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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0:58

长公主嫌我痴缠烦人,一纸御状将我发配北疆苦寒之地,严令无诏不得回京。

谁料三年后,我率三万孤军踏破北狄十万铁骑,携灭国战功班师回朝。

入宫受封那日,满朝文武都笃定我会拿玄铁虎符求陛下履行婚约,迎娶长公主。

就连长公主本人,也备好了当众退婚的说辞。

我摩挲着掌心冰凉的虎符,淡淡一笑。

她们实在想多了……

1.

“霍沉舟,勒马站住!”

皇城朱雀门前,四匹骏马横插过来,死死堵住了宫门去路。

领头的少女一身绯红骑装,双手叉腰瞪着我,正是长公主萧令仪的堂妹,安乐小郡主萧明珠。

在她身后,还跟着三名名门贵女。

“霍沉舟,就算你在北疆赢了一场,我堂姐也绝不会高看你一眼!”

萧明珠扬起马鞭叫嚷:“我堂姐喜的是锦绣名士,最厌你这种粗鄙武夫。你就算拿军功求陛下赐婚,强扭的瓜也甜不了,劝你趁早死心!”

我摩挲着腰间的玄铁虎符,心里好笑。

我穿过来的这具身体是镇北侯世子。原身从前苦追长公主萧令仪闹得满城风雨,被她一纸御状发配北疆。如今我靠黑水河凿冰夜袭,率三万残兵踏平北狄十万铁骑,满京城都以为我回朝头一件事就是逼娶萧令仪。

“就是,长公主何等清贵,岂是你这莽夫能高攀的?”

穿鹅黄裙的太傅孙女苏幼微绷着小脸帮腔,身后的兵部尚书次女沈清辞和靖海侯嫡女林晚棠也纷纷附和。

“三年不见,苏家妹妹比从前水灵了不少。”我勾了勾唇。

苏幼微耳根瞬间红透,慌忙往萧明珠身后缩。

“行了,小郡主的话,本将军记下了。”

我催马从她们身边经过,偏头冲萧明珠眨了眨眼:“多谢几位提醒,这份人情,我待会儿在殿上一定好好还。”

萧明珠心头一跳,拽住苏幼微衣袖嘀咕:“幼微,他今天怎么笑得像只狐狸?”

我按剑踏入皇城。走到太极殿丹墀下,冷风吹起廊柱竹帘,露出一角寒光凛冽的玄铁重甲。

两侧廊柱后,竟藏着三十名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刀斧手。

我心头冷笑。镇北侯府世代掌兵,我又立下灭国奇功,景泰帝早已忌惮至极。今日我若敢索要北疆实权,或强娶笼络了大批清流的长公主,殿外刀斧手立刻就会冲进来将我削爵问罪。

跨入太极殿,景泰帝满脸堆笑地宣旨,封我为正二品定远大将军。名头响亮,却是个没兵权的虚衔。

右侧首座上,长公主萧令仪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眼底满是厌烦;文官前排,新科探花裴景行轻摇折扇,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沉舟啊,单一个封号委屈了你。”景泰帝手指敲着龙案,目光幽深,“今日无论你想要什么封赏,朕无不应允!”

不等我说话,萧令仪冷冷微扬下巴,攥紧袖中玉佩出列:

“父皇,当年儿臣与侯府的口头婚约不过是长辈戏言。儿臣志在圣贤礼法,与霍将军志趣迥异,还请霍将军自重,莫要挟战功强求姻缘!”

殿内清流纷纷颔首,只等看我失态。

我看着萧令仪笃定我非她不娶的傲慢模样,直接笑了。

“长公主多虑了。”我上前一步,解下统领北疆大军的玄铁虎符高举过顶,“陛下,臣久在苦寒之地厮杀,身心俱疲。今日谨将玄铁虎符交还朝廷,只求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

景泰帝瞳孔微缩,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我又淡漠地瞥了萧令仪一眼:“臣在北疆吹了三年冷风,脑子早就清醒了。这桩婚约今日就此作罢。”

萧令仪满腹斥责堵在嗓子眼,脸上闪过错愕。

景泰帝抚掌大笑:

“好!既交还兵符,金银田产朕赐你十倍!只是侯府一脉单传,你心中可有中意的贵女,尽管点名!”

我顺杆便爬,一揖到底:

“回陛下,臣方才入宫时,还真看中了两位佳人!臣求陛下将安乐小郡主萧明珠赐婚于臣为正妻,再将太傅孙女苏幼微一并赐予臣为平妻!”

满殿哗然,老太傅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裴景行失声喝道:

“胡闹!名门贵女岂有一道圣旨同嫁一门的道理!”

我连看都没看他,对着景泰帝诚恳叩首:

“陛下,臣不要兵权,也不要十倍金银,这辈子只想娶这两位貌美夫人在家开枝散叶,求陛下成全!”

景泰帝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当即拍案大笑:

“准奏!朕的福将求娶两房妻室又有何妨?拟旨赐婚!”

唯有萧令仪僵在原地,袖中五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捏碎了贴身玉佩,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2.

两道赐婚圣旨伴着十车黄金抬出皇宫时,整个京城彻底炸开了锅。

我散朝后特意绕过御花园长廊,刚走到假山背面,便听见长廊那头传来靴声。

萧令仪疾步前行,掌心正滴着被碎玉划破的血珠。

探花郎裴景行快步跟在一旁,摇着折扇笑道:

“殿下,今日真是天佑我等!下官原以为霍沉舟会挟功逼娶殿下,没想到那莽夫自甘堕落,竟去求娶刁蛮的安乐郡主,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岂料萧令仪猛地停下脚步,凤眸寒霜密布:

“本宫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六品翰林品头论足了?”

裴景行笑容僵在脸上:“殿下,下官只是……”

“他霍沉舟求娶谁与本宫何干?滚!”

萧令仪甩袖离去。

我站在假山阴影里挑了挑眉,看着裴景行脸上的温润伪装瞬间褪去,眼底浮起一抹阴鸷。

他扶冠整衣,转身往宫城偏门走去。我当即给身旁的亲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命人悄悄跟了上去。

等我回到镇北侯府,宫里的赏赐正流水般抬进前院。

老镇北侯捧着圣旨直挠头:

“臭小子,你从前为了长公主连军棍都敢挨,今儿怎么转了性子?”

我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漫不经心道:

“爹,殿外藏着三十名刀斧手,我要是不交虎符还敢招惹长公主,咱们爷俩今晚就得进天牢。哪像娶小郡主和太傅孙女,娇俏鲜活,陛下放心,我也舒心。”

老爷子赞许地大手一挥:

“管家,照最高规制备双份大聘,明儿一早就给两府抬过去!”

傍晚时分,去瑞王府送礼单的管家和盯梢的亲卫一前一后回府复命。

管家憋着笑禀报:

“世子爷,听说赐婚圣旨到瑞王府时,安乐小郡主当场摔碎了茶盏,指着鼻尖问苏家小姐,她上午才在宫门口拦马警告您不准娶长公主,您怎么转头就点名娶她,还怀疑您是故意报复她们俩呢!”

我哑然失笑。一旁的亲卫统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呈上一份密报:

“世子,属下今日跟着裴景行出了宫城偏门,亲眼见他钻进二皇子萧景桓的青帷马车。属下伏在车底偷听到,二皇子嘲讽他靠长公主压不过您,裴景行当场向二皇子效忠,求二皇子助他踩碎您的脊梁骨。”

“他还掏出一封北境盐铁关防文书,连同一枚铸着黑鹰图腾的玄铁腰牌交给二皇子,说什么只要盖上黑鹰私印,北疆那笔暴利买卖随时可以起运;二皇子则许诺,等初夏黄河汛期一到,便保举他办一桩大差事,把您踩进泥里!”

我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北境盐铁关防?黑鹰腰牌?

看来这位满口仁义的探花郎和二皇子,背地里藏着杀头的勾当。

是夜,我在侯府一觉睡到大天亮。

次日清早,我们在长乐宫安插的内侍便传出消息:昨晚长公主萧令仪在榻上翻来覆去,三更天突然掀开锦被惊坐而起,摔了枕畔玉瓶,咬牙切齿地骂我凭什么敢转头去娶萧明珠那个黄毛丫头。

她还跟贴身女官断定,我定是记恨当年被发配北疆,故意拿求娶萧明珠来欲擒故纵、逼她吃味服软,更扬言今日一早就要亲自来镇北侯府问罪,看我这出戏能演到几时!

3.

翌日清晨,镇北侯府三十六抬描金大聘敲锣打鼓地送进了瑞王府和太傅府,婚期定在半月后的三月初八。

刚过午时,萧明珠便拉着苏幼微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侯府前院。

“霍沉舟,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萧明珠双手叉腰堵在我面前,气得小脸通红:

“我昨天在宫门口劝你别招惹堂姐,你倒好,转头就在皇伯父面前点名要娶我,还把幼微也拖下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们?”

我倚在廊柱旁,端着茶盏叹了口气:

“小郡主冤枉人了。昨日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求娶长公主,陛下非要赐婚,我站在殿上左想右想,满脑子只装得下你和幼微妹妹的模样,不娶你们难不成抗旨?”

萧明珠被堵得一滞,杏眼圆睁:“谁让你把我们装进脑子里的!你现在就随我进宫求皇伯父收回成命!”

我往前迈了半步,俯身凑近她耳畔低笑:

“圣旨哪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了,咱们从小知根知底,你嫁进侯府就是当家做主的正妻,幼微妹妹也和你有伴,岂不是美事一桩?”

温热气息拂过耳垂,萧明珠脸颊瞬间红透。

一旁的苏幼微长睫轻颤,偷偷瞄了我一眼,倒没那么抗拒了。

“呸!谁要给你当家做主!”

萧明珠羞恼交加,冲上来抬起小靴狠狠在我靴面上踩了一脚:

“就算圣旨不能改,本郡主进了门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踩完这一脚,她拉起苏幼微一溜烟跑出了侯府。

我低头拍了拍靴面上的灰印,摇头失笑。

刚送走这两位,管家便进来通报,说长公主凤驾到了。

我收敛笑意,换上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迎到前厅。

萧令仪屏退左右,负手站在桌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霍沉舟,昨日在殿上你闹得未免太过了。”

我停在三步外,规规矩矩行了个外臣礼:“臣参见长公主,不知殿下驾临有何贵干?”

听到生疏的称呼,萧令仪眉头紧蹙,微扬下巴道:

“这里没外人,不必装模作样。本宫知道你怨我三年前告御状发配你,故意求娶明珠来激怒本宫,引本宫多看你一眼。”

“看在你立功稳重了几分的份上,只要你今日向本宫低头认错,再去父皇面前请罪说是口误,本宫可以替你求情改旨,重新考虑与你的婚约。”

我看着她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模样,只觉可笑。

我退后半步,拱手一揖,声音平静无波:

“长公主殿下,臣昨日所言字字肺腑,绝非赌气。过去三年是臣年少无知唐突了殿下,在此郑重赔罪。”

“从今往后,明珠郡主便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臣与殿下再无瓜葛。还请殿下切莫再去陛下面前重提旧事,免得坏了臣与郡主的姻缘。”

萧令仪脸上的矜持瞬间寸寸碎裂,嘴唇颤抖道:“你说什么?你怕本宫坏了你和萧明珠的姻缘?!”

“正是。臣还要筹备大婚,恕不远送。”

“好!好你个霍沉舟!”

萧令仪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袖冲出前厅。

我缓步跟到门廊下目送。她踏上侯府门前的凤辇时,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怨毒地瞪了我一眼,故意提高嗓音对贴身女官咬牙吩咐:

“把本宫妆匣里那封密计送到瑞王府交给明珠!他霍沉舟想痛痛快快洞房?本宫偏让他大婚之夜连新房的门都进不去!”

4.

大婚前五日,我在书房翻看黄河孟津渡水文图,拿起朱笔在上游废弃火山矿坑的位置重重画了个红圈。

管家进来禀报曲江春宴请帖已到,我合上地图,换上正二品定远大将军蟒袍赶往曲江池。

水榭凉亭内,长公主萧令仪端坐主位,探花郎裴景行坐在下首抚扇谈笑。

我领着萧明珠、苏幼微和沈清辞、林晚棠四女走近,先朝萧令仪拱手:“臣参见长公主。”

萧令仪冷哼一声吐出“免礼”,四周贵胄子弟纷纷起身向我和萧明珠行礼。

唯独石凳上的裴景行稳如泰山,轻摇折扇,连屁股都没抬。

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六品乌纱帽上:“裴大人膝盖莫不是得了顽疾?”

裴景行皮笑肉不笑:“霍将军说笑了,今日以文会友,何须拘泥俗礼?”

“文会也归大周朝廷管。”我摩挲着玉带,声音转冷,“本将乃正二品定远大将军,你一个六品修撰见上官不行礼,莫非是瞧不起陛下的圣旨?”

一顶大帽扣下,满亭寂静。裴景行脸色涨成猪肝色,见萧令仪不敢护短,只能咬碎银牙当众屈膝跪拜:“下官……参见定远大将军!”

“免礼,去旁边站着吧。”我随手挥退他,带着萧明珠和闺蜜团占了凉亭主座。

转眼到了三月初八,我将萧明珠与苏幼微两顶八抬大轿迎进镇北侯府。

拜堂后推开东院正房大门,挑开红盖头,烛光下的萧明珠娇艳不可方物。

可不等我喝合卺酒,萧明珠便叉腰将我拦在桌前,竖起三根手指傲然道:

“霍沉舟,今晚约法三章!第一,没本郡主允许不准进内室;第二,想圆房等三年后再说;第三,敢硬来我明早进宫告状!”

我瞥见妆奁角落压着半截长乐宫描金信笺,瞬间了然:“三年不圆房?长公主教你的吧?”

萧明珠眼神一慌,嘴硬道:“你管谁教的!总之今晚不准碰我!”

我轻笑起身,指了指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手搭上喜服腰间玉带:

“行,为夫绝不勉强。正好幼微妹妹在隔壁等了半宿,我这便去幼微房里安置。不过明早京城传出安乐郡主大婚夜留不住夫君的笑话,郡主可别哭鼻子。”

说完,我手指松开半寸玉带,转身便往门外迈步。

萧明珠瞬间慌了神,蹭地从喜床上扑下来,一把死死拽住我的喜袍衣袖急喊:

“霍沉舟,你敢走!给我站住!”

5.

我顿住脚步,低头看向抓着我袖口的小郡主,笑意盈盈:“郡主不是要等三年后再圆房吗?”

萧明珠耳根滚烫,跺脚瞪我:“我是正妻!头一晚你敢去偏院,本郡主的脸往哪儿搁?今晚就在这儿睡!”

“那约法三章……”

“作废了!啰嗦什么!”萧明珠羞得一把拉下帐幔。

红烛摇曳,原本张牙舞爪的小辣椒没过半个时辰便软成了一滩春水。后半夜等她熟睡,我又披衣去了隔壁院落,没让乖巧的苏幼微独守空房。

次日清晨,苏幼微来正房敬茶,萧明珠拉着她同坐一榻,把长公主支招的密信丢进炭盆烧了个干净。

“在家怎么闹都成,出门可得守侯府体统。”我叮嘱一句,换上朝服进宫早朝。

太极殿上奏对冗长,我缩在武将队列末尾抱柱酣睡,不多时便发出鼾声。

前排的裴景行眼睛一亮,持笏板出列高呼:“陛下!臣弹劾霍沉舟朝堂酣睡,毫无敬畏之心,请陛下重责!”

岂料景泰帝满眼笑意,压低声音冲内侍摆手:

“小声些!沉舟新婚操劳狠了。来人,搬软垫锦墩过去,再取朕的紫貂狐裘替他披上!”

裴景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这日早朝我正披着狐裘打盹,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冲进大殿:

“八百里加急!黄河孟津渡决口,灾民数十万!”

景泰帝本欲派我独往,二皇子萧景桓却出列力保裴景行。景泰帝当场拍板:拨银一百万两,我与裴景行各领五十万两分治南北两岸,两月为期!

出城那日,萧令仪亲自在城门外为裴景行送行。

我扫了一眼裴景行的车队,同样五十万两官银,他的车队后面竟多跟了十口用黑铁箍死的沉重黑木大箱,车轮将青石板压出深深凹痕,车轴吱呀作响。

我策马上前,似笑非笑地开口:“长公主对裴探花真是情深义重,这多出的十口重箱,怕是长公主私库贴补的一百万两白银吧?”

裴景行眼神一紧,下意识挡在箱前。萧令仪则冷着脸微扬下巴:“霍沉舟,你少阴阳怪气!本宫行事光明磊落,从未贴补过裴大人一文钱!”

我深深看了眼那道反常的车辙印,一抖马缰绝尘而去。

6.

抵达黄河孟津渡后,南北两岸彻底分道扬镳。

北岸那边,裴景行大张旗鼓,三天两头往京城递送捷报。

先是连斩三名地方河道贪官立威,接着又号称广募民夫日夜赶工,仅仅耗时一个月,便向朝廷奏报北岸大堤合龙,甚至还结余了十万两官银上缴国库。

京城清流官员纷纷上表歌功颂德,将裴景行吹捧成了当代治水名臣。

反观我负责的南岸,却是另一番光景。

整整两个月里,我不仅把朝廷拨下的五十万两白银花得干干净净,还派亲卫把孟津渡上游废弃火山矿坑里的灰黑废矿渣搜刮一空,顺带向周边州府粮商大肆收购了一批喂牲口用的陈年糙糠。

八月初,两月期满,我与裴景行同日回京复命。

早朝钟声刚落,满面春风的裴景行便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太极殿中央,声音悲愤欲绝:

“陛下!臣要死参定远大将军霍沉舟贪墨赈灾官银、草菅南岸数十万灾民性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二皇子一系的六名御史台言官同时出列,呈上一叠厚厚的账目奏章:

“陛下,臣等接获南岸河工大营流出的采买实账!北岸裴大人仅用四十万两便修固大堤、救活灾民无数;而霍沉舟在南岸挥霍五十万两巨款,竟没有采买多少上等青条石和精米!”

裴景行高举一本账册,转头指着我的鼻尖厉声痛斥:

“陛下请看!霍沉舟纵容麾下亲卫,用数十万两官银大肆收购毫无用处的废弃矿石渣用来填堤,更是丧心病狂地购入大批发霉糙糠掺入赈灾口粮,甚至往大米里掺入河沙!”

“废矿渣如何能挡黄河狂澜?糙糠河沙如何能入百姓之口?这分明是以次充好,将五十万两救命官银尽数贪入镇北侯府私囊!”

殿内群臣一片哗然,无数道愤怒鄙夷的目光刺向我:

“岂有此理!拿废矿渣修河堤,拿喂牲口的糙糠给灾民吃,这简直是十恶不赦!”

二皇子萧景桓站在丹墀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朝珠,眼底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右侧的萧令仪更是猛地站起身,痛心疾首地盯着我,仿佛终于抓到了我卑劣不堪的铁证:

“霍沉舟!本宫原以为你只是粗鄙鲁莽,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心狗肺!南岸河工大营用废矿渣筑堤、往赈灾粮里掺糙糠河沙,你身为主帅,到底知不知情?!”

面对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淡淡吐出六个字:

“知情,我亲自下令。”

7.

“什么?!”全殿倒吸凉气,萧令仪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裴景行狂喜,凑近我阴狠低语:“霍沉舟,不枉我重金买通南岸粮商拿到账册,你死定了!”

他转身重重叩首:“陛下!霍沉舟已当殿认罪,请即刻将其削爵下狱!”

景泰帝神色古怪,反而看向我:“沉舟,你自己跟诸位爱卿说说吧。”

我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两名侍卫立刻抬着一方青灰色石墩走上大殿,内侍同时展开一封早已加盖御宝的密奏。

我瞥了眼裴景行,朗声道:“孟津渡南岸灾民三十万,五十万两买精米撑不过半月。我命人以一斤精米换三斤糙糠掺入粥中,是为了让三十万百姓人人活命;至于往米里掺少许净沙,是因为掺沙的米无法进米铺售卖,贪官豪绅便无法倒卖囤积赈灾粮!”

裴景行脸色一僵,强辩道:“那你花重金买上游火山废矿渣修堤,又作何解释?!”

“解释就在这儿。”我拔出侍卫佩刀,运足臂力朝着那方青灰石墩狠狠劈下!

“铛——!”火星四溅,精钢佩刀崩出半寸豁口,石墩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我丢开佩刀淡然道:“此乃用上游火山灰矿渣混入石灰黏土烧制的‘水硬性灰浆’,遇水则凝,三日即化作坚不可摧的巨岩!此事臣动工之初便已密奏陛下备案,且南岸工钱直接发到灾民手中,无一文经过官吏之手!”

裴景行大脑空白,连退三步,萧令仪更是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等裴景行狡辩,殿外一名满身泥浆的驿卒扑进大殿哭喊:

“八百里加急!昨日黄河秋汛暴发,南岸灰浆大堤毫发无损!但北岸裴大人修的新堤一冲即垮,决口十里,督水御史从垮坝里查出大量充数的糠土劣石,四十万两河工银不知所踪!”

裴景行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景泰帝抓起镇纸狠狠砸在他头上怒吼:

“好你个满口仁义的探花郎,自己用糠土筑假堤贪墨巨款,竟敢污蔑朕的功臣!来人,将裴景行革职打入天牢,严刑追缴赃银!”

金吾卫将面如死灰的裴景行拖出大殿。景泰帝转头看向我,满脸倚重:“沉舟,此番治河你再立奇功,便是督理天下漕运的实权,朕今日也给你!”

我却噗通跪地,露出诚恳羞赧的笑容:“陛下,臣对漕运一窍不通,还是只想求陛下再赐一桩荒唐恩典!”

8.

“哦?又是何种荒唐恩典?”

景泰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你小子莫不是又看上哪家千金了?”

我重重叩首,一脸诚恳道:

“陛下圣明!臣家中娇妻明珠郡主与幼微妹妹常念叨闺中寂寞。臣斗胆,求陛下将兵部尚书次女沈清辞、靖海侯嫡女林晚棠,一并赐婚于臣!”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嘴角齐齐抽搐,连景泰帝都噗嗤笑出声来。

唯有武将队列中的靖海侯和文官队列里的兵部尚书同时浑身一震,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眼眶发热,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外人不知,我却一清二楚。

近来二皇子萧景桓为拉拢兵部与水师,正暗中施压,逼沈清辞嫁给其麾下一名暴虐成性的远房表兄,还想将林晚棠塞进塞外和亲的名单里。

前几日萧明珠在家里急得直掉眼泪,求我想法子救救她这两位手帕交。

我今日趁大功求旨赐婚,既继续拿贪恋美色安景泰帝的心,又替兵部尚书和靖海侯解了燃眉之急,顺手断了二皇子拉拢军方的念想。

“陛下,小女能入镇北侯府陪伴郡主,实乃三生有幸,老臣叩谢天恩!”兵部尚书与靖海侯当场齐齐跪地谢恩。

景泰帝见两家重臣如此乐意,更是龙心大悦,当殿准奏赐婚。

丹墀下的二皇子萧景桓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站在右侧的萧令仪看着满朝重臣对我千恩万谢、景泰帝对我宠信无双的模样,脸色煞白,下唇咬出了血印,眼底尽是掩不住的悔恨与酸楚。

半月后,沈清辞与林晚棠两顶花轿热热闹闹抬进了镇北侯府。

当初在皇城朱雀门外拦马叫板的闺蜜团四人,至此整整齐齐住进了侯府东院。

萧明珠高兴得眉开眼笑,夜里更是主动拉着三位姐妹替我端茶研墨,后院和睦得连老镇北侯都天天合不拢嘴。

然而,京城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九月初的一夜,我派去盯着天牢的亲卫统领飞马回府禀报:走投无路的二皇子萧景桓买通天牢狱卒,连夜用死囚替出戴罪之身的裴景行,将他塞进了一支北上的商队。

亲卫潜伏在城外庄园屋脊上,亲耳听见二皇子在密室里对裴景行发狠话:

“裴景行,那批盖着黑鹰私印的精铁已经运抵北狄王庭!”

“左贤王答应只要拿到这批破甲重箭,便立刻发兵十万叩关!到时候本王主动请缨挂帅,你在军中做军师,只要拿回一场边关大捷,父皇的储君之位和长公主,依然是咱们的!”

9.

九月中旬,秋风肃杀,一骑浑身染血的八百里快马撞开了皇城正门。

“急报——!北狄左贤王率十万精骑突袭雁门关!敌军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批无坚不摧的破甲重箭,守军重甲一射即穿,雁门关外三座戍堡已连夜失守!”

太极殿上,群臣骇然失色。

景泰帝捏着军报的手指微微发抖,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武将队列中的我。

不等我出列,二皇子萧景桓却猛地跨前一步,一身戎装请命:

“父皇!霍将军新婚燕尔,久疏战阵,怎好再劳师远征?儿臣愿亲自挂帅,携镇国老将军奔赴雁门关迎敌,定斩左贤王首级献于阙下!”

景泰帝见二皇子主动分忧,又有宿将辅佐,思忖片刻便点头准奏。

二皇子大喜过望,当天便带着乔装成军中幕僚的裴景行,率八万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开赴北疆。

出征那日,二皇子与裴景行在马上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夺嫡的锦绣前程。

谁料,仅仅过了半个月。

十月初一早朝,三名断臂残肢的传令兵哭嚎着扑进太极殿,呈上一支染血的精铁破甲箭:

“陛下,大事不好了!二皇子与幕僚裴景行急功近利,孤军深入雁门峡中伏,八万大军全军覆没!老将军力战殉国,二皇子与裴景行已沦为北狄左贤王的阶下囚!”

“什么?!”

景泰帝眼前一黑,险些从龙椅上栽下来,抓过那支破甲重箭一看,箭簇根部竟隐隐刻着大周官造铁坊的暗记!

“十万北狄铁骑已兵临雁门关内壁,扬言三日内无人退兵,便直捣京师!”

满殿文武吓得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言官更是当场瘫软啼哭。

“众爱卿,谁敢挂帅出征,救回皇儿,退此强敌?!”景泰帝拍案怒吼,殿内却死寂一片,无人敢应。

就在这绝望之际,长公主萧令仪忽然脸色惨白地迈步出列。

她转过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这位向来高傲如九天玄女的长公主,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向我深深弯下了腰:

“霍沉舟,本宫错了……”

“从前是本宫有眼无珠,错把裴景行那等奸佞当成良配,更不知好歹推开了你。如今社稷危在旦夕,满朝唯有你能救大周!”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

“只要你肯挂帅出征救下大周,待你凯旋之日,本宫愿将竞争监国储位的全部清流人脉拱手相让!甚至……甚至只要你点头,本宫愿向父皇请旨,哪怕不要正妻名分,也愿履行当年婚约嫁入镇北侯府!”

满朝哗然,谁也没想到骄傲到了骨子里的萧令仪,竟会当众卑微到自请为妾。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直接越过她迈步上前,单膝跪在御阶之下:

“陛下,臣身为大周武将,保家卫国乃分内职责,无需长公主殿下拿自身姻缘作交易。”

“臣镇北侯府已有明珠郡主与三位夫人,后宅圆满,绝不再纳第五人。请陛下赐还玄铁虎符,臣今日便赴雁门关,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萧令仪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地跌退两步,再也抬不起头。

景泰帝热泪盈眶,亲手捧着玄铁虎符走下御阶交到我手中:“大周江山,朕今日全托付给沉舟了!”

10.

我接过玄铁虎符,连夜点齐三千亲卫,星夜兼程赶赴雁门关。

抵达前线时,关内只剩下五万惊魂未定的溃兵,人人谈狄色变。

我登高振臂,亮出定远大将军旗号与玄铁虎符,当场立下重赏军令,不过一日便将五万残兵重新整编成军,士气大振。

三日后,北狄左贤王押着关在木囚车里的二皇子与裴景行,率十万铁骑浩浩荡荡杀奔黑水河畔。

我提前派两万老弱兵卒在黑水河上游大张旗鼓筑坝蓄水,故意向北狄斥候放出“霍沉舟挂帅、欲再行水攻”的风声。

不多时,伏在暗处的斥候飞马传回消息:

“启禀大将军!左贤王听说您在黑水河筑坝,当场狂笑说三年前吃过一次水攻的亏,绝不在同一个地方上当!囚车里的裴景行更是扒着木栏献媚带路,说西侧干涸的雁门峡全是松散沙石无法设伏,如今十万北狄铁骑已调转马头,全军钻进雁门峡了!”

我嘴角微扬,当即率主力登上雁门峡两侧绝壁。

半个时辰后,我一身玄甲立于绝壁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十万北狄铁骑争先恐后涌入狭窄幽深的峡谷腹地。

直到敌军尽数踏入谷底,前锋的左贤王才猛然发觉不对劲。

原本松软的峡谷出口与两侧陡壁,早已被我命工兵用水硬性灰浆砌成了高达数丈、刀砍不动的青灰巨岩死胡同!

“不好!中计了!快撤!”

谷底传来左贤王惊恐欲绝的嘶吼。他刚勒住战马,两侧绝壁顶端骤然亮起万千火把!

我俯视着谷底拥挤成一团的十万敌骑,冷声下令:

“放猛火油!”

轰隆隆——!

数千坛早已备好的猛火油罐伴着火箭倾泻而下,干燥的秋风一吹,整条雁门峡瞬间化作一片吞噬天地的炼狱火海!

水硬性灰浆筑成的绝壁光滑坚硬,北狄铁骑插翅难飞,哀嚎声与战马嘶鸣声响彻云霄,十万精骑在滚滚浓烟与烈火中全军覆没!

大火熄灭后,我率大军冲入敌营帅帐。

亲卫从左贤王烧焦的帅案铁匣中,当场搜出了一枚铸着展翅黑鹰图腾的玄铁腰牌,以及整整三册盖着二皇子私印与裴景行手印的走私密账!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五月孟津渡治河之时,裴景行车队里多出的那十口沉重黑木大箱,装的全是借钦差车队免检之便、私运出关卖给北狄铸造破甲重箭的官造精铁!

“霍、霍将军饶命!是二皇子逼我干的!”

被从铁囚车里拖出来的裴景行看着那本黑鹰密账,吓得屎尿齐流,哭着爬过来想抱我的战靴。

一旁的二皇子也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霍沉舟,本王乃皇室血脉,你敢动我?!”

我冷冷抽回脚,拔出腰间佩剑,将黑鹰铁牌与走私账册扔在三军将士面前:

“大周军律第三条:凡私通外敌、倒卖军械致使边关将士惨死者,无论官爵,立斩不赦!”

“罪犯裴景行,贪墨河工银、走私官铁资敌,罪证确凿,即刻于阵前明正典刑!二皇子萧景桓同谋叛国,锁入铁囚车,押解回京交由陛下与宗人府昭告天下,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寒光一闪,裴景行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全军将士振臂高呼,声震雁门!

11.

雁门峡大捷与二皇子、裴景行通敌叛国的铁证传回京师,朝野震动。

景泰帝雷霆震怒,当朝下旨将萧景桓废为庶人幽禁高墙,其麾下党羽被连根拔起。

十一月初,初雪初晴,我率领得胜大军班师回朝。

这一次,景泰帝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迎十里长亭,当众宣读诏书,册封我为大周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镇国亲王,赐紫金王冠,赞拜不名,世袭罔替!

岳父瑞王、太傅、兵部尚书与靖海侯站在百官前列,满面红光地向我拱手道贺。

我骑着雪白的高头大马,身披紫金亲王蟒袍,在满城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沿着十里长街缓缓归府。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镇国亲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尽头时,一辆华贵的凤驾突然停在长街中央,拦住了去路。

轿帘掀开,一身素白宫装的长公主萧令仪独自走下凤辇。

短短数月不见,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清减了大半,眼底再无半点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顶着寒风走到我的马前,仰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沙哑而颤抖地问道:

“霍沉舟……”

“本宫只想问你最后一句。倘若当初在太极殿上,本宫没有逼你退婚,没有看轻你……今日你这镇国亲王府的正妃之位,可还会有本宫的一席之地?”

长街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随行将士纷纷勒马。

我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眸看着眼前追悔莫及的女人,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涟漪:

“长公主殿下,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当年在北疆黑水河畔吹冷风的时候,那个满眼是你的霍沉舟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明珠她们的夫君。”

说完,我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一抖马缰,径直催马从她的凤驾旁擦肩而过。

不远处的镇国亲王府大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小郡主萧明珠正披着火红的狐裘斗篷,带着苏幼微、沈清辞和林晚棠三位娇美夫人站在台阶上,笑语盈盈地朝我挥手:

“夫君!快些回来,厨房刚温好了你最爱喝的鹿血酒!”

我眼底瞬间漾开温暖的笑意,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小郡主揽入怀中,拥着四位娇妻大步跨入王府门槛。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长街尽头萧令仪失魂落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红烛高照,酒香四溢,长街外唯余满城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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