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人沈知遇的第十一夜。鄱阳湖,扁担渡,水鬼的替身。
楔子 · 两句话
电话是夜里十二点二十进来的,号码是鄱阳湖边的。
“沈老师?我叫周建国。我爷叫周德海,扁担渡撑船的。”
“我爷撑了五十四年船。这两年他夜里老说,湖心有人喊他。”
“上个月,他带的那个徒弟阿牛,夜里渡一个客,到湖心听见有人喊救命,下水去拉,自己没上来。”
“第二天早上捞上来两个。一个是阿牛。另一个是个女的,穿一件红袄。”
“县里查了半个月,查不出是谁。”
我说:“那你们找我,是想让我查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是我爷让我打的。”
“他说什么。”
“他说,那件袄,他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的。”
那头静了几秒。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五。”他说,“有个姑娘穿这件袄,站在渡口,求他撑一趟。”
“他撑了吗。”
“他没撑。”
第一章 · 雾大,不开
扁担渡不是渡口,是一条湖汊。
鄱阳湖西岸,山上下一条水,往湖里走,走到一半被沙嘴挡住,拐个弯,成一个喇叭口。口里水深三尺到一丈,风小,浪平。两岸的人从这儿过。
为什么叫扁担渡?最早撑船的人,一条扁担挑两个箩筐来的,在岸上搭个草棚,白天种地,有人喊就撑一趟,收两个铜板。后来草棚变瓦房,瓦房变三间砖屋,名字留下了。
这一片原来住四十多户,多半是渔民。二〇二〇年禁渔之前,就已经只剩十几户。
我到的时候是九月,芦苇刚抽白穗。土路三里,两边都是芦苇,风一吹,整片往一边倒,倒下去又立起来。
路的尽头是水。
水很平,平得看不出在动。对岸在雾里。
一条船,一根篙,一个人。
周伯八十四,一个人住。老伴二〇一〇年胃癌走了,儿子在景德镇做瓷器,孙子小周在县城开货车。
他撑了五十四年船。
二〇二〇年以后湖上换了机动船,铁壳,外村人管,一天两趟。他那条杉木船上了岸,翻过来,底朝天,用塑料布盖着。
我问他:这条船还下水吗。
他说:不下了。
我说: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他说:我撑了五十四年,它陪了我五十四年。我扔了它,我心里过不去。
我在他家偏屋住下。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桌上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瓦房前。
他说:我老婆。她不照相,这一张是村里办身份证的时候照的。
那天晚上第一锅水烟抽完,他跟我说了阿牛的事。
“八月十五,中秋。”
“晚上八点,来了个外乡人,姓刘,做泥鳅生意,骑一辆摩托,绑两个塑料箱。他要去对岸镇上赶第二天的早市。”
“阿牛出门看天,回来说了四个字:雾大,不开。”
“那人在门口求了二十分钟。村里有两个人听见了。”
“八点四十,阿牛开船。”
我问他:您当时在哪儿。
他说:我在屋里。
我说:您听见他开船了。
他说:听见了。竹子点岸,那一声。
我说:您没拦。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我拦了。”他说,“我在窗户里头喊了一声。他没应。”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再喊。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九点十分,我在屋里听见湖心有人喊。”
“我喊了一声阿牛。没人应。”
“我拿手电往湖上照。船在湖心打转,船上没人。”
我问他:那时候您做了什么。
他说:我抽了两锅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两锅烟,三十分钟。抽完,我才去喊人。
“九点半,我叫了村里四条船出去。”
“找到十一点,找到船,没找到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在下游三百丈的地方,捞上来两具。”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撑了五十四年船的人,听见徒弟在湖心喊,先抽了两锅烟。
我说:周伯,为什么。
他把烟锅装上,没点。
“因为雾大。”他说,“雾里出去,我也回不来。”
“我八十四了。我这条船,撑一趟要一刻钟。我一去,就是两个人。”
“可我抽完第一锅的时候,就该去喊人了。”
“我没喊。我抽了第二锅。”
他说完,点着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起来,看见他屋里还有灯。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塑料皮,红蓝两色。里头一行一行横着写:日期,趟数,人,钱。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
那一页只写了半行。
“八月十五,夜,一人,刘……”
后面没有了。
本子上有一道横线,画得很直,是后来画的。
第二章 · 八月十一
第二天早上,他把本子给我,让我自己翻。
不是记钱的,是记人的。一天最多七趟,一趟八个人,一人两毛。
我翻到八月。
“八月十一,夜,一人,刘,四毛(多给两毛)。”
“八月十二,雾,未开。”
“八月十三,雾,未开。”
“八月十四,晴,三趟,十一人,二元二。”
“八月十五,夜,一人,刘……”
我在这三行上停了很久。
八月十一,夜里,一个人,姓刘。
八月十五,夜里,一个人,姓刘。
同一个人,五天之内,夜里过了两趟。
我抬头看周伯。
他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骂过他。”他说,“我说,阿牛,夜里不渡。这是规矩。”
“他说,人家多给两毛。”
“我说,两毛钱买不了你的命。”
“他说,爷,我攒钱。”
我说:攒钱干什么。
周伯摇头。
“他没说。他只说,爷,我攒钱。”
我把本子翻回去,看八月十一那一行。
那一行的后头,还有几个字,字很小,写在格子的边上,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
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
“他说十五还来。”
我把这一行念出来,念完,屋里静了。
阿牛不是那一夜死的。
他八月十一就把那一夜定下了。
他不是被人求着开的船。
他在等人。
我说:周伯,这个姓刘的,后来找到了吗。
他说:找到了。第二天一早,人在对岸的镇上。
我说: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他下了船,走了没几步,回头就看不见船了。
我说:他给了钱。
他说:托人送了两千块。徐婶没收。
我说:徐婶说什么。
他说:她说,他给钱,是买他心里安稳。我不收,是让他不安稳一辈子。
我把本子合上。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为了两毛钱,跟一个陌生人约了一个夜里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在攒钱。
他攒的是自己的日子。
我说:周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伯想了一会儿。
“不机灵。”他说。
“人家孩子十岁会水,他十二岁才会。”
“我教他撑船,教了三年。第一年只会撑直水,第二年会看水色,第三年会听。”
我说:听什么。
他说:听水底下。篙下去,到底了,是实的;到底了还往下走,是虚的。虚的地方不能撑。
“这个不用眼睛,用篙。”
“他三年学会了。”
我说:学会了,还算不机灵。
周伯把烟点上。
“撑船这个活,学会了不算,得撑。”
“他一天撑八趟,撑了两年。”
“两年里,他没跟我说过一句‘我不去’。”
我说:一句都没有。
他说:一句都没有。
“人家喊他,他就去。半夜喊,他也去。”
“我跟他说过:阿牛,你这辈子,得学会说‘不’。”
“他没学会。”
我说:他为什么学不会。
周伯抽了一口。
“他怕人失望。”他说,“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让人失望一回。”
我说:他攒的钱呢。
周伯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红漆掉了,盖子上一只褪色的熊猫。
他打开。
里头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捋得很平,用橡皮筋扎成几捆。
我数了。三百二十七块。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了七个字。
“给爷买一副眼镜。”
周伯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手在抖。
“他不识字。这七个字,他写了三天。”
“他问我,爷,眼镜多少钱。我说,贵的三百多。”
“他说,那我攒。”
我没说话。
三百二十七块。差三块。
他攒了十一个月,攒到差三块。
然后他为了两毛钱,在一个大雾的夜里,把船撑了出去。
第三章 · 一圈青紫
水乡捞尸,有规矩。
不能用钩。钩会破相,破了相,魂认不得自己的身子,走不了。
要用网,网眼四指以上。
捞上来不能放船上,要用竹排拖,拖到岸边。
捞的时候要喊名字。喊一声,撒一把米。
那天早上是周伯亲自下的网。
他说他一边下网一边喊:阿牛,回家了。阿牛,回家了。
喊了三十几声,网沉了。
他说:网一沉,我就知道是他。那个分量,是一个人。
捞上来,放在竹排上,盖上草席。
他没敢揭。
揭草席的是村里的老张,六十七,做过木匠,胆子大。
老张说:脸是青的,眼睛睁着,嘴闭着。手是攥着的,掰不开。
我说:掰不开。
他说:硬得像铁。到岸上用热水敷了半个钟头,才慢慢松开。
我说:手里有什么。
他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攥着。
我说:空手攥着。
他说:空手攥着。
他抽了一口烟,说:这个我见过。我给人收尸收了四十年,攥着的有三种。
一种是攥东西。手里有东西,人死的时候不肯放。
一种是攥人。抓着别人的衣裳、胳膊,抓到最后。
还有一种是攥自己。
我说:攥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说:手指头往里扣,扣进自己掌心。扣出四个血印。
我说:这是哪一种。
他说:第三种。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烟摁灭在鞋底上。
“意思是舍不得走。”他说,“不是舍不得东西,也不是舍不得人。是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我记下这句话。
后来我知道,他这句话,说错了三次。
老张还说了另外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
他说:这小子,手腕上有一圈。
我说:什么圈。
他说:青紫的,一圈。宽一寸上下,像被什么箍过。
我说:箍过。
他说:箍过。一整圈,匀的。
他伸出手,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
我问他:手指头抓的,是什么样。
他说:手指头抓的,是四道,加一个大拇指。中间有空,不连。
他说:这个是连的。
我说:连的一圈。
他说:连的一圈。
他抬头看我。
“一圈的东西,”他说,“只有绳子。”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线。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里。
法医姓吴,做了二十六年。他给我看了两份报告。
阿牛:溺水。肺里有水,水里有藻。死亡时间,八月十五日二十一时至二十三时。
女尸:死亡时间二十年以上。软组织基本没了,只剩骨架和一层干硬的皮。
我说:一具死了二十年以上的人,怎么会那天晚上浮在湖心。
他说:这种情况有。湖底有淤泥,尸首陷在泥里,被水草缠住。水位变化、船桨搅动、或者水下有气体积聚,都可能让它浮起来。
我说:浮能浮多久。
他说:几个钟头,也可能几天。
我说:那“伸手”呢。
他说:人泡在水里,手臂会因为浮力往上抬。看着像伸手。
我说:那“攥住手腕”呢。
他停了一下。
“这个我解释不了。”他说。
他把报告合上。
“我只能说,溺水的人在慌乱中,会抓住任何靠近的东西。这一点,救人的和被救的,都一样。”
我说:那这一圈青紫呢。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的是哪一圈。”
我说:两个人,一人一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把卡尺。
“女的手指,四指并拢,二寸二。”他说,“她的指头是弯的,不是抠的,抓不出印子。”
“男的手腕,那一圈,一寸。”
他把卡尺放下。
“一寸抓不住二寸二。”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做了二十六年法医,最不愿意写的四个字,是“原因不明”。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家属要一个说法。给不出,我只能写“不明”。可“不明”这两个字,在纸上是一个词,在家里是一辈子。
我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周伯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把卡尺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没有反应。
我说:周伯,阿牛下水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绳子。
他说:没有。船绳在船上。
我说:您确定。
他说:我解的。绳子绕在船头木桩上,两圈,用脚踩住,拽一下。那是我的手法,我教他的。
他抽了一口。
“我解的。”他又说了一遍,“绳扣是我解的。”
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
我走到窗下,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低,像在跟谁交代。
他说:我把绳解了。我把绳解了。我把绳解了。
说了很多遍。
第四章 · 红袄
女尸没有身份。
县里查了失踪人口登记,那几年报上来的,本县的、邻县的,没有一个对得上。
身高不对,年龄不对,牙齿也不对。
牙是法医的办法。人牙磨到什么程度,能看出岁数。她的牙磨得轻,是二十岁上下的牙。
一个二十岁的女人,穿红袄,蓝布裤,光脚,死在湖里,沉了二十年以上。
没有人报失踪。
我看了她的照片。
那件袄不是正红,是枣红,深红里带一点黑。土布,手工染的,染得不匀,有深有浅。
斜襟,五个盘扣,扣子是布条盘的。
左袖口磨破过一处,补过。补丁的线是蓝的,袄的线是黑的。针脚很密,一寸里七八针。
里子是旧布拼的。
这一点让我停了很久。
一件新袄,里子用旧布拼。做这件袄的人,把好东西都用在了外头。
外面要好看,里头可以将就。
我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拿给周伯。
那天下午他在补网。一根竹梭,一根线,一个结一个结打。打一个结,拉一下,拉得很紧。
我把照片放在他膝盖上。
他没有拿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补网。
补了三个结,他的手停了。
“拿走。”他说。
我说:您见过这件袄。
他说:拿走。
我说:周伯。
他把梭子放下,站起来,进屋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我坐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米酒。他给我倒了一碗,自己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五。”他说。
“那天夜里我在渡口。”
“月亮大。中秋的月亮,照得水面发白。”
“子时前,来了一个姑娘。”
“她从芦苇里出来的。裤脚是湿的,脚上是泥。”
“她站在渡口那块石头上,跟我说:师傅,撑一趟。”
我说:您撑了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日落不渡。”他说,“天黑以后不摆船。真要摆,得有月亮,有风小,还得是熟人。”
“那天有月亮,风也小。”
“可我不认识她。”
我说:就为这个。
他说:就为这个。
他把碗放下。
“我跟她说,姑娘,你回去。明天早上头一班,我不要你的钱。”
“她说,师傅,我等不到明天早上。”
“我说,那我也不能撑。”
“她就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不动。”
“我进屋了。我闩了门。”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有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忍着的、一口气一口气往下咽的声音。”
“我听了半个钟头。”
“后来没声了。”
“我以为她走了。”
我说:她没走。
他说:她没走。
他说:她在等。
“等到我睡了,她自己弄了一条船。”
我说:您怎么知道她弄了船。
“第二天早上,渡口下游半里,漂着一条小船。”他说,“船是上游李家的。船里有水,桨少了一支。”
“我把船拖回来,拴在李家门口。李家的人问我在哪儿捡的,我说在芦苇里。”
“我没说别的。”
我说:您为什么不说。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了,她家里人就得到处去找。”他说,“一个姑娘夜里跑了,找着了,拖回去,打一顿,还是嫁。”
“我不说,她还能跑成。”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翻本子。
我算了一笔账。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五,到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五。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周伯撑了五十四年船。他在这条汊上,一天一天地过。
他每天都要从那块石头旁边撑过去。
第五章 · 芦花村
女尸的袄上有一样东西,是洗不掉的。
不是血。是土。
化验的人说,袄的纤维里有细沙,成分是湖东的。
湖东岸,芦花村。
我在县里待了四天,翻了县志,翻了水产站的旧账,翻了乡里的婚姻登记。什么都没翻出来。
第五天,我去了芦花村。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条石凳。傍晚的时候,老人坐在那儿说话。
我在那儿坐过三个傍晚。
第一个傍晚,我什么也没问,就听。他们说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藕卖了好价,谁家的老人瘫了。
第二个傍晚,我提了一句“王秋红”。
没人接话。
一个老人低头卷烟,卷了很久。另一个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村里是什么了。它不是秘密,是一块疤。疤在那儿,谁都知道,谁都不碰。
第三个傍晚,一个老人主动跟我说:你昨天问的那个人,我知道。
他说:她家在东头,第三个门。她弟弟还在,叫王秋生。
我说:您能跟我说说她吗。
他说:我不说。我说了,她家里人要怪我。
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是个好姑娘。”他说。
王秋生一九六八年生,四十五岁,在村里做泥工。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上全是水泥烧的白斑。
我去他家,他正在院子里拌砂浆。
我说:我是来问秋红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站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你问吧。
我说:你记得她吗。
他说:记得。
我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凶。
我愣了一下。
他说:对我们凶。她是老三,管着我们两个小的。我小时候不听话,她打我。
我说:打你。
他说:打。用竹条。打完还说: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湖里。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然后他不笑了。
我说:她跑的那天,你在家吗。
他说:在。
我说:你看见了吗。
他把铁锹插进砂堆里。
“没有。”他说。
“我睡着了。”
我看着他。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沈先生,”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现在,还能不能查出来。”
我说:查什么。
他说:查她是怎么死的。
我说:你想查吗。
他抬头看我。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个东西,一闪,就没了。
“不想。”他说。
“我不想查。”他说,“她死了三十一年了。查出来,我娘的脸往哪儿搁。”
我说:你娘还在吗。
他说:去年走的。
我说:八十一。
他说:八十一。
他把铁锹拔出来,往砂浆里插。
“沈先生,你回去吧。”他说,“这个事,我们家里人都不提。”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她的碑,在湖边。”他说。
我说:什么碑。
他说:我娘临死前交代的。衣冠冢,一个土堆,一块青石。
“碑上刻了七个字。”
我说:哪七个。
他低下头,把砂浆往桶里铲。
“秋红之墓,娘想你。”
第六章 · 三年水租
秋红姓王,一九六三年生,芦花村人。
她爹是渔民,一条小船,一张网。她娘叫李桂英,在家织网,编芦席。
家里四个孩子,她排第三。
她没上过学。村里的扫盲班去过两个月,认得自己的名字,会写“王秋红”三个字。
一九六三年,年景不好。那年湖区发了水,稻子淹了一半。秋红是八月生的,生在水退以后。
她娘说,生她那天,屋里还有一尺深的泥。
一个人在泥里生下来,十九年以后,死在水里。
中间十九年,没有一件大事。没有上学,没有出过县,没有照过相。
她留下的东西:一件红袄,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七块三毛钱。
四样。
一九八二年,湖区正在变。
那一年分田到户。田分了,湖还没分。
湖是“公”的,谁都能下。可实际上,谁有船谁下,谁有网谁下。没船的,只能看着。
想下湖,就得罪不起胡广福。
胡广福有四条船,二十张网,雇了十一个人。他还管着湖西一片芦洲,谁割芦柴,得给他交钱。
他不是村干部,可他比村干部说话管用。因为村里人打鱼要过他的水。
“过他的水”这句话,是村里人自己说的。
水是公的,可你得从他手里过。他让你下,你下;他不让你下,你的网下水也白下。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他家里有一个老婆,两个女儿。他还想要一个儿子。
所以他要“做小”。
他要的是秋红。
秋红的爹答应了。
因为胡广福说,答应了,这片水就免他三年的租。
三年水租,按当时的打鱼收入,大概值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买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这个数,我算了好几遍。
我算的时候,手在抖。
一千块,在一九八二年,是一个壮劳力三年多的收入。是一间瓦房的钱。是四个孩子读几年书的钱。
这个数,不是随便出的。
它是算过的。
它是按“一个姑娘能换来多少”算出来的。
秋红不答应。
她跟她娘说:我不去。我去了,我这辈子就是我自己的了?不是。
她娘说:你不去,你爹怎么办。
她说:我爹可以不下湖。
她娘说:不下湖,吃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这段对话,是她二姐告诉我的。
我问二姐: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在场。
她说:我娘说完那句话,我妹妹就站起来了,出去了。她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回来吃饭,一句话没说。
我说:那天吃的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红薯。
她说:那天蒸的红薯。
“做小”,就是做小老婆。
一九八〇年代的湖区,做小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一带男多女少,加上有点钱的男人愿意多养一个。有些家里穷的姑娘,做小也是一条路:至少有饭吃,有新衣裳穿。
可做小是没名分的。
大老婆在家里,小老婆在外头,或者在偏屋。生的孩子叫“庶出”,不能上家谱的正支。逢年过节,小老婆不能上桌。
秋红不肯,不只是因为胡广福年纪大。
我猜,是因为她明白:做小,就是从一个家,进另一个更小的格子。
她自己家的格子,她还能翻窗跑。胡广福家的格子,她跑不了。
所以在她的算法里,跳湖比做小合算。
这个算法,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半个小时里做出来的。
胡广福的小老婆,我后来打听到了。
她叫翠兰,二十二岁进门,生了两个儿子。五十岁那年,她跑了,跑到县城,一个人住。她儿子不认她。
三个人,三条路。
李桂英认了。她十七岁嫁人,生了四个孩子,一辈子没跟丈夫红过脸。她死前跟小女儿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可怨的。
翠兰认了一半。她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跟着她一辈子。
秋红没认。她十九岁跳了湖。
我不觉得哪条路是对的。
我只知道:三条路,都不是她们自己选的。
是那个年头,只给了三条。
第七章 · 后窗
我从芦花村回来的第三天夜里,王秋生来了扁担渡。
他骑一辆摩托,车灯照到院墙上,晃了三下,灭了。
他站在院子里,不进来。
“沈先生。”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我说:进来坐。
他说:不坐了。我说完就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天我看见了。”
我说:哪天。
他说:她跑的那天。
“我没睡着。”他说,“我装睡的。”
“家里那天蒸了红薯,还煮了一锅粥。我爹喝了米酒,两碗,睡得早。我娘在灶间洗碗,洗到很晚。”
“我睡在堂屋。她睡在里间,跟我二姐一张床。”
“后窗响的时候,我听见了。”
“窗轴是木头的,转起来会叫。她抬得很慢,一点一点抬。”
“我从被子里看她。”
“她先把一条腿跨出去,然后整个身子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脚是脚掌先着地,没有声。”
“她手里提着鞋。”
我说:提着鞋。
他说:两只,用一根草绳拴着,挂在手腕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
我说:她知道你醒着。
他说:她知道。
“我们俩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别喊。”
我把这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下来。
写完,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被姐姐看了一眼,听见两个字,就闭了嘴。
三十一年。
我说:你就没喊。
他说:没喊。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怕。
“她跑了,我爹要发火。我爹一发火,就打人。他打人是拿扁担打的,打完还要跪。”
“我不喊,就没人知道我看见。”
“我第二天没敢说。第三天也没敢说。”
“我一直没说。说了三十一年。”
他把摩托车的支架踢下来,又踢上去。
“沈先生,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放不下。”
我说:你觉得你该喊。
他说:我该喊。
我说:喊了,她跑不成。
他说:对。她跑不成,她今天五十岁,还在这个村里,可能嫁了人,可能没嫁。
“可她活着。”
他停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我那天要是不怕,喊一声,我姐姐就活到现在了。”
“我有时候又想,我那天要是喊了,她现在可能还在恨我。”
“这两样,我一年想一遍。”
我说:哪一样想得多。
他说:第二样。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第二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
“沈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她那天,是不是想让我喊。”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她回头看我,跟我说“别喊”。
“她要是真想走,她不该回头。”
“她回头,就是舍不得。”
“她跟我说‘别喊’,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这三十一年,一直在想一句话。”
“我要是那天喊了,她会不会感激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会。”
“她会恨我一辈子。”
“可她活着。”
他骑上摩托,走了。
车灯照到院墙上,晃了三下,拐弯,没了。
第八章 · 晒衣裳
秋红的娘,叫李桂英,二〇一二年死的,八十一岁。
她等了三十年。
秋红跑了以后,家里找过三天。
三天没找到,就不找了。
我问过为什么只找三天。
她小女儿说:三天是规矩。一个人跑了,三天找不着,就是不想让人找着。
我说:那三天里,你们找了哪儿。
她说:路上。亲戚家。镇上。
我说:水里找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
“没人想过水里。”
一九八二年九月,秋红失踪一个月后,李桂英在湖边喊了一夜。
水乡招魂,叫“喊魂”。要在夜里,在水边,一个人拿着死者的衣裳,对着水面喊名字。喊的时候,衣裳要在水上晃三下。
为什么要晃衣裳?
老人说:魂认衣裳。衣裳上有她的气味,一晃,她就知道是叫她。
她喊:秋红——回家吃饭——
喊了一夜,没人应。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件枣红夹袄抱回家,洗了,晾了,收进箱子。
从那以后,她再没喊过。
我问小女儿:你娘为什么不喊了。
她说:我娘说,喊了一夜,水里没有一点动静。
“她说,要是她还在水里,听见我喊,怎么也得应一声。”
“我娘认定她不在水里。她认定她跑了,跑到外头去了,过好日子去了。”
我说: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信。
“可我娘信。她信,我就跟着信。”
“我娘活着的时候,我说她跑了。我娘死了,我给她立碑。”
我说:为什么立碑。
她说:因为我心里一直知道。
李桂英每年做一件事:八月,把秋红的衣裳拿出来晒。
晒的时候不说话,晒完收起来,放在箱底。
她儿媳妇问过她:娘,你年年晒这个干什么。
她说:晒晒,不然霉了。
儿媳妇说:人都不知道在哪,还晒衣裳。
她说:衣裳还在。
这段对话是儿媳妇告诉我的。她五十七,在镇上卖豆腐。
她说:我婆婆晒衣裳,不让我们碰。她自己搬凳子,自己搭竹竿,自己一件一件挂上去。
她说:挂完了,她站在那儿看。
我说:看多久。
她说:看到日头偏西,她才收。
我说:收的时候说话吗。
她说:不说话。
我说:一件一件收。
她说:一件一件收。收一件,拍一下。
我说:拍什么。
她说:拍灰。
她说:衣裳上哪有灰。她就是要拍一下。
三十年,三十次。
我算过:一件衣裳,晒一次,收一次,拍一下。
三十次,三十下。
她死的那年,把箱子交给了小女儿。
“这个箱子,你留着。”她说,“要是你三姐哪天回来,你给她。”
小女儿说:娘,三姐不会回来了。
她说:我知道。可箱子得留着。
箱子里有什么。
一件红袄。一条蓝布裤。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一个红纸包。
红纸包里是七块三毛钱。
这钱是哪来的。
一九九〇年,李桂英拆了秋红留下的一条裤子。
裤腰是双层的。她拆开,里头缝着钱。
七块三毛。三张两块,一张一块,三个一毛的硬币。钱上有机油,是缝的时候手上的油。
她把钱取出来,用红纸包上,放进箱子。
放了二十二年。
她跟谁都没说过这件事。
直到她死前一个月,才跟小女儿说:那条裤子的腰里,有七块三毛。我包起来了,在箱子里。
小女儿说:娘,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说了,就是承认她那天是准备走的。
“我不承认。”
李桂英是二〇一二年八月走的。
走的那天是十四。
八月十四。
第二天是中秋。
她没等到第二天。
第九章 · 三把米
八月十五那天夜里,我跟了周伯。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他自己露的。
晚饭后他换了衣裳。不是平常那件旧夹克,是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很白,扣子全扣上。
他从米缸里舀米,舀了三把,装进一个小布袋。
我说:您去哪儿。
他说:你睡你的。
我说:我跟您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
“跟来就来。”他说,“别出声。”
他下到渡口,把那条杉木船从塑料布里掀出来。
船翻在岸上翻了三年,我以为它下水就漏。
没有。
他把船推下水,船浮起来,稳稳的。
他从船头把那块压舱的青石搬上去,三十几斤,用绳拦着。
他拿篙,一点岸,船出去了。
我坐在船头。
那夜没有雾。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水面发白。
他撑了大概一刻钟,停了。
篙插进水里,插到底,然后他把它横在船上。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布袋。
“沈先生,”他说,“你坐着,别动。”
他蹲在船边,抓了一把米。
“这一把,给你吃。”
撒出去。
“这一把,给你用。”
撒出去。
“这一把,给你走路。”
撒出去。
米落水,声音很轻。像下雨。
撒完,他坐回船头,没动。
我说:周伯,这是什么。
他说:撒米。水乡超度的做法。
我说:给谁撒的。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三十一年了。”
我说:每年都撒。
他说:每年。八月十五。
我说:从哪一年开始。
他说:一九八二年。
我说:那年她刚死。
他说:那年她刚死。
我说:您怎么知道她死了。您那天晚上没出去。
他把烟锅拿出来,装上,点着。
“九月里,我下了三回网。”他说。
“第三回,网挂住了。”
“我以为是树根。拉上来,是一只鞋。”
我坐直了。
“鞋。”我说。
“布鞋。黑面,千层底。一只。女的。”
“只有一只。”
“我在船上坐了很久。”
“我知道那是谁的。”
我说:您把鞋怎么了。
他说:我扔回去了。
我说:扔回去。
他说:扔回原处。
“我要是拿回去,就得说我在哪儿捡的。”
“我一说,全村都知道了。”
“知道了,她家里人的脸就没了。”
我说:所以您把鞋扔回去了。
他说:我扔回去了。
“扔回去,她就在水里。”
“三十一年。”
月亮照在水面上,一条光路,从远处一直铺到船边。
我说:周伯,您撒了三十一年米,一共多少把。
他算了一下。
“一年三把,三十一年。”他说,“九十三把。”
我说:九十三把米,您没喊过她的名字。
他说:没喊过。
我说:为什么不喊。
他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他说。
我坐在那条船上,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老人,三十一年,每年中秋划船到湖心,撒三把米。
他不知道他撒给谁。
他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站在他的渡口,跟他说:师傅,撑一趟。
他说了不。
然后她死在他撑了五十四年的这片水里。
那片水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十章 · 替身
撒米那夜之后,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变了。
头几天他们客气。见了我点头,不多说。
那夜之后,有人开始躲我。
躲的方式很轻。本来在门口说话,看见我,转身进屋。本来在水边洗东西,看见我,端起盆就走。
我知道为什么。
一个外乡人,夜里跟周伯把船撑到湖心,回来什么也不说。这在村里,不是本事,是不祥。
第六天,有一个人主动来找我。
是渡口上面一户的妇女,五十来岁,姓陈。她拎一篮鸡蛋,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说:沈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你那天夜里,看见的是不是穿红的。
我说:是。
她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我男人,二十年前没的。没的时候,穿的是蓝的。
我说:蓝的。
她说:蓝的。他那天去赶集,穿的是蓝褂子。
她说:他也没上来。
我说:也没上来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没找着。船翻了,人没了,找了七天,没找着。
她说:坟里埋的是他的衣裳。
她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我不要,她放下就走。
那篮鸡蛋我后来给了周伯。周伯说:她家就三只鸡。
第九天,老张来找我。
他进门,把门带上,坐下,不抽烟。
“沈先生,”他说,“你别查了。”
我说:为什么。
“你查出来,谁得好处。”
我说:一个死了三十一年的人,得一个名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名字。”他说,“名字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我跟你说个事。”
“八二年,那姑娘跑了以后,村里组织了打捞。四条船,三天。”
我说:三天。
他说:三天。我是其中一条。
我说:找了哪儿。
他说:水上。芦苇。汊口。
我说:水里呢。
他停了一会儿。
“网下去过。”他说。
“网下去过几回。”我说。
“三回。”他说。
“三回都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说:张叔,三回都在哪儿。
“在渡口上游。”他说。
我说:为什么在上游。
“因为水往下走。”他说,“人要是掉水里,往下走。往下走,就到下游去了。下游是湖,湖大,找不着。”
我说:所以你们找了上游。
他说:找了上游。
我说:下游三百丈,你们找过吗。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他说。
屋里静了很久。
我说:为什么。
“因为胡广福说了,找到就麻烦了。”
我抬起头。
“他说,一个姑娘家,跑了,是家里的事。要是捞上来,就是村里的事。村里的事,要报官。报了官,水租的事、做小的事、逼人的事,全都得翻出来。”
“他说,别捞。捞上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说:你们就听了。
他说:听了。
他说:那年头,他说话管用。
我说:周伯呢。周伯也听了。
老张看了我一眼。
“周伯那天没去。”他说。
“他说他身子不舒服。”
“四条船,没有他。”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记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一个在这条汊上撑了二十三年船的人,在一条淹死了人的湖汊上,说自己身子不舒服。
那天下午,我在渡口的公示栏上看见一张纸。
纸是新的,红头,盖了章。
“关于扁担渡湖汊清淤及亲水平台工程的通告”。
内容很短:十一月八日开工,清淤范围,汊口至湖心一线,深挖一米二。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深挖一米二。
湖底的淤泥,一般来说,八十公分到一公尺。
我回去翻本子,算了一笔账。
从今天到十一月八日,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以后,挖斗会从她躺了三十一年的那层泥里穿过去。
她会跟泥一起被挖上来,装进驳船,运到二十里外的弃土场。
没有人会认她。
她会被当成淤泥。
那天晚上我去找老张。
我说:张叔,清淤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挖到湖心,会挖出东西。
他说:会。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村里,谁欠她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欠。八二年我下了三回网,都在上游。
“胡广福欠。他逼的人。他死了,他女儿还在县里带孙子。”
“她爹欠。一千块钱,三年水租。”
“她兄弟欠。他看见她翻窗,没喊。”
“她二姐欠。袄是她做的,她做的袄把她妹妹送出门。”
“她娘欠。她娘说了那句‘你不去,你爹怎么办’。”
“周伯欠。她求到他门上,他说了不。”
他把烟摁灭。
“这么多人欠她的,你让谁去认。”
“认了,就得还。”
“还不起。”
我说:所以就不认。
他说:所以就不认。
“三十一年了。这村里的人,早就把这件事办成了一件事:她跑了,去江西了,过好日子了。”
“这个说法,谁都受得住。”
“你现在要把她捞上来,就等于跟全村人说:你们都欠她。”
“沈先生,你捞得上来一个死人,你捞不上来三十一年的账。”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起风了,芦荻打在窗上,一下,一下。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句话。”他说。
“这个村里,三十一年,但凡水里出了事,都记在她账上。”
“九八年发大水,淹死三个,说是她。”
“前年有个后生游泳没上来,也说是她。”
“三斗湾那两个孩子,还是说是她。”
我说:三斗湾离这儿二十里。
他说:二十里也是水。
他说:水是通的。
他把门推开。
“一个鬼,替全村背了三十一年的账。”
“你现在要把这个鬼变成一个姑娘。”
“你想想,这村里的人,是愿意背着一个鬼,还是愿意背着一个姑娘。”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把他说的话一句一句抄下来。
抄到最后一句,我停了笔。
水鬼找替身,是假的。
可替身是真的。
这个村子,用她做了一个替身。
三十一年,所有沉在水里的、说不出口的、还不上的,都记在她一个人账上。
她替他们沉了三十一年。
所以他们不愿意把她捞上来。
不是怕鬼。
是怕账。
第十一章 · 清淤
十一月八日,挖泥船进了汊口。
船是铁壳的,两条,一条挖,一条装。挖的那条有一个挖斗,斗口一米五,斗齿是锰钢的,下去一口,能咬起一方泥。
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看。
老的,小的,站在岸上,手插在袖子里。
挖第一斗的时候,斗从水里出来,哗地一响,水从斗齿缝里漏下去,剩下半斗黑泥。
泥倒在驳船上,摊开。
有人拿竹竿去拨。
第一斗,是泥,几只螺,一个破碗。
第二斗,是泥,一截树根。
第三斗,是泥,一个塑料袋。
第四斗,挖斗在水里停了一下。
司机把机器收了收,斗慢慢提上来。
斗里除了泥,还有一样东西,卡在斗齿上。
一只鞋。
布鞋。黑面,千层底。很小,是女人的脚。
岸上有人叫了一声。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见周伯也在。
他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
有人把鞋从斗齿上取下来,用水冲了冲,放在一块石头上。
鞋面上有一层黑泥,冲掉以后,露出布的纹路。鞋口的滚边磨破了,露出白线。鞋底是麻线纳的,一格一格,纳得很密。
有一只鞋,就有一只脚。
可斗里没有脚。
司机停了机器,等人说话。
老张走上前,看了一眼,回头喊:接着挖。
挖斗又下去了。
第五斗,泥。
第六斗,泥。
第七斗,泥,一片瓦。
第八斗,泥。
挖到第二十三斗,太阳偏西了。
司机收工。
那天一共挖上来三样东西:一只鞋,一片瓦,一个破碗。
没有骨头。
那天夜里,周伯没吃饭。
他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半夜。
我给他端了一碗粥,他不接。
“沈先生。”他说。
“嗯。”
“那只鞋,是我扔回去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您告诉我的。九月里,第三回下网,捞上来一只鞋,您扔回去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扔的时候,是往东扔的。”
“我想,水往东走,它会走。”
“它没走。”
“它在那儿待了三十一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在抖。
“我今天看见它,我就知道,我这三十一年,白撒了。”
我说:怎么会白撒。
他说:米是沉的。撒下去,就沉了。它到不了她那儿。
“我撒了九十三把米,一把也没到她手上。”
我说:周伯。
他抬起头。
“沈先生,我这辈子就求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她拉上来。”
“三十一年,我就求这一件事。”
那天夜里,风停了。
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他旁边,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那天夜里,我出去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哪天。”
“八月十五。”他说,“阿牛那天。”
“我听见他喊,我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撑船出去。”
“我撑到湖心,看见船在打转。”
“我喊他。他没应。”
“我把篙伸过去,勾住船帮,把船拉过来。”
“船是空的。”
“我拿手电照水。”
“照了三圈。”
“第三圈,我看见他了。”
他停了很久。
“他在水面上,脸朝下。”
“我伸手去抓。”
“我抓住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说。
“我抓得很紧。”
“我一只手抓船帮,一只手抓他。”
“他沉。”
“他往下沉,我往上拉。”
“拉了三次。”
“第三次,我的手滑了。”
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
一双撑了五十四年船的手。掌心里三块茧,很硬,像嵌进去三块小石子。
“我这只手,”他说,“抓了一辈子东西。”
“篙,绳,船帮,人。”
“就那一回,滑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道光从芦苇上头过来,照在他手上。
我说:周伯,您的意思是,阿牛手腕上那一圈,是您抓的。
他说:是我抓的。
我说:不是那个女的。
他说:不是她。
“那女的手是弯的,抓不出圆圈。”
“圆圈是手抓的。四根手指头,加一个根,箍一圈。”
“我的手,箍一圈,一寸二。”
“报告上写一寸。”
“我八十四了,手缩了。”
我低下头,看他的手。
那双手在抖。
“我第二天没敢说。”他说。
“我说我抽了两锅烟。”
“我抽了两锅烟,是我回来以后抽的。”
“我出去的时候,九点十几分。我回来,九点半。”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我把船撑到湖心,勾住船,照了三圈,抓住他,拉了三次,滑了。”
“二十分钟,够了。”
“我要是九点十分就喊人,四条船一齐出去,二十分钟能到。”
“我没喊。”
“我一个人去的。”
“我怕别人看见我去。”
“我怕人问: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他把手收回去,压在膝盖底下。
“我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是我自己吃掉的。”
第十二章 · 二十分钟
这件事没有瞒住。
不是我说的。是老张说的。
那天夜里他也在岸上。
“九点十几分,我看见一条船从渡口出去。”他后来跟人说,“撑船的是周伯。”
“二十几分钟以后他回来,裤脚是湿的。”
“回来才喊的人。”
我问他:你为什么现在说。
他抽了一口烟。
“因为他不说。”
“他憋了三十一年,一个字不说。”
“八二年我们四条船出去,找了一夜。他站在岸上,一句话不说。”
“他要是那时候说一句‘我看见船往下游走’,我们就往下游找了。”
“他一个人扛着,扛得全村人都以为没这回事。”
他把烟摁灭。
“我不是要揭他。我是受不了他不说。”
一句话,一个村子就传遍了。
传的时候,加了两句。
第一句:周伯那天夜里出去过。
第二句:他抓住了,又松了手。
第二句是怎么加上的,我不知道。可能是猜的。可能是有人看见他第二天洗手,洗了很久。
反正传出去了。
传出去以后,村里人的态度又变了。
头几天他们躲我。现在他们不躲我了。
他们有话说了。
“难怪他天天在渡口坐着。”
“难怪他不肯搬走。”
“他要是那天喊一声,阿牛就活了。”
“他一个人去的。他去干什么。”
“他怕什么。他怕人知道他去了。”
我去买盐,杂货店的老板娘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沈先生,你说这个人,心怎么这么硬。
我说:哪个。
她说:还有哪个。
我说:他八十四了。他一个人出去,可能两个人一起没。
她说:那就一起没。一起没也是救了。
我没接话。
有些话,接了就是错的。
第七天,周伯门口被人放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鱼。放在门槛上,摆得很正。
他早上开门,看了一眼,用脚踢到一边,没有捡。
我问他:您知道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您不生气。
他说:不生气。
“他们得有个地方放。”
“放我这儿,比放在水边好。”
那天下午,小周从县城回来,跟他吵了一架。
我在屋里听见的。
小周说:爷,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伯说:说了有什么用。
小周说:说了,人家就不会说你松了手。
周伯说:说了,人家就会说我松了手。
小周说:可现在人家说得更难听。
周伯说:一样。
小周说:不一样。现在人家说你心硬。
周伯没说话。
小周说:爷,我求你一件事。你别再管这个事了。你也别再去湖心了。
周伯说:不行。
小周说:为什么不行。
周伯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办。
小周说:什么事。
周伯说:我还没喊过她。
小周说:喊谁。
周伯没答。
我坐在屋里,听见外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摩托响了,走了。
第九天,徐婶来了。
她五十五岁,在村东,三间瓦房,院子里两棵橘子树。
她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周伯的。
她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周伯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伯说:你骂我吧。
徐婶说:我不骂。
周伯说:你骂。
徐婶说:我不骂。
她说:周伯,我问你一句话。
周伯说:你问。
她说:我儿子,那天晚上,有没有抓住什么。
我站在门后,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掉了。
周伯没说话。
徐婶说:村里人说,他手腕上有一圈。
周伯说:有。
徐婶说:那一圈,是你的手,还是水鬼的手。
周伯抬起头。
他说:是我的手。
徐婶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说:那就好。
周伯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徐婶说:他抓住东西了。
她说:我儿子这个人,从小就笨。他抓东西抓得紧。他三岁的时候抓我的衣裳,抓出四个洞。
她说:他要是掉在水里,什么都没抓住,我就难受。
她说:他抓住了一样东西。
她说:那我心里就好受一点。
周伯站在台阶上,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没有哭出声。他的肩膀在抖。
徐婶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伯,我不怪你。
周伯说:我怪我自己。
徐婶说:你怪你自己,我也不怪你。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怪你吗。
周伯没答。
她说:因为你二十几分钟就出去了。
“你要是没出去,我就怪你。”
“你出去了。你抓住了。你拉了三下。”
“三下不少了。”
“一个八十四岁的人,在水里,一只手抓船,一只手拉一个一百三十斤的后生,拉了三下。”
“第四下,你自己也要下去。”
她说:我儿子那条命,是你陪他走完最后二十几分钟的。
“他一个人在水里,我怕。”
“有人抓着他的手,我不怕了。”
她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台阶上。
“这是他的衣裳。”她说,“你留着。”
周伯说:我不能要。
她说:你留着。你天天在渡口坐着,你比我会看水。
“你替我看。”
她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周伯,”她说,“我儿子跳下去的时候,船上还有人。”
周伯说:有。
她说:那个人,后来给过钱。
周伯说:给了两千。
她说:我没收。
“我要是收了,我这辈子就只剩一件事:我儿子换了两千块钱。”
“我不收,我就还有一件事:我儿子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走了。
那天晚上,周伯把那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件男式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他把它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他睡觉枕头底下压着两样东西。
一件衣裳,和一截篙。
第十三章 · 呼名
十一月十四,周伯跟我说:沈先生,今晚你带我出去一趟。
我说:去哪儿。
他说:湖心。
我说:您一个人撑不动了。
他说:你撑。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阴,云厚,湖面黑得像一块铁。
我撑船。他坐在船头。
他穿了那件蓝布褂子,扣子全扣上。
怀里揣着那个小布袋。
我撑到湖心,把篙插下去,插到底,横在船上。
他站起来。
船晃了一下,我扶住他。
他说:不用扶。
他站在船头,两只手垂着。
水在他脚下响,一下,一下。
他站了很久。
我说:周伯。
他说:等一下。
“我在想,我该说什么。”
我说: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水边有个规矩。
我说:我知道。水边不呼名。
他说:喊了,水里的会应。
我说:这是规矩。
他说:我今天要破这个规矩。
他从怀里把布袋拿出来。
他抓了一把米。
“这一把,给你吃。”
撒出去。
“这一把,给你用。”
撒出去。
“这一把,给你走路。”
撒出去。
撒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抬起头,对着水面。
“王秋红。”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小。
像一个人叫另一个人回家吃饭。
湖上没有回应。
风停了。水不响。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又叫了一声。
“王秋红。”
还是没有回应。
第三声,他没有叫。
他低下头,把布袋揣进怀里。
“沈先生,”他说,“撑回去吧。”
我拿起篙,往回撑。
撑了十几下,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三十一年,我一直以为她不出来,是恨我。”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我知道,她不是不出来。
“她是出不来。”
我说:您怎么知道。
他说:她要是恨我,我喊了,她怎么也得泼我一脸水。
“她一声不响。”
“她要是还在,她早该应了。”
“她不在。”
我说:那她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天。
“她走了。”他说。
“三把米,两声名字,她走了。”
我说:周伯,您怎么知道她走了。
他说:因为我不怕了。
他说:三十一年,我一到湖心就后背发凉。
“今天我站在这儿,叫了她两声,我后背没凉。”
“她走了。”
船靠岸的时候,他把篙横在船头,跳下去,把船绳在木桩上绕两圈,绕完用脚踩住,拽一下。
这一套动作,他做了五十四年。
绕完,他站着没动。
“沈先生。”
“嗯。”
“明天,我想去她碑上看看。”
我说:好。
“我带一把米去。”
我说:好。
他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
“沈先生,她这个名字,我今天才叫出口。”
“王秋红。”
“三个字。”
“我在心里念了半个月,今天才叫出去。”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在灯下写了一段。
写完,我把它划掉了。
我写的是:一个人死了三十一年,最后是一个不认得她的老人,在水上叫了两声她的名字。
划掉,是因为这句话不全。
不全的地方在于:那两声,不是我叫的,也不是她家里人叫的。
是一个说了“不”的人叫的。
三十一年前,他在这个渡口说了“不”。
三十一年后,他在同一个地方的水上,叫了她的名字。
这两件事,隔了三十一年。
中间是三把米,九十三把。
和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第十四章 · 四个字
第二天早上,周伯去了湖边的碑。
我陪他去的。
碑在村北的荒坡上,离水三十几步。一个土堆,一块青石,高一尺八,宽一尺二。
碑上刻七个字:秋红之墓,娘想你。
字是机器刻的,很深,填了漆。漆掉了大半,字还认得出。
周伯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布袋,抓了一把米,撒在碑前的土上。
“这一把,给你吃。”
又抓一把。
“这一把,给你用。”
又抓一把。
“这一把,给你走路。”
撒完,他把布袋收起来。
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要走了。
他没有。
他绕着碑走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摸碑的背面。
背面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
“沈先生,”他说,“这碑上少一行字。”
我说:少什么。
他说:少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渡口未渡。
我没听懂。
他说:三十一年前,她站在我的渡口,求我撑一趟。我说不。
“这一句,得刻上去。”
我说:周伯。
他说:我回去拿凿子。
我说:您别。
他说:我回去拿凿子。
那天下午,他从家里翻出一把凿子,一把锤子。
凿子是老的,木柄,钢口磨得很短。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早年修船用的。
他坐在碑后面,把凿子对准石面。
第一下,凿子滑了,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痕。
第二下,崩了一个角。
第三下,才开始吃进石头。
他八十四了,手抖。
一个字,他刻了一个半钟头。
天快黑的时候,王秋生来了。
他骑着摩托,从坡下的土路上来,车灯照着碑,照着坐在碑后的老人。
他熄了火,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碑背面。
已经刻出来三个字。
“渡口未”。
第三个字刻歪了,“未”的两横不平行。
王秋生站在那儿。
“你干什么。”他说。
周伯没有抬头。
“刻字。”
“谁让你刻的。”
“我自己。”
王秋生伸手,把锤子从他手里夺了。
“你不能刻。”
周伯抬起头。
“为什么。”
“你刻上去,我姐姐就成了被渡口害死的。”
“她本来就是。”周伯说。
“她不是。”王秋生说。
他把锤子扔在地上。
“她是被逼死的。被胡广福逼的,被我爹逼的,被我娘逼的。”
“跟你没关系。”
周伯看着他。
“跟我有关系。”他说。
“她求到我的门上。”
“我说了不。”
“我要是撑了,她那天夜里就过湖了。过了湖,她走到县里,坐班车,走了。”
“她今天五十岁。”
王秋生没有说话。
风起来了,荒坡上的草往一边倒。
“你刻这个字,”王秋生说,“是给我姐姐定罪,还是给你自己定罪。”
“给我自己。”周伯说。
“定完了呢。”
“定完了,我就不欠了。”
王秋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你不欠了,”他说,“那我呢。”
周伯没答。
“沈先生跟你说过吧。”王秋生说,“那天她翻窗,我看见了。”
“她回头看我,跟我说,别喊。”
“我没喊。”
“三十一年。”
他蹲下去,把锤子捡起来。
“你刻四个字,就把这件事了了。”
“我一个字都刻不出来。”
他把锤子递给周伯。
“你刻吧。”
周伯接过锤子,看着他。
“你也刻。”他说。
王秋生愣了一下。
“我刻什么。”
“你自己想。”
王秋生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我回村里拿了一盏灯来,放在碑座上。
灯是煤油灯,罩了一块红布。
王秋生接过凿子。
他在碑背面,靠着左边的边,刻了四个字。
他刻得比周伯快。他做泥工,手上有劲。
四个字,刻了一个钟头。
刻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碑背面,从右往左,两行。
右边一行,是周伯的:渡口未渡。
左边一行,是王秋生的:亲见未喊。
两行字,一样高,一样深。
就是都不好看。周伯的歪,王秋生的浅。
两个人站在碑前,谁也没说话。
我举着灯。
灯照在石头上,两行字,一行深,一行浅。
周伯先开的口。
“沈先生,”他说,“你说,这两行字,刻得对不对。”
我说:对。
他说:哪里对。
我说:因为它们都是真的。
他点点头。
“我刻的时候,”他说,“我想的是,刻上去,我就能睡个整觉。”
“刻完了,我发现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刻的是四个字。”
他说:三十一年,四个字,太轻了。
王秋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
“不轻。”
“我娘晒了三十年衣裳,也是四个字。”
我说:哪四个。
他说:衣裳还在。
那天夜里,我们把碑抬回去,重新立好。
立的时候,周伯从坡下搬了一块石头来,垫在碑座底下。
石头不平,他垫了三次。
第三次垫好了,他站起来,扶了一下腰。
“沈先生。”
“嗯。”
“我明天想去一趟芦花村。”
我说:去做什么。
他说:找她二姐。
我说:找她二姐做什么。
他说:我想问问,那件袄,是谁做的。
第十五章 · 交账
二姐叫王秋兰,一九五四年生,嫁到邻县,做小生意。
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问什么。
我说:你妹妹。
她说:我没有妹妹。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家里人说她跑了,跑了就不是家里人了。我娘活着的时候,我不说这个话。我娘死了,我就当没这个人。
我说:可你娘的碑上刻了“娘想你”。
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是我娘的事。
她说:我娘想她,我娘刻。我不想。
我说:为什么不想。
她说:因为她跑了,把我们都扔下了。她跑了,我爹打我们打得更凶。她说走就走,她不知道我们怎么过的。
我说:那你恨她。
她说:我不恨。我就是不想提。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她穿的那件红袄,是我帮她做的。
我说:你做的。
她说:我做的。里子是用旧衣裳拼的。她说里子看不见,用旧的不亏。
她说:我做了三天。
她说:我这辈子,就做过那一件红袄。
我说: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她说:记得。
我说:她长什么样。
她说:眉毛浓,眼睛大,皮肤黑。她不爱说话,可她要脸。
她说:她要脸要到死。
我问:什么叫要脸。
她说:你不要问了。
她说:我说了这么多,你别再问了。
我说:好。
她说:你写的时候,别写我恨她。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恨她。
她说:我就是难受。
一个星期以后,王秋兰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三里土路。
她六十岁,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
她直接去了碑前。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绕到背面。
她看了那两行字。
“渡口未渡。”
“亲见未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摸那两行字。
摸完,她站起来,回头看我。
“沈先生。”
“嗯。”
“这上头,没有我。”
我说:什么。
她说:这上头,是渡口的事,是兄弟的事。
“没有袄。”
“那件袄是我做的。”
“里子是我出的主意。我说,里子看不见,用旧的不亏。”
“我跟她说,三天能做好。”
“我做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打结。”
“她说,二姐,你手真快。”
“我说,快有什么用,快也是给别人做的。”
她站在碑前,两只手垂着。
“我把她打扮好了,送出门的。”
“三十一年,我没跟人说过这句话。”
那天下午,她去了渡口。
周伯在院子里补网。
她站在院门口,说:你是周伯。
周伯站起来。
她说:我是秋兰。秋红的二姐。
周伯把梭子放下。
她说:我不怪你。
周伯没有说话。
她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夜里,她站在渡口,是什么样子。”
周伯想了很久。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他说。
“裤脚是湿的,脚上是泥。”
“她两只手抱着胳膊。”
“中秋的夜里,不算冷。她抱着胳膊,是在抖。”
“她跟我说,师傅,撑一趟。”
“声音不大。”
“她说的时候,没有哭。”
王秋兰听着,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不哭。”她说。
“我爹打她,她不哭。我娘骂她,她不哭。”
“她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周伯。”
“嗯。”
“你那天要是撑了,她是不是就活了。”
周伯站在院子里。
过了很久,他说:不一定。
“湖上有涡。她不会撑船。”
“可我要是撑了,”他说,“她至少不是一个人。”
王秋兰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了。
那年冬天,王家的族谱续修。
续修是王秋生张罗的。他找了族里的老人,找了县里修谱的先生。
修谱的先生问:秋红这一条怎么写。
按规矩,写“殁”一个字。女子不入正谱,附在父名下,一行小字。
王秋生说:我要加注。
先生说:加什么注。
王秋生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很丑。
他写了三样:她为什么死,她怎么死的,谁还记着她。
先生看了,说:这个不合体例。
王秋生说:我知道不合。
先生说:不合,族人要说。
王秋生说:让他们说。
最后那一行是这么写的:
“秋红,一九六三年生,一九八二年八月殁于湖。因拒嫁,夜渡。母李氏守衣三十年,二〇一二年殁。弟秋生记。”
五行字。
一个人,五行字。
王秋生把谱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我说:你为什么不写“娘想你”。
他说:那是碑上的话。
“谱是给后人看的。后人不需要我娘想她,后人是需要知道她怎么死的。”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他说,“我自己在碑上。”
“亲见未喊,四个字。”
“够我记一辈子了。”
尾声 · 慢走
我走的前一天,周伯在写木牌。
木牌是杉木的,一尺宽,三尺长,埋进土里三尺。
他写过三回。
第一回是二〇一三年冬。那时候阿牛刚死,小周想做成铁牌,喷漆,字用电脑字体。周伯不同意。
他说:木头的。
小周说:木头的会烂。
他说:烂了再写。
第一回的木牌上写的是:
“此处水深,历年淹人。”
“夜不行船,童不近水。”
“—扁担渡周”
最后那个“周”字是他自己的姓。他要在牌子上落款。
我问他:为什么要落款。
他说:我落款,这牌就是我的话。不是公家的话。
我说:公家的不是更好。
他说:公家的话,人不当话听。我一个撑船的说话,人家还听两句。
“我在这儿撑了五十四年。我徒弟死在这水里。我说这话,有分量。”
那块牌子立了五年,字褪了,他重写了一遍。
第二回,他写得更短:
“水深。慢走。”
“—周”
四个字,加一个姓。
我问他:怎么越写越少。
他说:字多了,人不看。
我说:四个字够吗。
他说:够了。水深,是要人小心。慢走,是要人活着。
我说:您不写“禁止夜渡”了。
他说:不写。写“禁止”,人偏要试试。
“我写了一辈子禁止,没一个人听。我写慢走,人家还会想一想。”
我走的前一天,是第三回。
这一回,他加了两个字。
“水深。慢走。”
“有人等。”
“—周”
我站在他后头,看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字。
他的字比五年前更抖了。“等”字的竹字头,写得散开了,像三根草。
“周伯,”我说,“多了两个字。”
他说:多了两个字。
我说:怎么又多了。
他把笔搁在碗沿上。
“因为现在有人等了。”他说。
我没听懂。
他说:以前没人等。以前这水里的人,没人等。
“现在她有了。”
“她有了,我就得写上。”
“写上了,人家走到这儿,会想一想:这水里有人等。”
“想一想,就慢一步。”
“慢一步,就少一个人下来。”
那天下午,我跟他算了一笔账。
我说:周伯,您救过几个人。
他说:七个。
我说:七个。
他说:三个是落水的孩子,两个是喝多了掉水里的,一个是想不开的,还有一个是船翻了的。
我说:都救上来了。
他说:六个救上来了。一个没救上来。
我说:哪一个。
他说: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从船上掉下去,我抓到她袖子,袖子撕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布撕开的声音。”
我说:这不是您的错。
他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这五十四年,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声音。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第一次是布。第二次是手。”
“布撕开有声音。手滑开,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的那个,更难。”
我说:周伯,那是两个人。
他说:是一个人。
我说:什么。
他说:一个人,两次。
“第一次我抓袖子。第二次我抓手。”
“我学乖了。”
“学乖了,还是没抓住。”
我说:那七个人怎么算。
他说:三个孩子,两个喝多的,一个想不开的,一个船翻的。
“六个。”
“阿牛我算上了。”
我说:阿牛没救上来。
他说:我算上了。
“我没救上他,可我一辈子都在救他。”
“三十年以后,我要还是没救上,我还是算他一个。”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湖边。
岸边的木牌立在那儿,新的,字还没干透。
太阳能灯已经装上了,天黑了就亮。
渡船上挂着四件救生衣。
汊口立着一块红漆牌子:水深,禁止夜渡。
这三件事是小周办的。他找了村委会,找了镇上的安监,跑了三趟。
他跟我说:沈叔,我知道这三件事挡不住鬼。可它能挡住人。
临走那夜,我又上了一次船。
不是那条杉木船。那条已经上岸了。是机动船,铁壳,小周开的。
他把船停在湖心,关了机器。
四周是黑的,看不见岸。
他坐在船头,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沈叔,你说这水,记不记事。
我说:不记。
他说:那你怎么记。
我说:我替它记。
他笑了一下,说:你替它记,它能认吗。
我说:不用它认。人认就行。
他把烟头摁在船帮上,摁灭了,装进兜里。
“沈叔。”
“嗯。”
“还有一只鞋。”
我没有说话。
“那天挖上来一只。”他说,“还有一只。”
“我爷说,两只鞋是用草绳拴在一起,挂在手腕上的。”
“一只掉在湖心,一只不知道掉在哪儿。”
“我爷说,他这辈子就想把那一只也找着。”
我说:找着了做什么。
他说:找着了,凑一双。
“凑成一双,她就能穿着走。”
湖上没有风。船不动。水在船底轻轻地响,一下,一下。
我想起周伯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水像一张纸。你写什么,它就记什么。可它不给人看。你得等它干。
他等了五十四年,一个字也没显出来。
我来了,显了一点。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上。
这一夜我什么也没做。没有撒米,没有念经,没有问话。
我只是坐着。
我知道水底下有什么:泥,旧堤,沉船,骨头,还有一只鞋。
我也知道水底下没有什么:没有等替身的人,没有张着手的人,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水里等三十一年。
可我又不敢说死。
因为有些事,我到底没弄清。
她那天夜里坐的是谁家的船,船是怎么翻的,她最后看见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她跑的那一夜,穿了一件枣红夹袄,裤腰里缝着七块三毛钱,脚上没穿鞋。
她十九岁。
她的名字叫王秋红。
她娘叫李桂英,替她晒了三十年衣裳。
她的碑上刻着七个字,碑背面刻着八个字。
这些,是实的。
实的这些,比鬼重要。
我在《百夜名录》第十一页,写下了她。
名:王秋红。
地:鄱阳湖畔芦花村,扁担渡东岸三里。
事: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五夜,逃婚夜渡,坠湖。尸沉三十一年,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五由渡工周某网捞。
其母李桂英守衣三十年,二〇一二年殁。
认:二〇一三年,于芦花村立碑。碑正面七字,碑阴八字。其弟秋生逐年祭扫。名归。
写完,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同页附:周阿牛,一九九〇年生,二〇一三年殁。救人溺亡。其母徐氏在。名归。”
两个人写在一页。
为什么写在一页。
因为他们死在同一个湖里,隔了三十一年;也因为一个人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一个是被水吞的,一个是往水里去的。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很晚。湖面上一条光路,从远处一直铺到船边。
我坐着,没动。
——第十一夜毕。
附 · 本篇民俗禁忌
一、**水鬼捉交替**。江河湖塘,旧俗严禁孩童独自近水。核心说法是:淹死的人魂滞水中,须诱一个活人溺亡,方能投胎。此说本质是先民对溺亡的恐惧与防范,亦含着“以命换命”这套逻辑的残酷。今人不必信,可也不必笑——在没有围栏、没有警示牌、没有救生员的年代,一个水鬼的故事,比什么都管用。
二、**夜不渡野水**。水乡忌夜半野渡,忌闻水声应声,谓“水中有客唤”。采风人夜临水,灯罩常蒙红布,且不可应答水里的“救命”呼喊——应答即“认了”,易被引。红布罩灯,实理是不刺眼,能看见水面反光;不应声,实理是夜里辨不清方向,一应就乱了心神。
三、**水边不呼名**。夜在水边,忌高声呼叫他人姓名,尤忌连呼三声。俗信水面能“接名”,名一出口,即被水里的听去。丧家“喊魂”只在特定时日、特定水口进行,平日无故呼名,被视为大忌。本书第十三章,一个八十四岁的渡工破了这条规矩,叫了两声。第三声,他没叫。水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四、**溺者不入祖坟**。溺水而亡者,旧俗不得葬入祖坟,多葬河塘荒地,或以衣冠冢代之。说法有三:水尸不洁、魂未归位、恐其拉人。今人多改此俗,然“附葬”(葬于祖坟外围,隔一道土埂)之例,在部分乡间仍存。阿牛即附葬,隔一道一尺多高的土埂。
五、**空船不空回**。渡船去时载人,回时空舱,须在船头压一块石头或一件重物,谓之“压舱”。俗信空船无主,水上之物可乘虚而入;从实理看,空船轻,遇风易翻,压舱本是行船常识。扁担渡的压舱石,三十几斤,压了六十年。
六、**放灯不喧**。七月半放河灯,忌喧哗,忌呼名,忌中途打捞他人之灯。灯为“照路”而设,一闹,路就断了。若自家灯反复熄灭,旧俗以为“对方不肯走”,须将灯收回,次年再放,不得勉强再烧。另有一种用法叫“守灯”:灯放在岸上不动,一直亮着,意思是“我在这儿等你,你回来能看见”。守灯一般守三天。
七、**骨罐不轻动**。湖区旧有“二次葬”:人死先埋,数年捡骨,装入陶罐,置于水边洞穴或埋于岸上,候水带走。此类骨罐忌擅自搬动、开启,遇之须原样盖好,或报当地文物部门。从实理看,罐内骨殖一旦扰动,极易碎裂,位置信息也随之丢失。
八、**船上三不说**。船上不说“翻”,不说“沉”,不说“死”。要说,说“调个面”。此忌通行于湖区长年行船的人家,今机动船上的老船工仍守。
九、**捞人不捞相**。水乡捞尸,不用钩,用网,网眼四指以上。钩会破相,破了相,魂认不得自己的身子,走不了。捞时喊名,喊一声撒一把米。此条与第三条相犯——平日呼名是忌,捞时呼名是必须。规矩从来不是一条,是一套;一套之内,自相矛盾处,正是人给自己留的余地。
附记 · 本篇材料
一、扁担渡实地二十三日(二〇一三年九月至十一月)。坐过渡船十一趟,跟船撑篙三趟,夜宿周伯家偏屋。目验:杉木渡船一条(长一丈八,宽五尺,船底补三处)、竹篙两根(长两丈四,下包铁箍)、压舱青石一块(约三十斤)、木牌三块(杉木,一尺宽,三尺长,前后三稿)。另有照片四卷,湖面记录十七页,水面声记三页。
二、书面材料五种:县《水产志》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卷、乡婚姻登记存根(一九八二年)、县失踪人口登记(一九八三至二〇一三)、王氏族谱(民国抄本及当年续修本)、房长家传渡口账本一册(一九八二年八月至二〇一三年八月)。
三、口述:周德海(八十四岁,渡工,撑船五十四年)十一次长谈;徐氏(阿牛之母,五十五岁)两次;王秋生(秋红之弟,四十五岁)四次;王秋兰(秋红二姐,六十岁)电话六次、面谈一次;张姓村人(六十七岁,木匠,参与一九八二年打捞)三次;芦花村耆老五人(七十六至八十七岁);陈姓妇人(五十余岁)一次;小周(二十八岁)多次。
四、专业咨询三家:县法医(溺水尸变、浮起机制、扼握痕与握持痕之别)、县渔政(十年禁渔与渔民转产)、县水利(湖汊清淤与淤泥层厚度)。凡技术性判断,均录原话;本人不同意披露姓名者,只记其姓。
五、不能确定的五条:一、她那天夜里所乘之船,是自家的、邻家的、还是渡口下游那条李家的,不能知;二、她落水的确切位置,只能由鞋与尸首出水点倒推,误差在百丈以上;三、尸首沉三十一年不浮的确切原因,不能知;四、另一只鞋的下落,不能知;五、她若过了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不能知。
六、一处更正。初稿曾写“阿牛因不忍拒绝乘客而开船”。此说不确。账本八月十一日一行,有阿牛自注“他说十五还来”六字,是他自己与人约定了日子。开船不是被求,是守信。两者的分别,关系一个人的品性,不敢含混。
七、地名、人名依例改动。扁担渡、芦花村、三斗湾、团鱼洲皆为化名;湖是真的,水是真的,沉在水里的事,是依材料与口述所写的。知情者若对上号,请记得:我是记话的人,不是断案的人。
余所记,止于所闻见。闻见之外,不敢增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