下头纱,塞进她怀里:「你们继续聊,我不奉陪了。」
婚礼已经办不下去了。
我刚走下台,周母就堵在出口。
她手里还拿着流程单,纸边被指甲抠出一道褶子。
「沈棠,你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周家的门。」
我看了眼脚边的玻璃:「正好,我也没打算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你嫁到周家三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婚礼办一半就给我甩脸子?」
周砚追了下来,鼻子下沾着血:「妈,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少说?知意好心来道喜,她倒好,扔花砸人。」周母指着我,「你还嫌周家的脸丢得不够?」
「是你儿子先砸东西。」我说。
周家舅妈立刻接话:「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还怪别人?知意不过说了两句,你至于动手吗?」
许知意捂着胸口:「我只是想告诉周砚,我开始新生活了。沈棠非说我来抢人。」
她身边的男人揉着手肘,没吭声。
周砚立刻放缓了声音:「没人怪你。」
周母看向我:「听见了?他还护着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我抽了张纸巾擦腿上的血。林月蹲下来,把婚纱裙摆往上拢了拢。
「腿还在流血,先去医院。」她说。
周母伸手挡住她:「轮得到你插嘴?今天这事没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林月把纸巾塞进我手里:「阿姨,血滴到地毯上了。再拖下去,您还得赔清洗费。」
周母脸色一沉:「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总比拿碎玻璃招待新娘强。」
林月挡在我前面。周母张了张嘴,碍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没立刻发作。
周砚只盯着我:「你先别闹。仪式可以不办,酒席还在。亲戚没走,你现在离开,外头会怎么说?」
「说新郎砸了酒瓶,还是说新娘先走了?」
「我会解释。」
「解释什么?」
他没回答。
许知意轻声说:「沈棠,你别逼他。他今天只是心里不好受。」
「他心里不好受,所以砸东西?那我腿上的伤算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知意没答。她身边的男人开口:「要不我们先走,别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周砚一下拦住他:「轮得到你说走就走?」
「周砚。」许知意叫了他一声。
他收住了手。
周母把流程单塞进我手里:「后面的仪式做完,宾客吃完饭再说。今天谁也不许拿周家的脸面开玩笑。」
我低头看着纸上印着的名字:周砚、沈棠。
「脸面是你们家的,我不要。」
我把流程单放在桌上,拉着林月往门口走。
周母在身后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外面下起了雨。林月撑开伞,问我:「真不回去?」
「你觉得我还该回去?」
她没再劝,只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宴会厅的音响忽然响起周砚的声音。
「沈棠,回来。把仪式做完。」
我停在台阶下,没回头。
他接着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知意也没想闹事,你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问林月:「他是在叫我回去,还是叫我帮他把戏演完?」
「你心里有数。」
周母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周砚,叫她回来。她最怕你不理她。」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明早九点,带上家里的旧账册到老屋。别让周家人知道。
林月看见了消息:「谁发的?」
「欠了我很多年的人。」
「今晚去我那儿。」
我提起婚纱裙摆,跨出门槛。
宴会厅里,周砚没有再叫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家老屋。
那里住着周父和周母。周父三年前脑梗,腿脚不便,家里一直没请长期护工。大多数时候,是我在照顾他。周砚总说忙完就回来,忙了三年,也没忙出空来。
周母正在客厅摆碗筷,看见我,抓起一串钥匙扔到桌上。
「还知道回来?」
「我来拿东西。」
「昨天在婚礼上说走就走,夜里也不回家,现在还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周砚坐在沙发上,鼻子贴着纱布。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先坐下。」
「不坐。」
「我们证都领了,婚礼办没办完,都是夫妻。」
「那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
周母拍了下桌:「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把放在这里的东西拿走。」
「家里的饭你吃了,房子你住了,照顾你公公也是应该的。你有什么东西好拿?」
「我买的药、请的护工、垫的住院费呢?」
「那点钱你要记到什么时候?」
我看向周砚。他没答,开口先说:「知意昨晚给我发消息了。她说昨天陪她来的那个男人不是男朋友,是同事。她想看看我会不会留她。」
周母立刻接上:「你看,人家心里还有你。她就是放不下你。」
我把钥匙推回去:「那你去找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说不是这个意思,最后都是让我忍。」
周砚站起来:「知意昨晚受了惊吓,她那个同事的手也受伤了。我得去看看。」
「你刚说他不是她男朋友。」
「她一个人不方便。」
「那你去陪她。」
周母把碗推到我面前:「先吃饭。哪有新婚第二天就跟丈夫分开的?」
「谁说我要跟他住?」
她一时没接上话。
我拿起包往里屋走。周砚伸手来拉我,院门正好响了。
周家舅妈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各拿着一个文件袋。
「人都在正好。」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周砚,你妈让我拿几张旧票据。还有周玲那笔钱,也该说清楚了。」
周砚看向她:「什么钱?」
「周玲住院那年,沈棠拿了十二万替她还债。我听你妈说,她一直拿这笔钱压着周家。」
周母立刻站起来:「我没说过。」
舅妈看她一眼:「上周在我家,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周砚转向我:「你什么时候借给周玲十二万?」
「她住院那年。」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在外地陪许知意。」
周砚抬手按住翘起的纱布,没接话。
周母把文件袋拿走:「周家早就还了,没必要翻旧账。」
「还了就把收条拿出来。」舅妈说,「要是自愿给的,收据上为什么写借款?」
周母不说话了。
许知意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周阿姨,我来看看周叔叔。」
周母马上接过水果:「来得正好,周砚也在。」
我看了眼那袋水果:「病人在里屋,你倒先来找周砚。」
许知意把水果递过去:「我听说周砚昨晚没睡好。」
「他没睡好,你送水果。你们倒是挺会照顾彼此。」
周砚把文件袋推回舅妈面前:「钱我会查清楚。」
舅妈看他:「那就查清楚,别欠着人家的钱,还怪人家要得多。」
周母把水果放进厨房,低声说:「外人也敢在周家指手画脚。」
里屋传来周父的咳嗽声。我绕过客厅的人,进去看他。
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褪色的账册,递给我。
「拿走。」
我接过账册。
周砚跟到门口:「爸,你给她什么?」
周父没回答,只把床边的水杯挪开。
周母冲进来:「这本账册是家里的东西,谁让你拿的?」
我把账册放进包里:「你刚才不是说我在周家没东西吗?」
她伸手来抢,我避开了。周砚拦在她身前。
「妈,算了。」
「你现在还帮她?」
「爸还在这儿,别吵。」
许知意站在门边,攥着水果袋:「沈棠,你拿走账册也没用。周家的事,外人插不了手。」
我拉上包链:「我是不是外人,等你们把账看完再说。」
林月在车里等我。她看见账册,没有多问,只说:「周砚刚发消息给我,说你拿了他爸的东西。」
「他知道是什么吗?」
「他说你想拿账册要挟周家。」
「让他先这么想。」
我的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周砚今晚会带他妈去你住的地方要账册。别开门。
林月看完,皱起眉:「还是那个号码?」
「嗯。」
「晚上我陪你回去。」
我没删短信。周砚会来,来的恐怕不止他母亲。
晚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周砚、周母、舅妈,还有许知意都在门外。林月开了门,站在门口没让人进来。
「我找沈棠。」周砚说。
「她不想见你。」
周母伸手要推她:「你一个朋友,凭什么拦着?」
我从屋里走出来:「让他们进来,别堵着邻居。」
楼道里已经有人开门看热闹。周母脸色一变,立刻放软了声气:「我来接你回家。新婚夫妻哪有住在外面的道理?」
「昨天是你说,我以后别进周家的门。」
「我那是气话。」
「你儿子说娶我不是因为爱我,我倒是记住了。」
周砚伸出手:「把账册给我。」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爸的账本,当然该留在家里。」
「那你知道周家欠我的钱还没还吗?」
周母马上打断:「陈年旧事,今天不谈钱。」
「你们来不就是要账册?」
周砚说:「我来接你回去。账册拿在手里,只会让家里更难看。」
舅妈搓着手:「账册上写的我不清楚。不过当年沈棠垫过钱,我见过收条。你拿出去说,周家怎么做人?」
「你们怕我说错,还是怕我说对?」
舅妈不说话了。
许知意开口:「周阿姨最近血压高,你别刺激她。」
「你昨天怎么没留下来陪她?」
许知意没答。
周砚皱眉:「别扯上知意。」
「她跟你们一起来要账册,还不算扯上?」
周母说:「知意是我请来劝你的。沈棠,你拿了家里的东西不肯还,还非要把旧账翻出来,难道想逼我们全家给你赔礼道歉?」
「我只想把钱算清楚。」
「当年那十二万早还你了。」周母盯着我,「你一个做小生意的,周家还欠你多少?」
「还给谁了?」
「还给你了。」
「哪天?」
「你别装糊涂。」
周砚看她:「妈,你不是说她自己不要收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月靠在门边:「刚才你说已经还了。那转账凭据呢?或者沈棠签过字的收条呢?」
周母不屑地看她:「你算什么?」
「我是她朋友,不会拿她的钱,再骂她贪周家的房子。」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周家大嫂,别吵了,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母闭了嘴。
周砚伸手来拿账册。我把包抱紧了些。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你先告诉我,周家还过那十二万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来拿账册?」
「因为那是周家的东西。」
「账册是周家的,欠款也是周家的,怎么只认一样?」
他没答。
楼梯上传来轮椅声。护工推着周父上楼,周母忙着迎上去:「你怎么跑来了?」
周父摆开她的手,朝我伸手:「账册。」
我把账册递给他。
他翻开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慢慢念道:「二零二一年,沈棠垫付住院费八万七。二零二二年,替周玲还款十二万。二零二三年,老屋修缮四万三。都没还。」
周砚把账册拿过去:「爸,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周母整理着袖口:「当时家里急用钱,先借来周转。说好了等房子处理完再还。」
周砚看向我:「你怎么从没跟我说?」
「说过。你让我别拿钱的事给你添麻烦。」
「我没说过。」
「那你忘了。」
周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老屋卖了以后,钱呢?」
周母的脸变了:「老屋没卖。」
「去年签了协议。」舅妈说,「我陪你去的。你当时说,钱拿去给许家治病。」
许知意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周母立刻接道:「那笔钱是给周玲还债的,你别乱说。」
周砚翻着账册:「爸,钱到底去哪儿了?」
周母不说话。
周父把账册递回给我:「最后一页给他们看。」
我翻到末页。上面两行字被红笔划去一半。周砚伸手来拿,我合上了账册。
「想看?」
「看。」
「明天去老屋,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
周母抓住我的袖子:「沈棠,你敢——」
「你再不放手,我就让楼下的人把你刚才的话也说清楚。」
她松开手。
周砚盯着我:「明天带账册去。我们当着亲戚的面算账。」
「行。」
他顿了顿,又说:「离婚协议也带上。签了吧,好聚好散。」
林月站到我身边:「你们才办完婚礼,就急着让她签字?」
周砚说:「婚礼没办完,婚姻也不算数。」
我把账册递给他:「可以。明天我带该带的东西去。」
他接过账册,和周母出了门。许知意走在最后,回头看我。
「沈棠,你真觉得赢得了周砚?」
「你不是想看他选谁吗?明天就知道。」
她没有再问。
林月关上门:「你真要离婚?」
「会签。」
「那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林月看完,没劝我。
第二天,周家亲戚坐满了老屋客厅。周母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账册留下,这事就算完了。」
我没拿笔。
周砚把账册摊开:「不签也行,先把账算清楚。」
我问周母:「老屋卖了多少钱?」
「房子没卖。」
舅妈坐在墙边,茶杯碰了下碟子。
「大嫂,去年你明明说签完了。」
「你少插嘴。」
周砚看着账册:「爸的账上确实记了卖房,我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不代表周家没拿到钱。」我说。
「钱是我妈管的。」
周母瞪他:「你现在倒撇得干净。当年沈棠在这里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因为我信你说的话。」
「你信过的事还挺多。」我看他一眼。
许知意坐在周母旁边,手里捧着茶,一口没喝。
周母指向她:「你父亲治病那笔钱,不是说跟你没关系吗?」
周砚转头问许知意:「周家给过你钱?」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我没求你们家帮忙。」
「那老屋的钱去哪儿了?」
周母把账册合上:「今天是来算沈棠那点钱,不是来审我的。」
我问她:「你说十二万还给我了,收条呢?」
「现金给的。」
「哪一天?」
「我不记得。」
「在哪儿给的?」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砚按住账册:「妈,别说了。」
「我不说,难道让她把周家的脸都踩了?」
「是你先说还过钱的。」
「你到底站哪边?」
周砚把离婚协议推向我:「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先签字。」
「你能替你妈做主?」
「我是周家儿子。」
「那你先回答我,老屋的钱是不是给了许家?」
许知意放下茶杯:「没有。」
舅妈终于开口:「周砚,你妈去年说卖房的钱拿去帮知意父亲治病,我以为你知道。」
周母一拍桌子:「你哪只耳朵听我说的?」
舅妈低下头,杯子在手里晃了晃:「我听见了。还帮你搬过装钱的袋子。」
「我拿自己的钱,轮得到你管?」
周砚看着母亲:「房子是爸的,卖房的钱为什么没进账?」
周母没回答。
许知意站起身:「周阿姨当时说那是给我父亲治病的钱,我后来已经退了。」
周砚问:「退给谁?」
「周阿姨。」
「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我不知道那是卖老屋的钱,后来发现不对,就退回去了。」
周母急忙说:「她只退了一部分。」
许知意看着她:「我把那袋钱原样还给你,收条还在你手里。」
亲戚们开始低声说话。周母看着许知意:「你昨天还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是不想闹大,但你们不能把钱说成沈棠欠周家的。」
周砚伸手去拿她的手机:「你什么时候退的?」
「去年六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忙着准备跟沈棠结婚。」
「我没准备好,是我妈定的日子。」
周母猛地站起来:「你还怪我?要不是沈棠缠着你,你能弄成这样?」
我把话接过去:「婚礼是你们定的日子,亲戚是你们请的,司仪也是你们找的。现在仪式办不下去,又成了我缠着他?」
周砚收回离婚协议:「这事我会处理。」
「不用。」我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老屋账册我已经交给律师了。出售收款单,还有你妈收下退回款的收条,都在。」
周母站了起来:「你哪来的收款单?」
我没有回答。
周砚拿起那张纸,看见末尾,脸色变了。
「老屋的钱早就被爸拿去还了沈棠垫的款。妈收走的是还款凭据。」
舅妈把茶杯放下:「所以那十二万根本没还过。」
周母坐了回去。
她伸手想拿账册,被门外的拐杖声截住了。
周父被护工推了进来。
我把收条放到桌上:「现在还有谁觉得我欠周家的?」
周母迎上去:「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跑来了?」
周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账还没算完,我不能来?」
周砚拿着收条:「爸,这是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过,你妈不让你听。」
周母冷笑:「家里的事都听她的,我还算什么?」
周父看着她:「你拿老屋的钱给许家,又把退回来的钱收走,转头说沈棠欠周家。你问我你算什么?」
「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哪个家?」
周母指着我:「她嫁进来本来就是图钱,不闹账,谁会逼她?」
「我图钱?」我把三张收据摊在桌上,「住院费八万七,替周玲还债十二万,老屋修缮四万三。每笔都在账上。」
周母盯着收据:「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忘。」
「把账交给外人看,周家还怎么做人?」
林月站在桌旁:「那就把欠款还了,别等别人问才说没借过。」
周母冲她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是我请来的人,有话能说。」
周砚翻过收条,找到了周母的签名。
「你拿到许知意退回的钱,为什么没交给爸?」
周母沉着脸:「家里有窟窿,我拿去填了。」
「什么窟窿?」
「周玲欠的债,还有日常开支。」
「周玲的债我去年就还完了。」
周母没能接上话。
舅妈低声说:「周玲欠债那年,是沈棠出的。后来钱去哪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昨天你说陪我妈去签过老屋出售协议,今天怎么又不知道了?」
「我只帮着跑腿,没碰钱。」
周父说:「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舅妈放下杯子:「卖房的钱先拿去还了周玲的债,剩下的说是帮许家。后来许知意把钱退回来,我也看见了。」
周母拍桌:「现在倒会做证人了。」
舅妈脸色发白:「我是不想惹事,但你不能什么都推给沈棠。」
周砚转向许知意:「你带那个男人来婚礼,是想让我难受?」
许知意把外套放在椅背上:「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让他陪我去,就是想看你会不会为了我停下婚礼。」
「你拿了我妈的钱,又来刺激我?」
「我不知道那是老屋的钱。退回去以后,我就没再收过。」
「你说没有我也能过得好,不就是想让我追你?」
许知意看着他:「是。我想看你会不会留下我。你停了婚礼,我也没觉得高兴。」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当年愿意来追我。不是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东西,也不是让沈棠替你收场。我等了你很多年,等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周母打断她:「你们别在这儿演。」
许知意没理她,拿起外套:「我没演。周砚,昨天你一直看门口,难道不是等我?」
周砚没否认。
她转向我:「我在婚礼上说的有一半是假的。我不想失去他,也不想看他真的娶别人。本来以为他会为了我反悔。」
「他确实反悔了。」我说。
许知意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他吗?」
她看了周砚一眼:「不要了。」
周砚抓住桌沿:「许知意。」
「别叫我。你每次叫我,都是我快走的时候。以前我觉得你舍不得,现在才知道,你只是不能接受我先走。」
周砚往前一步:「我可以跟沈棠离婚。」
我笑了:「你觉得我在等这个?」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
「以前是。」
「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周砚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吧,钱我按账上还。」
我看了眼协议:「房子归你,债也归你,婚姻到此为止。」
「你不是为了房子嫁给我的吗?」
周父用拐杖敲了一下地:「她要是为了房子,昨天就不会走。」
周砚没有看父亲,只看着我:「你真不在乎我,为什么等三年?」
「那时我觉得,只要你肯回头,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我现在回头了。」
「晚了。」
周母冲过来:「周砚,别让她绕进去!她拿账册来,就是想把周家的钱全拿走。」
周父说:「欠她的本来就该还。」
「你也帮她?」
「我帮欠债的人把账还清。」
周砚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签。
「我想单独跟沈棠谈一次。」
「没必要。」我收起收据,「我听够了。」
我转向周父:「欠款我会按原数拿回来。以后你们需要人照顾老人,另外请人。」
周母哼了一声:「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照顾老人是情分,不是欠条。你们把情分当义务,我才是傻子。」
周父点点头:「钱该还。老屋剩下的东西,我也会分清楚。」
「你还要分家?」周母提高声音。
「早就该分了。」
院门又响了。周玲拿着一只旧木盒走进来。
「妈,你让我把这个送来,说是沈棠留下的东西。」
周母伸手去拿:「给我。」
周玲退开:「你说里面是沈棠的收据。我打开看了,里面还有你收许知意退钱的收条。」
周母的手停在半空。
周砚看向妹妹:「你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钱是老屋卖来的。我只知道沈棠替我还过债。那年妈说已经还她,我就没多问。」
周玲把木盒放到桌上,拿出两张纸,压在离婚协议旁。
「一张是妈写的欠条,一张是许知意退钱的收据。」
许知意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没错。」
周母脸色发白:「周玲,我是你妈。」
「我知道。」周玲低下头,「但沈棠替爸跑医院,也替我还过债。我们欠她钱,就该还。」
她把木盒推到我面前。
我收好收据,起身往外走。
周砚追到院子里:「沈棠,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以前是真的喜欢我吗?」
「是真的。」
「那你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没说放下。」我看着他,「我只是不再把自己放在你脚边,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踢一脚。」
他把离婚协议递给我:「我会签。」
「签完送到我家。」
「你不愿意回来?」
「我有家。」
周砚站在门口,没再拦我。
我拿回了欠款,搬出了周家老屋。
周砚在协议上签了字,周母却不肯在收据上签收。她挨家挨户跟亲戚哭诉,说我拿账册逼周家,害得周父气进了医院。
我去医院送药时,周母正拦着护士不让进病房。
「沈棠,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赢了。钱还了,你跟周砚的婚姻还没完。」
我把药盒放到护士台:「协议是周砚签的。您不肯办手续,我就走法院。」
「你还要告我们?」
「欠钱不还,还说我贪房子,我不该告?」
周砚从病房出来:「妈,别闹了。」
周母转头看他:「当初你要是早点赶她走,周家会成这样?」
「是你让我结婚的。」
「我让你娶她,是让你安定下来,不是让你把家底交给她!」
护士把药单递给周砚:「该换药了,家属进去吧。」
周母挡着门:「我来就行。」
病房里传出周父的声音:「让沈棠进来。她照顾我三年,没理由被挡在门外。」
周母没让开,最后还是周砚把她带到一边。
他伸手扶我:「我爸想见你。」
「是他想见我,不是你。」
「我知道。」
周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旧存折,递给我:「里头剩下的钱,你拿着。不是还债,是谢谢你照顾我。」
我没接:「欠款已经算清了。」
「我知道。不给你,我也不知道该给谁。」
「留给周玲吧,她以后照顾你。」
周父看向窗边的周玲:「我给她留了。」
周玲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沈棠姐,拿着吧。爸不是要你继续照顾他。」
我接过存折。
周砚送我下楼。
「我妈那边,我会让她把手续办完。」
「好。」
「之后你还会来看我爸吗?」
「看情况。」
「你以前什么都答应我。」
「所以你才觉得我永远会答应。」
他没再说话。
医院门口,林月拿着车钥匙等我:「小店续租合同办好了,房东说不涨租。」
「他不是嫌我搬东西吵吗?」
「你替他修过楼道漏水,他不好意思赶你。」
我接过钥匙:「等我搬好东西,请你吃饭。」
周砚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上车。
车开出两条街,他打来电话。
「我妈签了协议。」
「好。」
「下周二办手续,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他静了片刻:「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婚礼那天,你有很多机会。」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走。」
「我也以为,只要我一直对你好,你总会看见我。」
「我们都想错了。」
「不。」我说,「我只是终于不替你圆了。」
他停了一会儿:「许知意要走了,回外地照顾她父亲。她把以前那条围巾还给我。」
「你收着吧。」
「你不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
「不想。」
我挂了电话。
林月从后视镜里看我:「还难受吗?」
「有一点。」
「那就难受着,别回头。」
小店的玻璃上贴着招租通知。我把通知撕下来,拿钥匙开门。
协议要办,账要结,存折也得存进银行。
周家的事一样不能少,往后的日子却不必再等周砚回家。
办手续那天,周母没来。
周砚拿着两份签好的文件,在办事处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我落在周家的箱子。
「你还有东西没拿。」
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本菜谱,还有一把旧剪刀。
「剪刀是我买的。」我说。
「我记错了。」
我们排在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后面。小孩拽着母亲的袖子,问爸爸以后还会不会回家。那位母亲没有回答。
周砚看了他们一会儿,说:「我以前以为,结了婚你就不会走。」
「你妈也这么以为。」
「家不是把一个人留住就算数。」
「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在确认栏签下名字。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们时,他问:「你之后住哪儿?」
「小店楼上。」
「房子要是修不好,我可以找人。」
「不用。」
「我不是想拿这个换你回来。」
「那就别再拿东西来换。」
周砚把手收回去:「知道了。」
办完手续,我们一起走到门口。许知意站在路边,手里拎着行李袋。
周砚停下脚步。
她递给他一只木盒:「里面是你以前寄给我的东西,我不带走。」
「你要走了?」
「我爸那边需要人照顾。」
「我送你。」
「不用。」
她转向我:「沈棠,昨天我在医院看见你给周叔叔送药。以前我觉得你对周家好,是因为想要周砚。」
「现在呢?」
「现在知道我错了。我拿自己舍不得的东西,伤了一个不该被伤的人。」
我没有接话。
她拎起行李袋,朝公交站走去。周砚没追。
林月开车过来,按了声喇叭:「上车,店里还有一堆箱子等你拆。」
我打开车门,周砚叫我:「沈棠。」
我回过头。
「谢谢你以前照顾我爸。」
「你爸是个好人。」
「那我呢?」
「你知道答案。」
他没再追问。
我上了车。后视镜里,周砚抱着木盒站在路边。
小店的门重新刷过漆,墙角还堆着几箱书。林月把一把新钥匙放到柜台上。
「房东说楼上也能租给你,住近一点?」
「好。」
「周家那边呢?」
「该还的还了,该签的签了。以后少联系。」
「周砚呢?」
我把旧剪刀放进抽屉:「等他学会把家人当人,不当成会一直等他的东西,再说。」
门口风铃响了。周玲拎着一袋热包子进来,放到柜台上。
「沈棠姐,爸今天出院。他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去吃饭。」
「你妈也在?」
「在。」
「那就改天。」
周玲把包子推到我手边:「这是我自己买的,不算周家的。」
我拿了一个。
「我妈昨天又跟亲戚说,你拿了周家的存折。」她说,「我把账册的照片发到亲戚群了,舅妈也把老屋卖房的收条发了。现在没人信她。」
「你不怕她骂你?」
「怕。」周玲看着柜台,「但总不能让她一直说你欠周家的。」
「下次把原件收好,别只发照片。」
「知道了。」
周砚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把欠你的最后一笔钱转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拿她的名义找你。
我看过,收起手机。
林月问:「他说什么?」
「账结清了。」
我把门口的招租牌翻过来,露出新写的店名。
店是我的。往后的日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