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裴宁把最后一颗鱼丸夹进我碗里,说:“徐竞,咱们就到这儿吧。”
上辈子,我接了那颗鱼丸,也接了她的分手。
后来我有了房,有了车,通讯录里存着上千个供货商,却再没接住过她递来的东西。
再睁眼,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正低头替我收好回老家的车票。
我把票拿出来,撕成两半。
她吓得站起来:“你爸给你找的工作怎么办?”
“打电话推了。”
“海州的房租很贵。”
“那就住小一点。”
她眼圈红了,仍然不肯点头:“你以后别怪我。”
我伸手,攥住她拖着行李箱的手腕。
“裴宁,得先有以后,才轮得到你跟我吵架。”
1 那颗鱼丸
我醒来时,嘴里还有一股廉价啤酒的苦味。
头顶的风扇摇得厉害,老板娘端着菜,从我们身后挤过去。
“毕业快乐啊,两位!”
裴宁笑着道谢,放在桌下的手却攥得很紧。
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铅笔印。
我盯着那道印子,半天没眨眼。
2025年的最后一场雪里,我也看见过这只手。
她站在车站外,帮我拍掉肩上的雪,说她的展览后天就结束了,有空可以看看。
我们已经分开12年。
我说好,当晚临时接到客户电话,又改了行程。
后来,城际大巴在雪夜里发生事故。
我最后记得的,是手机亮着,裴宁发来的展览地址还没点开。
此刻,那部手机不见了。
桌上是一台掉漆的旧手机,屏幕显示2013年6月28日。
“徐竞?”
裴宁敲了敲我面前的碗。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当然听见了。
毕业了,一个回榆川,一个去海州。异地难熬,她不想最后吵得彼此都难看,趁现在还舍不得,分开吧。
上辈子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我把那句好包装得很体面。
其实是怕。
怕跟她走了混不出样子,怕她嫌我穷,更怕有一天她后悔,我连一条退路都没有。
我爸替我联系了老家一家商贸公司的仓库工作,管吃住,一个月2600元。
裴宁拿到的实习机会,在海州一家陈列设计公司。
她学环境设计,想做真正能让人走进去的空间。
我说过,等我攒够钱就去找她。
后来钱总有别的用处。买车,装修,照顾父母,换工作。
她倒是来过榆川。
2014年的冬天,她提着一袋海州的糕点,站在我单位门口。我正陪主管吃饭,让她等等。
等我出来,她那袋糕点已经冻硬了。
我以为她来复合,她却只问了一句:“你现在过得挺好,是不是?”
我说挺好。
她点点头,再没来过。
“快吃,一会儿就凉了。”
她的声音把我从那年冬天拽回来。
我夹起鱼丸,狠狠咬了一口。
烫的。
眼眶也烫。
“谁说我要回榆川?”
裴宁愣了:“车票不是你自己买的?”
我摸出夹在毕业照里的长途汽车票。
榆川,下午4点20分。
她以为我要确认时间,伸手替我展开票角。
我捏住另一端,撕了下去。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她的手却僵在半空。
“徐竞!”
隔壁桌有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别闹,这票不能退了。”
“我知道。”
我又撕了一下,握着四片纸,给我爸拨电话。
电话接通,我爸先问几点到。
我说:“爸,那个工作,我不去了。”
他以为信号不好,问了两遍。
第三遍,我把话说完整:“我跟裴宁去海州。我自己找工作,先干起来,不让你们供着。”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是我爸骤然拔高的嗓门。
“你当日子是谈恋爱?海州的钱是地上捡的?人家有单位要,你有什么?”
“有手,有腿,也有毕业证。”
“嘴挺硬!你要是去了,别三个月不到就哭着回来!”
我脾气也上来了。
“回来也认,丢人算我的。”
裴宁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看见她发白的指尖,把后半句顶嘴咽了回去。
“爸,我晚上再给你打。我不是不要你们,我想试一次。”
挂断电话,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
裴宁没碰筷子。
“你跟我去,我也只能拿2800元。试用期间可能还会更少,我没本事养你。”
“我没让你养。”
“那你拿什么找工作?”
我把自己毕业前攒的家教钱和生活费余额翻出来。
银行卡里7800元,钱包里160元。
她看着那些数字,嘴唇抿得很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爸妈在县城开小吃店,供她念完大学已经费劲。她不敢赌两个人的未来,更不愿意背着一句“都是为了你”。
我把她握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裴宁,你听清楚。我想跟你过日子,也想去海州挣钱。我自己选的,混不好不能记你账上。”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却没有立刻扑进我怀里。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被问住了。
昨天那个22岁的徐竞,确实还在等她低头,等她说愿意陪他回榆川。
我没法替那点懦弱辩解。
“昨天犯浑。”
我拿纸替她擦脸,手抖得纸巾都展开了。
“今天改,来不来得及?”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夺过我手里剩下的半碗面。
“凉了,重新叫一碗。”
我笑了,眼睛却酸得发疼。
裴宁把她的行李箱拉到我脚边。
箱子很旧,拉杆缠着一圈蓝胶带。
她说:“晚上7点的车。你自己买票,别再撕了。”
2 一张床的地方
去海州的车上,裴宁一直没睡。
我肩膀被她靠得发麻,稍微一动,她就坐直。
“反悔了?”
“腿麻。”
她脸一红,刚要挪开,我伸手把她按回来。
“没说不让你靠。”
她瞪我一眼,终于闭上了眼睛。
车窗映着她的脸,鼻梁边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我看了一路。
上辈子,我们毕业后总共见过7次。
后来她换了电话,我不敢再问同学要。车站偶遇时,我甚至庆幸自己穿着一件还算像样的外套。
可她没问房子,也没问收入。
她只问我,吃没吃晚饭。
我当时说吃了。
其实没吃。那句谎话跟我这些年大多数体面一样,没什么用。
凌晨到了海州,我们在汽车站附近住了一间小旅馆。
双床间,墙皮发黄,热水要等。
裴宁抱着睡衣进去洗澡,我坐在床边,把熟悉的城市名字写在纸上。
我后来做了多年店铺物料采购,来海州出过不少次差。
我知道几个批发市场,知道哪些材料便宜,也认得一些街道。
可那都是很多年后的事。
现在的路是否打通,公司是否成立,人是否还在,我一概不能保证。
我把纸上“找到老熟人”几个字划掉。
重活一次,不等于口袋里凭空多了钱。
浴室里传来裴宁的声音。
“徐竞,拿一下我的毛巾。”
我抬头,才发现她把毛巾和衣服都放在了箱子上。
她只把门开了一条缝,伸出湿漉漉的手。
我把毛巾递过去,碰到她指尖。
里面一下没声了。
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别在外面站着。”
“我坐着呢。”
“那你别看门。”
我憋着笑,转过脸。
这点年轻人的窘迫,竟让我觉得富得流油。
第二天找房,我们被中介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
一张床,塞进去后连箱子都打不开。
“情侣住正好,省事。”
裴宁看着墙角的水渍,没说话。
我问:“窗户在哪?”
“这个价还想要窗户?小伙子,先活下来,再讲究。”
他说得很熟练,仿佛我们不肯住,就是不够能吃苦。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
裴宁赶紧跟上,到了楼下,低声问:“要不再看看?别的肯定贵。”
“贵一点可以再找。你每天在没窗户的地方画图,我回来一开灯,你都不知道天黑了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软了一下。
中介在楼梯口喊:“外面还不是住这些?你能给她租多好的!”
我没理他。
给不起很好的,至少不用替烂的叫好。
下午,我们在南桥巷找到一间顶楼小屋。
房东韩姨住楼下,丈夫去世几年,平常靠房租和一间杂货铺过日子。
屋子18平方米,独立卫生间,小厨房在过道尽头。
一扇朝南的窗,外面是邻居家的晾衣绳。
月租1400元,押一付一。
裴宁摸了摸窗框,又去看水龙头。
我知道她喜欢,却还在心算。
“能便宜一点吗?”她问。
韩姨看她晒红的脸:“便宜不了。电表你们自己看,坏东西提前说,别住进去再吵。”
我说:“那门口这张旧桌子,能搬进去吗?”
桌角缺了一块,原先用来放花盆。
韩姨挥挥手:“你搬得动就搬。”
我当场卷起袖子。
裴宁没拦我,跟着抬另一头。桌腿从门框挤过去时,她的指节蹭掉一点皮。
我心疼得皱眉,她反倒笑了。
“这回真搬家了。”
签完租房的约定,我付了钱,她把自己的存款4200元写在纸上,推给我看。
“我不白住,房租一人一半。”
我差点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是来闯的,不是来接受救济的。
我们在纸上列了房租、交通和吃饭的钱,留出找工作那几天的花销。
最后剩下的,远没有想象中阔绰。
晚上,我下楼买了两碗炒粉。
裴宁已经把桌子擦干净,桌脚垫着一本旧杂志。
她把我的行李箱推进床底,给窗台腾出一块地方。
“这里放杯子。”
“这里晒袜子。”
“那我呢?”我问。
她指指唯一的床,耳朵红了。
“你要是敢挤我,就睡地上。”
窗外有人收衣服,撑衣杆敲到铁栏杆,咚的一声。
她低头吃炒粉,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我望着那扇能看见天的窗户,忽然觉得,我真的赶上了。
3 第一个下班的人
裴宁周一报到,我去找工作。
她那家公司叫南岸陈列,主要接商场和店铺的布置项目。
我没陪她进写字楼。
她头一天就说了,自己去,不需要一个守在楼下的男朋友。
我嘴上说知道,还是在路口看她过完斑马线才走。
我给几家商贸公司递了简历。
对方翻着我平平无奇的应届生资料,问有没有经验。
我说能做物料核对、跑市场,能看懂基本报价。
“那你做过什么项目?”
我闭了嘴。
上辈子的履历不能拿来盖章,嘴上说得再熟,人家也没理由信。
连着碰了几次壁,我没再挑听上去体面的岗位。
南桥巷口有一家明辉图文,店面不大,后院堆满板材和纸箱。
老板王茂平正在招一个跟单兼送货的人。
3600元,忙时要加班。
他看我晒得通红,先问能不能搬东西。
我放下简历,跟他把门口一箱纸抬进去。
这箱纸比我记忆里沉多了。
34岁的我天天坐车,22岁的身体倒也没替我省多少力气。
王茂平笑了一声:“逞什么能,下面有小推车。”
我跟着笑,后背已经湿透了。
谈到下午,一个开饭店的客人冲进来,抱怨菜单颜色不对。
王茂平打开文件,皱着眉要重做。
我站在旁边,看见客人手里还拿着旧样。
“您这张,是不是覆过一层膜?”
客人点头。
我借了台灯,把旧样和新纸放在一起。
“先拿同样的纸、同样的表面做小样。现在隔着膜看,未必全是文件的问题。”
这些是我后来天天跟供应商扯皮,学来的笨办法。
王茂平试了一张,颜色果然靠近了不少。
客人的火消了,改成讨论哪版更好。
等人走了,老板把简历又拿起来。
“学校还教这个?”
“以前帮人做过展板,吃过亏。”
这句话并不全是假话。
大学时,我确实为了挣钱接过那些活,只是当时没长多少记性。
王茂平说试3天,能干再留下。
我立刻答应。
第一天回家,我买了一包冰棍,包在外套里。
怕化,跑得像欠了债。
裴宁却没回来。
我发消息,她过了半个钟头才回,说还在改东西,让我先吃。
晚上9点半,她抱着电脑包进门。
后脚跟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
我蹲下来,她赶紧缩脚。
“脏。”
“我又不舔。”
她愣了一下,笑出来,笑到一半,嘴角又掉了下去。
我拿温水浸湿袜子,等它一点点松开。
她坐在床边,突然问:“你今天顺利吗?”
“找到一份工作,在巷口图文店,试工3天。”
她眼睛亮了,伸手拍我肩膀。
“徐竞,你好厉害。”
夸得我胸口一下就满了。
我很久没被人这样夸过。
上辈子谈成多大的单,也不过是群里几个大拇指,接着催下一件事。
裴宁却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比我想的快。”
我抬头看她:“你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给我安排位置,我坐在打印机旁边。今天做了8版指示牌,有一版对方说可以,主管又说不行。”
“为什么?”
“他说客户说可以,是客气,让我学会判断。”
她把电脑打开,点到那张图。
其实很好。
我不懂她所有的设计想法,却看得出来,她把字做大了,动线画得清楚,连老人转弯时先看见哪边都想过。
“你问了理由吗?”
“问了。他说第一天上班,别急着证明自己。”
她低头盯着电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今天一整天都不敢去接水,怕挡人。”
我手里那团袜子攥紧了。
那时候我特别想说,明天别去了,我养你。
可我一个试工的人,拿什么替她扔掉盼了那么久的机会?
我把冰棍拿出来,已经化成了两袋甜水。
裴宁拿过一袋,咬开角,吸了一口。
“好甜。”
我坐到她旁边,拿了一张纸。
“你再给我讲讲,为什么这样画。我明天送货也跑商场,替你看看人到底往哪儿走。”
她终于转过头。
“你不觉得我事多?”
“我嫌你白天没喝水。别的,你讲。”
那天晚上,她讲了很久。
我给她倒满一大杯水,看她一口口喝下去。
屏幕的光照着她,额前的碎发干了,又落下来。
我听着,心里那股要替她掀桌子的火,慢慢有了去处。
4 把名字写上去
试工结束,王茂平留下了我。
他没因为那张小样多给钱,只是递给我一把后院钥匙。
“别弄丢,换锁从你工资里扣。”
我把钥匙套进钥匙圈,心里竟有点踏实。
总算有一扇门,是我每天能自己打开的。
裴宁的门开得慢一些。
公司给她腾了半张桌子,她不用再挨着打印机。主管罗闻依旧严厉,不过她做的几块牌子已经用上了。
有天她回来,站在门口,故意板着脸。
我看她那副样子就想笑:“涨工资了?”
“没有。”
“捡钱了?”
她摇头,终于忍不住,把相机递给我。
商场楼梯口,一对老人站在她做的指示牌前,抬手指向上面。
照片有些歪,应该是她躲着拍的。
“他们没问路,自己找到了。”
她说这句话时,比我拿到工作还得意。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几遍,郑重地点头。
“不错,帮两位老人省了一场夫妻吵架。”
裴宁踢我一脚,笑倒在床上。
我们的日子慢慢有了样子。
早上轮流买豆浆,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菜买多了,就连吃两顿。
我以前总觉得,会过日子就是把钱算清。
现在才发现,裴宁会把我不爱吃的芹菜挑出来,也会在我装作吃饱时,再给我盛半碗饭。
她没因为我跟来,就把每一次迁就当成理所当然。
我同样想让她尝点好的。
第一次发工资,我在街边挑了一只银色发夹。
不贵,37元。
她看见标价,先皱眉,等我说拿它抵这周洗碗,立刻抓过去。
“你想得美。”
夹子就这样留在她头上。
8月初,楼下卖馄饨的蔡婶请我们吃饭。
她想把小店收拾一下。
店开了十几年,儿子总说老土,隔壁新店一开,客人真少了。
“你们大学生,给我看看,贴什么颜色的画好?”
裴宁没急着画,先端着碗到门外站了几分钟。
旧招牌被雨棚挡住一半,菜单挤在门边,排队的人一多,后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来时,馄饨都快凉了。
“婶,先别贴画,菜名和价钱挪一挪,外面再放一块小牌子。”
“能行吗?我儿子说要弄那种洋气的,灯一闪一闪。”
“您晚上9点就收摊,不用花那个钱。”
她拿餐巾纸画了一张草图。
蔡婶看不懂尺寸,裴宁干脆蹲在门口,用卷尺比给她看。
我蹲在旁边,帮忙按住尺头。
蔡婶听明白了,拍着大腿问多少钱。
裴宁张嘴就要说不用。
我在桌底碰了碰她的鞋。
她看过来,我没有替她开价,只朝那张被油点溅到的草图抬了抬下巴。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想了一会儿。
“设计和调整收300元,做东西的钱另外算,您先看材料报价再定。”
蔡婶眉毛一扬:“邻里邻居的,你还真跟我算这么清楚?”
裴宁脸红了,指头按着纸角。
我胸口跟着一紧,差点把话抢过来。
她却自己接住了。
“婶,您这碗馄饨,我也没白吃过呀。”
蔡婶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行,300就300。不好看我可天天念你。”
我们上楼时,裴宁在楼梯拐角拽住我。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小气?”
“你是不是想白给她做?”
她点头。
“那以后她儿子让你改十遍,你好意思说不吗?”
她不吭声了。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蹭了蹭那道新沾上的铅笔印。
“我想看你挣钱。挣你自己很喜欢的钱。”
她把手抽回去,拿钥匙开门。
灯亮后,我看见她把那张草图仔细展开,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裴宁。
5 不许叫她小姑娘
蔡婶的东西只做了两块板、一张新菜单。
裴宁把“现包馄饨”几个字留下,其他花里胡哨的东西全删了。
王茂平给我们按正常价格做,听说我想用下班时间帮着装,点头答应。
“用我的工具,坏了赔。活儿接小一点,别把白天的事耽误了。”
我也跟他讲明了,材料走店里的账,该多少钱就多少。
朋友归朋友,账不清,往后谁都难做人。
正式装牌子那天,蔡婶儿子回来了。
三十来岁,皮鞋擦得亮,进门先看了看我们。
“怎么就做成这样?我妈给你们多少钱?”
裴宁从小凳子上下来,给他看确定过的草图。
他没接,指着旧墙。
“我说了要整个翻新。小姑娘,不能光会画画,得懂现在人爱看什么。”
他伸手就去揭刚贴好的菜单。
我拦了一下。
“胶还没稳,撕了这张就废了。”
“我自己的店,我不能动?”
蔡婶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擦干。
“你又抽什么风?”
他指着我们:“您别觉得他们住隔壁就放心,学生挣点零花钱,能认真到哪里去?”
裴宁手里拿着刮板,脸一下白了。
我太熟悉这种脸色。
上辈子我在会议室见过无数次,供货商被压价,年轻人被当面否定,大家最后都说,行,您说怎么办。
我以前甚至也是那个催人低头的人。
现在我看见裴宁站在这儿,心里只有一股硬邦邦的火。
“她叫裴宁。方案是你母亲选的,钱也没糊里糊涂收。”
“我跟我妈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说她不认真,我就得问问,哪一处没做完,哪一处跟约好的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我:“你男朋友啊?”
“是。”
我站到裴宁身边。
“也是这次帮忙干活的人。要改你提具体的,我们听。要当着她面说她糊弄人,你得拿出东西。”
裴宁在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以为她要我别说,火气里又添了点委屈。
她却把图纸放上桌,声音很稳。
“您觉得不好的地方,可以现在一起看。但拆之前,先问过蔡婶。”
蔡婶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拍。
“我卖馄饨,又不是卖你那双尖头皮鞋,要整得多洋气?你一个月回来一趟,别一进门就嫌这嫌那!”
她儿子脸涨红了,嘴里嘟囔两句,坐到门边。
店里一时安静,只剩下锅里的水响。
裴宁把最后一个边角压平,又站到街对面看了一次。
她没有因为那几句难听话就草草收工。
我跟过去,抬手替她挡了挡太阳。
“刚才生气了?”
“嗯。”
“还干这么细?”
她看着对面的招牌。
“又不是做给他看的。”
我忽然想亲她。
街上人来人往,我忍住了,只把她手里的刮板接过来。
晚上蔡婶把300元装进一个红信封,递给裴宁。
不是过年那种厚红包,只是装婚宴请柬剩下的旧封套。
裴宁收得特别郑重。
蔡婶儿子临走前,在新菜单前站了一会儿,没再揭。
他嘴硬地说了句“还行”,便出了门。
裴宁等他走远,才悄悄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们买了半只烧鸡,坐在窗边吃。
她把鸡腿夹给我,我又夹回去。
“你挣的,你吃。”
她咬了一口,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筷子都掉了。
“奖励。”她故作镇定。
“就一下?”
“嫌少就退回来。”
我放下碗,扣住她的后脑勺。
窗外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扇窗。
她抓着我衣服,笑得一直躲。
我那点廉价的好胜心,在那个晚上得到了特别大的满足。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她收下钱的时候,我站在她身边。
6 没告诉你的那件事
蔡婶的店没突然客满。
只是来吃早饭的人少问几次价,路过的人也能看见里面卖什么。
她逢人就指着菜单说,这是楼上大学生做的。
8月底,附近一家修鞋店找过来。
9月又有一个卖花的摊主,想做能收起来的价目牌。
都是小活,做完也就多出几百元。
裴宁忙得高兴,晚上回家总带着新鲜事。
可有一天,她忽然把电脑合上了。
罗闻知道了她接外面的活。
我心里一沉,问公司是不是有规定。
“我看过入职时的要求,不能用公司的东西,不能接他们的客户。我接这些店,都不沾。”
她还是主动找罗闻讲清楚了。
他当时没反对,只提醒她别耽误工作。
后来一个同事看见蔡婶店面的照片,夸她做得实用。
罗闻当着几个人的面说:“几百块的小店,别做出经验来。真到有要求的项目上,这套没用。”
裴宁说完,自己也觉得委屈。
“我知道小店跟商场不一样,可也不能说没用吧。”
我拿起手机,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我没他号码,我就是看时间。”
她不信,盯了我半天。
我只能把手机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次商场的样稿做完。我得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她说得很倔。
我一边心疼,一边又有点不痛快。
我想要她痛快一点,最好别人一说难听话,她就能抬头顶回去。
但在陌生城市里,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要的还有能站住脚的机会。
她不能只凭我的一股火过日子。
她继续改图,我下楼抽了根烟。
烟是王茂平给的,我好多年没抽过这么便宜的,呛得眼睛发疼。
我爸正好打来电话。
他那边有电视声,我妈在问是不是我。
“干得怎么样?”他问。
我说挺好。
“你吴叔问,你还回不回来。他那儿有人走了,这次做库管,钱还能多点。”
我摇头,才想起他看不见。
“不回,我已经上班了。”
“送东西?天天扛板子?”
我没吭声。
“老家那间房,你妈还给你留着。你那姑娘有没有想过,哪天累了,叫你陪她回她家,你怎么办?”
我听得烦躁,正要顶回去,忽然看见窗台上裴宁的影子。
她还在伏着身子画图。
我把烟掐了,嗓子很干。
“她没叫我替她活,爸。我也不是只跟着她走。”
电话挂断后,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王茂平带来一个消息。
他朋友做临时展场,缺人跑物料,给的钱比店里高。就是经常赶夜工,还得隔三差五出外地。
我第一反应是挣钱。
只要多挣一点,裴宁就不用在罗闻面前受气。
我问了价钱,也问了下周要去几天。
唯独没跟裴宁说。
那天晚上,她把改好的样稿打开给我看。
我心里装着那份活,嘴上夸了两句,眼睛一直落在手机上。
裴宁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觉得,这个颜色真的合适?”
我抬头:“挺好的。”
她把屏幕转过来。
图上根本还没填颜色。
7 我坐在这儿
屋里很静,冰箱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那台冰箱是韩姨后来借给我们的,小得只能塞几盒剩菜。
我盯着电脑上的白色图形,耳根发烫。
裴宁没有发脾气。
她关掉图,问:“你在忙什么?”
我把展场的事说了。
预备周三出去,周六回来,跟一单,酬劳1500元。王茂平肯让我调休,也提醒我,长久两头跑不现实,干完这趟再选。
她听完,伸手摸了摸我肩膀上磨破的皮。
“疼不疼?”
我一愣:“没事。”
“这几天搬东西磨的?”
“嗯。”
她把手收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非得多挣一点,才算没带我来错地方?”
我想反驳,又说不出口。
她看着我的脸,慢慢红了眼圈。
“我今天下班特别高兴。罗闻把我的图发给客户了,他没说好,但用了。我想回来给你看。”
我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不听。”
“我知道,你在挣钱。”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比挨骂还难受。
上辈子,我有太多次都是这样。
忙着给她一个还没到来的好日子,把她正在过的这一天丢在一边。
可我也不甘心。
“那我怎么办?你受气,我只能听着?房租不会因为我们高兴就少收。”
裴宁怔住,脸上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恼怒。
“谁说不让你挣钱?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听!你可以说累了,可以说心里有事,为什么非要装得什么都顾得过来?”
我站在桌边,忽然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抹掉眼泪,转身去洗脸。
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下来,把她关掉的图重新打开。
其实她已经调整了很多地方。前几天卡住的入口,她留出了更宽的一块,说明里写着,给推婴儿车的人停一停。
等她出来,我指着那里问:“这个改动,是不是你上周去看的那家商场?”
她没回答,拿毛巾擦头发。
我又说:“刚才是我犯贱,没听还装懂。你现在要是不想讲,明天讲也行。”
毛巾停住了。
“那份活,你想去就去。”
我抬头。
“别再替我编个理由,说为了让我不用上班。我还没干够呢。”
她坐到我旁边,拿过鼠标。
“从这里说。听不懂你就问。”
周三我还是去了。
去之前,我们重新算了钱。不是去挣什么包养她的本钱,只是想攒下冬天的房租,让她接小店的活时,不必每单都只挑最便宜的办法。
那3天,我见到了自己熟悉的忙法。
司机嫌等得久,现场嫌货到得晚,两头都来催我。
我知道怎么把一车零碎的东西送到对的人手里,也清楚这活以后会怎样一点点吞掉休息。
最后一天,对方问我愿不愿意长期来,底薪加提成。
我问每月大概要出门几天。
“忙季二十来天吧,年轻不拼,什么时候拼?”
我站在场馆外,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消息。
裴宁说,她把我那边的枕头晒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来了,哥。我想找个每晚能回家的活。”
他笑我没出息。
我没辩解。上辈子出息没少讲,半夜回到家,水杯里连口温水都没有。
拿到那1500元,我先扣出路上的开销,把剩下的钱放进公用的信封里。
周六夜里回家,裴宁靠着枕头睡着,电脑还开着。
我轻手轻脚拔掉充电器,她一下醒了。
“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伸手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衣服上,嫌弃地皱起鼻子。
“一身灰。”
手却没松开。
8 我爸坐了13个小时的车
我爸来海州,是10月初。
他没提前说,到了汽车站才打电话,让我过去接。
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事,一路跑得汗往下淌。
看见他蹲在出口旁,我脚步一下慢了。
他脚边一袋米,一个旧电饭锅,还有我妈晒的半袋笋干。
“看什么?赶紧拿,手都勒断了。”
我伸手接过米,才发现他虎口也磨红了。
回南桥巷的公交车上,他一直往窗外看。
高楼、立交桥、满车站着的人。
我爸嘴上嫌人多,膝盖却收得很紧,怕碰到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到楼下时,裴宁正好端着菜从小厨房出来。
她叫了一声叔叔,差点把盘子打翻。
我爸看见她,声音也硬得不太自然。
“来看看,没耽误你们吧。”
“没有,您吃饭了吗?我去加个菜。”
她转身就走,我把菜接过来。
“有这么多,够了。你先给爸倒杯水。”
我爸坐在桌前,抬头看看窗,又看看床底挤在一起的箱子。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脸先热了。
他没说,只把电饭锅从编织袋里拿出来。
“你妈说小锅煮饭容易糊,这个用着顺手。”
电饭锅盖上的把手修过,是我高中时摔坏的。
我鼻子一酸,扭头去接插线板。
吃饭时,我爸终于开了口。
“现在两个加起来,能攒多少?”
我报了个大概数。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去掉房租、吃饭、人情呢?”
“还剩一些。”
“多少叫一些?”
我的脾气被他一句句问起来。
“爸,我们才来3个月。”
“所以我问你以后。你总不能一直送货,她也不能一直拿实习的钱。”
裴宁的筷子落在碗沿上。
我立刻说:“她已经转正了,还是2800元,但接的东西多了。以后——”
我爸打断我:“我没问她,我问你。”
屋里一时没声音。
他盯着我,眼圈有点发红。
“你说试一次,我让你试。可你也让我知道,你到底试什么,不能每次打电话都一句挺好。”
我那股火忽然烧不下去了。
我想起上辈子买房后,他第一次来,也是这么坐在桌前。
我嫌他问得细,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说钱没让你出,别管了。
他那天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把碗放下,拉开抽屉,拿出记账本。
不是为了证明我混得多好。
我把每一笔给他看,包括去展场那趟,最后留下多少钱,也包括裴宁做的小活。
说着说着,我有点难堪。
这点钱,实在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裴宁却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叔叔,我知道您不放心。徐竞不是来海州陪我受苦的,我们都有想干的事。等手艺和客户再多一点,我想接自己的小店项目,他也想做供应这一块。”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们现在做得还小,您说得对。但不是随便熬一天算一天。”
我爸望着她,半天没有吭声。
傍晚,我带他去图文店。
王茂平正好在,夸我能办事,说有一趟货下雨,是我提前给纸箱盖了布,没让客人白等。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爸却把那句话听得很认真。
回去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一瓶水,自己没买。
我拧开盖,先塞给他。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别老想着报喜,摔了也说。你妈还等电话呢。”
我低着头,看他鞋上的泥。
“知道了。”
第二天送他回去,裴宁给他装了一袋蔡婶做的烧饼。
我爸接过去,摸了半天口袋,拿出600元。
裴宁不肯收,他脸一下绷紧。
“不是给你们交房租,国庆过节,买点吃的。”
我看着他,没再跟他抢那点面子。
“收着吧,爸请我们吃顿好的。”
车开走后,裴宁捏着钱,眼睛有些红。
我搂住她的肩。
“他挺喜欢你的,就是不会说。”
“他喜欢你。”
她扭头看我。
“我看出来了,你好像没看出来。”
9 五号院的空椅子
11月,卖花的孟姐给裴宁介绍了一桩活。
南桥巷再往东,有个老商场,大家叫五号院。
一楼曾经是百货售货厅,楼上后来租给小公司。沿街的几间店还开着,里面的大半空间却空了。
经营场地的梁芸想做一个周末小集市,把零散摊主聚起来,带动几间常年关门的铺子。
她通过孟姐看过裴宁做的花摊牌子,请我们去聊聊。
见面那天,梁芸在空厅里摆了5把椅子。
我和裴宁坐下后,又等来一家叫朗拓的布置公司。
对方来的人姓杜,西装外面套了件长大衣,开口就叫梁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的胶渍,默默往里卷了一下。
梁芸给大家倒水,说预算有限,希望先做一期试营业,效果好了再扩。
杜经理打开册子,里面是整齐漂亮的效果图。
我看得出不便宜。
裴宁没急着翻她带来的小本子,而是问梁芸,预计招多少人来摆摊。
“原来想20个,现在只有8个明确愿意。”
“他们卖什么?平常怎么出摊?”
杜经理笑了:“这些可以后面运营时再处理。先把场景搭起来,人才愿意来。”
他说得有道理。
这座空厅太灰,灯也显得旧,单靠几块价目牌,确实撑不起热闹。
梁芸听得有点动心。
裴宁没跟他争,问能不能借把尺,先看场地。
我跟着她走到后面。
拐角里堆着几张旧售货柜,有的门掉了,台面还平整。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忽然问我,能不能在原有台面上加一层可拆的板。
我蹲下来摸了摸边缘。
“得先看看哪些能用,别全算进去。你想做什么?”
“让摊主不用每周搬一张新桌子过来。”
她转头看向空厅。
“孟姐的花一盆一盆搬,腰都直不起来。她愿意来,先得有个能放东西的地方。”
回到椅子边,她没拿一套完整方案吓唬人。
只画了一组摊位,用旧柜做底,前面加统一的可换牌面。闭市后能把货收起来,下一周也能换另一个人用。
梁芸看得很仔细。
“这样做,比全新便宜?”
“有些能省,有些不能。柜子要检查,该换的还得换。您愿意的话,我先去跟8个摊主聊,再做一个样摊,您看过才决定后面的。”
杜经理把册子合上。
“梁总,做小生意跟做一个商业空间,还是两回事。现场不好看,后面招商也难。”
裴宁脸微微发红,却没把纸收回去。
梁芸没有当场选谁。
她只说两边各报一份明确的价格、项目和周期。
离开时,她单独叫住裴宁。
“你不是在南岸上班?要不请你们公司也看看?”
我心里顿时一紧。
裴宁却点头:“我回去问清楚。这个体量跟平时的小店不同,我不能含糊着接。”
出了五号院,我忍不住说:“你问了,他们真接怎么办?”
“那就让公司来做。”
她盯着手里那张草图,声音很轻。
“我想接,但不能拿两份身份挑便宜。”
我一时没说话。
我想让她赢,想得有点着急。
她看我不高兴,忽然抬起手,捏了捏我的脸。
“徐竞,你先别替我认输。我还没问呢。”
10 她自己的那一步
罗闻没有接五号院。
他看了场地照片,也听裴宁介绍过预算,最后说,这点钱不足以让团队抽人去做。
“我们接下来是春节档,顾不上。你想去,可以把那份辞职申请一起交了。以后做不下去,再回来应聘,也按新人算。”
他没骂她,更没故意拖她的工资。
只是把两条路摆在她面前,等着看她是不是只会嘴上逞强。
裴宁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我看见“离职”两个字,背一下绷紧了。
“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说回去考虑。”
我松了一口气,她却笑了。
“你原来不是一直盼着我走?”
我被堵住了。
盼是盼。可真到她把稳定那点收入也放下,我又想伸手攥住她。
她坐在窗边,把纸铺平。
“在那儿能学到东西,我不否认。罗闻做大项目也确实比我有经验。可我不想再做一整年,连客户为什么要这样改都问不着。”
“你怎么知道自己出来就行?”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我愣住。
她看着我:“所以现在才来商量。你不用把我这一年的成败都答应下来,你告诉我,我们的钱,够不够我先试几个月?”
我把账本拿出来,算了很久。
除去房租、押着不能动的钱和日常开销,我们能拿出来的缓冲,够她3个月没收入。
前提是不添大件,不搬家,我继续在图文店上班。
裴宁点头,在纸上写下日期。
“3个月。到时不行,我重新找工作,不拿‘梦想’两个字压你。”
我听得心口发疼。
她甚至替我准备好了退路。
而我明明多活了12年,竟然还在怕她向前迈那一步。
“可以试。”
我把她写的最后那句话盖住。
“但别先把自己写得这么惨。我还是有点能耐的,你也别太小看男朋友。”
她笑了,眼里有亮晶晶的水光。
第二天,她递了申请,跟公司把手头工作交完,又把自己接过的外部小店项目列清楚。
五号院的草图没用公司的设备和素材,也还没收钱。她特地让罗闻在交接时看过,免得以后说不清。
12月下旬,她最后一次去上班。
那天罗闻请几个同事喝咖啡,没叫她。
下楼时,一个平时很少讲话的女同事追出来,把一小盒订书钉塞给她。
“你老找我的借,拿走吧。”
裴宁回来跟我说,讲到这里,鼻音忽然重了。
“我还以为,我走的时候会特别爽。”
我接过她的电脑包,没打断。
她坐到床边,摸了摸那枚银色发夹。
“也不是舍不得他,就是舍不得自己第一次真正上班的那张桌子。”
“那我们给你弄张更大的。”
“拿什么弄?别买,太贵。”
我把门后藏着的一块桌面拖出来。
王茂平整理后院,不要了。我换了条没裂的边,请他帮我磨平。
新桌面比原来宽了20厘米。
她抱着那块板,忽然笑着掉了眼泪。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靠在墙边。
“裴老师,别把桌子哭发霉,成本很贵。”
她抱住我,脸埋在我肩上,打了我一下。
当晚,我们给这份小生意起了名字。
她写“有灯”,我嫌太文气。
她问我想叫什么。
“徐老板和裴设计。”
她把笔盖砸过来,最终还是用了有灯。
工作室还只是我们给自己取的称呼,没有独立门面,也没有员工。
唯一的办公桌,一半是她的电脑,另一半是我刚剥好的橘子。
11 我把旧路当成了捷径
梁芸同意先付2500元做一组样摊。
看过样摊和完整报价后,再决定后续交给谁。
朗拓也报了方案,做得比我们漂亮,一眼看过去,像已经开起来的商场。
杜经理不再拿我们当两个来凑热闹的学生。
他给梁芸打了几次电话,愿意压缩一部分装饰,价格也能往下谈。
我把两边可能的成本算了一遍,心里越来越没底。
便宜不是护身符。
别人做得多,有成熟的班底,哪怕价格高些,也能让人放心。
我急着想再找一笔收入。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
老同学范旭,上辈子在同学聚会上说过,他毕业那年年底,靠东环迎春展的展台生意,挣到了第一笔大钱。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早出来几年,你也不至于这么熬。”
我当时笑着举杯,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是2013年年底。
我打电话找到范旭,他果然在跑那场展,也缺一个能接展示架和图板的人。
“你先来看看,主办那边还在定数量。”
这句话,我听见了。
可我更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另一句:他就是靠这笔挣的钱。
我跑了两趟,看过需求,也给过样品。对方说价格合适,等他消息。
王茂平认识的供货商正好有一批便宜的成品架,晚了就轮不到我。
他说要订就先付5800元,货到他仓里,可以分几次提。
我拿着样品,心里算出一笔漂亮的差价。
只要展会那边定下来,这一单就能让裴宁安心干很久。
我付钱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用上了重来一次的优势。
裴宁当天在五号院量旧柜,回来才看见转账单。
她脸色变了。
“那边签了多少?”
“还没签,但——”
“数量定了?”
我摇头,开始解释范旭的话。
她没听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答应过我,大一点的开销一起商量。”
我有点恼羞成怒。
“我跑了两天,又不是闭着眼买。做生意总得有点胆子,你每次都等别人把钱放手里,哪还有机会?”
她望着我,不说话了。
那种安静让我更烦。
我甚至在心里责怪她,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
3天后,范旭打来电话。
迎春展缩了规模,展示架改由已有供应商统一做。他那边只剩一些零散物料,远用不上我的数量。
“哥们儿,我之前也说还没定,你这下手太快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问他今年不是第一笔大钱吗。
他在那头笑出声:“什么今年?我以前跟你说过?你是不是听错人了?”
我忽然明白,我记住了那场酒,记住了自己的不服气,却没记准他嘴里是哪一年。
更没有记住,他所谓第一笔大钱,到底从哪一单来。
我去找供货商,来回谈了两趟。
货还没拆,最后谈妥退回大部分,扣掉搬运、占仓和重新配货的费用1600元。另外有400元配件已经分装,退不了,只能留着。5800元最后退回来3800元。
亏损不至于让我们立刻没饭吃。
却足够把我那张“什么都知道”的脸,扯得干干净净。
回家时,桌上留着一碗面。
裴宁的电脑不在,外套也不在。
手机上有她的消息:我去孟姐那里住一晚。样摊明天照常做。你不用过来。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把钥匙拔出来。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次,我终于连“为了她”都说不出口。
12 她不肯替我活那12年
夜里,我还是去了孟姐住的小区。
没上楼,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保安问我找谁,我说等女朋友。
他打量我一眼,没再问。
快11点时,裴宁打来电话。
“回家去。”
我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她站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那件外套,隔两条街我都认得。”
她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徐竞,我不是拿不回家吓你。我今天真的不想再听你说,你知道、你能行、我不懂。”
我抓紧手机。
“我没说你不懂。”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我冻得手指发木。
她说:“你先回去。明天还要干活。”
我没资格让她下来,只能站起身。
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已经关了。
上辈子,裴宁离开榆川那天,我也站在路边看过她。
那时我没追,因为觉得自己没错。
现在我想追,却终于知道,追上去不等于就能把人留下。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
带着一袋包子,脸色很差,眼睛也肿。
我提前把样摊的材料理好了,自己站在桌边。
“钱退回来3800元,费用扣了1600元,剩下400元是配件。配件我还拿着,不能算卖出去的。我已经跟供货商讲清,不再口头占货。”
她把包子放下,没接这句话。
“我问你一件事。”
我点头。
“你撕票那天,到底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后背一下发凉。
她看着我:“你以前也对我好,但不是这样。你有时候看我,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我要出门,你恨不得把后面会发生什么都问清。”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感动过,也高兴过。但现在我有点怕。你是不是给自己认定了一个结果,谁说别的都不许?”
我坐在凳子上,手指扣住边缘。
有些话,我以为能一辈子不说。
只要这次把日子过好,没人需要知道那12年。
可那12年已经把我的手伸进她的人生里,替她挡路,替她决定,替她害怕。
“裴宁,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有一段你没经历过的记忆。从我们毕业分手开始,一直到12年后。我回了榆川,后来做店铺物料采购。你在海州做过很久的设计,最后我又遇见你。”
她没有立刻打断,眉头却一点点皱起来。
我把那些事断断续续地说了。
她带来的糕点,我没陪她吃的那顿饭,最后一次见面,以及那场雪。
说到那场事故,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不是每晚都梦见它,但每次裴宁晚回家,车灯照进窗户,我都会听见那阵撞击声。
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你现在还会疼吗?”
我摇头,又点头。
疼的不是哪里,是怕。
我不想承认的那点怕,终于被她问了出来。
“我怕这次还是不行。我怕我挣得不够,你受不了。我想快点,让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以为我知道点什么……”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不出来。
我看见供货商的灯,听见范旭的笑声。
那些所谓知道,碎得七零八落。
裴宁没有说她信了重生,也没有把我当胡言乱语的人推开。
她握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你说的那些。我也不知道,那个12年后的我,在想什么。”
我低下头。
她忽然捏紧我的手。
“但你看着我。”
我抬眼,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今年22岁,刚辞了第一份工作,银行卡里没多少钱。我会生气,会嫌你乱花钱,也会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小集市。”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恼。
“我不想当你那12年最后的一道补考题。”
我心口像被狠狠捣了一拳。
她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愿意跟你来,是因为你问了我。我现在愿意继续做,也是因为我想做。你别再拿我离开过你,来替我决定我以后不能走哪条路。”
我想解释她没有欠我,话到嘴边,却知道她已经全懂了。
是我一直攥着那个遗憾,舍不得放手。
仿佛只要把裴宁留在身边,我就是赢了上辈子。
可她在我面前这样鲜活,会顶嘴,会做错,也会在受了委屈后给我买包子。
她凭什么只负责让我赢?
“对不起。”
我这一次说得很慢,没有跟着一个可是。
裴宁望着我,没立刻说没关系。
她抽了张纸,擤完鼻子,把那碗没动过的面端走。
“冷了,别吃。吃包子。”
我伸手拉住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甩开。
“还生气?”
“当然。1600块,我得画多少张图。”
“我慢慢补。”
“本来就是你补。”
她终于转过脸,眼睛红,嘴唇也红。
“还有,亏钱的事不许瞒我,但你别为了赔这点钱,又去把晚上全卖了。”
我点头,伸手把她抱过来。
她僵了片刻,抬起胳膊,搂住我的后背。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半天没说话。
我本来以为,重来一次最痛快的,是我能把一切改好。
那天才知道,有个人看见我还是会怕、还是会做蠢事,气得掉眼泪,却仍然抱住我,也足够让我撑着往前走。
13 请把你的东西摆上来
样摊做得没有我想象中顺利。
第一天下午,孟姐抱着一盆花来试,刚放上去,就把裴宁画好的小牌子挡住了。
裴宁站在对面,愣了两秒,拿起笔把位置改高。
做皮具的钱师傅看了一圈,摇头。
“这台面太窄。我摆三只包就满了,客人还怎么伸手?”
卖旧书的姑娘说,抽屉开在正面,她站在里面拿不了东西。
一人一个问题。
我在旁边听得冒火,几次想说,这已经比你们以前路边摆得好多了。
看见裴宁蹲下来改尺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让人真正来做生意,不是请他们捧场夸我们。
她把8个人的东西都摸了一遍。
花盆多重,书摊开多宽,皮包放下后还剩多少位置。
我一边记,一边重新核对材料。
那些压在手里的展示架配件,大部分用不上。
有几根横杆合适,我问她要不要用。她看过尺寸,点头说可以。我按实际用掉的数量计进成本,剩下的仍旧算我的库存。
没什么天降神兵。
只是自己犯的错,慢慢往回收拾。
样摊完成后,我们给梁芸打电话。
她来时没带杜经理,却请了两个原来沿街开店的老板。
一个卖床上用品,一个修钟表。
他们没看我打印好的漂亮报价,先看摊子会不会挡住自家店门。
梁芸让大家在厅里走了一遍。
裴宁早就留出了门前那块空地,还把指示做在靠外的位置。
修钟表的桂叔走到一半,停下了。
“我那小店,也给写上?”
裴宁点头:“本来就在这里,怎么能只写新来的。”
他摸了摸那块临时手写的小牌子,没再提挡路。
梁芸从包里掏出一摞摊主报名表。
“你们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不是东西贵,是人不来。”
她经营五号院几年,前后办过几次活动。最热闹的一次也只持续了两天,热闹一过,空厅比以前还冷。
“我可以再花钱,但不能只买一张开业当天的照片。”
裴宁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想让他们先用。哪个不合适,现在改。不是一次把所有东西钉死,摊主换了,也能调。”
梁芸把一本薄册递给我。
朗拓的新报价,比原来低了不少。
总价和我们现在差得不远,做出来依旧比我们气派。
我手心紧了一下。
我没资格因为别人肯降价,就说人家不讲道理。
梁芸让我们再想一晚,把能做和不能做的写清楚。
回家路上,裴宁买了两个烤红薯。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把大的给我,自己掰开小的,烫得直吸气。
我接过来替她晾着,忍不住问:“你不怕?”
“怕啊。”
“怎么一点不急?”
她看我一眼,嘴上沾着一点红薯皮。
“我今天急得都忘了吃饭。你也没吃,所以给你买大的。”
我喉咙一梗,把大的也掰开,塞了半个给她。
她低头接住,眼睛弯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没有那么恨杜经理那本册子了。
我们确实年轻,没钱,也没那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我们能做的,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输了也不是裴宁不好,更不等于这条路就该到此为止。
14 我们也有名字
杜经理主动找了我。
地点在五号院斜对面的茶餐厅。
他先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他们能看得出裴宁肯下功夫。
我听着,没急着喝。
他提出一个办法。
以朗拓的名义承接,裴宁继续设计,我负责跟材料和现场,他们派一个人统筹。
我问怎么分。
他报的数比我们自己的人工预算还高一些。
“你俩不用担心垫钱,也不用担心业主不放心。我们拿项目,你们拿实惠。”
这不是一句空话。
朗拓有成班的人,有场地布置经验,真交到手上,我们会轻松很多。
我甚至很心动。
1600元亏损之后,我对任何稳当的钱,都多了一分难看的渴望。
“裴宁能以设计者的身份跟梁姐直接沟通吗?”
“可以沟通,我们的人也在。”
“落地的照片,能用在她自己的案例里吗?”
他犹豫了一下。
“公司客户,要先经我们同意。你们刚开始做,别太执着这个。钱实在,名头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
“我回去问她。”
杜经理笑了笑:“这种事,你还做不了主?”
我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我对象的活,我当然做不了主。”
回家后,我把条件原原本本告诉裴宁。
连我觉得钱多、风险小,也没有藏着。
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我想自己试。”
我点头:“那我跟他说。”
她反倒有些紧张。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
她眨了眨眼。
我揉了把她的头发。
“可惜也听完了。你不是刚从一家公司出来,只想换个地方继续给人画没有名字的图。”
她低下头,嘴角绷不住地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心里也痛快起来。
不必每次偏爱都装得多高尚。
我就是想让她得意。
第二天,我们去五号院,重新交了一份承接范围。
总价19000元,包含样摊费用。做8组摊位、公共导引和部分旧柜调整,不包含整个大厅翻新,也不替代场地原有的运营工作。
灯具、电线和开放场地的准备,由梁芸联系她原来合作的人处理。我们不懂的,没硬揽在身上。
我把付款节点、材料清单和后续改动的办法摊在桌上。
梁芸翻了两遍,问我:“你白天还上班?”
“上。集中制作那几天,我会请假,已经跟老板谈过。其他时间跑材料、晚上做,不会让您联系不上人。”
“要是你老板不肯呢?”
“那就先把我的工作交接完,再定能开始的日子。我不能一边答应他,一边答应您同一天到两个地方。”
梁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合上了册子。
“行,先做一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宁也没动,握笔的手僵在纸上。
梁芸笑了:“怎么,不敢接了?”
“敢。”
裴宁声音一下高了,赶紧咳了一声。
“我敢。”
最后确认材料时,杜经理进来了。
梁芸当面跟他说明选择,谢他这段时间跑了几趟。
他脸色不太好,却没有闹,只收好册子,对我们说:“项目接到才是开头。”
我这次没觉得他在故意压人。
他没说错。
但出了门,裴宁走了几步,忽然一把抓住我,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
我差点被她撞倒。
“徐竞!”
“我在。”
“我们接到了!”
她喊得太响,路边卖橘子的大叔都笑了。
我抱着她转了半圈,胸口那口气终于全吐出来。
“看见了,裴设计。上面写你的名字了。”
15 天要下雨
2014年1月,五号院的8组摊位陆续进场。
王茂平给我调了几天假,又派店里的小伙子帮忙送过一趟货。都按约定算工时,没让谁白干。
我以前觉得谈钱伤感情。
现在才知道,一笔一笔付清,才能明明白白请人下次再来。
裴宁几乎每天泡在五号院。
有人说牌面颜色淡,她拿到门口的日光下看;有人想多加一层,她先让人把货搬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累瘦了一点,脾气却比上班时大了。
连我拿卷尺乱放,都要挨她一句。
“徐竞,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给我出寻物启事的?”
我刚要顶嘴,看见卷尺就在我后兜,默默掏了出来。
钱师傅笑得肩膀直抖。
我瞪他:“你那只包还要不要摆正?”
预备开放前,梁芸安排了一个内部试用日。
原来的店主、摊主,还有附近愿意来提意见的人,都能进来看看。
就在这之前,天气预报连续报雨。
卖手工纸本的两个姑娘打电话,说担心没客流,想先缓缓。
孟姐也犹豫。花进多了卖不掉,放几天就不值钱。
一位原本只想来试试的摊主,直接把东西搬走了。
我们做好的8个位置,空了一个。
梁芸站在空位前,脸色沉下来。
她花出去的钱已经收不回,后续还要付场地清理、人员和宣传的成本。
“我跟你们说过,最怕的就是人不来。”
她不是来找茬,我知道。
可听见那句话,我还是胸口发闷。
裴宁蹲在旁边,把那块空白牌拿下来,一时没说话。
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特别想把空摊位买满,摆上一堆东西,假装我们没输。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秒。
我把它按了下去。
“梁姐,缺了人,先承认缺了。我们把位置收紧一些,别拿空摊子硬撑20家的架势。”
梁芸看向我。
我接着说:“但场内不淋雨,外面下雨的人,也不一定全不来。试用那天,能不能请没定下来的摊主先带少量东西,别先压一堆货?”
裴宁抬头,接过话。
“纸本那两个姑娘,可以靠里面,远离门口。我跟她们说,先试两个时段。如果真没人,不拿几张空照片骗她们继续来。”
梁芸想了想,同意重新通知。
我们一个个打电话,解释室内的位置和当天安排。
有人答应,有人仍旧说再看。
孟姐最后决定来,少进一些花。
她在电话里对裴宁说:“你都去帮我搬过3回花了,我总得也帮你一次。但卖不出去,你别硬买。”
裴宁听完,鼻尖一下红了。
挂断后,她用手背蹭了蹭脸,继续给下一个人拨电话。
当天晚上,我们离开五号院时,细雨已经下起来了。
裴宁的鞋踩进水坑,袜子湿了。
我把伞往她那边移,她却停在门口,看着重新调整过的入口。
“那里缺一点颜色。”
我正想说先回去,她已经蹲下,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块。
我给她挡着伞,忽然想起那张在雪夜里没来得及点开的展览地址。
我终于知道,她的那些作品,不是突然挂在一面墙上的。
中间有这样的雨,有冷掉的晚饭,也有一遍遍打过去的电话。
我说:“画完我去找王哥,看看还来不来得及加。”
她抬头看我,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
“你不嫌我折腾?”
“嫌。”
我蹲下来,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所以你画快一点,今晚还得回去吃热的。”
她笑了,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纸上渐渐出现一扇暖黄色的小窗。
窗下面,写着所有常驻小店和这次摊主的名字。
16 灯亮起来的时候
内部试用那天,海州真的下了雨。
不是大雨,只是黏糊糊地落,足够让人不想出门。
我早上睁眼,先听见窗外的水声,心一下沉了半截。
裴宁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边扎头发。
那枚37元的发夹还在。
她往镜子里看了两眼,回头问我:“怎么样?”
我以为她问天气,刚想说没准下午停,才反应过来。
“好看。”
“你说真的?”
我走过去,替她把衣领翻平。
“真的,今天特别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装图纸的包背上。
“走吧。”
五号院开门时,8个位置来了7个。
另一个已经明确退出,梁芸把那个位置留作临时整理台,没有再挂虚假的名字。
我们没能把所有人说回来。
裴宁站在空位旁看了两秒,转身去给纸本摊挪灯。
原来的合作师傅检查完线路,告诉梁芸,灯能按预定安排用,她才让人把入口那扇暖黄色的小窗亮起来。
钱师傅摆好包,来回擦了3遍台面。
孟姐把花放下,问我是不是也很紧张。
我说不紧张。
她指指我握着的扎带:“那你松开,它都快给你捏断了。”
中午,第一拨来看的人只有十来个。
大多是沿街店主叫来的熟人。
有人问了价又走,有人随便翻翻,谁也没立刻掏钱。
我站在大厅后面,忽然感到一种特别真实的无能为力。
车可以催,货可以补,牌子歪了可以扶正。
可客人愿不愿意留下,不听我的。
裴宁拿着记录本,去问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刚才在哪儿没看懂。
对方指了指门口,说以为里面都是卖家具的。
她回来,把“周末手作小集”那行字挪到更显眼的地方,又让梁芸的人把可进来看看的提示拿到门边。
我跟着搬了牌子,心里那股慌终于有了落脚处。
做得不够,就当场改。
下午雨小了一些,孟姐平时的客人来取花,顺路带来两个同事。
桂叔也把一位等着换表带的老客领进来。
“去里面坐会儿,看看,别在我门口挤。”
那个老人买了一本手工本,说给孙女画画。
第一个纸本卖出去时,摊后两个姑娘同时愣了一下。
裴宁正在边上,赶紧替她们扶住要滑下来的包装纸。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男人在皮包前站了很久,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买走了一只棕色小包。
钱师傅找零的时候,手指都不太灵活。
他对着客人笑:“这个侧面的小口袋,你让她摸摸,钥匙放这儿好拿。”
我忽然明白,裴宁为什么要一遍遍听他们讲自己的东西。
那些花和皮包摆出来之前,摊子后面站着的,先是一个个盼着今天能好一点的人。
临近傍晚,大厅终于有了不断续上的脚步声。
说不上人山人海,远不够梁芸拿出去吹嘘一场火爆开业。
但7个摊位都成交了。
纸本卖得最好,孟姐没进太多花,收摊前剩下几束,自己装进桶里带走。
钱师傅只卖出两只包,却接到一个人想改肩带的询问,留下了电话。
梁芸蹲在门口,替地垫压平一个卷起的角,脸上终于有了笑。
她说,正式开放照原计划来,先做4个周末,再看是否继续。
裴宁握着笔,一下没写下去。
梁芸抬起头:“辛苦你们了,剩下的尾款,验过清单就付。后面要调整,另外谈,不让你们天天白来。”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好听。
我看向裴宁,她也看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杜经理也来过一趟。
他绕着几个摊位看了看,没说那些难听话。
临走时,他对梁芸说,空间做得比照片好,后面如果要办更大规模的活动,朗拓仍愿意合作。
我听见了,也没有觉得他还在等我们摔跤。
生意还长,我们这一回赢下的,就是这一回。
春节前最后一个周末,原先退出的摊主又来问还有没有位置。
梁芸没直接答应,让他先看后面的安排。
她终于不用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求着来。
那天收摊,我们把借来的工具装好,我在门边发现裴宁没跟上。
她站在那面画着小窗的板子前,正举着相机。
我站过去,伸出手。
“给我。”
她把相机交过来,自己退到旁边。
“别拍我,拍摊子。”
“我知道。”
我把摊子拍了,也把她拍了进去。
照片里的她穿着厚外套,手指冻得发红,站在自己设计的那扇小窗下面。
不再是躲在柱子后,偷拍别人使用她作品的实习生。
她看过照片,鼻子一下酸了,嘴上却嫌我。
“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矮。”
“本人就这么高。”
她扑过来抢相机,我一手举高,一手把她揽进怀里。
几个还没走的摊主看着笑,孟姐甚至替我们吹了一声口哨。
裴宁的脸红透了。
我没松手,故意问她:“裴设计,下一份活,还找不找我?”
她抬头,眼睛亮得让我心里发热。
“先把欠我的晚饭补上。”
那晚,我们付清最后一笔材料款,算出这一单除去所有实际支出,留下4600元。
算上两个人前后投入的时间,谈不上多丰厚。
我却把那页账拍了下来,给我爸发过去。
他过了很久才回:收到。少熬夜。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妈问,春节哪天到?两个人都回来吧。
我把手机给裴宁看。
她低着头看了半天,拿自己的手指点了点“两个人”那三个字。
“我得先跟我爸妈说,他们也想我。”
“那就一家一半,哪边都去。”
我想都没想就说了。
她嗯了一声,伸手从烧鸡盘里夹了一颗鱼丸。
不是店里配的,是她下楼时另外买来煮的。
“吃吧,今天我请。”
我低头咬下去,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这次是热的。
她坐在我对面,没有说分手。
还在拿筷子赶我:“别光吃丸子,鸡腿都凉了。”
17 这次我送她上车
五号院后来真留住了集市。
不是每个周末都好,有一周冷得没几个人,有一周孟姐的花卖完了,钱师傅却只接到一个修扣子的活。
梁芸没有夸成神话,我们也没拿那场雨编出一套百发百中的经验。
但留下来的摊主越来越固定,旧柜坏了有人修,新来的有地方摆,桂叔那间小店也不再是走到底才偶尔被看见。
有灯因此接到一些新的询问。
多数还是小店。
我们有时忙一整周,最后发现客户只想让人免费出一版图。有时讲了半天,对方觉得旧招牌还能撑一年,暂时不做。
我依旧上班,裴宁也会有一下午坐在桌边,连着删掉几份草稿。
可这些不顺,终于不再自动等于我们走错了。
那年春天,我们把有灯的经营手续办妥,谈活、收款都有了自己的名头。
王茂平是第一个给我们提意见的人。
“章盖得挺清楚,就是字小。”
我说,他这评价跟蔡婶儿子差不多。
他把卷尺扔过来,让我少贫。
我们后来的大部分制作仍在他那里做,价格和其他客户一样,急单另谈。
秋天,我正式辞掉图文店的工作。
不是突然又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我们连续几个月的收入,已经能覆盖原先那份工资。再挤下去,既耽误店里的事,也常让裴宁一个人面对客户。
交钥匙那天,我握了很久。
王茂平一把拿过去,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店里吃顿饭。
饭桌上他喝多了,指着我说:“出去挣钱可以,别学人家拖材料款。”
我当着他的面,把酒杯倒满。
“这事您放心。我要拖了,您到我门口骂。”
他跟我碰了一下杯。
后来我才发现,他那天一直把我的钥匙放在手边,没收进抽屉。
我跟裴宁都不再是领一份固定工资的人了。
听起来威风,实际上每天睁眼,先想这个月能不能付清所有的钱。
我们仍住在南桥巷,换到韩姨另一间稍大些的屋子,给两个人各放下一张桌子。
裴宁有时隔着桌子看我,故意叫徐老板。
我就伸手:“叫老板也没用,先交房租。”
她会拿一张刚收到款的单子拍过来,扬着下巴等我认输。
我很愿意输给她。
2014年10月,裴宁接到一个外地项目的邀请。
对方是梁芸认识的设计负责人,正在清川改造一层商业空间。看过五号院后,想请她参与小商户区域的设计和现场调整。
要驻场6周,报酬比她以前上班时几个月加起来还多。
她拿着邮件回来,眼睛亮着,却没立刻说话。
我看了两遍,问住的地方怎么安排。
“他们有合作的旅馆,费用写在约定里。”
“来回车费呢?”
“也写了。”
我点头,把电脑转回去。
“你想接就接。”
她没有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6周。陌生城市。她去,我留下。
窗外一辆汽车经过,我胸口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12年的记忆没凭空消失。
可裴宁的手就在我旁边,指尖捏着衣角。
如果我现在说一句不想,她大概真的会犹豫。
我太清楚被她偏爱的滋味,也太容易仗着这份偏爱,把自己的害怕压在她肩上。
我握住她的手,老实承认:“我会舍不得。”
她眼圈有点红。
“但海州这边也有事,我不能每次都跟着你跑。”
“我知道。”
“家里的客户我来顾,哪件需要你,我提前说。你那边要是忙,就告诉我,别打着电话还替我改图。”
她忽然笑了:“你现在倒会说别人。”
我也笑,把她拉到腿边。
“有前科,算经验。”
她搂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想去。
出发前,我们一起把那6周的工作排出来。
有两件复杂的,提前请王茂平那边的人来帮现场;需要裴宁确认的图,留够时间,不再半夜突然催她回信。
我没有演一个什么都扛得住的人。
哪天会忙,哪天怕赶不上,我直接讲。她也没有为了安慰我,答应每天固定几点一定接电话。
只是把紧急能联系到的负责人号码给了我,自己也存好这边帮工的人。
车站里,她拖着那只还没换的旧箱子,蓝胶带又缠了一层。
我替她把拉杆按稳。
她忽然抬头,笑得有点坏。
“这回票不撕了?”
“撕了还得再买,钱多啊?”
她笑出声,又伸手抱住我。
周围全是赶车的人,她抱得很紧,没管别人看不看。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发。
“做完回来,带你吃好的。”
“什么好的?”
“你先挣,挣多少我再定。”
她在我腰上拧了一把,终于松手。
我看着她过检票口。
她进去后又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手,直到看不见她,才转身去赶回五号院的公交车。
家里不是没人,日子也没有被谁暂停。
我下午还得见一个新客户。
晚上,她会收到我发过去的照片,告诉她那块老让人磕碰的桌角,终于包好了。
18 两个人的以后
裴宁去清川的第一个星期,我们还是吵了一架。
她忙到很晚,我发过去的3条消息都没回。
等电话接通,我开口就是:“看一眼手机有那么难?”
说完我自己先僵住了。
那边有搬东西的声音,她喘了口气。
“徐竞,我刚才两只手都抱着板。我现在给你回,你别上来就凶我。”
我靠在窗边,把那口气咽下去。
“对不起。你吃饭了吗?”
“没。”
“先吃,我也没吃。要不都吃完再打?”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声音也软下来。
“行。你别吃昨天那碗剩面,重新下。”
那天我们没有把所有的害怕都谈透。
她后来困得睁不开眼,聊着聊着就睡了。我听见她呼吸平稳下来,才挂电话。
我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次手机。
但再拨过去之前,能多等一会儿,先把自己的事做完。
裴宁也不总是从容。有一次客户临时改了入口,她在电话里一边骂人一边哭,最后说想回家。
我问她是真想回来,还是先骂一会儿。
她抽噎着说:“先骂。”
我坐在桌边,陪她骂到半夜,又把她早先的草图找出来,听她一处处讲到底改在哪儿。
第二天她发来一张照片。
新入口用上了,她站在边上,脸色憔悴,却举着大拇指。
我存下来,跟五号院那张放在一起。
她不只有一个好看的瞬间。
我愿意一张张往后存。
6周结束那天,裴宁提前了半天回来。
她以为能给我一个惊喜,没想到从出口出来,就看见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
“你怎么知道这班?”
“你昨晚问家里有没有洗发水,问完又说没事。我猜你想早点洗头。”
她愣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凭这个?”
“还给你打了电话,响了半天你都没接。问过你同事,才知道上车了。”
她掏出手机,果然有未接电话。
我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饭和一小盒炒菜。
“怕你没吃。”
她接过去,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客户呢?今天没约事?”
“上午忙完了。下午接我女朋友。”
她低下头,捏着袋子的手慢慢攥紧。
过了一会儿,她把箱子松开,直直扑到我怀里。
我接住她,抱得也很紧。
她没讲清川的项目有多成功,也没问我这6周一共挣了多少钱。
只是把脸埋在我领口,闷闷地说:“我好想你。”
我嗓子一下哑了。
“我也是。”
这句话说出来,竟没有让我显得无能。
她反而抬头亲了我一下,又哭又笑地说,那赶紧回家。
2015年夏天,我们结婚了。
求婚是在南桥巷那间稍大些的屋子里。
我买了戒指,没藏在蛋糕里,怕她一口咬下去还得多花一笔牙钱。
她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我把盒子放到她膝盖上。
裴宁盯着看了很久,抬头问:“你现在求?”
我本来想说,是,挑了好几天。
看见她头上包着的毛巾,又没忍住笑。
“要不你先打扮一下?”
她抄起枕头砸我,脸却红得厉害。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床脚,疼得吸了一口气。
刚酝酿好的那点漂亮话,全忘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泪先掉下来,嘴上还在笑。
“徐竞,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握着戒指,手心出了汗。
我想说的其实很多。
想说那碗凉面,想说她替我晒过的枕头,想说我终于没把她留在某个等人的冬天。
可她并不需要再听一遍旧日的遗憾。
她已经和我过了整整两年,知道我会乱扔卷尺,会在累的时候犯浑,也知道我真有一点能把事情做好的本事。
我抬头看她。
“裴宁,我想跟你继续过。换房子,接活,挣多一点钱。有空去看看别的城市,回来还是住一起。”
她擦了把眼泪,故意问:“你倒安排得挺全,我还没答应呢。”
我心一紧,她已经把手伸过来。
“先戴上,我看看大小。”
戒指刚好。
她看了两眼,突然弯腰抱住我,毛巾掉在我肩上。
“答应了。”
我搂住她,愣了一会儿,才笑出来。
她笑我这么点出息。
我说:“就这么点,给你看见怎么了?”
领证后,我们两边家里都去了一趟。
我爸依旧嫌我们租的屋子小,也觉得做生意不如有份固定工作稳当。他没有突然变成最懂我的人。
但在裴宁爸妈面前,他把有灯的名片从钱包里拿出来,抚了抚边角。
“两个孩子干的,挺认真。”
我妈在旁边笑:“你都拿着给多少人看过了,舍不得换张新的。”
我爸瞪了她一眼,还是把旧名片收回去。
裴宁爸妈带了自家做的酱,反复交代我们忙也得吃饭。
她妈妈拉着我到一旁,没说什么要我让着她的话。
只说:“她有时候嘴硬,你问一问,别以为她说没事就真没事。”
我点头,望着屋里正在帮我爸倒水的裴宁。
她抬眼看见我,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回海州后,我们在蔡婶店里摆了两桌。
韩姨、王茂平、孟姐,还有几个来往久了的摊主都来了。
蔡婶儿子负责搬酒,见到裴宁,叫了声裴设计。
她大大方方应了。
我听得心里暗爽,给他递过去一瓶饮料,终于没再记他那句小姑娘。
吃完饭,天还没黑。
裴宁说想去五号院看看,顺便拿落下的本子。
我知道她惦记那块新换的导引牌,怕位置没放好,也没拆穿。
大厅里有人收摊,桂叔坐在店门口拧螺丝,抬头见了我们,说新婚还来上班,老板当得不行。
裴宁笑着说:“我拿个东西就走。”
她找到本子,又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牌。
我以为她要伸手去挪,已经把袖子卷起来。
她却忽然回头,拉住我的手。
“明天再弄吧。”
“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今天想跟你出去逛逛。”
她抬起手,给我看那枚还不习惯戴着的戒指。
“徐竞,我今天结婚了。”
我看着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也是,巧了。”
我们从五号院出来,没赶公交车,沿街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店,她停下来,趴在玻璃上看了几秒。
我等着她点评里面的柜子或者招牌。
她却指着橱窗里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说,想试试。
我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她回头朝我笑,裙摆还没碰到,眼睛已经亮了。
我跟进去,在试衣间外的椅子上坐下,替她拿着包。
店员问赶不赶时间。
我说,不赶。
帘子里面,裴宁叫我:“徐竞,等会儿帮我看看。”
我抬起头,伸手接住她递出来的外套。
“好,你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