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老板参加幼儿园亲子日,我碰见了分居三年的妻子。
她牵着一个小男孩,身边站着她资助过的贫困生白屿,正在台上讲他们的育儿心得。
老师笑着介绍:“傅女士和白先生是园里的模范父母,今天正好是他们结婚四周年。”
我跟着大家鼓掌,说了声恭喜。
傅知遥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
随即,她伸出手:“你好,沈先生。”
手指收紧,指甲抵着我的手背。
这是让我别开口。
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这个人是谁?”
她低头教他:“叫沈叔叔,是第一次来的家长。”
孩子喊了声叔叔。她应得很自然。
白屿挽住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牵着的小姑娘。
“沈先生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以前怎么没见过孩子妈妈?”
我看见傅知遥无名指上的戒指。
款式很陌生。
“我前妻死了。”
我松开她的手,笑了笑。
“最近打算再婚,先学着给人当后爸。”
1
傅知遥猛地抬起头。
她牵孩子的手用了力,小男孩疼得直往爸爸身后躲。
白屿赶紧把儿子抱起来,脸上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些。”
“没事。”
我看着孩子的眉眼,问他几岁。
“三岁。”白屿笑起来,“都说他长得像妈妈。”
确实像。
尤其是抬眼看人时那副模样,和我手机里存了很多年的照片一模一样。
三岁。
我把这个年纪在心里过了一遍,松开了刚刚攥紧的手。
三年前,我和傅知遥吵得最凶。
出事前大半年,她一直说自己在外地做项目,不方便回来。
我订过好几次车票,想过去看她。
有一次花都带到了车站,她才发消息,说项目封闭,不准家属探望。
我站在检票口,把那束花扔进了垃圾桶。
她回京以后,我终于问出了口,是不是有了别人。
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推。
“行,你就认定我对不起你,满意了吗?能不能别再查了?”
我问那个人是谁,她却反问我,是不是非得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后来有一晚,我跟着她的车出了城。
暴雨下得太急,我的车打滑,撞上护栏。
那一夜,我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给傅知遥打了九十九通电话。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才回了一句话。
【你冷静一阵吧,我们先别见面了。】
这一阵,就是三年。
“沈先生?”白屿叫我。
我回过神,看见他正在替孩子擦嘴,傅知遥站在旁边,伸手接过脏纸巾。
多自然的一家人。
我笑着问,他们结婚这么久,怎么还跟刚谈恋爱一样。
白屿显然很受用,转头看了看傅知遥。
“主要是知遥疼我。”
“我小时候家里穷,是她一直供我读书。”
“我哪想过自己能跟她结婚?”
“她却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看着傅知遥。
这句话,原来她会对不止一个人说。
白屿抱紧儿子,越说越有兴致。
“尤其是三年前那场暴雨。孩子才满月,我带他出门复诊,回来时被困在城北,孩子又发起烧。”
“城北应急点当晚只有一辆能过积水的转运车,是知遥连夜联系,硬让人先接我们。”
“我催她去休息,她还说,我们父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甜蜜。
我却忽然听见了当年的雨声。
救援的人把我带到的,正是城北那个应急点。
他们说积水太深,要等能通行的车。
我等了很久,听见有人说那辆车先接家属去了。
原来是他们。
“挺巧的。”
我看着傅知遥,“那晚,我也在等一辆转运车。”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人还卡在驾驶座里,身上全是——”
“沈砚!”
她声音陡然拔高,旁边几位家长都看了过来。
她迅速收起失态,勉强笑了笑。
“亲子游戏要开始了,别耽误大家。”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
果果扯着我的袖子,等其他人走远了才小声问:“沈叔叔,你后来等到车了吗?”
我蹲下来,替她绑好游戏用的带子。
“等到了。”
“可有些东西,没能等到。”
她听不懂,伸出小手摸摸我的脸,说等下她会跑快一点,让我拿第一名。
傅知遥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脚步慢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她。
2
我和果果赢了第一轮。
她捧着奖牌,在我肩上高兴得直晃腿。
抬头时,我看见白屿脚下一滑,傅知遥为了扶他,自己跌进了泥水里。
白屿笑得停不下来,手指沾着泥,还往她脸上抹了一下。
傅知遥最爱干净。
以前我从雨里回来,她会让我先站在门口,别把地板弄湿。
可这会儿,她只是攥住白屿的手,笑着带他往前跑。
满场都在替他们加油。
等着上台领奖时,她悄悄站到了我身后。
“那天,你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我没有回头。
她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我以为你又在跟着我……”
“以为我又疑神疑鬼,故意打电话缠着你。”
她没说话。
我把奖牌上的绳结理好,交给果果。
“那一晚,我大出血,后来转院抢救,自己在手术单上签字。”
“生育功能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这三年,复查结果一直没变。”
傅知遥脸上的表情终于空了一瞬。
“怎么会……”
“因为车祸是真的。”我看向她,“九十九通电话也是真的。”
“你把转运车先给了别人,连我的电话都没接过。”
她伸手来拉我,指尖有些发凉。
“对不起。”
“我真不知道。白屿和孩子当时也在出事,我不能——”
“他不是你资助过的学生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资助他,要用丈夫的位置来付账?”
她皱起眉,像是我这句话伤到了一个无辜的人。
“你别这样说他。”
“他以前在学校受过欺负,情绪一直不好。”
“我是他最相信的人。”
我笑了。
“所以你跟他办婚礼,生孩子,让你儿子叫我叔叔。”
“沈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着我,语气软下来,甚至带着过去哄我的那点耐心。
“我已经给他找了医生,最近治疗得不错。等他能独立生活,我会跟他说清楚。”
“我会回去的。”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
“你再等我一阵。”
她抬起手,想碰我额角。
身后却传来白屿的声音。
“知遥,你在做什么?”
3
傅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白屿站在几步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孩子抱着他的腿,被他忽然提高的声音吓得直哭。
老师赶过来,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什么误会?”
他指着我,“亲子日都能勾搭别人太太,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我把果果往身后带了一步。
“话说清楚。”
他却冲过来揪我的领口。
我侧身避开,脸颊还是被他手里的手机边角擦破,热辣辣地疼。
果果吓得抱紧我,哭着喊妈妈。
我一只手挡住她,抬眼看向傅知遥。
“你告诉大家,我是谁。”
她明明只要说一句话。
我们一起去登记的那个上午、她替我戴上的戒指,甚至这些年我替她父母跑过的医院,都能替她作证。
可她只是望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
她在说对不起。
下一秒,她走到白屿身边,揽住他的肩。
“别误会。我和沈先生没有什么。”
白屿抬头看她:“没有什么,你为什么要碰他?”
“或许是我平时说话没注意,让沈先生误会了。”
她看向围过来的人,声音逐渐稳下来。
“但我跟白屿的感情没有问题。”
老师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旁边有人开始议论,说看着人模人样,竟然在孩子面前做这种事。
还有家长举起手机,连果果也一并拍了进去。
我伸手挡住镜头。
“别拍孩子。”
我看清那人的手机,又看向白屿。
“这里有监控,你刚才说的话、动的手,我都会留下证据。”
“伤人和造谣,我一样也不会算了。”
白屿还在骂,我没再跟他争,抱起果果离开了人群。
把孩子交回林总手里时,我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先哄住果果,听孩子断断续续说完,才把手机递给我。
经销商发来一段语音,问明天展会的主讲人,是否就是幼儿园里那个“勾引女家长的人”。
我听完,问她:“要我解释吗?”
“先把伤处理了。”
她指向桌上刚印好的参展名单,划掉了我的名字。
“明天的讲解让别人顶。”
“工资照发,你把证据给我,我去跟客户说。”
我的指尖停在那一行上。
那个展会,我跟了大半年。
从工厂的第一版样品,到昨天半夜改完的说明书,都是我在做。
可现在,连说一句它为什么适合孩子,都要暂时交给别人。
林总收起笔,问我需要请几天假。
我把名单放下,说两天。
我要把这件事解决。
4
回家后,我在门口看见几个花圈。
中间贴着我的照片,旁边写满了难听的话。
门锁上被人泼了不知什么东西,电梯里还有邻居躲着打量我。
我站了一会儿,先拍照,再联系物业保存门口监控。
收拾干净后,我给律师朋友打了电话。
幼儿园的视频、网上的辱骂、门口的东西,我一样样交过去。
然后请他替我拟离婚协议。
打印机刚响完,傅知遥就来了。
分居这三年,她第一次主动用钥匙打开这扇门。
我竟然还记得她开门的声音。
过去只要听见这一下,我就会从厨房里出来,看看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现在我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走到桌前,先看了看我的脸,随即问起白屿收到的律师函。
“他吓得一下午没吃饭。”
我把刚打印出来的纸放到她面前。
“我也没吃。”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今天冲动了,可他情况特殊,你总不能真跟他计较。”
“签字。”
她低头,看清标题,脸色骤然变了。
“我不同意。”
我问她,我们分居三年,她跟别人办了婚礼,孩子都三岁了,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她坐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男戒。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嗓音低下来,“白屿最近真的好很多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处理清楚,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枚戒指。
我们的旧戒指,她大概连放在哪里都忘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白屿的名字前面带着一个爱心,后面是两个字:老公。
傅知遥下意识把屏幕扣住。
电话那头的风声却已经传了出来。
白屿在哭,说她再不来,他就从公司楼顶跳下去。
她立刻站起来,连戒指盒都碰倒了。
“你别动,先从那里下来!”
白屿不肯,让她把我也带去,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她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我。
“沈砚,帮我这一次。”
“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先把人劝下来,其他的,我一定给你交代。”
我望着她,很久没说话。
那枚新戒指滚到了桌角,她没有看见。
我把离婚协议收好,拿起包。
既然他们要让所有人看,那就让所有人看清楚。
到了大厦天台,我才发现白屿连直播的人都找好了。
几个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他母亲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竟然去抢别人的太太。
白屿站在露台边,脸上全是泪。
“沈先生,你工作好,又有本事,为什么偏偏要来拆散我的家?”
“我从山里出来,什么都没有。知遥就是我的全部。”
他越说,直播的人越兴奋。
有人大声读弹幕,说十几万人都在看,要我给这对父子一个说法。
傅知遥拉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了,白屿要的不过一句话。”
“你先承认对我有过不该有的心思,把这件事压下去。之后的损失,我都补给你。”
我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和幼儿园里警告我别开口时一样用力。
白屿在旁边哭喊:“当着我的面,你们还在拉拉扯扯!”
我甩开傅知遥,从包里拿出结婚证。
登记照里,她靠在我身旁,笑得很开心。
我翻开内页,把日期送到最近的镜头前。
“我和傅知遥,五年前就领了证。”
“白屿,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谁占了谁的位置?”
5
白屿的哭声戛然而止。
最近那个直播的人低头看了看日期,又把镜头往前推了几寸。
“等一下,你们没离婚?”
傅知遥伸手想挡,我把结婚证往另一边举高。
“没有。”
天台上安静下来,只有几部手机还在不停冒出提示音。
白屿冲过来抢走证件,先看照片,又用手指反复蹭那一行登记日期。
他看了很久,才转向傅知遥。
“你不是说,早就离干净了吗?”
“你看着我说话。”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白屿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四年。你跟我办婚礼,到今天整整四年。”
“我儿子三岁了,幼儿园的老师都知道你是他妈妈。”
“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有一个没离婚的丈夫?”
他每问一句,傅知遥的脸色就白一分。
刚才还围着我的镜头,齐刷刷转向了他们。
有人举着手机追问,是谁先编出我勾引她的故事,又是谁说我毁了他们的家。
她挡住白屿,叫他们别再拍。
可这一次,没人肯听她的。
其中一台设备被她推得撞上栏杆,博主立刻发火,和她争执起来。
白屿又拽着她不让走,逼她给一句解释。
我退到一边,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上来时,她还想伸手拉我。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先把幼儿园的视频和脸上的伤拍给民警看。
白屿到了派出所才真正害怕。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说自己也被骗了。
“我不知道她还没离婚。”
“她一直说,他只是个难缠的前任。”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我信他这一刻才知道。
可他在幼儿园朝我动手时,也是真的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向民警说清,造谣、伤人和网上继续传播的内容,我都要求处理。
白屿一下抓住傅知遥的衣服。
“你跟他说啊。”
“孩子还在家里,我不能出事。”
她望向我,眼底全是疲惫。
“沈砚,要不这件事先算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解释:“他也是被骗了,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
“最后一回,算我欠你的。”
“刚才在天台,也是最后一回。”
她嘴唇动了动。
我问她,下一回他再哭、再害怕、再说没有她就活不下去,是不是还得让我退一步。
她没有回答,握着白屿肩膀的手却没松开。
“不可能。”
我转身对民警说,我还会提交她长期以夫妻名义和他共同生活的证据,相关责任请一并调查。
离婚,我也会继续起诉。
傅知遥猛地站起来,叫了我的名字。
“我说过,我不会跟你离婚。”
“我爱的是你。”
我竟然没有觉得这句话全是假的。
很多年前,她知道我家里没什么依靠,拼了命地工作,想攒一套我们自己的房子。
有一回谈项目,她喝到胃出血。
我赶到医院,气得眼睛通红,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却先伸手擦我的眼泪,说别怕,等忙过这阵,就能让我有一个家。
她那时候很认真。
我也是真的相信过,自己会被她放在心上很久很久。
可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旁边,握着他的手,让我最后再忍一次。
“傅知遥。”
我看着她,轻声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做完笔录,我离开了派出所。
她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回头。
6
回家后,我把她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三年了,衣柜里还留着她常穿的外套,拖鞋一直放在玄关。
她喜欢的杯子,我每次洗完都会放回原来的位置。
原来等待会让人做这么多没有用的事。
我分好箱子,写上名字,交给物业。
律师打来电话,说她还是不肯签离婚协议。
“那就起诉。”
我低头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平。
“该算的,一笔也别替我省。”
他答应替我整理证据,没有许我什么必胜的结果。
我也不想再拿自己往后的日子去等她一个点头。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挂牌那天,我把价格往下调了一些,很快有一对年轻夫妻来看。
他们喜欢地段,不喜欢旧装修。
妻子站在玄关,说想把中间那面墙拆掉,客厅就亮了。
我点头,说都由他们。
交房那天,她带着玫瑰来了。
我正把最后一串钥匙交给新房主。
她看见他们带着卷尺,以为是来量家具的,抬手指了指主卧。
“里面先别动。”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把花递过来。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玫瑰里夹着一份报告,白屿的心理评估结果。
她抽出来,翻到结论那一页。
“医生说他可以自己生活了。”
“我答应你的,办到了。”
她把那页纸送到我眼前,等我接。
我没有伸手。
年轻夫妻看看我,又看看她,谁都没说话。
她终于察觉不对,视线落到我手里的交房清单上。
“你在做什么?”
“交房。”
“什么意思?”
我把钥匙放进新房主手里,告诉他物业水电都已结清。
傅知遥一下按住那串钥匙。
“沈砚,这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
我掰开她的手,把钥匙交了出去。
“所以我特意等到今天,自己把它交干净。”
她攥着那份报告,纸角被捏出一道深痕。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你连这些都不要了?”
新房主把门推开,工人拿着工具进去,在那面墙上作了记号。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我把空下来的手放进口袋,说以后是别人的房子,想怎么改,都可以。
她的眼泪掉在玫瑰上。
“我以为你还在等。”
我没有替她擦。
离开前,年轻的女房主问,玄关那盏灯要不要给我留下。
那是以前我为她等门时,自己挑的。
“不用了。”
我看了一眼,按灭开关,走出门去。
傅知遥站在门口,直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响起,也没有挪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连我接下来去哪里都不知道。
我在哪家公司,认识什么朋友,下班会吃什么,她都答不上来。
三年里,她没有问过。
如今想找,才知道除了那个为她留着的家,她竟连一个能去找我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头给我发消息,才看见公司人事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
7
人事主管把两份文件分开放在桌上。
傅知遥进门,先看见了白屿的名字。
她把那份抽出来,问是不是有人来公司闹了。
主管没有回答,转过电脑,把一封客户邮件给她看。
她负责的亲子产品宣传项目,临时被叫停。
附件里,是她自己交给客户的家庭合影,还有天台直播的截图。
“对方在问,这套模范家庭的宣传,到底核实过没有。”
主管把鼠标停在她写过的那行介绍上。
傅知遥半天没说话。
她拿项目利润说话,问公司能不能看在她这些年做出来的成绩上,把事情压下去。
主管听她说完,才将文件推近。
“客户已经要求更换负责人。”
“你和白屿都不再参与项目。”
“后面的解约安排,今天谈清楚。”
她盯着那份纸,没有再提利润。
临走前,主管伸手等她交工牌。
她从包里取出来,又把桌上写着白屿名字的那份文件一并带走了。
她抱着办公箱回到白屿住处时,客厅里堆着没洗的奶杯,孩子哭个不停。
她母亲正打着电话,桌上放着两张复查预约单。
“陪诊人还是沈砚,接车也打他的电话。老规矩,先记着账,让他月底一块付。”
傅知遥脚步停住。
她母亲看见她,捂住话筒抱怨,说我停了生活费,害得她好些事都没办成。
傅知遥放下箱子,纸张散了一地。
母亲低头看见离职文件,才停住话头。
刚结束拘留的白屿从房里出来,问她自己的岗位还有没有转圜。
她把那份通知交过去。
他看完,脸色一下变了,说这家公司凭什么不要他们,他要去找人说理。
傅知遥没有跟着他吵,只蹲下来捡文件。
母亲把还没挂断的电话递过去。
“你跟那边说一声,再给沈砚打电话。家里这么多事,他总不能全不管。”
傅知遥接过来,却对电话那头说:“取消沈砚的陪诊安排,也别再记他的账。后面的车和费用,我来付。”
她母亲立刻去抢手机。
“你工作都没了,还往自己身上揽?他本来就是我女婿,接送几次怎么了?”
傅知遥握着电话,直到对方确认取消,才按掉通话。
“工作是我自己弄丢的,跟他没关系。”
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卡,放在那两张预约单上。
“后面这些,我来。”
母亲看着卡,又看看她,终于没再说让我来接的话。
那天夜里,她给律师打了电话。
这次她不再说让我回去解释,而是让对方把能列出的财产都列出来。
存款、车、还有白屿那套房子。
“房款是从我们婚后的账户出去的,我会配合追回。”
“我名下剩下的,也给他。”
律师问她是否想清楚了,补偿和是否复合,是两件事。
她沉默很久,说自己清楚。
可等确认第一笔钱转了出去,她还是给我发来一句话。
【至少,见我一面。】
律师把这句话一并带给我时,我正在核样品的尺寸。
“钱收下。”
我把记录单交给同事。
“婚照离。她要见面,等开庭。”
律师没有再替她说话。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最后只传来翻纸的声音。
8
白屿知道房子的事,是傅知遥亲口告诉他的。
她带着文件回来,让他腾出自己的东西,房款的事情跟律师核对。
白屿先笑了,以为她在说气话。
等看见她已经签下的补偿文件,他一下变了脸。
“你给他了?”
“这里是我和儿子的家,你问过我没有?”
傅知遥说,没有资格把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钱,随意送给别人。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叫她别拿这些话糊弄自己。
“我跟了你四年,孩子都是我在带。你说给我一个家,现在又一张纸把我赶出去?”
“我的工作也没了,我弟弟等着付首付,我妈一天一个电话催。我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傅知遥望着他。
她过去以为,白屿只要她陪着,就会好起来。
可这时候,他把每一项要钱的地方都摆在她面前,一样也不能少。
她说,我也曾经等过她,照顾过她的父母,替她守过一个家。
白屿猛地抬头。
“所以你还想回去?”
他问完,忽然像抓到什么办法,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那就现在跟他离婚。我不计较你骗我的事,我们一起把视频发了。”
“说什么?”
“就说沈砚故意剪视频,把咱们俩说成那样。他有准备,他才是算计人的那个。”
傅知遥没有接手机。
他已经点开录像,贴过来要她对镜头说话。
“你说呀。只要你说一句,大家就会信。我们以前发那些视频,多少人夸我们一家过得好?”
“我不会再说了。”
他愣了愣,伸手抢她手里的文件。
她往后收,两个人一起撞到门边。
手机还亮着,白屿一边拍一边质问她,是不是为了回去讨好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孩子被他们的吵声吓哭,跟着跑到门口。
傅知遥转头叫他别出来,白屿却拽住她的手臂,要把文件夺过去。
两人在门边拉扯,原本虚掩的门被撞开。
后来那段录像里,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楼梯间传来的闷响。
再往后,就只剩两个人变了调的呼喊。
林总告诉我时,神色很难看。
孩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伤得很重,两个人都在配合调查。
孩子的治疗费一笔笔往外花,傅知遥能变卖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她父母到处借钱,白屿那边也没有安生,双方亲属在医院吵了好几次。
我握着笔,半天没写下去。
那个孩子在幼儿园里,曾经仰头问我是谁。
我放下笔,问了一句现在怎么样了。
林总摇头,说还没醒。
我没有再问,拿起工厂的清单,准备下楼。
事情澄清后,公司已经恢复了我的工作。
被临时换掉的项目,也重新交回我手里。
我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事做好,再把离婚办完。
楼下大厅里,傅知遥的母亲正坐在长椅上。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砚,知遥做错了,妈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停下脚步。
她便从袋里摸出两张复查预约单,放到我手上。
“下星期你再带我和你爸去一趟,等家里这阵子过去,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陪诊联系人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我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知道她跟白屿住在一起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这三年,你看着我睡不着、等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握紧我的手,说自己始终是我的长辈,不能连她也不认。
我一根根松开她的手,把预约单放回她掌心。
“你们的复查,我没少陪过一次。”
“以后,换你女儿来。”
她还想再拉我,我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离婚案的开庭日期到了。
我不想再为这一家人,误了自己的事。
9
开庭那天,傅知遥来得很早。
她没有再回避,面对材料和询问,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件认了下来。
问到最后还有没有想说的,她抬头看我。
“我想跟沈砚道歉。”
她嗓子哑了,说自己总以为,只要回头,我就还会在原地。
“是我让你一次次等,一次次退。”
“对不起。”
律师在我旁边,轻声问我有什么感受。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什么感受。
像看一个有点熟悉,却已经很久没来往的人。
走出法院时,下了雪。
细小的雪粒落到领口里,凉得我缩了缩脖子。
傅知遥从后面追出来,叫住了我。
她穿得很薄,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
“你把我的东西都收走了。”
“我一箱一箱翻,才发现这封信还在。”
是她当年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
开头两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吾爱。
那时候她说,要一年比一年更爱我,说等我们都老了,还要和我并排去买早餐。
我以为那些话,会一直跟着我们。
傅知遥把信纸展开,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以前怎么能把日子过成那样?”
她说,孩子最终没有救回来,她和白屿也已经彻底分开。
她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才知道最不该弄丢的是我。
“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吗?”
我看着她,没有接信。
她却像从我的沉默里看见了一点希望,语气急起来。
“我们已经离婚,可你不能连我重新追求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会慢慢——”
“我也带了东西。”
她立刻停住,看向我拿出的文件袋。
里面不是她想要的旧照片,也没有那些我曾替她收好的纪念品。
最上面,是三年前的危重通知。
下面压着紧急手术的签字页,还有后续几次复查的诊断。
车祸造成严重复合伤,抢救保住了命,生育功能的损伤却没有逆转。
这些,我已经一个人听了好几回。
她一页页翻,翻到签字处时,手忽然抖了起来。
那上面的字是我自己写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旁边还有几滴没擦净的血。
“当年,我没有等到你。”
我指了指那行名字。
“我疼得握不住笔,也只能自己写。”
傅知遥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雪里。
我没有弯腰去扶。
“你总说不知道。现在,慢慢看吧。”
手机响起来,是工厂的电话。
我接通,走到车边,跟对方确认下一批样品。
她还跪在原地,摊开的纸页上渐渐落了雪。
我关上车门,没有再看。
后来,工厂保安几次提醒我,门外总停着一辆车。
我在里面忙一整晚,那辆车也不走。
他问要不要替我叫人看看。
我隔着玻璃,看见傅知遥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朝着这边。
我说不用。
她愿意等,是她的事。
我不会再因为她在门口,就停下自己要做的事。
10
再次出差去南方,已经是冬天。
工厂改版拖得久,我出来时天都黑了。
雨夹着雪落在车窗上,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
车身失控时的震动、方向盘压住腹部的疼,还有手机里一遍遍响完的等待音,一起涌了回来。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把车速放慢,想找个地方停一停。
就在这时,前方一辆车失控冲了过来。
鸣笛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一片车灯在眼前晃过,随即是一声巨响。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落到我身上。
傅知遥的车横在前面,挡住了那辆失控的车。
靠驾驶座的车门已经变了形。
我解开安全带冲下去,拍了两下车窗,叫她的名字。
她靠在座椅上,额角全是血,听见声音才慢慢转过头。
“你没事。”
她看着我,竟然笑了一下。
“太好了。”
我先报了位置,打完急救电话,又叫路边停下的司机过来帮忙。
“别乱动,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她望着我,声音很轻。
“别怕。”
我握着手机,看着她脸上的血。
我确实害怕,手心全是冷汗,可该做什么,我都记得。
我问她哪里疼,有没有喘不上气,让她先别说话。
她却还想抬手碰我,像是只要我站在这里,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我能处理。”
我把她伸来的手放回去。
“三年前,我也是这么一个人等过来的。”
她嘴边那点笑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疼。”
我回答得很快。
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不让她难受,把自己的疼说成没事。
消防和医护人员赶来,把她从变形的车厢里救出。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替她把落在一旁的包收好。
随车的人看看我,又看看她,说家属别着急,已经在处理了。
傅知遥一直盯着我,听见“家属”两个字,眼里慢慢亮起来。
我开口纠正:“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的目光停住。
后面那段路,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医院后,我交了费用,等她家人赶到,便离开了。
后来交警联系我做笔录,顺口提起,她想见我。
我没有去。
她替我挡了那一下,我会记得。
可我也记得,在最需要她的那个晚上,我是怎样一个人撑下来的。
我不能因为她终于回了一次头,就把过去的自己丢下。
她出院后,又约我见面。
我原本不想答应,她说还有最后一笔财产需要交割,文件她都签好了。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她把材料交给我,没再提复合。
只说想去山区支教,已经联系好学校。
“以后可能就留在那里了。”
我点点头,说挺好。
她等了一会儿,眼眶还是红了。
“认识快十年,临走前,连句一路顺风也不肯给我了吗?”
我把文件收好,看着她。
“一路顺风。”
最后听到她的消息,是在一则救灾新闻里。
那片山区发生泥石流,她在疏散孩子时折回去救人,没能出来。
我看完了那段报道,关掉电视,坐了很久。
之后,我把她临行前留下的那笔钱捐给了山区学校。
我收好捐款凭证,走出了家门。
天已经晴了。
以后,我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明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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