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她趴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后脑勺钝钝地疼,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旧屋的霉味儿,混着瓦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苦药气。
她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这具身子轻飘飘的,手背上一层薄薄的茧,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她猛地睁眼,入目是黄泥墙、漏风的窗纸、还有房梁上结的蛛网——这不是她待了五年的急诊科,更不是她那个塞满病历和咖啡杯的值班室。
温棠是现代某市三甲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昨天刚值完一个三十二小时的连班,最后一个病人是心脏骤停的老太太,她跪在抢救床上摁了快四十分钟的胸外按压,手都抖了。交完班她想着回值班室趴一会儿,结果一闭眼,人就到了这儿。
脑子里嗡嗡的,塞进来一大团不属于她的记忆。杏花村,苏家,苏锦棠,年方十六,爹苏大贵半年前程杏树底下摔断了腰,拖了几个月人没了,欠下村里陈屠户二两银子的药钱。娘柳氏本就体弱,哭坏了眼睛,弟弟苏小豆才九岁,家里揭不开锅。而苏锦棠自己,是被赵大栓那个混账纠缠了好几个月,昨儿傍晚去河边洗衣,被赵大栓堵住拉扯,她一头栽进河里,差点没淹死。
温棠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细嫩,眉眼生得倒是好。她又摸了摸心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记忆里那个跳河的画面太吓人,苏锦棠是溺水没的,她这缕魂才钻了进来。
正懵着,外头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嗓音,带着哭腔:“棠儿,棠儿你醒了么?娘给你熬了药,你快喝一口,娘就剩你和你弟弟了……”
温棠撑起身,门帘一挑,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枯黄的妇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坐起来,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棠儿,你可算醒了,娘差点以为你也随你爹去了……”
温棠接过药碗,凑到嘴边闻了闻,凭着前世那点中药常识,隐约辨出是艾叶、甘草加了些清热的东西,不算毒,但熬得又苦又浓。她正想咬牙灌下去,忽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眼前竟然浮现出一片氤氲的水汽——那是一片巴掌大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水面微微冒着热气,旁边长着一丛青翠的水草。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眼泉,就像在自己脑子里安了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池塘。
温棠猛地睁眼,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她又闭上,那泉眼又浮上来,清凌凌的,仿佛只要她愿意,就能捧一捧来喝。
她愣住了。这算什么?她穿过来还白捡一个随身小池塘?
“娘,”她开口,嗓子有些哑,“这水……我喝一口试试。”
柳氏不明所以,见她端碗盯着看,只当她是嫌药苦:“苦也得喝,喝了才有力气……”
温棠却鬼使神差地动了念头——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后屋有个半人高的破水缸,缸里存着半缸昨天挑的井水。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缸水浑浊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苔。她试探着闭上眼,心里想着“给我一点灵泉”,竟真的凭空生出一股清凉的水意,仿佛从她指尖淌出来,无声无息地融进了缸里。
她睁眼一看,那半缸井水居然肉眼可见地清亮起来,像是被人细细滤过了一遍,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凑近了闻,有股说不出的甜润清香。
温棠心跳加快。她蹲下身,用瓢舀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喝下去。那股水一入口,清冽甘甜,凉丝丝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本来的疲惫、头昏、还有被河水泡出来的寒气,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一层层地退了下去。她甚至觉得后脑勺那个钝痛的包,都不那么疼了。
她端着瓢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她一个急诊科护士,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这种事。可这具身体、这间破屋、还有她脑子里那眼泉,全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真的穿越了,还带着一个能治百病、能洗东西、能让她心里发甜的神奇灵泉。
柳氏在后头唤她:“棠儿,你在那看啥呢?”
温棠回过神,把瓢放下,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她活了两辈子,头一遭觉得,哪怕日子再苦,只要手里有这眼泉,天塌下来她都能给它顶回去。
“娘,”她转头,声音又清又亮,“我没事了。您那药先别喝了,留着给我弟补补身子。我去做饭。”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家里哪还有米下锅。可看着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那点酸楚又被压了下去,哽咽着应了一声:“诶,娘给你打下手。”
苏家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垒在屋角的土灶,一口黑铁锅,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米缸早见了底,只剩小半碗糙米,簸箕里还有一把蔫了吧唧的野菜,是昨日苏小豆在田埂上薅的灰灰菜。
温棠也不嫌弃。她把糙米淘了,掺上大半缸她刚“点”过灵泉的水,又把灰灰菜细细择了,掐掉老根,用盐搓了搓,拧干水,切成碎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米下锅,煮了半刻钟,又抓了把野菜末进去,用锅铲搅开。
说来也奇,那锅粥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竟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糙米熬得又稠又糯,米油亮晶晶地浮在表面,野菜末翠绿绿的,衬得粥面跟块温润的玉似的。柳氏站在门口,闻到这味儿,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掉——她这辈子,还没闻见过自家灶上飘出这么香的粥。
粥熬好了,温棠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柳氏,一碗端到院门口,喊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弟弟:“小豆,吃饭了!”
苏小豆抬头,九岁的小娃,瘦得跟根豆芽似的,一双眼睛却黑葡萄一样又大又亮。他吸了吸鼻子,愣了:“姐,咱家饭……咋这么香?”
他跑过来,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大口。那粥一入口,他动作忽然顿住,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哽咽道:“姐,这粥好好喝……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温棠摸了摸他乱蓬蓬的头发,心里又酸又软:“以后天天有。姐在呢,咱家不愁吃的。”
她自己端起那碗野菜粥,慢慢喝了一口。灵泉水熬出来的粥,清甜软糯,一股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头看了看这个家——四面漏风的墙,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门口那把生锈的柴刀。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头竟半点都不慌。
她温棠,前世在急诊科什么苦没吃过?病人大出血、夜里连轴转、被家属指着鼻子骂,她都咬牙扛过来了。这一世,她手里攥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灵泉,还有一肚子的医理、药理、厨艺和见识。
天大的苦日子,她也能过成甜日子。
她放下碗,挽起袖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一步,先想办法弄点钱,把那二两银子的药债还了,再给娘抓点养眼的药;第二步,这灵泉水养人养菜,山里有的是野杏、野菜、山货,她光凭一把好手艺,就不信在这杏花村立不住脚。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嘎的嚷嚷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苏家的!开门!赵二爷来提亲了!”一个泼皮无赖的嗓子又尖又响,“你们苏家欠陈屠户的银子,可都是赵二爷拿脸面给你们垫的!今儿这门亲事,你们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柳氏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直哆嗦:“他、他又来了……”
温棠眉梢一挑,嘴角不紧不慢地勾起一个笑。她把身上的围裙紧了紧,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慢条斯理地磨了磨,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娘,”她回头,声音又稳又凉,“您和小豆回屋待着,别出来。外头的事,我来应付。”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温棠走到门口,不急着开,先把那口豁了边的菜刀别在腰后,又伸手理了理鬓角,这才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四个歪瓜裂枣的泼皮,打头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正是那赵大栓。他今日穿了件大红褂子,腰间系根红绸带,腆着个大肚子,活像只灌了水的癞蛤蟆。他身后还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媒婆,摇着把破扇子,笑得一脸褶子:“哟,这就是苏家闺女吧?模样倒是水灵,赵二爷好眼光!”
赵大栓一见温棠,眼睛登时直了,哈喇子都要流下来,搓着手往前凑:“棠儿妹妹,你可算醒了!哥哥我听说你落水,急得三天没睡好觉,这不,今儿特意备了聘礼,来给你定亲!”
温棠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赵二爷,您这聘礼,在哪呢?”
赵大栓一噎,脸上挂不住,回头朝后头吼:“老陈,把礼抬上来!”
后头两个泼皮便抬上来一个破竹筐,筐里堆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两提挂着的干鱼、还有一小串铜钱,数了数,统共也没几个钱。那媒婆还在旁边添油加醋:“这可是赵二爷一片心意,礼轻情意重!”
温棠拿眼扫了一圈,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赵二爷,您这心意,怕是连陈屠户那二两药钱都不够抵的吧?”
赵大栓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那银子的事好说!只要你应了这门亲,进了我赵家的门,别说二两,二十两我都给你还!”
他这话说得响,旁边几个泼皮跟着起哄:“就是!赵二爷可是咱们村最体面的人家,跟着二爷吃香喝辣,不比守着你那个病秧子娘强?”
温棠眼皮都没抬。她心里门儿清,这赵大栓是什么货色——村里出了名的懒汉,爹娘留下的几亩地被他赌输了大半,娶过一房媳妇,活活给饿跑了。他这会儿盯着她,无非是看她年轻、模样好,想白捡个能干活能生养的媳妇,再顺带把她娘那点家底搜刮了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忽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赵二爷,我爹刚走不满半年,我娘还在病榻上躺着,您就上门逼婚。这要是传出去,杏花村的老少爷们,得怎么瞧您赵家?您真当这世上没人管得着您了?”
赵大栓没想到这小妮子醒过来竟这般牙尖嘴利,一时被噎住,脸涨成猪肝色。那媒婆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哟苏家姑娘,话不能这么说,二爷也是心疼你们孤儿寡母……”
“心疼?”温棠冷笑,“真心疼,就先把欠陈屠户那二两银子替我们还了,再挑个黄道吉日,三媒六聘,正经来提。可您倒好,穿着一身红就往人门上闯,连个聘礼都拿不出个像样的——这哪是提亲,这是抢亲!”
她话音一落,院外围观的街坊们里三层外三层,早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就是,赵大栓这哪是提亲,分明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苏家闺女这醒了,倒是个有主意的……”
赵大栓被挤兑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媒婆,撸起袖子就往前冲:“好你个死丫头,给你脸不要脸!今儿我赵二爷话撂这儿,这门亲你应也得应,不应,我就把你娘那几间破屋拆了抵债!”
他这话一出,几个泼皮也跟着围上来,作势要往院子里闯。温棠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口,手已经悄悄摸到腰后那把菜刀上。她前世在急诊科见过太多闹事的人,越是这种色厉内荏的混账,越不能让他占了先。
正当她要开口,忽然一道清冽冽的男声从人群后头传来,不重不轻,却压得全场一静。
“赵二,好大的威风。”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院门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别着把猎刀,肩头挎着个装山货的褡裢,身形挺拔得像棵松。他五官棱角分明,眉目冷峻,一双眼睛又深又沉,扫过来时带着股山林野兽般的压迫感。
正是住在村后山脚的猎户,沈晏舟。
赵大栓一见是他,气势先矮了三分,梗着脖子道:“沈、沈晏舟!这儿没你的事,你少管闲事!”
沈晏舟没理他,只是把肩上的褡裢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掏出几块晒干的鹿筋、一包山木耳,还有一小袋新打的野栗子,往门口地上一放,淡淡地说:“我来还苏家欠的账。陈屠户那二两银子,我替苏家垫上了,欠条我方才已经撕了。”
赵大栓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凭啥替他家还钱?!”
“凭我乐意。”沈晏舟抬眼,目光冷得像刀,“赵二,你要是还想在杏花村住得安稳,就趁早收了那点心思。苏家的事,我管定了。”
赵大栓气得浑身发抖,可又实在不敢招惹这猎户。村里人都知道,沈晏舟是几年前从外头迁来的,一身好身手,上山能猎虎豹,下山能挑水扛石,寻常三五个泼皮都近不了他的身。他赵大栓再混账,也没那个胆子跟个能徒手搏熊的人硬碰硬。
他涨红着脸,撂下一句狠话:“行!沈晏舟你等着!还有你苏家的,咱们走着瞧!”说罢一甩袖子,灰溜溜地带着几个泼皮走了。
那媒婆也讪讪地跟着溜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
院外围观的街坊散了,温棠这才回过神,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沈晏舟也沉默,弯腰把那几块鹿筋、木耳、栗子拎起来,往她手里一递:“给你娘补补身子。”
温棠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包山货,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家?咱两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也犯不着替我垫那二两银子。”
沈晏舟垂着眼,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去年冬天,我在后山摔断了腿,是你爹把我背回来的。你爹临死前托付我,说家里若是有难处,让我照拂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欠你爹一条命。这二两银子,不值一提。”
温棠心头一热。她记忆里那个憨厚老实的苏老爹,原来还做过这样的事。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鼻酸,过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这银子,我日后一定还你。”
沈晏舟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只说了句:“不急。”转身就要走。
温棠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沈、沈大哥,你吃饭了没?”
沈晏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温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补了句:“我方才熬了锅粥,还热着。你要是还没吃,进来喝一碗?”
她说完自己先臊得慌,脸微微发烫。她一个穿越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大姑娘,头一遭请男人进家吃饭,这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孟浪。
沈晏舟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道:“……成。”
温棠连忙侧身让开路,心里头那点紧张劲儿,却悄悄松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山货,又想起脑子里那眼亮晶晶的灵泉,忽然觉得,这世道虽苦,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晏舟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人家灶台边上,端着一碗野菜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粥是糙米和野菜熬的,搁他看来稀松平常,可一入口,那清甜软糯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淌,竟让他这个常年在外风餐露宿的猎户,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熨帖。他闷头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又添了一回,才搁下碗,抬眼看向站在灶台边忙碌的姑娘。
苏锦棠正把洗好的山木耳泡进灵泉水里,一双手细瘦却利落,乌黑的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笑了笑:“沈大哥,粥还够,要不要再添一碗?”
沈晏舟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够了。多谢。”顿了顿,他忽然问:“你脑子里的伤,还疼吗?”
温棠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落水后脑勺撞了个包。她下意识摸了摸,咦了一声:“不疼了,好像消肿了。”
沈晏舟没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几片晒干的草药,散着淡淡的药香:“这是三七,碾碎了敷在淤青上,好得快。”
温棠接过,心里又是一暖。这男人看着冷冰冰的,做起事来却处处周到。她也不客气,把药收了,又从缸里舀了一瓢灵泉水,仔细洗了那几块鹿筋,打算晒起来给娘补身子。
沈晏舟见她忙前忙后,也站起来,顺手把院里劈好的柴归拢到墙角,又帮她把漏风的窗纸拿旧布糊了一层。他干活利落,三下五除二,院里院外看着就整洁了不少。
温棠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男人,倒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她素来不是扭捏的人,前世在医院见惯了生老病死,人也活得敞亮。这会儿她想着家里这烂摊子:娘体弱,弟还小,赵大栓那混账三天两头来闹,她一个人再能干,也架不住被人惦记。与其成天提心吊胆,不如寻个靠得住的靠山。
她心里这个念头一起,就越想越觉得可行。沈晏舟这男人,救了她的场,替她家还了债,又肯帮着干活,人品没得挑。虽说话少些,可过日子又不是靠嘴皮子。
当晚,温棠把柳氏拉到里屋,娘俩说了半宿的话。
“娘,我寻思着,”温棠斟酌着开口,“这赵大栓迟早还得来闹。我早晚要嫁人,与其被那混账糟践,不如我自己挑个踏实的。”
柳氏一愣,颤声道:“棠儿,你、你相中谁了?”
温棠脸一红,到底是个大姑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咽,才硬着头皮道:“我想嫁沈晏舟。”
柳氏惊得差点坐起来:“他?那猎户?棠儿,他可在外头住着山脚,孤零零一个人,脾气又冷,你嫁了他,是要跟他住到山沟里去?”
“娘,”温棠握住她的手,“沈大哥虽冷,可心地正。今儿要不是他,咱家早被赵大栓给拆了。他替咱还了二两银子,还送了鹿筋来给您补身子,这人靠得住。”
柳氏想想今日的情形,又想想那男人的确帮了家里大忙,一时也有些动心,只是仍犹豫:“可他……他跟咱家非亲非故,能答应么?”
温棠低头绞着衣角,半晌才说:“我去问他。他要是不愿意,我再另想法子。”
第二日一早,温棠蒸了一屉灵泉水发的玉米面窝头,又煨了一小罐子野菜汤,用布包好了,挎着篮子往后山走去。
沈晏舟的住处,是山脚下一间用山石和原木搭的屋子,院里晾着兽皮,挂着风干的野兔山鸡,收拾得倒是干净。他正坐在门口磨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眉梢微微一挑。
温棠在他面前站定,也不绕弯子,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放,开门见山道:“沈大哥,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沈晏舟放下磨刀石,看着她:“你说。”
温棠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我想嫁给你。你要是愿意,咱俩就把亲事定了。你孤身一人过日子,我这边孤儿寡母也得有个照应,咱俩搭个伙,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她说完,耳根烧得通红,却硬撑着没躲,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
沈晏舟愣住了。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才见过两面的姑娘,会这么直愣愣地跑来跟他提亲。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温棠见他不吭声,心里有点发虚,忙又补道:“我也不是图你什么。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那窝头你留着吃……”
“我愿意。”沈晏舟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又极稳,“这亲事,我应了。”
温棠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烫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闷声道:“那……那我回去跟我娘说。”
沈晏舟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难得带了点柔和:“你回去等着,明儿我去请村长做媒,正经把你娶过门。”
温棠“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晏舟还站在原地,腰背挺直,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那副冷硬的面孔镀了一层暖意。
她忽然觉得,这亲事,成得值。
三日后,杏花村办了场不大不小的婚事。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吹打打,沈晏舟按乡俗备了几斤肉、几坛酒,又请村长做了媒,苏家这边收拾出一间亮堂的屋子,算是嫁妆。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苏家那闺女疯了,好端端个俊俏姑娘,偏要嫁给个孤僻的猎户,往后怕不是要住到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风去。
温棠对这些闲话一概不理。她换上一身新裁的红衣裳,站在自家院里,看着沈晏舟牵着那头瘦马驮着聘礼来接她,心里竟意外地踏实。
拜了天地,敬了高堂,她跟着沈晏舟回了山脚那间石屋。屋里早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新铺了干净的褥子,桌上点着一对红烛,映得满室暖融融的。
沈晏舟站在门口,看着烛光里的新娘子,耳根微微发红,半晌才哑声道:“屋里简陋,委屈你了。”
温棠摇摇头,笑道:“不委屈。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说着,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饿了吧?我煮碗面给你吃。咱们成亲头一餐,可不能对付。”
沈晏舟看着她忙活,那冷硬的眉眼,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窗外暮色四合,山风送来草木的清香。温棠在灵泉水里下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卧了荷包蛋,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成亲饭。
她夹起一筷子面,抬头看他:“沈晏舟,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我保准把日子越过越好。”
沈晏舟闷声应了句:“嗯。”
他低头吃面,藏在碗沿后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成亲第二日,温棠就挽起袖子,把沈晏舟那间石屋院里的荒地给翻了。
沈晏舟起初想拦她:“这些地荒了几年,全是石砾,种不出东西。你要种,我去山下开两亩好地。”
温棠却神秘一笑:“你只管给我腾出这三分地,旁的我来办。”
她心里盘算着,灵泉那眼泉水,不但养人,估摸也养地。前世她爱看些农艺的书,知道草木得水之精气最旺。她夜里悄悄把灵泉水兑进缸里,白日浇地,又不知从哪寻来几把菜籽,撒进翻松的土里。
头几天看不出什么。沈晏舟白日上山打猎,她在家伺候娘、带弟弟,抽空便去后院看看那几垄菜苗。到了第五日清晨,她照例去后院,一推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昨日还矮趴趴的菜苗,一夜之间蹿了一大截,叶片肥厚油绿,水灵灵的,沾着露珠,在晨光里绿得晃眼。那几垄白菜、萝卜、小葱,长得齐刷刷的,比村里最会种地的老把式伺候一个月的还壮实。
温棠蹲下去,掐了一片菜叶在嘴里嚼了嚼,清甜脆嫩,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她心里又惊又喜,连忙把这茬菜的道理瞒了下来——灵泉的事,是她的命根子,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掐了一小把嫩葱,又拔了两棵水灵的萝卜,正要回屋做饭,身后传来沈晏舟的声音:“这菜,是你种的?”
温棠回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到了院门口,手里提着几只山鸡,目光落在那一垄垄油绿的菜苗上,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想了想,也没藏着掖着太多:“嗯,我寻了个法子,地里的菜长得快。往后咱家吃菜不愁了,还能拿去镇上换钱。”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往后地里的活,我替你担着。”便没再多问。他这人话少,可心里有数,该问的不该问的,他心里自有分寸。
温棠心里一暖,也就不瞒他了。她挑了个午后,把沈晏舟叫到菜地里,蹲下来,认认真真跟他说:“沈晏舟,我跟你说个事。我脑子里有个泉眼,那水能养人养地,种出来的菜格外水灵,治个小伤小病也管用。这秘密我只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沈晏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记下了。往后你有这水,只管用,村里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寻来的山泉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事,往后别轻易跟旁人说。人心难测。”
温棠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她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让他信,没想到他半点没疑她,反倒替她思量周全。这男人看着冷,心里却比谁都通透。
有了灵泉,又有了这满园水灵的菜,温棠的心思活泛起来。她前世在医院见多了病痛,认得不少草药,这山里的野草药材,在她眼里遍地都是宝。
第二日,她挎上竹篓,跟着沈晏舟上了后山。
沈晏舟猎惯了,走路带风,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可她也有一双利眼,沿路指着一丛丛野草,说个不停:“这棵是车前草,能清热利尿;这片是艾蒿,驱寒;那边山崖上那株,看着像柴胡,能退烧……”
沈晏舟起初半信半疑,可看她说得头头是道,又见她采下来的每一样,都跟他以往见过的药铺里卖的对得上号,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他闷声帮她把够不着的柴胡小心勾下来,又顺手折了两根结实的木棍给她拄着,怕她踩滑摔着。
两人在山里转了大半日,采了满满一篓草药,又猎了两只野兔、摘了一兜山枣。日头偏西,温棠累得直喘,可看着那满满一篓东西,心里却像灌了蜜。
下山路过溪边,她蹲下来,掬了捧凉水洗脸,忽然瞥见溪边的石头缝里,长着一丛丛野杏。杏子还没熟,青涩涩的,挂着白霜。
她盯着那些青杏,脑子里灵光一闪——前世她最爱吃的一种零嘴,就是用青杏做的糖渍杏脯,酸甜开胃,是极好卖的吃食。这山里的野杏漫山遍野都是,若做成杏脯,拿到镇上卖,怕是能赚不少。
她腾地站起来,指着那片杏林,眼睛亮晶晶的:“沈晏舟,你说咱俩做点杏脯,拿去镇上卖,好不好?”
沈晏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闷声道:“你想做,就做。”
温棠乐了,蹦起来差点没站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明儿咱多摘些!我教你,保证做得比蜜还甜!”
她这一拽,沈晏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又飞快移开,耳根悄悄红了。
晚间,温棠果真把那青杏摘了一大筐回来。她烧了锅热水,把青杏烫过,去核,用盐渍去涩味,又兑了灵泉水,加上从镇上捎回来的饴糖,细细地腌渍起来。
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汁,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晏舟坐在门口磨刀,看着那团暖光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第二日,镇上逢集。温棠起了个大早,把那锅腌好的杏脯装了满满两罐子,又带上一篮新采的水灵蔬菜,挎着背篓,跟着沈晏舟往镇上赶。
杏花村离镇上十多里地,沈晏舟赶着那匹瘦马,驮着她,一路晃晃悠悠。到了集上,她寻了个还算热闹的角落,把陶罐一掀,用竹签挑出一颗金黄剔透的杏脯,摆在罐口。
那杏脯一出罐,一股酸甜的香气便顺着风散开去。路过的行人闻到味儿,纷纷停下脚步。有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凑过来,尝了一颗,登时瞪圆了眼:“哎哟喂,这杏脯咋这么好吃?酸甜酸甜的,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清香味儿!”
“真那么好吃?给我来一勺尝尝!”旁边一个老汉也凑过来。
温棠也不小气,大方地给人尝。那杏脯入口,先是微微的酸,紧接着是绵长的甜,带着野杏特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回味无穷。尝过的人没一个不掏钱的。
“婶子,这杏脯咋卖?”“这罐我全要了!”“姑娘,你下回啥时候还来卖?”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两罐子杏脯卖了个精光。温棠数了数铜板,竟有二百多文,加上那篮菜也卖了几十文,拢共快三百文钱,抵得上村里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
她捧着钱,手都在抖,回头看向站在一旁替她守摊的沈晏舟,眼眶红红的:“沈晏舟,你看,咱有钱了!”
沈晏舟看着她那张又惊又喜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低声应道:“嗯,你的手艺好。”
温棠抹了把眼角,把那串铜板仔仔细细串好了,收进怀里。她抬头看着镇上的集市,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杏花村的日子,从今往后,要越过越好了。
杏脯卖得好,温棠心里有了底,主意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那日她从集上回来,路过镇上一家卖凉粉的小摊,见那摊主用红薯粉做的凉粉灰扑扑的,拌的料又咸又齁,路过的客人尝两口就皱眉。她心里暗暗摇头——这凉粉要是换了她来做,用灵泉水,拌上自家熬的料,保准能香飘十里。
当晚,她就窝在灶房里折腾开了。她从镇上买回一袋红薯粉,按前世的法子,用灵泉水调开,搅成稀糊,倒进沸水里边搅边煮。那粉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渐渐变得透明剔透,带着一股粮食的清甜。她趁热倒进木盆里放凉,不过半个时辰,便凝成一盆莹润晶亮的凉粉,颤巍巍的,用手一按,弹力十足。
她切了一小块,浇上蒜泥、醋、自家熬的辣椒油,撒上葱花,尝了一口——凉粉滑嫩,入口即化,酸辣爽口,那股灵泉水特有的清甜在舌尖萦绕,比镇上那家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晏舟坐在门口,闻着味儿进来,看她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难得主动开口:“这是什么?”
“凉粉!我新做的。”温棠把碗递过去,“你尝尝。”
沈晏舟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动作顿住,又吃了一口,三口两口把那碗凉粉扒拉干净,才闷声道:“……好吃。”
温棠笑得眉眼弯弯:“好吃吧?明儿我多做一些,拿到集上摆摊去。这凉粉配上杏脯,再搭几样小菜,咱家的小摊子,准能红火。”
第二日一早,温棠做了满满两大盆凉粉,又熬了两大罐辣椒油、蒜泥水,切了一坛子自家腌的酱菜,连带着那一筐水灵灵的蔬菜,一并装上车,往镇上赶。
她在集上占了块挨着茶棚的好位置,摆开案板,架上锅,那盆晶亮的凉粉往案上一放,登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哎,这凉粉咋这么透亮?”“跟块玉似的,看着就清爽!”
温棠也不急着吆喝,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码在碗里,浇上红亮的辣椒油、蒜泥水,撒上翠绿的葱花,又从坛里夹了两筷子酱菜,往碗边一搁,往摊前一放。
“诸位街坊,新做的凉粉,酸辣爽口,尝一碗不要钱,觉得好了再买。”她笑吟吟地招呼。
有胆大的后生先尝了一口,登时瞪圆眼:“哎哟我滴乖乖,这凉粉咋这么好吃?又滑又弹,这辣油一拌,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真有这么神?我也尝尝!”
一时间,尝的人围了一圈,尝完没一个不掏钱的。大碗三文,小碗两文,配上一碟酱菜,再搭上几颗酸甜杏脯,吃得人满头汗还直呼过瘾。有个赶集的货郎连吃三碗,抹着嘴道:“姑娘,你这手艺绝了!明儿我还来!”
日头还没到正午,两大盆凉粉、一坛酱菜、一筐蔬菜,连带着剩下的半罐杏脯,统统卖了个精光。温棠数着钱,手都在抖,这一日竟挣了足有六百多文,抵得上杏花村一户人家大半年的进项。
她欢喜得不行,抓了一把铜板塞给沈晏舟:“快,拿去给娘抓几副养眼的药,再给小豆扯身新衣裳!”
沈晏舟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没接钱,反手把钱又按回她手里:“你管着。家里的事,你做主。”
温棠心里一甜,也不跟他客气,把钱仔细收好。两人相视一笑,那点挣钱的欢喜,比什么都甜。
这凉粉摊子,一连摆了半月,竟在镇上闯出了名号。镇上的人都知道,集上有个杏花村来的俊俏小媳妇,做的凉粉一绝,杏脯酸甜,酱菜开胃,每回出摊都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人专程从十里八乡赶来尝这口鲜。
可树大招风,摊子火了,便有人眼红。
那日温棠正忙着切凉粉,忽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摊前。打头一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小娘子,听说你这凉粉做得好,我家东家想尝尝。”
他身后一个伙计,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我们东家是镇上醉仙楼的钱掌柜。钱掌柜说了,你这凉粉和杏脯的方子,他看上了,出五两银子买断。往后这吃食,只能醉仙楼做,你不能再摆摊。”
五两银子,在乡下人眼里不算小数目,可温棠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她这凉粉杏脯,靠的是灵泉水,那是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命根子。这钱掌柜想五两银子买断她的方子,分明是仗势欺人,要断她的财路。
她不慌不忙地擦擦手,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那钱掌柜:“钱掌柜好大的胃口。我这凉粉方子,是用祖传的山泉水调的,价值千金,五两银子就想买断,怕是不够诚意吧?”
钱掌柜脸上的笑一僵,随即阴沉下来:“小娘子,你别不识抬举。在这镇上做生意,谁不得给我醉仙楼三分面子?你要是不肯卖,往后这摊子,怕是不好摆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便围了上来,一副要砸摊子的架势。围观的人群顿时噤了声,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醉仙楼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酒楼,背后靠的是县里的大人物,寻常百姓惹不起。
温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怯。她正要开口周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钱掌柜想砸谁的摊子?”
沈晏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往她身前一挡,像座山一样,眉眼冷峻,目光沉沉地盯着钱掌柜。他腰间那把猎刀没出鞘,可那股子从山林里带出来的凶悍气,却压得几个泼皮汉子齐齐后退了一步。
钱掌柜被这气势一慑,脸上的肉抖了抖,强撑着道:“你、你是谁?”
“她男人。”沈晏舟淡淡道,“她的方子,我不卖。她的摊子,我也不许人砸。”
钱掌柜气得脸色铁青,可看着沈晏舟那副能徒手撕人的模样,到底没敢当场发难,只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行,你们等着!我让你们在镇上做不成生意!”撂下狠话,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围观的人群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娘子,你们可得当心,这钱掌柜手眼通天,惹恼了他,往后在镇上可不好混。”“是啊,要不你们换个地方摆?”
温棠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当然知道得罪了钱掌柜,往后在镇上摆摊怕是难了。可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辣椒油的手,又看看挡在她身前的沈晏舟,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她扯了扯沈晏舟的袖子,低声说:“咱们换个主意。镇上不让摆,咱就去乡里摆,去赶更远的集。再不济,咱就在村口支个摊子,照样有人买。”
沈晏舟回头看她,见她眼里没有半点惧色,反而亮晶晶的,全是盘算,心里那点担忧也淡了下去,闷声应道:“听你的。”
温棠笑了,踮起脚,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吧,回家。今儿挣够了,咱去买块好肉,晚上包饺子吃。”
她说着,收好摊子,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山风送来草木的清香,她回头望了一眼镇上醉仙楼那高高的招牌,心里暗暗发狠。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镇上的人都知道,杏花村苏家的凉粉杏脯,是别人抢也抢不去、学也学不来的。
镇上的摊子被钱掌柜盯上了,温棠也不硬碰硬,转而在邻近的几个乡里赶起了集。杏花村周边七八个村子,逢集的日子错开,她隔三差五便拉着沈晏舟出摊,凉粉、杏脯、酱菜,外加时令的鲜菜,走一路卖一路,名声反倒越传越远。
赶集的日子一多,钱也攒得快。不出两个月,温棠数了数匣子里的碎银和铜板,竟攒下了小半贯钱,加上原先卖药、卖菜的钱,拢共有二两多的积蓄。
夜里,她盘腿坐在炕上,把铜板一个个数得叮当响,数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晏舟:“沈晏舟,咱攒够钱了。我想着,先把咱那间旧屋翻新一下,再添几亩地,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沈晏舟正给她补衣裳的破洞,闻言抬头:“翻新屋子的事,我来办。明儿我去山下请几个泥瓦匠,再买些青砖。”
“哪用请人!”温棠一把夺过他的针线,“我跟你一块儿干。你力气大,我打下手,省下的钱还能给娘抓药、给小豆添衣裳。”
沈晏舟拗不过她,只得点头。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张罗起来。沈晏舟是猎户出身,力气大,伐木、搬石、和泥样样在行;温棠则在一旁递砖、送水、指挥,把前世看过的那些起屋的讲究,一点点说给他听。
“这墙得砌直了,要不塌。”“地基得多垫两层石头,防潮。”“屋顶用茅草不行,得铺瓦,下雨不漏。”
沈晏舟起初当她胡诌,可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见她一手砌出来一段墙,竟比村里老瓦匠砌的还齐整,不由得服了。两人一个砌墙一个和泥,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只用了半个月,便把山脚那间旧屋翻新成了两间亮堂的青砖瓦房,还搭了个宽敞的灶房和杂物间。
新屋落成那日,温棠特意炒了几个菜,把娘和弟弟接来暖屋。柳氏摸着新砌的砖墙,眼泪汪汪的:“棠儿,咱家、咱家真住上新屋子了……你爹在天上看着,也能瞑目了……”
苏小豆则满院子疯跑,扒着新窗台,新奇地左看右看,回头冲温棠喊:“姐!咱家真好!比村长家还气派!”
温棠笑骂:“去,别乱跑,刚砌的墙别给撞花了!”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日子越过越好,温棠的手艺也越来越精。她把凉粉换了好几种口味,加了些山里的野果、蜂蜜,又琢磨出几样新吃食——绿豆糕、桂花糖、酱卤兔肉,每一样都用灵泉水调理过,滋味格外地道。她的摊子也从独一份的凉粉,渐渐变成了十里八乡都爱来的“苏记小吃”。
名气一大,觊觎的人也多了。
那日温棠正独自在村口支摊,一个穿着绸衫、摇着扇子的年轻公子路过,见她模样俊俏、手艺又巧,便赖在摊前不走,涎着脸道:“小娘子好手艺!本公子尝遍全镇,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凉粉。不知小娘子家住何方?可曾许了人家?”
温棠眼皮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笑吟吟道:“公子,奴家早已嫁为人妇,男人就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等着呢。”
那公子不信,探头一看,果然见一个高大冷峻的猎户正坐在槐树下磨刀,目光沉沉的,正往这边看。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跟刀子似的。公子打了个寒战,讪讪地扔下几文钱,灰溜溜走了。
沈晏舟见人走了,收了刀,慢吞吞走过来,闷声道:“那人跟你说啥了?”
温棠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可眼底分明藏着点不自在,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甜,故意逗他:“他说我手艺好,想娶我回家当厨娘呢。”
沈晏舟脸色登时沉了沉,半晌没吭声。温棠见他当了真,忍笑凑过去,踮脚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跟他说,我男人在槐树下等我呢,又冷又凶,他不敢来。”
沈晏舟耳根“腾”地红了,垂下眼,闷声说了句:“……谁又冷又凶了。”
温棠笑弯了腰:“你呀!可我就喜欢这样的。”她说着,从罐子里舀了一碗凉粉,浇上辣油递给他,“喏,犒劳我冷面又凶的相公。”
沈晏舟接过来,低头扒了一口,藏在碗沿后的嘴角,又悄悄弯了起来。
夜里,温棠躺在崭新的炕上,听着外头山风穿过新栽的槐树,沙沙作响。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沈晏舟的侧脸——他睡着了,眉眼舒展,没了白日的冷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鬓角,又飞快缩回来,心里那点欢喜,涨得满满的。
这个冷面猎户,嘴上不会说漂亮话,可把她放在心上疼。她累了,他默默替她揉肩;她出摊,他总远远守着;她受委屈,他二话不说挡在她前面。这种日子,比前世那些花团锦簇,踏实了不知多少。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那眼灵泉,清凌凌的,映着满园水灵的菜蔬和飘香的炊烟。她听见沈晏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暖意:“棠儿,回家吃饭了。”
她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日子越过越顺,温棠原以为,那钱掌柜吃了瘪,也该消停了。可她到底是低估了人心险恶。
那日她从镇上采买回来,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忽见树后闪出两个人影,正是赵大栓和钱掌柜的伙计。赵大栓一改往日的怂样,满脸得意地凑过来:“苏锦棠!你男人今儿一早进山打猎去了,三五日回不来。我劝你识相点,把钱掌柜要的东西乖乖交出来!”
温棠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怯,只冷笑:“我男人进不进山,跟你们有什么相干?钱掌柜那方子,我早说了不卖。”
那伙计嘿嘿一笑,朝后头一挥手:“不卖?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话音未落,树后哗啦啦涌出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将温棠团团围住。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有人反剪她的胳膊,几下便把她捆了个结实。
温棠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五六条大汉。她心里又惊又怒,正要呼救,却被人堵住了嘴,连拖带拽地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里。车帘一掀一落,她眼前便暗了下来,只听见马车骨碌骨碌碾着土路,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伙计骑在马上,隔着车帘阴阳怪气地喊:“小娘子,你乖乖配合,把方子交出来,我们钱掌柜自不会亏待你。可你要是耍花样,嘿嘿,这山野荒郊的,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温棠被捆在车里,嘴被堵着,手脚都绑了,心里又冷又怕。她前世上过那么多年夜班,见过各种凶险场面,可头一遭被人绑票,还是慌了。可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飞快转着脑子。
她不能慌,她还有灵泉,还有一身的本事。她得想法子脱身,家里娘还等着她,沈晏舟还在山上……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下。车帘被掀开,温棠被推搡着下了车,入目是一间偏僻的山间旧宅,院里摆着几口大锅,几个汉子正在烧火。那伙计把钱掌柜请了出来——钱掌柜依旧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小娘子,想通了没有?只要你把这凉粉杏脯的方子写出来,再把你那祖传的山泉秘方告诉我,我立刻放你走。银子好说。”
温棠吐掉嘴里的布团,喘了口气,冷冷看着他:“钱掌柜,你强抢民女、绑票勒索,就不怕王法吗?”
钱掌柜哈哈大笑:“王法?在这穷乡僻壤,我醉仙楼就是王法!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棠咬牙,正要再周旋拖延时间,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那哨声又急又亮,像是某种暗号。院里的汉子们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猎刀,刀身沾着暗色的痕迹,身上血迹斑斑,眉眼却冷厉如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正是沈晏舟。
钱掌柜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都给我上!”
五六个汉子一拥而上。沈晏舟不闪不避,猎刀横劈竖砍,刀刀快狠准,不过片刻,那几个汉子便惨叫着倒了一地。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电,几步冲到温棠面前,手起刀落,割断她身上的绳索,一把将她护到身后。
温棠浑身发抖,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在打颤:“沈晏舟……你、你受伤了……”
沈晏舟低头看她一眼,冷硬的眉眼罕见地软了几分,哑声道:“没事。你伤了没?”
“没、没伤……”温棠摇头,眼眶却红了。
钱掌柜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逃,却被沈晏舟一把揪住后领,掼在地上。沈晏舟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猎刀抵在他喉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钱掌柜,你胆子不小,连我的人都敢动。”
钱掌柜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告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你高抬贵手!”
沈晏舟却不松手,只冷冷道:“你绑的是谁的人,你可知道?”
钱掌柜一愣,战战兢兢道:“她、她不就是个卖凉粉的小媳妇吗……”
沈晏舟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云纹的令牌,往他面前一递。那令牌古朴厚重,上面隐隐刻着一个“沈”字,边角磨损,却透着股森然贵气。
钱掌柜定睛一看,脸色“唰”地惨白,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沈、沈……您是沈家的……”
“边关沈家,祖上是随太祖爷打过天下的镇北将军。”沈晏舟淡淡道,“我早年从军,立过些战功,如今回乡隐居。你说,我这样的人,你惹得起吗?”
钱掌柜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沈将军饶命!”
沈晏舟这才收回脚,冷冷道:“滚。往后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拆了你的醉仙楼。”
钱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几个被打趴的汉子也作鸟兽散。院子里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
温棠站在月光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眼眶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又哑又抖:“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见不着你了……”
沈晏舟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哑声道:“不怕了。我在呢。”
温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月光下,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空旷的旧宅院里,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沈晏舟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慰:“棠儿,往后我不进山了。我就在家守着你,再没人敢动你。”
温棠在他怀里,重重点头,眼泪把前襟都浸湿了。可她心里,却头一次觉得,这么安稳。
沈晏舟的身份一露,杏花村便炸开了锅。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夜之间,村里人都知道后山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竟是边关沈家之后,正经八百的将门出身,立过战功,回乡隐居。村长亲自登门赔笑脸,镇上几个乡绅也托人来送礼攀交情,连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娘们,见了温棠都换了副热络嘴脸。
温棠哭笑不得,把人打发了,回头看着沈晏舟:“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堂堂将军家的大公子,跑来深山老林当猎户?”
沈晏舟正在院里劈柴,闻言顿了一下,闷声道:“打仗打累了,想寻个清净地方过日子。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温棠心里其实明白。这男人从前在边关浴血,见惯了生死,如今放下刀枪,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度日。她也不多问,只接过他手里的斧头,塞了碗凉茶给他:“那咱就好好过日子。往后你只管打猎种地,挣钱养家的事,交给我。”
沈晏舟看着她,目光难得柔和,低低应了声“嗯”。
可这身份一露,麻烦也跟着来。
那日温棠正从地里回来,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帘一掀,下来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风流,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仰头打量沈晏舟那间新砌的青砖瓦房。
温棠心里咯噔一下,走近了,才听清那姑娘正娇声娇气地跟沈晏舟搭话:“沈公子,奴家是镇上柳家的柳莺莺。听闻公子乃是将门之后,才貌双全,特来拜会。公子这院子虽好,可到底是山野之地,委屈了公子的身份。若公子不弃,柳家在镇上备有宅院,奴家愿奉公子为上宾……”
沈晏舟正低头磨刀,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柳姑娘,我已成亲了。”
柳莺莺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堆起笑道:“公子莫怪。奴家只是怜公子英雄落寞,想尽一份心意。若公子愿意,奴家不在乎名分……”
温棠在门口听着,心头无名火起。她也不恼,慢悠悠走上前,笑盈盈地插话:“哟,柳姑娘好雅兴。大老远跑来,是来喝我家茶水的?”
柳莺莺一噎,上下打量温棠,见她穿着粗布衣裳,虽生得俊俏,却到底是乡野妇人的打扮,眼底便带了三分轻视:“你就是那个卖凉粉的?”
“正是。”温棠也不恼,笑吟吟道,“我男人爱吃我做的凉粉,离了我就吃不下饭。柳姑娘若想跟我男人亲近,怕是得先学着我,把这一手灶上的功夫练出来。”
柳莺莺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看向沈晏舟,指望他能说句话。可沈晏舟只顾低头磨刀,充耳不闻,分明是默许了自家媳妇的话。
柳莺莺讨了个没趣,跺了跺脚,恼羞成怒道:“好你个乡下婆娘!本姑娘好心抬举你,你倒不识好歹!”说罢一甩袖子,气呼呼地带着丫鬟上了轿,走了。
温棠看着那顶小轿远去,冷哼一声,回头瞪沈晏舟:“你倒挺招人,还有人专程上门来抢你。”
沈晏舟这才放下磨刀石,抬头看她,难得带了几分无辜:“我没理她。”
“我知道你没理她。”温棠嘴上说着,心里却酸溜溜的,扭头就往屋里走,“可你招人惦记,我看着就是来气。”
沈晏舟站起来,几步追上她,笨拙地拉住她的手腕,闷声道:“棠儿,我娶了你,心里就装不下旁人了。你别恼。”
温棠背对着他,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却还硬:“谁恼了?我才没恼。”
“那你回头看看我。”
温棠磨磨蹭蹭地回过头,见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笨拙的认真,心底那点酸气,登时烟消云散。她“噗嗤”笑出声,捶了他一拳:“木头疙瘩,就你会说好听话。”
沈晏舟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以后我见了那姑娘,绕着走。”
“这还差不多。”温棠心里甜丝丝的,拉着他进灶房,“饿了没?我给你煮碗面,多卧个蛋。”
灶膛的火光暖融融地映着两个人。沈晏舟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在灵泉水里下了面,又卧了颗金黄透亮的荷包蛋,心里那点被陌生人搅乱的烦闷,一点点散了个干净。
他忽然觉得,什么将军、什么功名、什么富贵,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碗热汤面来得实在。
晚间,温棠收拾完灶台,回屋的时候,见沈晏舟正坐在炕边,手里摆弄着那枚刻着“沈”字的云纹令牌。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眉目间一点不易察觉的怅惘。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想家?”
沈晏舟回过神,把那令牌收进怀里,摇了摇头:“不想。我爹娘走得早,沈家如今也没几个亲人了。这令牌,留着是个念想罢了。”
温棠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虎口的旧茧上轻轻摩挲,柔声道:“那往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沈晏舟,你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沈晏舟低着头,喉结滚了滚,好半晌,才哑声应道:“嗯。我知道。”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粗糙温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两人在月光里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份心意,却比千言万语都来得踏实。
钱掌柜吃了那次大亏,再不敢来招惹温棠。反倒因为沈晏舟的身份传开,镇上那些原本眼红的商贩,见了她都客气三分,还有几家酒楼掌柜上门,想跟她谈合作,请她供应凉粉杏脯。
温棠心思活泛,盘算了几日,跟沈晏舟商量:“咱这摊子,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着,不如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铺子,雇两个帮手,正经把‘苏记’的招牌立起来。”
沈晏舟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只闷声道:“你想开,就开。钱不够,我这几年攒的,都给你。”
温棠心头一热,握着他的手道:“不用,咱攒的够。我算过了,盘铺子、进料、雇人,拢共二两银子就够。等铺子红火起来,再把娘和小豆接来,往后咱就在镇上安家。”
第二日,温棠便在镇上相中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原是家卖杂货的,位置不错,掌柜要转手。她跟人家谈了两回价,又托村长做了保人,花二两银子把铺子盘了下来。
铺子开张那日,温棠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挂上自己亲手写的“苏记小吃”匾额。她赶早熬了两大锅凉粉,蒸了满屉绿豆糕,又拌了几大坛酱菜,把门前支起灶台,热气腾腾地招呼街坊。
“苏记开张,新客尝鲜,凉粉三文一碗,前五十位客官白送一碗!”
这一嗓子吆喝出去,加上先前攒下的名声,铺子门前顿时围满了人。尝过的人没一个不竖起大拇指,一个时辰不到,凉粉卖了三轮,绿豆糕抢了个精光,连酱菜都添了三回。
温棠忙得脚不沾地,却越忙越欢喜。她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帮忙打下手,自己则守着灶台,一锅一锅地熬凉粉、蒸糕点。沈晏舟放心不下,白日也来铺子里搭手,扛米、搬坛、劈柴,干得比谁都利索。
铺子红火了小半年,“苏记”的名头便在镇上立住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杏花村苏记的凉粉杏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别处再学不来。连县里下来巡检的官差,路过都专程买两罐杏脯带回去。
日子越过越宽裕,温棠便把娘和弟弟也接了来。柳氏搬到镇上的新宅,看着女儿女婿如今的日子,抹着眼泪直念阿弥陀佛。苏小豆则被送进了镇上的私塾,头一回穿得干干净净去上学,高兴得走路都蹦着。
可温棠自己,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先是早晨起来犯恶心,闻到灶房的油烟味儿就想吐;再是贪睡,往日天亮就醒,这几日却总要赖到日上三竿。她前世是护士,心里隐隐有数,却不敢声张,只悄悄给自己把了把脉——脉象滑利,是滑脉。
她坐在屋里,捧着那碗粥,愣愣地出神,过了好半晌,才红了眼眶。
她怀孕了。
她肚子里,有了沈晏舟的孩子。
温棠把这个消息瞒了两日,夜里才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跟沈晏舟说了。沈晏舟正给她剥栗子,闻言动作一僵,手里的栗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她,一贯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手足无措。
“你、你有了?”他声音发紧,喉结滚了滚,又重复了一遍,“棠儿,你有了?”
温棠红着脸点头,小声应:“嗯。大夫说,有两个多月了。”
沈晏舟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才哑声道:“我、我去请个稳婆……不,先请大夫再诊一脉。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
温棠被他这副傻样逗得又想笑又心酸,一把拉住他:“你别慌。我懂医理,孩子好着呢。倒是你,往后别让我再搬重物,铺子里那些活,你多担着些。”
沈晏舟连连点头,郑重得跟接圣旨似的:“你放心。往后铺子里的活都我来干,你只管养胎。你想吃什么,上天入地我也给你弄来。”
温棠“噗嗤”笑出声,靠进他怀里,低声道:“沈晏舟,咱要有孩子了。往后,就是一家三口了。”
沈晏舟僵着身子,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哑声应道:“嗯。一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颤意。温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似的心跳,觉得这一辈子的安稳,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自那以后,沈晏舟越发把温棠当成眼珠子似的宝贝。她再要蹲下来切凉粉,他一把把她扶起来按到椅子上;她要提水,他抢过水桶;她多站了一会儿,他便在旁边皱着眉念叨。铺子里雇的媳妇们都笑,说掌柜的这是把老板娘供起来养了。
温棠哭笑不得,可心里却甜得跟蜜似的。她前世一个人扛惯了,头一遭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疼,才懂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是这样安稳又这样熨帖。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沈晏舟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从穿越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温棠的孩子,是在深秋里生下来的。
那日她正在铺子里盘账,忽觉一阵腹痛,稳婆一来,说是要生了。沈晏舟守在外头,急得来回踱步,一贯冷硬的脸上头一回显出了慌乱,几次想往里闯,都被柳氏拦了回来。
“你进来添什么乱!女人家的事,你在外头等着!”柳氏隔着门帘嗔道。
沈晏舟只得退回去,握着她前一晚给他纳的鞋底,掌心的汗一层层往外渗。里头温棠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他每听一声,眉头便皱紧一分,恨不得替她疼。
好在温棠底子养得好,又是护士出身,懂得调息用力,半个时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便划破了秋夜。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笑呵呵道:“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多重呢!”
沈晏舟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却哭得震天响。他低头看着,眼眶一热,哑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他抱着孩子进屋,见温棠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角还挂着汗,可看见他进来,还是弯起一个虚弱的笑:“快让我看看。”
沈晏舟把襁褓递到她面前,温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眼底泛起了泪光:“真丑……跟只小猴似的。”
沈晏舟闷声道:“不丑。像我。”
温棠被他一噎,忍不住笑出声:“像你就糟了,长大也是个冷面木头。”
可话虽这么说,她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睡得香甜的孩子,心里却涨得满满的,全都是化不开的柔软。她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沈晏舟想的——他说他爹从前给他取名叫“晏舟”,取的是“风清晏,舟自横”的安稳之意。如今孩子,便叫沈清晏。
“清晏,”温棠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又看看沈晏舟,“好听。愿你一生清平安稳,像你爹一样,是个踏实可靠的好男儿。”
沈晏舟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半晌才应道:“嗯。”
自打有了孩子,日子便更添了几分热闹。沈晏舟白日守铺子,夜里回来便抢着抱孩子,一抱就不撒手。他一个拿惯了猎刀、见惯了生死的大男人,抱着那小小一团,却笨手笨脚,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着孩子。
温棠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她忽然觉得,自己穿到这世上来,真是值了——有这样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如今又有了这么一个白胖可爱的孩子,她这辈子,再没什么遗憾了。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一年。
杏花村的杏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温棠的“苏记小吃”在镇上站稳了脚跟,又添了几样新品,夏天做酸梅汤、凉糕,冬天做热汤、酱卤,一年四季,总有过不完的热闹。沈晏舟也不再进山打猎,把铺子里的账目、采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两口子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那年开春,温棠用攒下的银子,在镇边买下一块空地,请了泥瓦匠,盖起一座前后两进的青砖宅院。院子宽敞亮堂,种着两棵桃树、一架葡萄,还有几垄菜畦,春看花开,夏听蝉鸣,秋尝果甜,冬围炉暖。
新宅落成那日,沈晏舟抱着已经会满地跑的小清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座崭新的宅子,难得感慨:“从前我住山脚那间破石屋,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有你,有孩子,有这么一座大宅子。”
温棠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这才哪到哪。等清晏长大,咱再把铺子开到县城去,把‘苏记’的名头,做成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老字号。”
沈晏舟看着她,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柔和,低声道:“嗯。你想做,咱就做。我陪着你。”
春日的风拂过院子,桃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小清晏挣脱父亲的手,追着花瓣满院子跑,咯咯地笑。温棠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又抬头看看沈晏舟,眼底眉梢,全都是笑意。
这一年的四季,她过得格外安稳。
春来,她带着娘和弟弟种菜养花,柳氏的身子骨渐渐好了起来,不再咳嗽,面色也红润了;夏至,她在院里支起竹床,摇着蒲扇,给清晏讲故事,沈晏舟在一旁给她扇风;秋分,她新熬的桂花糖、酱卤肉在镇上卖得火热,铺子里日日宾客盈门;冬至,她包了满满一桌饺子,一家老小围坐在炉边,边吃边笑,暖意融融。
她时常想,前世的她,是急诊科一个连轴转的护士,天天与生老病死打交道,活得像根绷紧的弦,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可这一世,她守着这一眼灵泉,守着这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守着这一方烟火人间,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模样。
夜半醒来,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沈晏舟熟睡的侧脸,又看看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小清晏,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安稳,都稳稳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闭上眼,唇角带着笑,重新沉入梦里。
梦里,还是那眼清凌凌的灵泉,映着满院的花木、飘香的炊烟,还有她爱的男人和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转眼到了清晏周岁,温棠在镇上办了场热闹的周岁宴。
她素来舍得,摆了十几桌,请了村里相熟的乡邻,又请了镇上有头脸的掌柜们。满桌的凉粉、杏脯、酱卤、时令鲜蔬,都是灵泉水调理过的,样样色香味俱全,吃得宾客交口称赞。小清晏穿着新做的红肚兜,戴着虎头帽,被沈晏舟抱在手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院子的人,半点不怯生。
抓周的时候,桌上摆着笔、墨、算盘、小刀、还温棠特意放的一枚铜钱。小清晏被放下地,歪歪扭扭地爬了两步,先是摸了摸那把玩具小刀,又瞟了一眼那支笔,最后竟一把抓住了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咯咯直笑。
满院子的人都哄笑起来:“好,抓了个铜钱,将来是个会挣钱的!”“随他娘,是做生意的料!”
沈晏舟难得地弯了嘴角,温棠也笑弯了腰,把他抱起来,在那小脸上亲了一口:“小财迷,随你娘了。”
周岁宴散后,夜里,温棠坐在院里,看着天上清朗的月色,跟沈晏舟商量:“清晏也大了,我想着,咱该往县城里走走了。”
沈晏舟正给孩子摇着蒲扇,闻言看她:“县城的铺子,你想开在哪儿?”
“我盘算过了,”温棠掰着手指头,“咱这凉粉杏脯的名声,这几年来也传到了县城。我听说县城南门那块地方,铺面便宜,来往的客商又多。我想先去探探行情,若合适,便盘下一间门面,把‘苏记’的分号立起来。”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陪你一道去。县城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温棠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嗯。咱一起去。往后清晏长大了,让他也去县城读书,咱家的生意,总要做大些。”
半月后,两口子带着小清晏,坐了半天的牛车到了县城。县城果然比镇上繁华得多,街市上人来人往,酒楼茶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温棠牵着沈晏舟的手,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把沿路的铺面、客流、价位都暗暗记在心里。
南门那块地方,果然如她所料,铺面虽旧些,可来往的客商、赶集的乡民络绎不绝,是极好的旺地。她相中了一间临街的二层门面,上下通透,后头还带个小院,正合适开店兼住人。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急着回乡养老,开价五两银子。温棠跟他磨了两日,又许了些零头,最终以四两八钱成交,还搭上了铺里的旧桌椅和两口大锅。
盘下铺子那日,温棠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落满灰尘的柜台和房梁,却觉得满心欢喜。她回头看向沈晏舟,眼睛亮晶晶的:“沈晏舟,你看,咱在县城也有铺子了。”
沈晏舟看着她,目光柔和,低声道:“嗯。慢慢来,不着急。”
他弯腰,把地上一个落灰的旧匾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温棠:“这是原先掌柜的匾,咱把它取下来,挂上咱们‘苏记’的。”
温棠接过那块旧匾,抚摸着上面褪色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她一个穿越来的农女,从山脚一间破石屋,到镇上,再到县城,一步一步,把日子过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握紧那块匾,回头看着沈晏舟和孩子,笑着应道:“好。挂咱们的‘苏记’。”
“苏记”在县城的分号,选在初夏开张。
温棠沿用老法子,开张头几日,凉粉半价,绿豆糕白送,门前支起大锅,热气腾腾地招揽客人。县城的人见惯了热闹,起初也只是图个新鲜来尝,可一尝便收不住——那凉粉滑嫩爽口,杏脯酸甜生津,酱菜开胃下饭,样样都比别家多出一股说不出的清鲜。不到半月,“苏记”的名头便在县城传开了,连城里几间大酒楼的掌柜,都私下派人来学她的手艺。
县城到底比镇上复杂。有一回,温棠正忙,一个衣着讲究、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走进铺子,皮笑肉不笑地环顾一圈,慢悠悠开口:“这位娘子,听说你这‘苏记’的凉粉做得好,我家东家是城里醉月楼的高掌柜,特意让我来,跟你谈桩买卖。”
温棠一听这口吻,心里便有了数——这不就是当年钱掌柜的路数,换了个县城的地界,又来了。她不慌不忙地擦擦手,笑道:“高掌柜想怎么谈?”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往柜台上一拍:“高掌柜说了,你那方子,出二十两银子买了。往后这凉粉杏脯,只能醉月楼做,你这‘苏记’,趁早收摊。”
二十两银子,在乡下够买几亩地、盖座宅子。可温棠扫了一眼那银票,却慢悠悠地笑了:“高掌柜好大的手笔。只是我这凉粉的方子,靠的是祖传的山泉水,那是千金不换的命根子。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我也没打算卖。”
那汉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听门口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怎么,醉月楼如今做生意,靠强买强卖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锦袍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含笑看着那汉子。那汉子一见此人,脸色登时变了,讷讷道:“方、方老爷……”
那锦袍男人却不理他,只走进来,朝温棠拱了拱手:“苏娘子,久仰。在下是县衙幕僚方无咎,早听闻‘苏记’凉粉的大名,今日路过,特来尝尝。”
温棠连忙还礼,亲自给他切了一碗凉粉,又夹了两碟酱菜。方无咎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连赞了三声“好”,放下碗,含笑对那醉月楼的汉子道:“回去告诉你家东家,苏娘子的手艺,是县太爷都夸过的。这‘苏记’的招牌,往后若有人敢动,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汉子面如土色,连声道“是是是”,灰溜溜地走了。
温棠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向方无咎道谢:“多谢方老爷仗义直言。只是不知,方老爷为何肯为小店出头?”
方无咎捋着胡须笑道:“苏娘子不必多礼。实不相瞒,我早听县太爷提起,说城南新开了家‘苏记’,凉粉杏脯风味绝佳,是难得的干净吃食。县太爷向来推崇农桑、扶持小本营生,我这不过是顺水推舟,卖县太爷一个面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苏娘子,醉月楼的高掌柜,在县里也有些门路。你往后做生意,得多长个心眼。若有什么难处,可托人来县衙寻我。”
温棠心里一暖,郑重拜谢。方无咎摆摆手,含笑而去。
晚间,温棠把这事跟沈晏舟说了,末了叹道:“县城的水,比镇上深多了。若不是方老爷相帮,今日怕又要费一番周折。”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不怕。有我在。往后那高掌柜若再敢来,我去会会他。”
温棠摇头笑道:“咱是做生意的,能善了便善了。不过你说得对,往后咱得长个心眼,把铺子打理稳妥,让那些眼红的人挑不出错处来。”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清晏,又抬头看向沈晏舟:“沈晏舟,咱家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往后再难,咱俩一块儿扛,总有办法的。”
沈晏舟“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肩。窗外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两人相依的身影,格外温暖。
县城的分号站稳脚跟后,温棠便把杏花村的根基也打理起来。她在村口的老宅旁,又添置了十几亩山地,种上杏树、桃树,又养了几十只鸡鸭,请了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帮忙照看。杏花村那个当年四面漏风的破家,如今成了远近闻名的“苏家果园”,山上的杏子熟了,便送来县城做杏脯;菜畦里的时蔬鲜嫩,便供着铺子用。一条产业链,把村子和县城连了起来。
那日温棠回村收账,路过村口,正撞见一桩热闹。几个衙役押着一个披枷戴锁的汉子往外走,那汉子蓬头垢面,满脸惶恐,正是当年的赵大栓。
原来这赵大栓这些年故态复萌,又迷上了赌钱,把祖上的地和宅子都输了个精光,没钱还赌债,竟勾结着人偷盗邻村耕牛,被人告发了,如今要押去县衙问罪。
赵大栓抬头,一眼认出温棠,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愧又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棠站在路边,看着他这副落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她想起当年,赵大栓堵在门口逼婚、扬言要拆她家屋子的嘴脸,又想起自己那时刚穿越过来,战战兢兢,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转眼几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女了。
“走吧。”她招呼身后的伙计,“别耽搁了正事。”
一行人往老宅走,路过当年那片结满青杏的山坡。温棠停住脚步,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杏林,忽然觉得恍惚。当年她就是在山脚下,指着这片杏林,跟沈晏舟说要做杏脯的。那时她两手空空,只有脑子里那眼灵泉和一身手艺,心里却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如今,那片杏林还在,可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农女了。
当晚,温棠宿在村中老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走到院里,月光下,那棵新栽的槐树已经亭亭如盖,洒下一地细碎的影子。她想起前世急诊科里那些生死一线的夜晚,想起刚穿越那日满屋的药气,想起沈晏舟第一次替她家还债、站在院门口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可好在,她一步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晏舟不知何时也起了身,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低声问:“睡不着?想家了?”
温棠回过神,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起来了当年刚来的日子。那会儿我娘病着,我弟饿得面黄肌瘦,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哪能想到,还能有今天。”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也望向那片月光下的杏林,低声道:“我也没想到。当年我躲进这山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直到遇着你,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个奔头。”
温棠心头一颤,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那张冷硬的面孔,比从前柔和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沈晏舟,往后咱的日子,还长着呢。一起过。”
沈晏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哑声应道:“嗯。一起过。”
山风吹过杏林,树叶沙沙作响。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份一起走过来的情分,却比千言万语都来得厚重。
日子顺遂了两年,温棠的“苏记”在县城算是彻底立住了脚,还在邻近的两个县也开了分号,雇了几十号人,忙不过来时,全家人一起上手。清晏也快三岁了,能跑能说,成天黏着他爹,沈晏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活脱脱一个小跟屁虫。
温棠看着父子俩,心里熨帖,却也有桩心事一直压在心头——她脑子里那眼灵泉,这几年随着她身子养好了,泉水反倒不如从前那般灵光,仿佛知道她如今不缺吃喝了,便渐渐安静下去,只在她舀水时,隐隐泛着清光。
她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灵泉也该消停了。可有一日夜里,她睡到一半,忽然浑身发起热来,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话不断。沈晏舟吓坏了,连夜去请大夫,可几副药灌下去,烧却半点不退。
温棠烧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浑身滚烫,脑子里那眼灵泉也忽明忽暗,像是也在发烫。她隐约听见沈晏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棠儿,棠儿你醒醒,别吓我……”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晏舟坐在床沿,眼底布满血丝,一贯冷硬的面孔,此刻却显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惶然。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力道又重又稳,却藏不住微微的颤抖。
温棠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水……我想喝点灵泉水……”
沈晏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俯身把她扶起来,从桌上倒了碗水,却不敢直接喂,只先自己尝了一口。那水入口,清甜甘冽,带着熟悉的味道。他这才小心地送到温棠嘴边,一勺一勺,慢慢喂她喝下去。
那水一下肚,温棠只觉得一股清凉顺着喉咙蔓延开来,烧得滚烫的身子,竟一层层退了下去。她靠在沈晏舟怀里,喘匀了气,低声道:“好多了……你别怕,我死不了。”
沈晏舟却没松手,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哑:“你吓死我了。这灵泉,是你拿命换来的东西,往后不许再瞒着我一个人硬扛了。”
温棠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这灵泉怎么瞒他了——可转念一想,这几年她一直把这泉水当命根子,从不敢轻易示人,连自己病成这样,都强撑着不去用它,怕露了底。沈晏舟一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点破。
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我不是瞒你……我是怕,怕这泉水的来历,吓着你,也怕被外人知道,给咱家招来祸事。”
沈晏舟低头,替她擦去眼泪,哑声道:“我早知道了。你刚嫁我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这水不寻常。可你不愿说,我便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媳妇,是清晏的娘,你只要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紧。”
温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他的手。她忽然明白,这男人对她的好,从来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她把灵泉的秘密藏在心里这么久,怕的不过是人心难测,可偏偏忘了,这个把她娶回家、护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早就把她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靠在他怀里,哽咽道:“沈晏舟,往后这灵泉,我不瞒你了。它是我的命根子,也是咱家的底气。可你要答应我,这事只你我知道,连清晏都先别告诉,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再说。”
沈晏舟重重应道:“嗯。我都听你的。”
那一夜,温棠枕着他的胳膊,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梦里,她看见那眼灵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澄澈明亮,泉水汩汩地往外涌,映着满天的星光,仿佛也在为这一场生死相依的情分,欢喜着。
翌日清晨,温棠醒来,烧全退了,身子也清爽了许多。她推开窗,看见院子里晨光正好,沈晏舟正蹲在井边打水,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粥。”
温棠倚在窗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温棠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生在来年四月,正是杏花落尽、新绿满枝的好时节。
那日稳婆抱着襁褓出来,笑道:“恭喜恭喜,这回是个闺女,眉眼生得可俊了!”沈晏舟接过女儿,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一贯冷硬的眉眼,竟难得地柔和成一汪水,哑声道:“像她娘。”
温棠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像你才好,冷面木头一个,长大了谁受得了。”可话虽这么说,看着沈晏舟抱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却暖得不行。
清晏趴在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妹妹,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皱着小眉头问:“爹,妹妹怎么这么小?”
沈晏舟蹲下来,把女儿小心地抱低些,让清晏看个仔细:“妹妹刚生下来,都这么小。你小时候,也这样。”
清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那妹妹长大了,能跟我一起玩吗?”
“能。”沈晏舟难得地耐心,“等妹妹长大了,你带她玩。”
温棠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她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沈清梧,取“梧桐栖凤”之意,盼她一生平安顺遂,如梧桐一般,亭亭而立。
自打有了女儿,这个家便更添了几分暖意。沈晏舟抱女儿的姿势,可比抱儿子时熟练多了——毕竟是练出来的,清晏小时候他抱得笨手笨脚,如今抱着清梧,却能轻轻拍着她哄她入睡。清晏起初有些吃味,撅着小嘴说他爹偏心,温棠便笑着把他揽过来:“你爹不偏心,他从前抱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心。妹妹小,多照顾些是应该的,你是哥哥,得让着妹妹。”
清晏听了,这才重重点头,拍着小胸脯道:“那我是哥哥,我护着妹妹!”
温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觉得,这个家,是真的圆满了。一儿一女,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一份红红火火的生意,还有那眼虽然渐渐安静、却始终守着她的灵泉——她上辈子求了又求的安稳,这辈子,一样一样,都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梧也渐渐长大。小姑娘性子娇,却像极了她娘,嘴甜又机灵,成天“娘”“爹”地叫着,把家里哄得暖融融的。清晏则越长越像他爹,小小年纪便沉静稳重,功课也学得好,私塾的先生常夸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温棠看着一双儿女,心里盘算着,等清晏再大些,便送他去县城最好的书院读书。她这辈子的奔头,除了把生意做好,便是让一双儿女过上好日子,不再像她当年那样,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年秋天,杏子熟透,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温棠带着一家人回了杏花村,在后山那片当年开荒的果园里,摘了满满几筐杏子。清晏和清梧追着满山的杏子跑,咯咯地笑,沈晏舟则站在树下,把够得着的枝桠轻轻拉低,让女儿够着摘。
温棠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过来那会儿,指着这片杏林跟沈晏舟说要做杏脯。那时她两手空空,却满心都是不服输的劲儿。如今杏林还在,可她已经儿女双全、家业有成,把日子过成了当初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她弯腰捡起一颗金黄的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甜。她回头,看见沈晏舟正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温柔。
她笑着朝他招手:“沈晏舟,你看,今年的杏子,比往年都甜。”
沈晏舟走近,接过她递来的半颗杏子,尝了一口,低声道:“嗯,甜。”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片金黄的杏林上,又落在温棠脸上,仿佛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风景。
温棠心里一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甜,都在这一刻了。
清晏七岁这年,温棠把他送进了县城最好的一家书院,叫“青阳书院”。书院的山长姓周,是退了仕的老翰林,治学严谨,收徒也挑人。温棠托了方无咎引荐,又亲自带清晏去拜师。
周山长考了清晏几道题,又问了几个史论,见这孩子年纪虽小,应答却沉稳有度,眼里便有了几分欢喜,捋着胡须道:“是个好苗子。既入了我青阳书院的门,便当立志向学,不可懈怠。”
清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温棠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是勤苦读书才考上护校,如今看着儿子背着书箱进书院,恍惚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延续了下来。
打从清晏入学,家里的日子便多了一份热腾腾的盼头。每日傍晚,沈晏舟去书院门口接清晏回家,温棠便在家张罗晚饭。灵泉水熬的粥、蒸的馒头,配上自家腌的酱菜、卤的肉,样样都是清晏爱吃的。清晏坐在桌前,一边扒饭一边跟爹娘讲今日学堂里的事,讲先生夸了他、讲谁谁背不出书被罚了站,讲得眉飞色舞。
沈晏舟难得地话多了些,坐在一旁,听儿子讲完,才慢悠悠接一句:“好好学。功课上有不懂的,回来问爹。”清晏便重重点头:“爹,我知道了。”
温棠倚在门框上,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沈晏舟这个当年的冷面猎户,如今为了儿子,连从前那些打仗时读的书都翻了出来,晚上挑灯陪着清晏做功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清梧也大了些,见哥哥去上学,闹着也要去。温棠拗不过她,便给她请了位女先生,在家教她认字、习女红。小丫头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短短几个月,便能背下好些诗文,还学着温棠的样子,拿着小竹签,一本正经地“教”她娘做凉粉。
一家四口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铺子里的生意,温棠渐渐放手交给底下管事的伙计,自己则把更多心思放在了家里和一双儿女身上。沈晏舟也不再去山上打猎,只偶尔带着清晏去后山踏青,教他认些草木鸟兽,讲些从前边关的旧事。
有一回,清晏问:“爹,你从前在边关,打过仗吗?”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打过。”
“那你不怕吗?”清晏好奇地追问。
沈晏舟望着远山,目光深远:“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人活一世,总得有些担得起的东西。”
清晏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懂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做有担当的人。”
沈晏舟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心头一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嗯。好男儿,当如此。”
温棠站在不远处,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眼眶微微一热。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辛苦和奔波,都是值得的。她不仅把日子过好了,还养出了一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儿子,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身边还有一个把她放在心上疼了一辈子的男人。
她走过去,笑着招呼:“爷俩别聊了,饭好了,快进屋吃饭。今儿蒸了你们爷俩都爱吃的酱肉包子。”
清晏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屋里跑:“娘,我要吃三个!”
清梧也蹦蹦跳跳地跟上去:“娘,我也要!”
沈晏舟看着一双儿女的背影,又看向温棠,目光温柔。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吃饭去。”
温棠被他握着手,心里一甜,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肩并肩,走进那间飘着饭菜香气的屋里。
屋外,夕阳正好,把这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清梧五岁这年秋天,杏花村闹起了一场急病。村里几户人家的孩子,接连发起高烧,上吐下泻,请了镇上的大夫,抓了几副药,却总不见好。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都说是撞了什么邪祟。
温棠得知消息,连夜赶回村里。她前世是急诊科护士,虽说不专精儿科,可这套急性胃肠炎的症候、护理的章法,她门儿清。她蹲在病榻前,仔细看了几个孩子,又问了发病前后的饮食,心里便有了数——正是入秋后贪凉,吃坏了肚子的症候,加上村里井水不干净,才一病一大片。
她也不声张,只借口自家带了干净的山泉水,用灵泉水熬了药、煮了粥,又教孩子们的母亲如何清淡饮食、如何用干净的布巾给发热的孩子擦身降温。她自己则守在村里,一连几日,挨家挨户地照看那几个病中的孩子。
说来也奇,那灵泉水熬的药,药性格外通透;灵泉水煮的粥,也格外养人。几日的功夫,几个原本高烧不退的孩子,竟一个接一个地退了烧,能吃能喝,活蹦乱跳起来。孩子的爹娘感激涕零,拉着温棠的手,直说她是活菩萨转世。
“苏娘子,你可真是救了我家孩子的命啊!”一个婆婆抹着眼泪,“我们先前还以为孩子是撞了邪,差点要去请神婆做法事,多亏了你!”
温棠笑着摆手:“婶子言重了。就是吃坏了肚子,加上井水不净,不是什么大事。往后你们留意着,水要烧开了再喝,孩子别贪凉,就没事了。”
她想了想,又悄悄嘱咐村里管事的里正,让各家把水井淘洗干净,又教了几样防病祛暑的土方。这一番举动,在村里传开了,人人都道苏家娘子是个心善又有本事的。
沈晏舟来接她回县城,听说了这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不怕被人知道那泉水的来历?”
温棠摇头,笑道:“我用的都是寻常药和粥,只是我亲眼盯着他们,让他们把水烧开、把饭食弄干净罢了。那泉水的事,我一个字没提。救人要紧,旁的顾不得那许多。”
沈晏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色,半晌才道:“你总是这样,心软。”
温棠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心软些好。当年我要不是心软,也不会凭白请你进屋喝那碗粥,哪来的今天?”
沈晏舟耳根微微发红,垂下眼,闷声道:“那粥,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温棠被他一噎,心里却甜丝丝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木头疙瘩,就会捡好听的说。”
她说着,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秋日天高云淡,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今儿在村里腌了坛子桂花蜜,回去给你蒸桂花糕吃。”
沈晏舟“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温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见他正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菊,不知在想什么,便故意逗他:“沈晏舟,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是不是连个做桂花糕的人都没了?”
沈晏舟脚步一顿,抬头看她,眉头微皱,半晌才认真道:“你不会不在。你说了,往后跟咱家,一起过。”
温棠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弄得心头一暖,连忙别过头去,掩住发红的眼眶,嘴上却还硬:“谁、谁要跟你说这个。快走快走,回家蒸糕去。”
她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却涨得满满的。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可每一句笨拙的真心话,都让她觉得,这一辈子,跟对了人。
夜里,温棠蒸了一屉桂花糕,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清梧缠着她学,她也依着性子教小丫头揉面、添糖,清晏则在一旁背书,背到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抬头问沈晏舟:“爹,这句是啥意思?”
沈晏舟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道:“就是说,人生总有风雨,可风雨来了,也不必怕。心定,路就稳。”
清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又念了两遍。温棠坐在灶台边,听着爷俩的对话,看着屋里这一派暖融融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风雨,好像都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全是晴天。
日子一晃,又到了除夕。
这一年,温棠的“苏记”已经在三个县立了分号,铺子里的伙计足有几十号人,杏花村的果园、菜畦也越扩越大,供着县城和邻近县城的门面。腊月里,温棠盘了盘账,竟攒下了几百两银子的家底,够在县城买下几进大宅,也够一双儿女读书娶亲嫁人花用。
可她这人,从不铺张。除夕夜,她没有大摆宴席,只叫家里炖了满满一锅灵泉水熬的羊肉汤,又蒸了几屉白面馒头,拌了两大盆凉粉,卤了一坛子酱肉,把娘、弟弟,还有相熟的几家老邻,一并请到新宅里,围着炉子热热闹闹地吃团圆饭。
柳氏如今身子大好了,面色红润,坐在上首,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直念叨:“往年这时候,咱家连块肉都买不起,哪能想到,还能有今儿这样的光景……”
温棠给娘夹了块软烂的羊肉,笑道:“娘,往后光景更好。明儿开春,咱再把果园扩一扩,让清晏读好书,把清梧养大,日子长着呢。”
苏小豆如今也长成了个半大小子,跟着温棠在铺子里学了几年生意,如今也能独当一面,管着杏花村那边的果品供应。他憨厚地笑着,给外甥外甥女一人夹了块肉:“姐,等我再干几年,也学你,开间自己的铺子。”
温棠笑骂:“好,有志气。不过先把活干扎实了,别想着一步登天。”
一顿团圆饭,吃得满屋暖意。饭后,温棠带着娘和孩子们包饺子,沈晏舟在一旁和面,清梧缠着温棠学捏花边饺子,捏得歪歪扭扭,却咯咯地笑个不停。清晏则搬了条小板凳,坐在他爹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不时搭把手。
夜半,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县城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温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炸开的烟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前世急诊科那个连轴转的夜晚,她裹着白大褂,趴在值班桌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样安稳团圆的一个除夕。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晏舟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漫天烟火,低声道:“想什么呢?”
温棠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笑道:“想我这些年,运气真好。穿到这世上,遇着你,又有了这一家子。”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沉:“是我运气好。当年我躲进山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是你,把我拉回了人间烟火里。”
温棠心头一颤,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低声道:“沈晏舟,明年除夕,后年除夕,往后年年除夕,咱都一起过。”
沈晏舟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哑声道:“嗯。年年都一起过。”
烟火在头顶炸开,映得两人相依的身影,格外温暖。屋里,娘和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混着饺子香气,把这个除夕夜,酿成了一生中最甜的时光。
那一年,温棠三十岁。她穿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的除夕,她还在急诊科的病床前连轴转;十年后的除夕,她坐在暖融融的屋里,守着娘、丈夫、一双儿女,还有那眼虽然渐渐安静、却始终佑着她一家人的灵泉。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心爱的人都在身边,锅里煮着热饭,窗外飘着雪,明早醒来,又是平安喜乐的一年。
清晏十六岁这年,中了秀才。
消息传回县城那日,温棠正在铺子里盘账,管事的伙计喜滋滋地跑进来报喜:“东家!东家!小少爷中了秀才了!县学那边传来的准信!”
温棠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抓起账本,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前世为了考护校,起早贪黑苦读,最懂读书人的不易。如今儿子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她这个当娘的,比谁都高兴。
沈晏舟得了信,破天荒地放下手里的活,去县学门口把清晏接了回来。父子俩一路走回来,话虽不多,可清晏看得出,他爹那向来沉稳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
当晚,温棠张罗了一桌好菜,又温了一壶酒,把娘、弟弟,还有几个相熟的掌柜,一并请来庆贺。席间,柳氏拉着外孙的手,抹着眼泪道:“咱家清晏出息了!你姥爷要是还在,不知得多高兴……”
清晏跪下来,给姥姥磕了个头,又给爹娘磕了个头,郑重道:“孙儿能有今日,全赖爹娘供养。往后孙儿定当更加用功,不负爹娘期望。”
温棠连忙把他扶起来,替儿子整了整衣领,眼眶红红的:“好孩子。你只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爹娘在。”
清梧也长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嘴甜又机灵,缠着哥哥问这问那。清晏被妹妹缠得没法,只好笑着给她讲学堂里的趣事,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那夜,温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沈晏舟,见他也没睡,正睁着眼望着房梁出神。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想清晏。当年我把他抱在手里,还那么小一团。转眼,就中了秀才了。”
温棠心头一软,往他身边靠了靠:“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沈晏舟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看她——她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眼角,低声道:“不老。还是我当年见你时,那个模样。”
温棠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嗔道:“油嘴滑舌。当年你可是个连句话都不肯多说的冷面木头。”
“那是没遇着该说的人。”沈晏舟难得地接了一句。
温棠被他一噎,脸上发烫,把脸埋进他肩头,闷声道:“沈晏舟,你说咱这日子,怎么过着过着,就到了这儿了?我总觉得,好像才刚嫁给你没多久似的。”
沈晏舟揽住她,声音低沉:“日子就是这样的。过得安稳,回头一看,就觉着快。”
温棠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夜风拂过院中新栽的梧桐,沙沙作响,心里忽然一片澄澈。她想起自己穿到这世上的第一日,脑子里那眼灵泉,满屋的药气,还有站在院门口替她家还债的那个沉默高大的猎户。
一转眼,十六年过去了。那眼灵泉依旧在她脑海里,只是如今,它早已不再是她谋生的倚仗。她把它用来熬粥、煮饭、种菜、养花,偶尔也偷偷兑进药里,治一治村里人的小病小痛。它就像一个老朋友,安静地守着她,看着她从一无所有,到儿女双全、家业有成。
她忽然有些感慨,低声问:“沈晏舟,你说那眼灵泉,是不是也有尽头的?”
沈晏舟想了想,道:“有没有尽头,都不要紧。它在你脑子里也好,不在也好,你这个人,才是咱家的命根子。”
温棠被他这句话戳中心窝,眼眶一热,哑声道:“你这个人,真是……一句话就能让我哭。”
沈晏舟笨拙地抬手,替她抹眼泪:“不哭。好好的日子,哭什么。”
温棠“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渐渐睡了过去。梦里,那眼灵泉清凌凌的,依旧澄澈见底,只是水面不知何时,映出了四张笑脸——她、沈晏舟、清晏、清梧,一家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站在泉边。
她忽然觉得,这眼泉,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它早在不知不觉间,滋养了这整个家。
清梧十四岁这年,温棠开始把自己的本事,一样一样地教给她。
她带着女儿上山认药草,教她辨车前草、柴胡、艾蒿,教她看土色、辨节气,教她如何把寻常野菜、山果,做成一道道吃食。清梧聪明,学得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成天追在温棠身后问东问西。
有一回,母女俩在后山采药,清梧忽然问:“娘,我总觉得你采药、做菜,都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温棠正弯腰辨认一株柴胡,闻言动作一顿。她直起身,看着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梧儿,娘跟你说个秘密,你爹也知道,你哥也知道,只瞒着外人。”
她想了想,握住女儿的手:“你娘脑子里,有一眼泉水。那水能养人、养地、养菜,治些小伤小病也格外灵。这些年,娘就是用这眼泉水,把咱家的日子过起来的。”
清梧瞪大了眼,又惊又奇:“真的?那泉水在哪儿?”
温棠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儿,娘身体里。你如今还小,等你再大些,娘慢慢教你认它、用它。这泉水的本事,往后是要传给你的。”
清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郑重道:“娘,你放心,我记住了。我不会往外说的。”
温棠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又欣慰又酸楚。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靠着这眼灵泉翻了身,如今也该把这份立身的本事,传给孩子。她不求清梧像她一样开店做生意,只盼着女儿将来有一技傍身,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从那时起,温棠便常常带着清梧在后山转。她教女儿认药、记方,也教女儿如何观察人心、如何在困境里求生。清梧渐渐长成了一个沉稳又有主见的姑娘,眉眼间越来越像当年的温棠——眼里有光,心里有主意。
清晏则越发用功,次年便考中了举人,进了京城的会试。放榜那日,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地闯进县城,直冲“苏记”而来,扬着红榜高喊:“苏家沈清晏,高中二甲进士!贺喜贺喜!”
消息传开,整条街都轰动了。街坊们挤在“苏记”门前,看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老匾,又看看站在门口、眼眶发红的那对夫妻,七嘴八舌地贺喜:“苏娘子,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沈家这是要光宗耀祖了!”
温棠站在门口,听着满街的贺喜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回头,看见沈晏舟站在门里,一贯冷硬的面孔,此刻也微微泛红,眼底泛着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哽咽道:“沈晏舟,咱儿子,中了进士了。”
沈晏舟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嗯。我知道。”
他说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早已不似年轻时那样光滑,布满了岁月的茧。可牵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握得又稳又牢,从十六年前成亲那日,一直握到了今天。
温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都化成了此刻满心满眼的欢喜。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清晏从京城赶回来,跪在爹娘面前,郑重道:“爹,娘,儿子能有今日,全赖爹娘含辛茹苦。往后儿子在朝中为官,定当清廉自守,不负爹娘教诲,也不负这一方水土的养育之恩。”
沈晏舟扶起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男儿,当如此。去了一心为民,遇事多思量。家里的事,有爹娘在。”
清晏红着眼眶,重重叩首。
温棠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心里百感交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晏舟也是这样,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遮雨。如今,他们的儿子长大了,也要去闯他自己的天地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满天星斗,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辈子,她从一个两手空空、连顿饱饭都吃不起的穿越农女,到如今儿女双全、家业有成、丈夫敬重、儿子成才。她回头看看屋里那盏暖融融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世上,值了。
清晏赴京为官后,温棠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沈晏舟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在一个清朗的午后,牵了匹马,带着她回了趟杏花村。
故地重游,心境早已不同当年。山还是那几座山,杏林还是那片杏林,只是村口那棵老槐树,长得更加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浓荫。温棠牵着沈晏舟的手,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一路走,一路看。
“你看,”她指着村口那片坡地,“当年我头一回在镇上卖杏脯,就是在这片坡上摘的青杏。那会儿我手边只有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和一个破竹筐,心里头却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沈晏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那年你卖杏脯的钱,还给我娘买了药。”
温棠一愣,回头看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沈晏舟难得地说了句长话,“那年你头一回摆摊回来,捧着那一串铜板,眼睛亮晶晶的,说‘沈晏舟,咱有钱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往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温棠被他这话说得眼眶发热,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怎么老了老了,反倒会说话了。”
沈晏舟握住她的手,不吭声,只牵着她,慢慢往村后走。他们路过当年那间破旧的老宅——如今早已改成了果园的库房,门口堆着新收的杏子和山货。路过当年那片菜畦——如今种着齐整的桃树,正抽着新芽。路过山脚下那间石屋——当年他们成亲的屋子,如今青苔斑驳,门楣却还完好,是他年轻时候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
温棠站在那间石屋前,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忽然想起当年新婚那夜,红烛摇曳,他站在门口,问她“屋里简陋,委屈你了”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穿越没多久、心里发虚的孤女,可就是在那间石屋里,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家。
她回头,看着沈晏舟,眼眶红红的:“沈晏舟,你还记得不,咱俩就是在这间屋里成的亲。”
沈晏舟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扇木门上,低声道:“记得。那年你穿着一身红衣裳,站在院里,说要嫁给我。我当时心想,这姑娘真是疯了,好端端,偏要嫁给个山里的猎户。”
温棠“噗嗤”笑出声:“我那时候也没别的法子。赵大栓成天堵门,我想着,与其被他糟践,不如寻个踏实的靠山。哪想到,这一靠,就靠了一辈子。”
沈晏舟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半晌才闷声道:“你眼光好。”
温棠笑弯了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那是。我这辈子,就眼光最好了。”
两人并肩站在那间旧石屋前,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杏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故事。
温棠忽然有些感慨,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沈晏舟,你说,要是当年我娘没把我嫁给赵大栓那门亲事推了,咱俩是不是就错过了?”
沈晏舟想了想,摇头道:“不会。命中注定的事,绕多远都会遇着。”
温棠心头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那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了你。”
沈晏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哑声应道:“我也是。”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这一对相守了半辈子的夫妻,站在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静静地望着这片让他们从一无所有走到儿女双全的土地,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温柔与安宁。
又是一年秋天,杏花村的杏子熟了,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温棠带着清梧回了趟村里,母女俩在后山那片果园里,摘了满满几筐黄澄澄的大杏。
清梧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她娘,又多了几分少女的灵秀。她蹲在溪边,一边洗杏子,一边回头问:“娘,你教我做杏脯吧。我想学着,把你这一手本事都记下来。”
温棠心头一动,笑着点头:“好啊。杏脯这手艺,是你娘的看家本事。当年你娘刚穿到……刚到咱村那会儿,就是靠这杏脯,在镇上换回了第一笔钱。”
她说着,把手里的杏子去核、烫水、用盐渍去涩,又兑了饴糖和灵泉水,细细地腌渍起来。清梧在一旁看着,学着娘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做。她学得快,几个来回,便把那套工序记得清清楚楚,还自个儿琢磨着加了一味山里的野蜂蜜,做出来的杏脯,竟比温棠做的还多一股清甜的花香气。
温棠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赞道:“梧儿,你这杏脯,做得比娘还好了。”
清梧被夸得脸一红,低头道:“是娘教得好。我多做了几罐,想寄一罐给京城的大哥尝尝。”
温棠心里又酸又暖,摸摸女儿的头:“好。你大哥最爱吃杏脯,你寄去,他指定高兴。”
母女俩坐在杏树下,晒着秋日暖融融的日头,一边做杏脯,一边说话。清梧忽然问:“娘,你以前总说,咱家的日子,是你用一双手挣来的。可我怎么觉得,咱们家能过到今天,靠的不光是手艺?”
温棠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道:“梧儿,娘跟你说句实话。手艺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咱家能过到今天,靠的是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你爹踏实,你哥争气,你又贴心,娘才敢放手把日子往好里过。”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啊,做人得惜福。娘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可享的福更多。咱得记着别人对咱的好,能帮衬的时候,就多帮衬一把。”
清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郑重道:“娘,我记住了。往后我也像你一样,好好过日子,多帮衬旁人。”
温棠看着女儿那张认真又温柔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她低头,又往锅里添了把灵泉水,看着那锅杏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甜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把能传的都传下去了。手艺、心性、做人的道理,还有那眼灵泉里藏着的、让人把日子过好的底气。
傍晚,母女俩背着满筐的杏子回家。路过村口,清梧忽然指着那片杏林道:“娘,你看,那棵老杏树还结着果呢。”
温棠顺着一看,果然,当年她刚穿来那会儿,指着要做杏脯的那棵老杏树,如今依旧枝繁叶茂,沉甸甸地挂满了金黄的果实。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金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两手空空、却满心不服输的孤女。
她笑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梧儿,”她回头,看着女儿,“这杏树,跟娘一样,都老了。可你看,它还是年年都结果子,年年都这么甜。”
清梧走过来,挽住娘的胳膊,笑道:“娘才不老。娘做的杏脯,比谁做的都甜。”
温棠被女儿这话逗笑,心里却暖融融的。她抬头望着那片金黄的杏林,又望望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融在了这一树金黄的果实里。
甜,是真甜。
日子过到温棠这个年纪,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不在挣下多少家业、买下多大宅子,而在四季三餐里,有人陪你吃,有人等你归。
春来,她照例在院角的菜畦里撒种子。灵泉水养的苗,破土格外快,不过几日,便齐刷刷地冒出一片新绿。清梧也跟着她种菜,蹲在地头,学着娘的样子给菜苗松土,嘴上却念叨着想吃新出的嫩菠菜。温棠便掐一把刚冒头的菠菜,用灵泉水焯了,拌上蒜泥,又卧了个荷包蛋,端上桌。清梧吃得直咂嘴,连声说这菠菜比肉还香。
夏日炎炎,温棠便熬一大锅酸梅汤,冰在井水里镇着。午后的院里,葡萄架投下一片浓荫,她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看清梧追着院里的花猫满院子跑。沈晏舟坐在一旁,替她剥着刚买的鲜莲蓬,把清甜的莲子一颗颗放进她手里。温棠接过,也不急着吃,只看着他,笑问:“你倒是会享福,剥莲子的活儿抢着干。”
沈晏舟闷声道:“你爱吃。”
温棠被他说得心里一甜,接过莲子放进嘴里,清甜回甘,带着夏日的清凉。
秋分时节,杏子熟透,温棠便带着一家人回村里收杏。满山的杏林金灿灿的,清梧和她娘在树下捡杏子,沈晏舟则挽着袖子,把沉甸甸的枝桠轻轻拉低,让女儿够着摘。清晏也难得告了假回乡,陪着一家人在地头忙活,爷仨配合默契,不到半日,便收了满满几大筐。
温棠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来那会儿,指着这片杏林跟沈晏舟说要做杏脯。那时她两手空空,如今这片杏林,早已是她家业的根基,也见证了她一家人从苦到甜的每一段路。
冬至,温棠包了满满一桌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她拿手的鲜虾馅。清梧学着包,捏得歪歪扭扭,沈晏舟便在一旁,把女儿捏坏的饺子一个个重新捏好,手把手地教。一家人围坐在炉边,边包边笑,暖意融融。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一人一碗,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满嘴生香。
柳氏坐在上首,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往年这时候,咱家连块肉都买不起。如今倒好,一桌子好饭好菜,还有儿孙绕膝……”
温棠给娘夹了只饺子,笑道:“娘,往后日子更好。您就好好享福吧。”
岁月在这四季三餐里,静静地流淌。温棠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她把手里的铺子,渐渐交给了底下稳妥的掌柜,自己则守着这一方小院,种菜、做饭、看花、听雨,把日子过得从容又安稳。
沈晏舟也不再去山里打猎,只在院后养了几笼山鸡,又添了几只兔子。清梧放学回来,最爱追着兔子满院子跑,沈晏舟便坐在廊下,看着女儿笑,偶尔也帮她捞那只总爱往菜畦里钻的兔子。
有一回,清梧问他:“爹,你从前打猎,是不是很厉害?”
沈晏舟想了想,道:“还行。打得动山猪,猎得着野鹿。”
“那你现在咋不打了?”清梧好奇地追问。
沈晏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现在有了你娘和你,不用再靠打猎过日子了。我只要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成。”
清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认真道:“爹,那你以后也别打猎了。咱家不缺吃的,你就在家陪着我娘吧。”
沈晏舟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低声道:“嗯。爹就在家陪着你们。”
温棠站在灶台边,听着廊下爷俩的对话,手里搅着锅里的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抬头,透过窗,看见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替女儿拍掉裙子上的土,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
这一辈子的安稳,都在这一粥一饭、一春一秋里了。
那年镇上有桩热闹事,城里新开的一家酒楼,放话要办一场“凉粉会”,说是要请全城做凉粉的高手同台较技,评出个第一来,头名赏银十两,还要挂匾封号。
消息传到“苏记”,铺子里的伙计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撺掇着温棠去参赛:“东家,咱家凉粉那可是绝活!您要是去了,保准把那什么第一拿回来!”
温棠却笑着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人争什么高下。让梧儿去吧。”
清梧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又有些忐忑:“娘,我行吗?我做的凉粉,可没您的好吃。”
“你行的。”温棠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鼓励,“你做的凉粉,加了山里的野蜂蜜,那股清甜味儿,是娘都做不出来的。你就当去玩一趟,输了也没什么,赢了,给咱家挣个面子。”
清梧被娘说动了心,第二天便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兴冲冲地去了县城。温棠到底不放心,悄悄拉着沈晏舟,也跟了去,坐在台下,看女儿上台。
台上摆着七八口锅,各家做凉粉的师傅围了一圈。清梧到底是头一回登这样的场,手有些抖,温棠在台下看着,心里也跟着揪。可她见女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开始烧水、调粉、搅糊,动作虽生涩,却稳稳当当,一步不错。
那锅凉粉在清梧手里,渐渐凝成莹润晶亮的一盆。她切了一碗,浇上自家熬的辣椒油、蒜泥水,又淋了一勺野蜂蜜调的汁,撒上葱花,往评委面前一递。
评委们尝了一口,登时都愣住了。那凉粉滑嫩爽口,酸辣中透着一股清甜的花香气,在舌尖化开,回味无穷。几个评委面面相觑,过了好半晌,才有人拍案叫好:“好!这凉粉绝了!那股子甜味儿,是哪来的?”
清梧红着脸,脆生生道:“是我娘教我的,说做吃食,除了手艺,还得有颗真心。我用的是后山野蜂蜜调的汁,那蜜是山里蜜蜂采野花酿的,格外清甜。”
评委们赞不绝口,一番比试下来,清梧竟真拿了头名。那酒楼掌柜当场奉上十两银子,又亲自题了块“凉粉一绝”的匾,敲锣打鼓地送到“苏记”门前。
温棠站在台下,看着女儿捧着那块匾,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晏舟,哽咽道:“你看,咱闺女,出息了。”
沈晏舟望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姑娘,又看看身边眼眶发红的妻子,低声道:“嗯。随你。”
清梧跑下来,一把抱住温棠,激动得直蹦:“娘!我赢了!我真赢了!”
温棠笑着抹眼泪,替女儿理了理跑乱的发髻:“好,赢了。往后这‘苏记’的招牌,有你来撑了。”
那晚,“苏记”门前张灯结彩,伙计们放了一挂鞭炮,把新得的匾挂上了门楣。温棠坐在院里,看着那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匾,又看看身边一家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凉粉、卖杏脯,而是把这一身手艺和心性,传给了儿女。
这“苏记”的招牌,往后,有梧儿接着了。
温棠四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清晏升了官,从外任调回京城,成了户部一位清正的年轻郎官。消息传回县城的次日,她正在院里侍弄新开的桃花,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是沈晏舟。他脸上带着少见的神采,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扬声道:“棠儿,清晏的信!他调回京里了,说要接咱二老进京享福!”
温棠手里那把剪花的剪子“啪嗒”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接信的手有些抖,拆开看了好几遍,才哽咽道:“咱儿子,出息了……”
沈晏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说了,让咱把铺子交给掌柜,把果园托给豆子照看,进京去住。他想接你和我,好好享几年福。”
温棠抹了把眼泪,又是欢喜又是舍不得:“这县城,这村子,我住了半辈子了……这一走,怕是要好久回不来。”
沈晏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陪你在村里多住几日,把想看的都看一遍,再进京。”
温棠被他说得心头一暖,点头应了。
离村那日,是个大晴天。温棠和沈晏舟天没亮就起了身,沿着杏花村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她去看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过山脚下那间成亲时住的旧石屋,看过那片当年亲手开的菜畦,最后,站在后山那片金黄的杏林前,久久地出神。
山风拂过,杏林沙沙作响。温棠伸手,轻轻抚过一棵老杏树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到这世上那会儿,指着这片杏林跟沈晏舟说要做杏脯。那时她两手空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刚发现的灵泉,心里却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沈晏舟,”她回头,看着他,“你说,这杏树陪了咱多少年了?”
沈晏舟想了想,道:“咱们刚成亲那年种的,如今,怕是有二十来年了。”
温棠点头,又望了望那片杏林,轻声道:“二十多年了。我穿到这世上,也二十多年了。头一回,我觉得自己真真地在这世上扎下根了。”
沈晏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扎下根了。咱俩的家,扎在这儿,也扎在你我心里。”
温棠眼眶一热,靠进他怀里。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白发。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一无所有到儿女双全,从山脚破屋到京城宅邸,从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农女,到如今儿孙绕膝、受人敬重的苏娘子——这一路走来,虽跌跌撞撞,却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值。
临行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金黄的杏林,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她想起,她脑子里那眼灵泉,这些年,早已不如当年那般灵光。可她如今,早已不需要靠它谋生了。它就像一个老朋友,安静地守了她半辈子,看着她从一无所有,到儿孙满堂。如今她要进京享福了,那眼泉,也该歇一歇了。
马车缓缓驶出村子,温棠靠在沈晏舟肩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杏林,忽然开口:“沈晏舟,你说,咱们这辈子,算是值了吗?”
沈晏舟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值了。有家,有你,有儿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值的日子了。”
温棠“嗯”了一声,闭着眼,靠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安稳的笑。
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春风拂过,吹动车帘,洒进一路暖阳。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是苏锦棠——温棠,穿越到杏花村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当年那个满脑子灵泉、饿得面黄肌瘦的农女,如今儿孙绕膝、家业有成,正挽着她最爱的男人的手,往更远、更亮堂的地方去。
四季三餐,三餐四季。人间烟火,都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