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一号,市三院肝病科。
医生翻着病历问家属病史,翻到一页停住,抬头看我妈:"患者九十年代有没有输过血?或者,卖过血浆?"
我说没有。
我妈躺在病床上,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人瘦得只剩一副架子。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可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有。九八年,卖过四回。"
病房里有三秒没人说话。窗外的婚车队伍按着喇叭过,红绸子在楼下一闪。
我转头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营养费,一百八十。"她说,"卖了四回。"
我伸手扶住床栏,塑料的,凉的。我说妈,你别乱讲,你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好好的。
"厂子没了。"她说,"你和爸,都没了。"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她把脸转过去,看着墙。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肝功能化验单,是护士早上刚贴的,几项指标后面画着向上的箭头,红得刺眼。
我站在床边,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今年三十五岁,我爸走了三年,我妈跟我过了三十五年日子,可我从来不知道,她卖过血。
那三秒钟里,我脑子里过了一串东西。
我爸的葬礼。二〇二三年二月,殡仪馆二号厅,来了一百多人,花圈摆到门外。我妈站在灵前,一直没哭。有人劝她,她说,我没什么可哭的,他这辈子挺顺。
我妈不去体检。每年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她都不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她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疤,指甲盖那么大,她说那是年轻时缝纫机针扎的。
还有一句她说过很多次的话,我一直没往心里去。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爸的。
我以前以为那是客气话。两口子过了三十年,谁不欠谁。
现在我知道不是。
## 第一章 那张调令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回了老屋。
老屋在纺织厂家属区,六层筒子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我爸二〇二三年心梗走的,走得很急,东西我一件没动,锁了三年。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我抬脚踹了一下门,门开了,一股陈年灰尘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
客厅那张木沙发还在,靠背上搭着我爸的一件中山装,肩上落了一层白灰。我没坐,直接进了里屋,拉他那口老式三屉桌。
上面两个抽屉是杂物:老花镜、剪指甲刀、一把生锈的小刀、几卷黑胶布。第三个抽屉锁着,我小时候就知道它锁着,问过我爸,他说"单位的材料,小孩别动"。
锁早锈了。我找了把螺丝刀,撬。
抽屉拉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九八年·市轻工业局"。字是我爸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我把纸袋倒在桌上。
第一张是《内部调动审批表》。姓名:周建华——我爸。原单位:市纺织三厂。调入单位:市轻工业局后勤服务中心。职务:科员。日期: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第二张是《自筹资金缴纳凭证》。缴款人周建华,金额八千元整。收款单位:市轻工业局。章盖得歪,红色的,盖了两遍。
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我爸的字:本人周建华,自愿以自筹资金方式申请调入,资金由家庭自筹,来源合法。
我盯着"八千元"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九九八年,八千元。我爸那时候刚下岗,我妈也刚下岗,两个人买断工龄,一人一万二,加起来两万四。可那两万四,要交房改款,要还我姥姥住院欠的账,要供我上学。
我七岁,在纺织三厂子弟小学读一年级。那年月,学费一学期一百六,借读费另算。
我把那张凭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那个纸袋,掏到最底下,摸出一张更小的纸片,薄得像烟盒内衬。展开——是市血站的收据,四张订在一起,每张写着"营养费八十元",日期从五月到六月,一个月四张。
四八三十二,三百二十块。
我坐在那张吱呀响的木椅上,手里捏着四张薄纸,听见自己的心跳。三百二十块,离八千块,还差七千六百八。
那剩下的钱,从哪儿来?
我爸那口三屉桌,是他从厂里搬回来的。
深棕色,贴木纹纸,右边那个抽屉底下少一块,是他当年搬的时候磕掉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他用小刀刻的,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记尺寸。
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东西:一张纺织三厂先进工作者的奖状,红纸,金字,一九九三年;一张我小学三年级的照片,扎两个辫子,缺一颗门牙;还有一张他和我妈的合影,黑白的,在厂门口,两个人穿工装,站得笔直,中间隔了半个拳头。
我把玻璃板抬起来,把照片抽出来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浅:"九七年,厂门口。"
九七年。下岗前一年。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一年以后,这个厂就没了,这张照片里的两个人,会一个去卖血,一个去求人。
我把照片放回去,玻璃板压下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窗外天完全黑下来。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昏黄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遍。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问一句"那八千块,是不是你卖血凑的"。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知道她怎么答。她会说,你听谁瞎说的。然后转开话题,问我吃饭没有。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正面回答问题。她所有的回答,都在动作里。你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两下。你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然后第二天你书包里多出二十块。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起身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缴款凭证。八千元整。大写,小写,都齐全。收款人签字那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笔画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一个人签名的时候笔压得那么重,心里在想什么。
我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好,放回牛皮纸袋,塞进包里。
走出老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着,只有楼道那盏声控灯,在我关门的瞬间亮了一下,又灭了。
## 第二章 铁盒
我妈住院第三天,我回了她住的那间屋。
她跟我住,房子是二〇〇五年买的,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台缝纫机,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
我趴下去,把箱子一个个拖出来。旧棉被、旧毛衣、我小学的作业本、一摞相册。
最后一个箱子最沉。我拽出来,是个铁盒——大号的,铁皮饼干盒,红底上印着两个小孩放鞭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最上面是票证:布票、粮票、工业券,用橡皮筋捆着。下面压着一沓照片,黑白的,我妈年轻时候,站在纺机前面,穿蓝布工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笑得露出牙。
照片底下,是一个笔记本。
蓝皮的,三十二开,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是我爸单位发的。本子里夹着一支圆珠笔,笔芯早干了。
我翻开第一页。
是账。
"五月三日,借大姐二百。"
"五月九日,卖缝纫机,三百。"
"五月十二日,退房押金,四百。"
"五月十八日,借王姐一百五。"
一页一页,字小而密,写得很整齐,数字后面都画一条横线。
我往下翻。翻到第六页,看见一行:**"卖血,四次,三百二。"**
笔迹在这儿顿了一下,"三百二"三个字比前面的重。
再往下,是一串我不认识的名字:三舅、二表叔、粮站老李、隔壁单元的张婶。每人后面跟一个数,一百、五十、八十。
我算了一下,从头到尾加起来:两千一百三十。
还差。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还欠五千八百七十。"下面一行,只一个字:
**"值。"**
我坐在地板上,铁盒敞着,票证散了一地。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那个"值"字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小时候我有一双红皮鞋,是我妈领我去百货大楼买的,三十八块,那时候不便宜。我穿了两年,穿到脚趾头顶出来。有一次我问她,妈,你怎么不买鞋。她说,我这双能穿。
她那双手,冬天总是裂的,裂口里塞着黑泥。我一直以为是干活干的。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
布是那种老式的红绸子,边角已经褪成粉色,用一根白线系着。
我解开。
里面是一只银镯子。不是新的,是老银,颜色发暗,表面有细细的划痕,镯身上刻着一圈缠枝花纹,接口处有一点变形,像是被人反复戴过。
我把它拿在手里,很轻。
这就是我奶奶的镯子。她说,拿去当了吧,别去卖血了。
我妈没当。她把它包起来,放进了这个铁盒,放了二十八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初中那年,班里女生流行戴银镯子,我也想要。我跟我妈说,妈,我也想买一个。她说,那玩意儿不实用。
我当时还挺不高兴,觉得她抠。
现在我知道了。她有一只,就在这个盒子里,隔着一层铁皮,她没拿出来。
我又翻了一遍那本账。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九月,闺女红皮鞋,三十八。"
那一行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三十八块。那年她一个月给人缝裤边,缝七条半。
那本账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页一页看下来,我慢慢看出点东西。
她记账有个习惯:凡是给自己花的,不记;凡是给别人花的,记。所以这本账里没有一件她自己的东西——没有衣服,没有鞋,没有一副手套。
唯一一条跟她有关的,是三月十七号那行:"牙疼,拔了,十五。"
十五块。拔牙。
我忽然想起她现在的牙。她六十岁,嘴里只剩十几颗,前面几颗还是假的。我一直以为是年纪到了。
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日期断了。最后一条是七月二号:"交款,八千。"
"八千"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了半行。
后面就空了。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空白页的最后一页,就是那个"值"字。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头。
楼下的收废品车在喊,喇叭一遍一遍:"收旧家电,收旧书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那辆车停在小区门口,车厢里堆着纸板。
我忽然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个铁盒,装着多少个这样的本子,被儿女当废品卖了。
铁盒旁边还立着那台缝纫机。
蝴蝶牌,黑漆,机身上金色的花纹磨掉了一半。皮带是后换的,颜色比机身新。踏板下面垫了一块木板,因为地板不平,踩起来会晃。
我小时候,就是听着这台机器的声音写作业的。咯噔,咯噔,咯噔。有时候停下来,"咔"一声,是她在剪线。然后再响。
我伸手转了一下手轮。轮子很涩,转了半圈就不动了。
我蹲下去看,是线卡在梭床里了,缠成一团,缠了很多年,已经干了。
她最后一次用这台机器,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有一年过年,我说妈,这机器占地方,扔了吧。她说,别扔,还能用。
她说还能用,可她已经十年没用过了。
我把手轮松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团线,我没拆。
留着吧。拆开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把铁盒盖上,扣好,塞回床底下,推得整整齐齐。
## 第三章 老厂
纺织三厂在城西,二〇〇八年整体搬迁,厂区改成了文创园。红砖房刷了新漆,烟囱还在,底下围了一圈咖啡座。
我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刘姨在园区南边一家手工布艺店看店。她六十七了,头发染黑,眉毛还是当年那种又细又挑的画法。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建国家的闺女?"
我说是。她把我往里让,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劳动模范"。
我说我妈住院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问什么病。我说肝上的,老毛病。
刘姨叹了口气,说:"你妈那人,一辈子不喊疼。"
我问她,九八年厂里的事,还记得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
"记得。那年谁不记得。"
她说,九八年夏天,厂里改制,一次性买断。双职工家庭,原则上只能留一个。你爸你妈,两个都在名单上。
"为什么两个都下?"我问。
"你爸是车间副主任,改制要减管理层,他第一个报的名。"刘姨说,"你妈本来能留。她技术好,挡车工里的头一号,一双手接断纱,比别人快一半。车间报上去的名单里有她。"
"那为什么也下了?"
刘姨把线咬断,抬头看我:"你爸走了,她不肯留。她说两口子一个走了,一个还占着岗位,让人戳脊梁骨。"
我没说话。
"后来有个机会。"刘姨放下针,"轻工业局后勤要人,内部调动,不是考,是自筹资金,一个人八千。名额分到厂里两个。你妈听说,跑来问我。"
"她问什么?"
"她问,进机关有户口吗,孩子上学有没有借读费。"刘姨看着我,"我说有。她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那得去'。"
我问,那她考会计证的事。
刘姨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我猜的。"
"她考上了。"刘姨说,"那年秋天,全市纺织系统会计资格,她考了第七。厂里说,考上的可以返聘,一个月四百二。她把报名费退了,准考证也没去拿。"
"为什么?"
"因为要交八千。"刘姨说,"返聘是四百二一个月,八千块,得挣一年半。你爸进机关,一个月五百八,还有补贴。哪头划算,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端起那杯水,手有点抖。
刘姨忽然说:"你奶奶当年,为这事骂过你妈。"
"骂什么?"
"骂她没本事,连个工作都保不住,还拖累儿子。"刘姨说,"在你家楼下骂的,一院子人都听见。李妈站在楼梯口,一句话没说。"
刘姨的店不大,两间门面,挂满了布艺的包、靠垫、桌旗。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蝴蝶牌,黑漆,金色的花纹。
"这机器还能用?"我问。
"能用。"她拍了拍机身,"我自己的。当年从厂里带出来的。"
她说,下岗以后她就在家接活,缝窗帘、改裤边、做被套。二〇一〇年文创园招商,租金便宜,她租了这间,一直干到现在。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千二。"她说,"够吃。"
她给我看她的手。十个指头,指腹都是硬的,指甲短,中指第二节有一块茧,是常年顶针顶出来的。
"你妈的手,比我还厉害。"她说,"她那双手,接断纱练出来的,快。后来下岗了,她给人缝裤边,一条五块,一天能缝二十条。晚上缝到十二点,眼睛都熬花了。"
"她没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什么。"刘姨说,"你那时候上学。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秀兰,我不能让孩子知道我难。"
她低头把线头咬断。
"还有件事。"她说,"你爸后来找过我。"
我抬起头。
"哪一年?"
"九九年夏天。"刘姨说,"他刚进机关半年。他来找我,问我,阿英当年是不是考上了会计证。"
"你怎么说。"
"我说是,考了第七。"刘姨说,"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刘姐,这事你别跟她提,也别跟孩子提。"
"他说为什么。"
"他说,她要是知道我惦记这个,心里更难受。"
刘姨忽然问我:"你会不会接断纱?"
我说不会。
她笑了:"你妈那双手,干这个是一绝。挡车工最怕断纱,一断,布就出疵点。她能在机器还转着的时候,手伸进去,一勾一绕,接上,手指头一根不少。"
"她跟我说过她手快。"
"不是快。"刘姨说,"是稳。她那人,心里有事,手上不慌。"
她顿了顿。
"下岗以后,她来求过厂长。"
"求什么。"
"求一个临时工的岗位。车间扫地也行。"刘姨说,"厂长说,阿英,不是我不给你,是上面有规定,买断的不能再回厂。她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然后走了。"
"她回去干什么了。"
"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刘姨说,"一百八。就摆在家里那张吃饭桌上,白天收起来吃饭,晚上铺开干活。"
"我记得。"我说,"我小时候写作业,她就在旁边踩缝纫机,咯噔咯噔,一直到半夜。"
"那声音吵不吵。"
"吵。"我说,"可我要是听不见那声音,我睡不着。"
## 第四章 奶奶
我奶奶八十八,住我叔叔家。
她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不行,坐轮椅。我去那天,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膝头搭着条毛毯,手里捏着个核桃转。
"奶奶。"
她抬眼看我,半天:"建国家的?"
我说是。
她哼了一声,把核桃换了个手:"你妈怎么样了?我听你叔说了。"
"肝伤,腹水,医生说要长期治。"
"治呗。"她说,"她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闺女。"
我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阳台外头是一排晾衣杆,挂着床单,风一吹鼓起来。
我说,奶奶,我问你个事。
"问。"
我把那张调令的复印件放在她膝头,还有那张八千块的缴款凭证。
她低头看了看,眼睛眯起来。她识字,年轻时候念过三年书。
看了有半分钟,她把纸推开。
"这事,你别问了。"
"我想知道钱是谁的。"
"钱是家里的。"她说,"家里的钱,谁用不是用。"
我说,奶奶,那钱里有我妈卖血的钱。
她转核桃的手停了。
阳台上很静,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
"卖血。"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词,"她跟你说的?"
"她跟医生说的。医生问她有没有卖过血浆。"
奶奶闭上眼睛,靠回轮椅背。她的眼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那年,你爸不肯要那笔钱。"
我坐直了。
"他说,我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卖血换前程,我还算人吗。"奶奶说,"他不肯去交钱,钱在桌上放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你妈跪下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就在这屋里。"奶奶睁开眼,看着阳台门,"我那时候住老屋,你爸妈来,跪在门口那块地砖上。你妈说,妈,你劝劝他,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孩子。"
"她说什么了?"
"她说,孩子七岁,往后上学,借读费一年比一年贵。她一个下岗的,供不起。她求我。"
奶奶的手在毛毯上摸索,摸到那个核桃,捏住。
"我这辈子,就见过你妈跪过那一回。"她说,"她跪着,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个包。你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眼泪往下掉。"
我没出声。
"第二天,钱交了。"奶奶说,"你爸去教的。回来那天,他在院里站了一个钟头,不进家门。"
奶奶的轮椅旁边有个小柜子,柜子抽屉里塞着药盒、老花镜、一把小梳子。
她拉抽屉,摸出一个手绢包。
"这个,给你妈。"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两万。
"我攒的。"她说,"我一个月三千二退休金,吃不了多少。你拿去,给她治病。"
我说奶奶,不用,钱我出得起。
"你出得起是你的。"她说,"这是我欠她的。"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朝阳台外面。
"那年骂她,我骂得狠。"她说,"我说她没本事,说我儿子娶了她倒了八辈子霉。院里人都听着。"
"你为什么要骂。"
"因为她让我儿子跪了。"奶奶说,"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我看他站在那儿掉眼泪,我心里像被刀割。我骂她,其实是骂我自己——我没本事,拿不出那八千块。"
她转过头。
"我那时候手里有钱。"她说,"我攒了六千,是给你叔娶媳妇的。我要是拿出来,她就不用去卖血。"
阳台上风大了一点,晾着的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没拿。"奶奶说,"我舍不得。"
她把手放在膝头,那双手上全是褶子,青筋鼓着。
"这些年,我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在看我。"她说,"她也不说什么,就叫我一声妈,给我倒水。她越这样,我越难受。"
## 第五章 父亲的抽屉
我回老屋,又开了一次那口三屉桌。
这次我把它整个搬开,看后面。桌背靠墙那面,钉着一块三合板,用四个钉子。我把板撬下来,墙里有个洞,洞里塞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字,口子没封。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第一样:一张化验单。市三院,二〇〇三年四月。姓名:李英——我妈。项目:丙肝抗体。结果:阳性。
第二样:一沓汇款单存根。邮局的老式单子,绿边,一张一张,用皮筋捆着。我解开,铺开。
收款人:李大山。地址:城郊李家庄。金额:三百。
日期从一九九九年一月开始,每月一张,一直排到二〇二三年一月。二十四年,一年十二张,将近三百张。
李大山是我姥爷,二〇〇五年就走了。姥爷走了以后,钱还寄,收款人换成我舅舅李建军——他小时候小儿麻痹,一条腿不好,在村里守着我姥姥。
第三样:一张字条。撕下来的报纸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欠阿英的,慢慢还。"
阿英是我妈的小名。
我把那沓汇款单摆了摆,摆了满满一桌。三百乘两百八十八,八万六千四百。
我坐在那儿,忽然发现我一直在算错账。
我以为这笔账是八千。原来不是。原来这笔账,我爸算了三十年。
我又翻那个信封,摸到最里头还有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展开,是一张体检预约单,二〇二二年三月,市三院体检中心,体检人:李英。备注:肝功能加项,费用已付。
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抖得厉害——那是我爸的字,可是他晚年手抖:
"每年一次,别忘。"
那个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最底下。
是一本小本子,红色塑料皮,巴掌大,跟我妈那本蓝皮的正好一对。
翻开,第一页,我爸的字:
"欠阿英:八千。"
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第二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记:
"九九年三月,三百,已还。"
"九九年四月,三百,已还。"
"九九年五月,三百,已还。"
一页记十二行,一本记三年。整整六本,从一九九九年记到二〇二三年。
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只剩三行,字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二三年一月,八百,已还。"
"累计:八万六千四百。"
"未清。"
我把六本小本子摆开,摆了一地。
三十年的账,他记了三十年的账,最后写的是"未清"。
我坐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也没说过一句"对不起"。他说话永远是"吃了没""钱够不够""路上小心"。
可他记了二十四年的账,记到死,还写"未清"。
我又翻了翻,在最后一本的封底内侧,发现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
"若我先走,此账由女儿代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
"已还清。"
那个墙洞不大,塞一个信封刚好。
洞的边缘很整齐,是用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墙上还留着铅笔画的线。
我看着那几条铅笔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洞,是他特意挖的。
他挖这个洞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二〇二二年十月查出心电图有问题,二〇二三年二月走的,中间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这个洞,把三合板钉回去,把桌子推回原位。
他没跟我说。
他也没跟我妈说。
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墙里,等于把话交给了一堵墙。他赌的是有一天我会来翻,会找到。
我坐在地上,摸着那几道铅笔线。
爸,你要是直接跟我说,多好。
可你要是能直接说,你就不是你了。
## 第六章 丙肝
我把那张化验单拍了照,回医院找主治医生。
医生姓韩,四十出头,说话慢。他把那张二〇〇三年的单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这个我们知道了。入院筛查做过了,丙肝抗体阳性,病毒量也测了,不算低。"
"多久了?"
"从指标看,感染时间很长。二十多年。"他顿了顿,"丙肝这个东西,潜伏期长,前十几年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等到有感觉,往往就是肝硬化了。"
"能治吗?"
"能控制。"韩医生说,"现在有直接抗病毒药,一个疗程三个月,治愈率九成以上。但您母亲这个情况,肝硬化已经到了失代偿期,有腹水,要先保肝、利尿、补充白蛋白,等稳定了再看能不能上抗病毒。"
"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很坦白:"抗病毒药现在进医保了,自付部分一个疗程一万多。但前面的保肝、白蛋白、住院,一个月少说七八千。如果出现消化道出血或者肝性脑病,进ICU,一天就是几千。"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韩医生把病历夹合上,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病,早期发现,早期治,跟拖到肝硬化,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她这个……拖了二十多年。"
我明白他意思。他不是在怪我,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这二十多年里,每一年都有机会。
我妈知道自己是丙肝。二〇〇三年那张化验单,是我爸去拿的。他们俩都知道。
他们没治。
我从走廊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我妈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整整齐齐。她那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甲沟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我推门进去。
她睁眼,第一句是:"医生怎么说。"
"能治。"我说,"有药,三个月,治愈率九成。"
"多少钱。"
"你别管钱。"
"多少钱。"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不容易绕过去的不大。
我只好说:"药一万多,前面保肝一个月七八千。"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治了。"
"什么?"
"我这病,治不好的。"她说,"你爸当年问过,说这病治起来是个无底洞。钱留着,给小宝上学。"
小宝是我儿子,今年九岁。
我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身侧攥起来。我说妈,你今年六十岁。你要是治,能活到八十。你不治,腹水消不下去,下一次出血可能就止不住。
"我活够了。"
"我没够。"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你当年卖血的时候,怎么不怕糟蹋钱?"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滴答。
我妈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她没哭出声,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流,流进头发里。
她抬手去擦,手背上的留置针牵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我上去扶她的手,她把脸转到枕头里去。
住院押金交了两万。
收费窗口在住院部一楼,玻璃上贴着"现金/刷卡/扫码"。我刷的信用卡,机器"嘀"了一声,出来一张小票,我捏着,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
大厅里人多,推轮椅的,拎饭盒的,抱着被子打地铺的。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姐,能不能先借我两万,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李伟"那个名字,停了一下,又退出来。
李伟是我前夫。三年前离的。离的时候他说,房子归你,孩子归你,我每个月给两千。他给了两年,去年开始拖,我没跟他要。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四万一千。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五,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房贷三千二,孩子上各种班两千,剩下三千多,是生活费。
四万一千,加上我爸留下的一点,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在草地上跑,写着"健康中国,幸福家庭"。
我忽然想笑。
我妈这辈子,最不该得的病,就是这种。她没喝过酒,没熬过夜(除了缝裤边),不吃油腻,一辈子清汤寡水。
可她在二十八年前,为了八千块,坐在一间挂着"康健营养咨询服务部"招牌的平房里,把胳膊伸出去,扎了一针。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七十八,胆结石,等着做手术。
她女儿天天来,来了就唠叨:"妈,让你别吃肥肉,你不听。"
老太太就笑:"我吃了一辈子肥肉,现在让我不吃,我活着干什么。"
我妈跟她们处得挺好。第二天,老太太的女儿带了一盒饺子,分给我们一半。
"你妈这病,得好好养。"她跟我说,"我妈当年也是,什么都不舍得吃,都留给我们。现在我们想让她吃,她吃不下了。"
我说是。
夜里我妈睡了,老太太跟我说话。
"闺女,你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这么说。"
"她夜里总说梦话。"老太太说,"说什么'够了''三千'。"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她年轻时候吃了苦。"老太太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吃苦。可你妈那种苦,是自己咽下去的,不往外说。"
她叹了口气。
"你多陪陪她。"她说,"我这个岁数知道,人老了,不怕病,怕没人。"
## 第七章 护士站
我妈住院第十天,来了一拨人。
我爸当年的老同事。领头的是老赵,现在是轻工业集团的副总,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件藏青夹克,手里拎着果篮和两盒阿胶。
后面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年轻女的,二十七八,穿高跟鞋,化着妆,手里拿着手机和笔记本。
老赵进来就握我的手:"见过闺女吧?像,跟你爸一个眉眼。"
我说赵叔。
他在床边坐了十分钟,说了些"当年你爸在后勤,一个人管三个库房""有一年冬天暖气爆了,他在水里泡了一夜"的话。我妈应着,声音很轻。
要走的时候,那个年轻女的在门口问老赵:"赵总,这位是周科长的爱人?"
老赵说是。
她"哦"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那这医药费,单位能报吗?"
老赵没答。
我送他们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那女的跟我搭话,笑得很客气:"您母亲这病,得不少钱吧?现在医保报销比例也不高。"
我说还行。
她说:"周科长当年对我们赵总挺照顾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会儿能从厂里调进机关的,家里条件都不差。"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按了楼层。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门合上。
第二天下午,我姑姑来了。
她是我爸的妹妹,五十八,早就退休了,住在城东,一年见不了两回。她进病房坐了五分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
"闺女,我跟你说句话。"
我说姑你说。
"你妈这病,你别太往里搭。"她压低声音,"你爸留下的那点钱,是你爸的。你妈这个病,说白了是她自己不注意。"
我看着她。
她越说越顺:"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你爸进机关,咱家能有今天?你妈一个农村出来的,能在城里住上楼房?能有退休金?她那会儿要是不下厂,你爸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姑。"我说。
她停住。
"你等我一下。"
我去了护士站。护士站台面上放着登记本、胶带、剪刀。我跟护士借了个位置,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开。
第一张:《内部调动审批表》,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第二张:《自筹资金缴纳凭证》,八千元整。
第三张:市血站收据四张,"营养费八十元"。
第四张:我妈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到第六页。
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一个在配药,一个在敲键盘。敲键盘那个停了手。
我姑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一台面的纸。
我说:"姑,你过来看。"
她不过来。
我说:"这八千块,是我妈卖血、卖缝纫机、跟人借了一圈凑的。她考上了会计证,没去,报名费退了。她跪在我奶奶家门口,求我爸收这笔钱。"
走廊里有人走过,推着一个换药车,轮子在地砖上咔咔响。
"你说她一个农村出来的。"我说,"她一个农村出来的,把命垫在底下,让我们家从筒子楼搬进了楼房。你现在跟我说,是她自己不注意。"
我姑姑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急。
那天晚上,我拿手机把这四张纸一张张拍下来,拍得很正,连起来发到了家族群。
群里有二十七个人。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碗。水开着,哗哗响。洗完碗擦手,回来一看,群里九十九条加。
我姑姑发了一条:"我话说得不对,对不起。"
底下没人接。
老赵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他没进病房,在走廊里把我叫住,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万块。
"赵叔,这不行。"
"这不是我的。"他说,"这是当年你爸的。"
我看着他。
"九八年他调进来,头一年,工资条上有一笔"互助金",每月扣五十。"老赵说,"扣了两年,一共一千二。后来单位改制,这笔钱退回来了,退到你爸手上。他没要,说留给单位困难职工。我经手的,我记着。"
"那怎么是一万。"
"我添的。"老赵说得很干脆,"你爸那人,帮过我。九九年我爱人住院,他二话没说,从家里拿了三千块给我。那三千,他到死都没跟我要过。"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按。
"他不要,我要还。"
我拿着那个信封,纸很薄,能摸到里面钱的边缘。
"赵叔。"我说,"昨天跟你来的那个姑娘,说我妈这病,是她自己不注意。"
老赵的脸沉了一下。
"她不懂事。"他说,"我回去说她。"
"不用。"我说,"她说的也是实话。我妈确实是不注意。她二十八年前就不注意了。"
老赵看着我,没接话。
"赵叔,"我说,"我爸这三十年,在单位,是不是特别小心。"
他想了想。
"是。"他说,"小心得过了。人家不愿意值夜班,他值。人家不愿意下库房,他下。有一年单位分房,他排第三,他让给了排第五的老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缺。"
"他不缺?"
"他缺。"老赵说,"他那会儿住的还是筒子楼。可他说,我这位置,坐着不踏实。"
家族群的事,第二天就有了后续。
我二姨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转成文字有三百多字。大意是:她当年也下岗,也难过,但她不卖血,人得有志气。
我没回。
我表哥发了一句:"姑,你这话说得不对。"
二姨又发了一条:"我说什么不对了?我这是为她好。"
我舅舅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张九〇年的合影,三个人站在土坯房前面。他什么字都没打,就发了张照片。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半小时,我姑姑把我拉进一个三人的小群,是她、我、我叔。
姑姑说:"闺女,我把那钱给你转过去了,两万,你收下。"
我说不用。
她说:"你收下。这钱我攒了好几年,本来想给我孙子留着。我想了一晚上,我孙子还小,你妈等不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我收了。我给她回了一句:"姑,我妈出院以后,你来家里吃顿饭。"
她回了个"好"。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一朵花。
## 第八章 母亲的口述
我妈出院前一天,精神好了些。腹水消了一半,人能坐起来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没别人,我把窗帘拉开一半,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妈,我想听你说说九八年。"
她看着窗外,好久没动。
"有什么好说的。"她说,"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腿上,一下一下搓着。
"那年厂子不行了。三月开始停产,四月发不出工资,五月贴的公告,买断。"她说,"一人一万二,签了字,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你和我爸都签了?"
"都签了。你爸是干部,得带头。"
"你哭了吗?"
她想了一下:"没有。签完字那天,我把工牌交了,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车间的柜子里。然后我去幼儿园接你。你举着一张画跑出来,说妈你看我画的大轮船。"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才哭。"
"那八千块呢。"
"轻工业局的名额,是厂里老书记投给我的。他说,阿英,这年头不看你能干不能干,看你能不能拿出钱。"她说,"八千,一个名额,两个。"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爸。"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她转过头看我。
"你那年七岁,上一年级。子弟小学,一学期一百六。可厂子没了,子弟小学也要撤,往后你得上市里的小学,借读费一学期五百,一年一千。你爸要是进了机关,有编制,你是职工子弟,不用交借读费。"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她说,"我算过。你从一年级到初中毕业,借读费得八千多。这笔钱,投在你爸身上,能省下来。投在我身上,省不下来。"
我低下头。
"你爸不肯要。"她说,"他把钱放在桌上,三天没动。第三天晚上我跟他说,这钱你收着,你去交。他说,我一个男人,让老婆卖血换前程,我以后怎么抬头。我说,你抬头干什么,你低头看看孩子。"
她咳了一声,我给她倒了杯水。
"后来我求了你奶奶。"她说,"你奶奶骂我,骂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她的银镯子摘下来给我,说拿去当了吧,别去卖血了。"
我抬头看她。
"我没当。"她说,"我把镯子收起来了。你爸不知道。那镯子现在还在铁盒里,你翻到了吧。"
我想起那个铁盒,底下确实有个红布包,我当时没打开。
"卖血那四回,"她接着说,"第一回是五月三号。血浆站的人说,一百毫升四十,一回二百。我说太少了,我急用。他说,那你多来几回。"
"那地方在哪儿?"
"城西,老棉纺厂后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康健营养咨询服务部'。"她说,"进去先抽一管子验血,合格了才给抽。抽完给你一袋糖水,还有八十块。"
"八十?"
"头两回八十,后两回一百。"她说,"第三回抽到一半,我眼前发黑,护士让我躺了一会儿。第四回去晚,我在门口站不住,坐地上了,是王姐把我背回去的。"
"王姐?"
"隔壁单元的,也在厂里。"她说,"她跟我一块去的。"
她讲血浆站的时候,我一直没打断。
"那屋子不大,两间。"她说,"外间摆两张桌子,一个女的收钱登记。里间拉一道布帘,帘子后头三张躺椅,绿皮的,皮都裂了。"
"抽血的呢?"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白大褂,不戴口罩。"她说,"他手上有纹身,我记得,左手虎口,一个小十字。"
"疼吗。"
"不疼。"她说,"针挺粗,扎进去有点胀。抽的时候,他让你攥拳头,一攥一松。抽完给你一袋糖水,热的,甜的。"
"你怕吗。"
"第一回怕。"她说,"躺上去的时候,我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像个人脸。我就一直看那块水渍,看到抽完。"
她停了一下。
"第二回不怕了。第三回开始算,还有几回。"
"第四回呢。"
"第四回抽到一半,我眼前黑。"她说,"我听见那个男的说,行了行了,别抽了。他把针拔了,让我躺会儿。我躺了有十分钟,起来,拿了八十块,走到门口,腿软,坐台阶上了。"
"王姐呢。"
"她去买糖水了。"我妈说,"她回来一看我坐地上,把糖水往我手里一塞,蹲下来就哭。她说,阿英,咱不来了。我说,不来了,够了。"
"够了?"
"够了。"她说,"三千块凑齐了。"
她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天回家,你在门口等我。"她说,"你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根冰棍。你说,妈你脸怎么这么白。我说,妈刚从厂里回来,热。"
她转过头看我。
"你信了。"她说,"你那年七岁,我说什么你都信。"
"妈,那年你多大。"
"三十三。"
"三十三。"我重复了一遍。
我今年三十五。我三十五的时候,在为一个项目的报表加班,抱怨领导不通人情,抱怨前夫不给抚养费。
她三十三的时候,把胳膊伸进一间平房的布帘子后头。
"你那时候,想过以后吗。"
"没想过。"她说,"那时候不想以后,就想这个月。"
"这个月怎么了。"
"这个月要把八千块凑齐。"她说,"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她看着我。
"你们现在的人,想得多。"她说,"我们那时候,一天一天过。今天有饭吃,就算好。明天没有,明天再想办法。"
"这样过,不累吗。"
"累。"她说,"可累着累着,也就过来了。"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头轻轻敲着。
"我有时候想。"她说,"要是那年我没卖血,你爸没进机关,咱们家现在什么样。"
"什么样。"
"可能还在筒子楼。"她说,"你可能上不了市一中,考不上大学。你现在可能在超市收银,或者在小饭馆端盘子。"
她停了停。
"也可能,我早就没了。"她说,"那年月,下岗的女人,想不开的多。我们厂就有两个。"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
## 第九章 王姐
王姐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四,住在城西的幸福里小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楼下跟人打牌。听我自报家门,她把牌一推,站起来:"你是阿英的闺女?"
我说是。
她拉着我上楼,一路上没说话。进屋,她给我倒水,手抖得洒了一桌子。
"你妈怎么样了?"
"肝硬化,住院。"
她"哎哟"一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拍着膝盖。
"我早说,那病早晚要出。"她说,"她那回卖完血,脸白得像纸,我说阿英你去查查,她说没事,就是没吃饭。"
我问她九八年的事。
王姐说:"那年我家也一样,两口子都下。我男人去蹬三轮,我去菜市场买菜。你妈来找我,说秀兰,你陪我去个地方。"
"她没说去哪儿?"
"没说。到了我才知道是卖血。"王姐说,"我说阿英你疯了,那玩意儿能卖?她说,秀兰,我差三千块,没别的路了。"
"三千?"
"她说她凑了五千,还差三千。四回血,三百二。后来她把她妈的银镯子、她自己的金耳环全卖了,又跟她三姐借了一千。"
我想起账本上那些名字。
"她卖完第四回,我背她回来。"王姐说,"走到家属院门口,她趴在我背上说,秀兰,今天的事你别跟人说,尤其别跟建国说。"
"为什么?"
"她说,他要是知道了,这钱他花不下去。"
王姐抹了一把眼睛。
"后来你爸还是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血浆站那地方,人多嘴杂。"王姐说,"有个同院的看见我们了,回去说了。你爸那天晚上来找我,站在我家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睡了,第二天早上开门,他还在楼道里。"王姐说,"眼睛肿的。他问我,一共几回。我说四回。他问,多少钱。我说三百二。他转身就走了。"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王姐说,"后来听人说,他去了那个血浆站,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人家报警,把他劝走了。"
我坐在王姐家的沙发上,手里那杯水一直没喝。
王姐忽然说:"你爸那人,我服他。"
我抬头。
"他进机关以后,每年过年都来我家,拎两瓶酒。"她说,"来了就坐一会儿,不说话。坐了二十年。我男人走那年,他来了,给了一千块钱,说'嫂子,孩子上学,别省'。"
"他给我妈娘家寄钱,寄了二十四年。"我说。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就是了。他这人,一辈子不解释。"
王姐家的客厅很小,茶几上摊着一副没打完的牌。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停住。
"这个,九八年照的。"
照片是彩色的,已经发黄。两个女人站在厂门口的牌子底下,都穿蓝布工装,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我妈,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笑着;矮的那个是王姐,手里举着个搪瓷缸。
"那天是厂里发的最后一回劳保。"王姐说,"一人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一袋洗衣粉。我们俩站在门口,让人给照的。"
我把手机凑近看。我妈那时候三十三,脸圆,眼睛亮,看着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她那时候还胖。"我说。
"胖。"王姐笑了,"一百二十斤。后来瘦下去了。九九年我见她,就剩九十多了。"
她收回手机,把照片存了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想去看看她。"她说,"我不敢去。"
"为什么。"
"我怕她问我,秀兰,你当年怎么不拦着我。"王姐说,"我拦了。我拦了一回。她说你不要拦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男人二〇〇八年走的,蹬三轮,被一辆货车刮了。"她说,"走那年我四十六。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他在深圳,一年回来一回。"
"你也不容易。"
"谁容易。"她说,"我们那拨人,都不容易。厂里三千多人,九八年一下走了一大半。有的去摆摊,有的去蹬三轮,有的去给人当保姆。我们车间的张桂芳,去了洗浴中心给人搓背。还有个姓孙的,跳了楼。"
她停了一下。
"你妈算是熬出来了。"她说,"你爸进了机关,你们家没散。"
我没接话。
"闺女。"王姐忽然叫我,"你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秀兰,我不图什么,我就图我闺女将来不用像我一样,站在门口等人给八十块钱。"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
## 第十章 那笔钱
我在医院陪床的第十二个晚上,把账算清楚了。
一九九八年,纺织三厂当车工,月工资三百八到四百二。我爸是车间副主任,五百六。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千。
八千块,是八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
那年一套房改房,六十平,一万八。八千块,是半套房。
那年一斤猪肉五块二。八千块,能买一千五百斤猪肉。
那年的大学学费,一年两千。八千块,是四年学费。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写完,折起来,第二天拿给我妈看。
她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我算过。"她说。
"你算过?"
"那会儿天天算。"她把纸还给我,"算来算去,都是这笔账。"
"妈。"
"嗯。"
"你后不后悔。"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
"后悔什么。"她说,"你现在不是挺好。"
"我不好。"我说,"我三十五了,我妈卖过血,我不知道。我爸在血站门口站了一夜,我不知道。我姑当着一走廊的人说我妈是自己不注意,我以前还真信过。"
我看着我妈。
"你跟我说实话,这三十年,你怨过我爸吗。"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护士进来开灯,白色的日光灯"啪"地亮起来,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怨过。"她说。
我屏住呼吸。
"头几年怨。"她说,"我下岗了,他在机关,穿得干干净净去上班,我在家给人缝裤边,一条五块。他下班回来,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堵。"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冬天,我在他口袋里翻到邮局的汇款单。"她说,"三百块,寄给我爹。我拿着单子问他,他说,你不是说你爹腿疼吗,买点药。"
她咳了两声。
"从那以后,我就不怨了。"她说,"但我也没跟他说过。我们俩,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就这么过了三十年。"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地方,空了一块,又堵上一块。
出院以后,我一个人去了趟城西。
老棉纺厂后头那片,现在是个建材市场。铁皮棚子一排排,卖瓷砖的、卖五金的、卖防盗门的。地上全是灰,卡车一过,扬起一片。
我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找那间平房。
没有了。
问了个看门的老头,他说,这一片都拆过两回了,九几年那会儿是什么样,他也记不清。
"以前这附近有没有个血浆站?"我问。
老头想了想:"有。就那儿。"他指了个方向,"挂着个牌子,写什么营养咨询。后来关了吧,好像是出了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那年月,这种事多。"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那地方现在是一个仓库,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库房重地,闲人免进"的纸。
我站在卷帘门前面,站了一会儿。
二十八年前,我妈从这个门进去,胳膊上扎一针,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八十块钱。
八十块。我昨天给孩子买一双运动鞋,三百八。
我又想起那本账。她记得那么细,卖缝纫机三百,退押金四百,借大姐二百。她连三十八块的红皮鞋都记,画两道横线。
她把每一笔都记住,就是没记自己少了几两血。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算了一笔账。
我爸寄给我姥姥家,八万六千四百。
舅舅还回来,五万。
老赵给,一万。
奶奶给,两万。
加起来十六万六千四。
这笔账,从八千开始,滚了二十八年,滚成了十六万。
可真正的那笔账,算不出来。她少了四回血,得了一个病,拖了二十三年,把一副肝拖坏了。
这笔账,谁还。
那天夜里我妈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没开灯。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
我妈翻了个身,说梦话。
"……够了。"
我坐直了。
她又说了一句,很轻:"三千,够了。"
我起身走到床边,看她。她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了。
我给她把被子往上拉,盖到肩膀。
她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我握住。
那只手很凉。
我坐在床边,一直握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握着她手,愣了一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手凉。"我说。
"我一辈子手凉。"她把手抽回去,"你小时候,我一摸你脸,你就躲。"
## 第十一章 工资条
我爸有个习惯,工资条不扔。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把那条窄窄的纸对折,压在抽屉底下的铁皮盒子里。三十年,一盒一盒,一盒压一盒。
他走后我搬过一次,嫌乱,想扔。我妈不让,说留着吧,你爸的东西。
现在我把那几盒子全倒出来,铺在客厅地板上。
一九九九年一月,实发六百三十七元四角。
二〇〇〇年七月,实发八百一十二。
二〇〇五年,一千四百。
二〇一三年,三千二。
二〇二三年一月,五千六百八十——那是他最后一张。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发现一件事:每张条的左侧,都有一栏"代扣",有时候是三百,有时候是五百,有时候八百。
一栏一栏看下来,三十年,从没断过。
我翻到二〇〇八年那一叠,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是我爸的字:"三月,汇李家庄,五百。"底下又补一行:"小军学费。"
小军是我舅舅的名字。
我又翻二〇一五年,便条上写:"三月,汇李家庄,八百。舅妈住院。"
二〇一九年:"三月,汇李家庄,一千。房子修顶。"
我坐在地板上,四周全是纸。
我妈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看我。她出院半个月了,人还是虚,走两步就得停。
"你在看什么。"
"我爸的工资条。"
她慢慢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每月扣的那笔,你知道是什么吗。"我问。
"知道。"她说,"有一年我问过,他说是单位的公积金。"
"你信了?"
"我不信。"她说,"可我沒问第二遍。"
我把那张"三月,汇李家庄,五百"的便条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胸口,没说话。
我继续翻。
翻到二〇二〇年那一叠,发现一张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工资条,是一张A4纸,打印的,标题是"体检项目清单",底下用红笔勾了几项:肝功能全项、肝脏B超、丙肝RNA定量、甲胎蛋白。
旁边铅笔字:"已付。让她去。"
我拿着这张纸,手抖了一下。
"妈,二〇二〇年,我爸让你去体检,你去了吗。"
她低着头。
"去了。"
"去了?"
"去了两回。"她说,"二〇二〇年一回,二〇二二年一回。二〇二一年那回我没去,我说疫情,医院不让进。"
"查出来什么。"
"医生说要治。"她说,"我说我这年纪,不治了。"
我把脸埋进手里。
"他知不知道你没治。"
"不知道。"她说,"我跟他说,医生说没事,指标都正常。"
我抬起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叠在膝头,背有点驼。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太阳穴那儿的一块老年斑。
"你骗了他三年。"我说。
"嗯。"
"他骗了你三十年。"
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们俩扯平了。"
我把那几盒工资条按年份排开,排了一整面墙。
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三年,一个月六七百;二〇〇四年到二〇〇八年,一千出头;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五年,两千上下;二〇一六年以后,四千多。
每张条上都有那笔代扣。
我还发现一件事:每年三月,代扣的数额都会比平时多一点,多出的部分旁边有手写的标注:"体检"。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〇二二年,二十四年,一次没落。
我抽出二〇二二年那张,看了一遍。实发四千九百三十,代扣八百。
那年他已经查出心脏有问题了。他的体检报告我后来在抽屉里找到,二〇二二年十月,心电图那栏写着"ST段改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没去。
他把体检的名额,给了我妈。
我在客厅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六本小红本子摞起来,摞成一小叠,用皮筋捆上。
捆的时候,我发现最下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比我之前看见的都清楚:
"周建华,一九九九年至二〇二三年。"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生无他愿,唯愿阿英与女儿,岁岁平安。"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我妈起床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说:"你怎么不睡。"
我抬头看她。
"妈,我爸这个人,爱过你吗。"
她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转身去厨房,"水开了,我给你冲鸡蛋。"
厨房里传来碗和勺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鸡蛋羹出来,放在桌上。
"快吃,凉了腥。"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你爸啊。"她在我对面坐下,"这人不会说话。结婚三十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
她停了一下。
"可我怀你那年,冬天冷,他每天夜里起来给我添一次炉子。添了七个月。我装睡,他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手。
"这就是他。"她说,"他只会干活。"
我又翻了一遍那几盒东西,在最底下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后事"两个字。
我爸的字,写得很工整。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写了七条:
"一、不办丧事,不收礼。
二、骨灰撒江里,别买墓地。
三、房子过户给闺女,手续在抽屉。
四、存款六万三,给阿英养老。
五、每月给李家庄的钱,我走了就停,别让闺女接着给。
六、阿英的病,让她去治,钱不够把房子卖了。
七、别告诉阿英我查出心脏的事。"
第七条后面,又补了一行,字迹明显比前面轻:
"她要是哭,你们别劝。"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客厅地板上。
第四条,六万三。我后来查了存折,确实有六万三,一分没动。
第五条,别让闺女接着给。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第三条,房子过户。手续在抽屉,我找到了,早就办好了,签的是我的名字。
第六条,让她去治。
他写了这一条,可他自己没等到她治。
第七条,别告诉阿英我查出心脏的事。
他也没等到她知道自己查出病的那一天。
## 第十二章 舅舅
舅舅是坐长途车来的。
他六十二,左腿小儿麻痹,走路拄一根铝拐,拐杖头磨得发白。他一个人从李家庄来,转了三次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鞋上一层土。
我下楼接他。他看见我,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站直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拿着。"
布包很沉。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都是百元的,用橡皮筋捆着,一共五捆。
"舅,你这是干什么。"
"五万。"他说,"你妈治病用。"
我不要。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就上来了:"你拿着。这不是我的钱。"
我愣住。
"这是你爸的。"他说。
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有条长椅,我们坐在那儿。三月的风还凉,舅舅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你爸从九九年起,每月给我寄钱。"他说,"一开始三百,后来五百、八百。我跟他讲过,我说姐夫,我有低保,够吃。他不听,着急。"
"寄了多少年?"
"到二〇二三年一月。"舅舅说,"二月我等着,没来。三月我打他电话,是你接的。"
我想起来了。那年三月,我爸刚走,我接了个电话,对方"喂"了一声就挂了。
"我没敢说话。"舅舅说,"我怕我一开口就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夹着。
"你爸来过我们村三回。"他说,"第一回是二〇〇一年,我妈病重,他来了,蹲在炕边给我妈喂水,喂了三天。第二回是二〇〇五年,我妈走,他来了,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第三回是二〇一二年,我腿做手术,他在医院守了一夜。"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也不会说。"舅舅把烟塞回烟盒,"他那人,做了不说。跟我姐一个样。"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
"闺女,有件事,你妈不知道。"
"什么。"
"二〇〇五年我妈走那年,办完事,你爸在我家院子里坐着,跟我喝了一顿酒。"舅舅说,"他喝多了,哭了。他说,小军,我对不起你姐。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姐卖了血,供我进机关。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风把花坛边的塑料袋吹起来,打了个旋。
"我说,姐夫,你别这么说。"舅舅说,"他说,我得还。我一个月还三百,还到我死。我说你还不清。他说,还不清就一直还。"
舅舅把拐杖在水泥地上顿了顿。
"他真的一直还。"他说,"还到死了。"
我坐在长椅上,风把眼睛吹得发酸。
"舅,这钱你拿回去。"我说,"我妈治病,我出得起。"
"你出得起是你的。"舅舅说,"这钱是你爸的,我得还到他老婆手里。他要是知道我把钱留下了,晚上得来揪我耳朵。"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舅舅在医院住了三天陪护,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一天三十块。
第三天早上,我给他买了回程的车票,送他到长途汽车站。
候车室里,他拄着拐站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给我——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这个,你拿着。"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中间那个女人是我妈,二十来岁,穿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牙。左边是我舅舅,那时候还能站直,拄着根棍子。右边是我爸,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哪年。"
"九十年。"舅舅说,"你爸头一回来我们村。那会儿你还没出生。"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九〇年八月,李家庄。建华第一次来。"
"村里人都来看。"舅舅笑了,"说李家庄飞出个金凤凰,嫁了个城里工人。你爸那天紧张,饭都吃不下,端着一碗面条,手抖。"
"他为什么紧张。"
"他怕我爹看不上他。"舅舅说,"你爸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他是老大。我爹当年问他,你能待我闺女好吗。你爸说,能。我爹说,你怎么保证。你爸说,我把工资全给她。"
舅舅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他做到了。"舅舅说,"他工资全给我姐,自己抽最便宜的烟,一包七毛。"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舅舅说,"九八年那阵,你妈回村里借过钱。"
"借多少。"
"一千。"舅舅说,"她找二表叔借。二表叔家那会儿刚盖了房,手里有。你妈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下午,他没借。"
"为什么。"
"他说,你们城里人,借钱不还。"舅舅说,"你妈回来的路上哭了一路。走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给我买了一包烟。"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报的正是舅舅那趟车。
他把拐杖撑起来,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闺女,那五块钱的烟,我到现在没舍得抽。"
## 第十三章 病危
我妈是在三月二十九号夜里出血的。
那天我回家睡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手机响。护士的声音很急:"家属赶紧来,病人呕血。"
我赶到的时候,病房里全是人。韩医生在,两个护士在,地上有一盆水,红的。
我妈侧躺着,嘴边有血,脸白得像纸。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乱,血压七十,四十。
"食管胃底静脉破裂。"韩医生一边下医嘱一边跟我说,"肝硬化失代偿,最常见的并发症。现在要紧急止血,输血,可能要转ICU。"
"转。"我说,"该做什么做什么。"
"ICU一天的费用——"
"转。"
我妈忽然睁开眼。
她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用力,指甲掐进肉里。
"不转。"她说。
"妈。"
"不转。"她喘着气,"太贵。"
"你给我闭嘴。"
我第一次跟我妈这么说话。病房里几个人都看我。
"你当年卖血的时候,怎么不嫌贵。"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贵。"
她的手松了一点。
"你要是不治,我今天晚上白跑一趟。"我说,"你要是治,我们家还能多一个人过年。"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了。
"你要是死了。"我说,"我这辈子都得想,我妈是没钱治死的。"
她闭上眼睛。
手,松了。
我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我姑姑来了。她穿着一件外套,头发没梳,眼睛肿着。
"怎么样了。"
"止住了,还在观察。"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闺女。"她说,"我那天说的话,不对。"
我没说话。
"我哥小时候,家里穷。"她说,"他念书念到初中,就出去做工了,供我上学。我这辈子,欠他的。"
她停了停。
"我知道你妈不容易。我就是……我就是不愿意承认,我哥那个前程,是拿你妈的命换的。我要是承认了,我这三十年,都觉得亏心。"
我转过头看她。
"姑。"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她抬头。
"你应该进去,跟她说。"我说,"她听得见。"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门口,隔着那层玻璃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病危通知书是凌晨三点二十拿到的。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一支笔,说:"家属签字。"
我拿着那张纸,看不进去。上面印着一堆字,"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我已知情"。
我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了名字。写完,手抖得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写完字,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是邻居接的。小宝在她家睡。我说,麻烦你看着他,我这边走不开。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手里。
走廊里灯很黑,照着地砖上一条一条的黑缝。急诊那边有推车过来,轮子在地上滚,很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七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半夜。我爸背着我往医院跑,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的小被子。
那天夜里下雪。我记得我趴在我爸背上,看见雪落在他头发上,化了。
到了医院,要交押金。我爸掏兜,掏出来一把零钱,数了半天,不够。我妈说,你等着,我回去拿。
她跑回去了。跑了两公里。
后来我问我妈,那天你回家拿的什么钱。她说,家里的。
现在我知道了。那时候家里没有钱。她是回去借的。
我在长椅上坐着,想着这些,天一点点亮了。
六点,护士出来说,血压稳住了。
七点,韩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命保住了。"
姑姑在ICU外面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闺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哥走那天,我在。"她说,"二〇二三年二月十九号,晚上。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胸口疼。我嫂子给他拿了速效救心丸,含下去,不见好。打120,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她停了停。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别告诉你妈'。"姑姑说,"我当时没听懂,我说哥,你妈早走了。他说,'阿英'。"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他到最后,想的还是别让她知道。"姑姑说。
"他知道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姑姑说,"我猜,他是怕你妈知道他心脏不好,跟着着急。"
我低下头。
"姑。"我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说。"
"他不说。"姑姑说,"我们家的人都这样。我爸不说,我妈不说,我哥不说。我们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爸还天天说'不饿'。"
她抹了一下眼睛。
"我们家的男人,都这德行。"
## 第十四章 那张纸
我妈在ICU待了四天,转回普通病房。
那天下午,我把三样东西带去了。
一张《内部调动审批表》,一张市血站收据,一沓邮局汇款存根。
我把它们并排摆在她床边的柜子上。
她侧过头,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样的时候,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汇款单拿起来,凑到眼前看。
"这个是哪年的。"
"二〇一九年三月。"
"那年他给我爹修房子。"她说,"他说是单位发的奖金。"
她把汇款单放下,手在单子上按了一会儿。
"你都知道了。"她说。
"大概知道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她说。
我坐下来。
"九八年六月,钱交上去,调令下来了。"我妈说,"七月一号他去上班。上班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上,跟我说,阿英,我去了。我说去吧。"
她咳了一声。
"他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说,你不欠。他说,我欠。我说,那你就好好干,别让人说闲话。"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我妈说,"他这人在机关,三十年,没迟到过一回,没请过一天假。有一年春节值班,他一个人在库房守了三天。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我这位置,是拿你的血换的,我不敢松。"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条一条。
"你爸这人,一辈子要面子。"她说,"他给我娘家寄钱,从来不让我知道。他怕我知道了心里不好受,觉得他是在还债。他想让我觉得,那是他愿意的。"
"那不是还债吗。"
"是还债。"她说,"可他还得心甘情愿。"
她伸手把那张调令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有一件事,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她说。
我看着她。
"二〇〇三年,他拿回来那张化验单,坐在厨房里,抽了半包烟。"我妈说,"我进去,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他说,阿英,咱们治。我说,多少钱。他说,多少钱都值。我说,钱呢。他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他第二天就去单位借钱。"她说,"跟同事借,一个人两千,借了三个。钱凑齐了,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那年上初中,要交择校费。"她说,"六千。"
我低下头。
"我把那六千块,给你交了择校费。"她说,"我去了市一中。你记不记得,你初一开学那天,穿的白衬衫,是新的。"
我记得。那件白衬衫,领子上有一圈很细的蓝边。
"我记着。"我说。
"记着就好。"她说。
病房里静下来。输液泵滴答滴答。
"妈。"
"嗯。"
"你怨我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怨你干什么。"她说,"我这辈子,就干成了这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
"妈,这个,你戴上。"
她看着那个包,愣了一下。
我把布解开,银镯子露出来。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铁盒里。"
她伸手,把镯子拿过去,放在手心里看。
"我以为丢了。"她说。
"你放进去的,你自己忘了?"
"我放的。"她说,"放进去那天,我想的是,等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拿去当。后来日子过下来了,我就把它忘了。"
她把镯子递给我。
"你给我戴上。"
我捏着她的手,把镯子往手腕上套。她的手瘦,骨节突出,镯子套进去,晃荡。
"大了。"她说。
"瘦了。"我说。
她把胳膊抬起来,在灯下看。银镯子在灯下泛着暗光,缠枝花纹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这是我婆婆的。"她说,"她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她娘家的陪嫁。"
"她为什么要给你。"
"那年我生你,难产,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妈说,"她来看了我三回。第三回,她把这个摘下来,塞我枕头底下。她说,你受苦了。"
她把手放下。
"你奶奶这人不坏。"她说,"她就是嘴上厉害。她那辈子,也没人教她怎么说话。"
病房外有人推车过去。
"妈。"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这三十年,你过得值吗。"
她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了很久。
"值。"她说。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她说,"你现在问我,我还是这一个字。"
## 尾声 值
二〇二七年三月,我妈病情稳定了。
抗病毒的药吃了九个月,病毒量转阴。肝硬化还在,腹水没再起。韩医生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
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在阳台上站十分钟,然后回屋喝一碗小米粥。她瘦,但脸色比住院时候好,嘴唇有了点血色。
清明那天,我带着儿子小宝去看她。
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头盖着条毯子。小宝跑过去,趴在她腿上。
"太姥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我妈想了想,说:"我啊,我是个工人。"
"什么工人?"
"挡车工。"她说,"就是看着机器,线断了就接上。"
"难吗?"
"不难。"她说,"就是得盯着。一不看,就断。"
小宝"哦"了一声,跑开去玩他的小汽车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在你床头贴了个东西。"
"什么。"
"你自己去看。"
她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屋。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我用毛笔写的,一个字——
**值。**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撕了吧。"她说,"怪难看的。"
"不撕。"
"让小宝看见,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就说,这是我妈写给我的。"
她转过身,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小看到大,一点没变。
然后她走回阳台,坐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我在她那儿待到傍晚。
中午我下了两碗面,她吃了半碗,剩下的我吃了。她说我面下得太软,我说你牙不好。她说我牙不好我认,你面软是你手艺不行。我没接话,把碗收了。
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问几点了。我说四点。她说,你该回去了,小宝放学没人接。
我说再坐会儿。
她说,做什么,回去。
我起身收拾,把碗洗了,垃圾拎下楼扔了。回来拿包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又坐回阳台上去了,毯子搭在膝头,人往椅背里靠,很瘦的一小团。
楼下的树发芽了。那棵树是我出生那年栽的,我爸栽的,当时只有手指粗。现在比六层楼还高,枝子伸到阳台栏杆边上,风一吹,蹭着铁栏杆响。
"妈,我走了。"
她没应。我以为她睡着了。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镯子。"
"嗯。"
"我死了以后,给小宝他媳妇。"
我说好。
"别当。"她说,"这镯子,不值钱,是个人。"
我转过身。
她眼睛还闭着,脸朝着太阳。
"你戴着。"我说。
"我戴着。"她说,"我戴到走。"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窗帘没拉严,光从侧面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只银镯子戴在那儿,松松的,晃着,晃着,慢慢不动了。
我关上门,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阳台。她还坐在那儿,一个小小的影子,靠在椅背上,朝着西边那片天。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下周复查"的提醒,设成了每天早上八点。
一天一次,设到年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