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喜欢的人了。」新婚之夜,顾明川坐在桌边,隔着红烛看我,「我可以做别的,唯独不会爱你。」
我掀开盖头,看着他:「那就先不谈爱不爱。明天我去见见你的心上人。」
他眉头一皱,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沈知意,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听懂了。」我把盖头往旁边一搁,「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肯把你让给别人,也是我的事。」
顾明川不喜欢我。
可他爹、我爹,还有我,三方都把这桩婚事推到了他面前,他最后还是穿上喜服,拜了堂。
新婚当晚,他连盖头都不肯掀。
我坐在床边,整整一天没挪过地方,屁股早就麻了。他倒好,搬了把椅子坐在桌旁,沉着脸,连酒都没碰。
「你不掀,我自己掀。」
我把盖头扯下来,扔在一旁。顾明川的眉心又紧了几分。
「我有心悦之人。」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喜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移开目光:「强扭的瓜不甜。」
「解渴就行。」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城西戏园里唱曲的柳姑娘,跟你就同道了?」
「别胡说。」
「行,是听曲儿陶冶性情。」
他不吭声了。
读书人喜欢风雅,听戏、品茶、赏字,最好身边还得有个温柔体贴、弱不禁风的知己。柳姑娘正合他的意。我呢,除了会管铺子、算账,还会揪着掌柜的耳朵催账,实在跟风雅沾不上边。
我抓起桌上的花生嗑了两颗,壳吐在他脚边。
顾明川立刻站起身:「沈知意,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有点规矩?」
我又吐了一片壳。
「不能。」
他转身要走。我挡到门前,他退了两步,撞着床沿坐下。
我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往他腰带上一搭。
「你干什么?」
「新婚夜还能干什么?」
他一把按住衣襟:「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从了你!」
我笑出了声。
「我虽然喜欢你,可这门婚事是你爹上门求来的。顾家拿不出银子还债,我爹才答应把账缓一缓。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专程给你找媳妇吧?」
顾明川脸色沉下来。
顾家的铺子被他爹顾承安打理得入不敷出,连进货的钱都要靠我爹借。顾明川嘴上再清高,也绕不开这笔债。
他闭上眼,摆出一副任我处置的样子。
我看了片刻,松开手。
「算了。今天都累了,改日再说。」
他刚脱了鞋要上床,我就把他拽了下来。
「沈知意!」
「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你睡地上,床是我的。」
他骂骂咧咧出了门,翻来覆去就是粗俗、霸道,没半句新鲜的。
他不知道,我爹起初并不愿意我嫁给他,是我在家绝食三天,才逼得爹松口。
我喜欢顾明川,喜欢了很多年。
那晚他端来一碗面,我吃完便趴在床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珠钗已经取下,整齐放在一旁,身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顾明川蹲在地上收铺盖。
我踢了他一脚。
他捂着屁股瞪我:「你还踢人?」
「昨晚你说不从我,今天踢一脚,扯平了。」
「不可理喻。」
「多谢夸奖。」
用过早饭,顾明川说要去书院,出门却往另一个方向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猜他多半是去找柳姑娘。
我娘教过我,对付惦记自家男人的女人,嘴上说不清就动手。我没打算照做。顾明川不是我爹那种只看生意的人,他要的是个能听曲谈心的知己。我要让他看看,我这副不讲规矩的样子底下,也有颗热乎心。
说得肉麻,想吐。
柳姑娘住在城西的听雨戏园,模样好,嗓子也好。顾明川本来瞧不上戏子卖艺那一套,听过她一曲《折柳》,便改了口。
我也试过学唱,练了三天,调子没唱准,嗓子倒是还在。
我进戏园时,顾明川不在。柳姑娘坐在台下,手里拿着算盘,几个顾家伙计围着她。管事见我来了,忙站起身。
「少夫人来得正好。顾家的账有几笔不清楚,柳姑娘说替我们捋一捋。」
我看了眼摊开的账本:「顾家的账,什么时候轮到戏园的人管了?」
柳姑娘放下算盘:「顾公子托我帮忙。我看见几笔进货数目不对,怕顾家吃亏。」
「你倒热心。看出什么了?」
她把账本推过来,指着一行:「这批绸缎是沈家送来的,账上记了两次。」
伙计们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周顺也站直了,手撑着柜台,等我接话。
我没看他,只翻到那一页:「送货单呢?」
柳姑娘顿了顿:「在顾家。」
「那就拿来。」
周顺插话:「何必为难柳姑娘?她看得明白,账也没错。」
「账上写了两笔货,就拿两张送货单来。」
一个年轻伙计放下手里的抹布:「那天只送了一车,单子也只签了一张。」
周顺瞪他:「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车是我跟的,单子也是我交给掌柜的。」
柳姑娘握着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我把账本合上,抽出那页折好:「原账留着,谁也不许撕。周掌柜,傍晚前把送货单送到顾家。」
「少夫人刚进门,对顾家的事还不熟,等公子回来再说吧。」
「我是不熟顾家的事,可沈家送出去的货,我认得。」
我出了戏园,那年轻伙计跟上来,把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
「少夫人,这张是我从柜台下面捡的,周掌柜不让我拿出来。」
纸上记着两笔进货数,最后一笔落了周顺的签名。
我把纸收进袖中:「你叫什么?」
「阿梁。」
「今晚到顾家来,别告诉周掌柜。」
阿梁犹豫了一会儿,点了头。
回顾家时,顾明川和柳姑娘都在厅里。
「你去听雨戏园闹什么?」他问。
「看账。」
「柳姑娘好心帮顾家查账,你当着伙计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我只问她要送货单。你听到的,恐怕不是这一句。」
顾明川放下茶盏:「她不会骗我。」
「那看单子就知道了。」
「沈知意,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银子上扯?」
「账上少了钱,不往银子上扯,难道往你们的情分上扯?」
柳姑娘赶紧说:「都是我的错。少夫人刚进门,怕我坏了你们的关系,我不该多管闲事。」
顾明川起身挡在她前面:「你不用向她赔礼。」
我看着他:「你倒会心疼人。先把顾家的欠账补上,再来管谁该不该多事。」
柳姑娘拉住他的袖口,劝了两句,低头离开。顾明川追出两步,回身瞪我。
「你满意了?」
「欠账还没还,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傍晚,周顺把送货单送了来。
两张单子的印记一模一样,连纸角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是同一张。」我说。
「少夫人看错了。」
「我家的货单纸边有道红线,第二张连红线的位置都没变。你当我不认识自家铺子的东西?」
周顺伸手来拿,我将两张单子收进账本。他没再说话,只反复强调这事跟柳姑娘无关。
顾明川从书房出来,看了看单子,问我:「你早知道账有问题?」
「今天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进门就认定柳姑娘有问题?」
「我认定的是她不能替顾家做主。」
他把单子还给周顺:「账的事我会查,你不必插手。」
「顾家的银子是我爹借的,进铺子的货是我家的。你打算查什么?」
「我是顾家的儿子。」
「我是顾家的媳妇。」
他转身进了书房。
夜里,我拿茶壶去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柳姑娘的声音。
「明川哥,那支簪子是你送的。少夫人看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不用怕她。」
「你才成亲,别为了我惹长辈不快。」
「娶她是父亲做主,不代表我心里有她。」
柳姑娘安静了一会儿:「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她?」
顾明川没答。
我推门进去,把茶壶放在桌上。柳姑娘手边摆着一支银簪,簪头刻着梅花。
「茶凉了,你们继续。」
她把簪子收起来:「少夫人,我和顾公子只是说几句话。」
「我知道。说完了吗?」
她看了顾明川一眼,起身离开。
顾明川拿起簪子:「知意,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
「我和柳姑娘清清白白。」
「那簪子怎么回事?」
「我送她的。」
他说得坦荡。我把茶壶盖好,没再追问。
「顾明川,我最讨厌别人一边拿着我家的银子,一边拿我当傻子。」
他把簪子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第二天,顾家摆了两桌家宴,给新媳妇认亲。顾老太太刚给我夹了块鱼,柳姑娘就提着食盒进门。
「明川哥昨夜咳得厉害,我炖了梨汤。」
桌上几位婶娘互相看了一眼。顾老太太没让她坐,也没赶她走。柳姑娘把食盒放在顾明川面前:「我来得不是时候,少夫人别多心。」
「知道不是时候,还来?」
顾明川看我:「她是怕我咳嗽,送碗汤而已。」
「你咳嗽关她什么事?」
老太太接过话:「人家姑娘一片好心,你新进门就摆脸子,叫亲戚看笑话。」
二婶也跟着说:「知意,你娘家做生意,平日见的人多,怎么连点分寸都没有?」
我打开食盒。梨汤旁边还放着一包药,纸上写着顾明川的名字。
「哪位大夫开的?」
「城南王大夫。」柳姑娘说。
「顾明川前日喝过王大夫的药,里面有味药不能和梨汤同服。王大夫昨晚才来过顾家,你今天一早就知道他开了药?」
老太太脸色沉下去:「你连药都要盘问?」
「把药交给王大夫看一眼就知道了。」
柳姑娘说:「我记错了,这药是前几日抓的。」
「前几日的药,今天带来做什么?」
她答不上来。顾明川挡住我伸向药包的手。
「够了。」
「你不验,就喝?」
「我喝不喝与你无关。」
他端起梨汤喝了一口。桌上没人说话。
我收起筷子:「你拿自己的身子证明什么?」
「证明柳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说她是哪种人了?」
老太太敲了敲桌子:「知意,不愿意吃就回屋。」
我拿起药包:「好,我回屋。药我送去给王大夫验。没问题,算我多事;有问题,亲戚都在,正好听听。」
顾明川来拦,我把药交给门边的阿梁。
「少夫人,我去请王大夫。」
老太太斥他一个跑腿的也敢听我使唤。阿梁把药包收进怀里:「我只认药,不认人。」
傍晚,王大夫当着顾家人的面拆开药包。
「这不是我开的药。里头两味药不该放在一起,吃了伤胃,反复服用,人会卧床好些日子。」
顾明川转头看柳姑娘。
她哭着说自己只是抓错了药,不知道会有问题。老太太立刻替她开脱,说她又不是大夫,抓错了也正常。
顾明川把药包扔回桌上:「以后别再送药。」
柳姑娘低头应了,离开时他没有送。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三天后,顾老太太把亲戚全叫到厅里,桌上摆着我先前收走的账册。
周顺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少夫人把账册交给我时,里面已经少了一页。缺的那页正记着沈家送来的绸缎,确实多算了一回。」
顾明川站在他身边:「你拿走账册以后,为什么少了一页?」
「我没撕。」
「周掌柜说亲眼看见你动过账本。」
「他还说亲眼看见送货单只有一张。」
顾明川道:「那张单子我看过,确实有两张。」
「你看的是同一张。」
老太太把账册推过来:「顾家没亏待你,你却拿娘家的账污蔑自家掌柜。」
我翻开账册,纸边上沾着一抹红印。
「这红印是我昨天印货单时沾的,不是账本上的墨。把两张送货单拿出来。」
周顺说烧了。
「谁烧的?」
「我不知道。」
顾明川没看我:「你若不认错,这账没法查。」
「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老太太拍了桌子:「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撕账、害人,今天不认错,就别想回娘家!」
席上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装作没听见。二婶看起来倒很满意。阿梁站在门口,几次想开口,都被周顺瞪了回去。
柳姑娘坐在老太太身边,轻声劝我:「你先认个错,往后的日子还长,别为几页账伤了和气。」
顾明川也开口:「你只要承认账是你撕的,我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他:「你不追究?这件事闹大,丢的是谁的脸?」
他没回答。
老太太要我把账册留下,交给周顺查。我合上账册递给她:「可以,账册你拿着,账我不认。」
她把账册交到周顺手上,转头说,明天请族里长辈来对账,若查出我污蔑顾家,就让我娘家把我领回去。
这时,阿梁站出来,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账册下面夹着这张,是我捡的。」
周顺伸手要抢,顾家二叔先按住了他。
纸上写着两笔货款,有周顺的签名。最后一行被朱砂划掉,旁边添了四个字:柳氏代收。
顾明川盯着纸:「柳氏是谁?」
周顺闭紧了嘴。老太太看向柳姑娘,她摇头说不认识。
我问阿梁:「在哪儿捡的?」
「账册下面压着。我怕周掌柜拿走,就收起来了。」
周顺要打他,被顾家二叔拦下。老太太只说明日再查。顾明川却把纸收进袖子里。
「这事与柳姑娘无关。周顺,你先回去。」
我看着他:「账上写着柳氏代收。」
「她说不认识。」
「你信她?」
「我信她不会偷顾家的银子。」
「那你拿什么信我?」
他没答。
散席后,顾明川堵在我房门口。
「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怕查下去?」
「我不想把顾家的事摆给亲戚看。」
「你不想丢脸,所以让我认下?」
「我没让你认,只是叫你别再追究。」
「账是你家的,银子是我家的,证据也是我找的。你叫我闭嘴?」
他把袖里的纸拿出来,揉成一团,递给我。
「明天我会跟周顺谈。你拿着,别再闹到老太太面前。」
纸上的字被揉花了,柳氏代收四个字还看得清楚。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会查。」
第二天一早,顾家亲戚又聚到厅里。老太太要我认错,周顺拿出一本新账册,咬定旧账缺页是我撕的。柳姑娘捧着茶坐在堂下,梅花银簪就放在她身旁。
顾明川说:「你承认动过账册,家里就不再追究。」
「昨晚你说会查。」
「我查过了,周掌柜说得很清楚。」
「送货单呢?」
「烧了。」周顺说,「我以为是废单。」
「两张一模一样的单子,你倒会处理。」
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账册上有你的印,纸上有你的红泥,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柳姑娘放下茶盏:「若少夫人怀疑我拿了银子,我愿意把住处交出来给你查。」
「好,我现在就去。」
她愣了一下。顾明川拦在她身前:「不行,她是姑娘家,你怎么能搜她的屋子?」
「那就把账册拿来,咱们把送货数、进货数、银子去向一笔笔对。」
老太太冷笑:「账册就在这里。」
「还要查柳氏代收那笔。」
顾明川说:「这张纸证明不了她拿钱。」
「也证明不了是我撕了账。」
「你先认错,我会还你清白。」
「什么时候?」
「查清楚以后。」
「你先让我认错,再查清楚。顾明川,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老太太把账册推到我面前:「你再不认,我就让明川休了你。」
顾明川没反驳。
我翻到缺页那一处:「这页是裁掉的,不是撕掉的。边上没有毛刺,刀口整齐。要说是我撕的,就把纸边拿来对。」
老太太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家的账册天天裁边,认得刀口。」
周顺把账册拿回去:「少夫人说什么都行,账册是你碰过的。」
阿梁从门口走进来:「账册交给老太太以后,一直是她收着。周掌柜拿进去给老太太看,之后少夫人没碰过。」
「你亲眼看见了?」我问。
「亲眼看见。」
周顺说自己记错了。阿梁看着他:「你记错账、记错送货单,还记错谁碰过账册,顾家的铺子交给你,迟早要被你记没。」
周顺抬手要打他,二叔抓住他的手腕:「当着长辈的面还敢动手?」
顾明川把阿梁拉到一旁:「知意,我会给你交代。」
「昨天你也这么说。纸上的柳氏是谁?」
他看向柳姑娘。她低着头,老太太替她说那是账房记错了。
「谁家的账房?」我问。
「顾家的。」
「那顾家为什么让柳姑娘收银子?」
顾明川沉默片刻:「她替我办过事,周掌柜把银子给了她。」
「办什么事?」
他没答。
柳姑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终于开口:「是我收的。」
顾明川转过头:「你不是说不认识那张纸?」
「我怕你为难,才没说。」
「你替他做了什么?」
「替他还了一笔债。」
「顾家欠谁的?」
「这个我不能说。」
「银子是顾家的?」
柳姑娘说是顾明川给她的。顾明川也跟着说,那是他给她跑腿的钱,与顾家账目无关。
我问:「你哪来的钱?」
他没说话。
周顺赶紧接道:「那是旧账,我不记得了。」
我看向老太太:「他什么都不记得,倒记得是我撕了账。」
老太太盯着周顺:「你到底有没有把顾家的银子给柳姑娘?」
周顺不吭声。顾明川让他先回铺子,他低头离开。
「你看,事情已经查清了。」顾明川说,「柳姑娘拿过银子,跟你没关系。」
「那我被冤枉的事呢?」
「我会向你道歉。」
「现在说。」
他停了片刻:「对不起。」
「道歉我收下,账还要查。」
老太太说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把账册收回面前:「得看欠我的银子还没还。」
柳姑娘站起来:「少夫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要顾家的账算清楚。」
顾明川低声说:「别再为难她。」
「我是在问账。」
当晚,我和阿梁把账册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抄。抄到最后,阿梁停下笔。
「这里有笔银子不是顾家出的。」
「谁出的?」
「周掌柜拿到账房钥匙后,第二天让人往柳姑娘住处送了一匣银子。我堂兄送的,周掌柜嘱咐他别让顾公子知道。」
「你怎么现在才说?」
「怕丢差事,也怕顾公子不信。」
我合上账册:「明天跟我去铺子。账房不让进,就让他当着顾家人的面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账册去顾家铺子。周顺堵在门口。
「老太太说了,家里的账不许你再碰。」
「我今天不碰账,只问你一件事。去年冬天账房少了六十两,谁拿的?」
「没人拿。」
「账上写着进货,货却没进门。送到柳姑娘住处的那匣银子呢?」
周顺伸手关门,阿梁顶住门板。
我把一张单据拍在门框上:「这是你写给送银子那人的字据。你说钱是顾明川给的,可他没给过。要不要当着这些掌柜的再说一遍?」
铺子周围的人停下来。周顺松了门板。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认得这张纸,说明银子确实是你送的。」
「不能凭一张纸定我的罪。」
「我没定。把账册拿出来,我们现在对。」
顾明川从后院出来:「知意,这里是铺子,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我来查账。」
「我已经让周掌柜把账册送回家了。」
「送回去的账册少了一页。」
「别抓着这件事不放。」
「这件事落在我头上,你让我放下?」
周顺说那张字据是假的。我问他认不认自己的笔迹,他说不认。
「那就写一遍你的名字。」
周顺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你说不是你的字,可这个周字怎么一模一样?」
他把笔扔了:「栽赃!你让人伪造字据!」
「谁伪造的?」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偏偏什么错都算在我头上。」
顾明川走到我面前:「把字据给我,我会查。」
「昨天说查,今天又说查。我今天不交。」
他伸手来拿,我把字据收回袖中。
「我来问的是顾家的账。你觉得我不该管,就把欠我家的银子还了。」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一个老掌柜问:「顾家欠沈家银子?」
「货钱和借款,加起来六百二十两。」我说。
顾明川看着我:「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爹怕顾家难堪,没让我在长辈面前提过。」
「你现在提,是要逼我还钱?」
「是你们先逼我认错。」
旁边有人说欠账该明明白白。周顺脸色发白,转身要走。阿梁挡住他。
「这次别走。」
周顺推开阿梁。顾明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拿了顾家的钱?」
周顺挣开他:「我替顾家办事,拿点银子有什么错?要不是我撑着,铺子早关了。」
「把银子送给柳姑娘,也算替顾家办事?」
周顺没答。
老太太带着二婶赶到,开口便骂我丢尽顾家的脸。我回道:「周掌柜拿银子时,你们怎么不怕丢脸?」
老太太抬手打了我一巴掌。旁边的人连咳嗽声都停了。
她指着我:「我是你婆婆,你敢当众顶撞我?」
我捂着脸,没还手。顾明川拦住老太太的手:「娘,别打她。」
老太太转头骂他:「当初她逼你成亲,你怎么不说?」
我看着顾明川:「是我逼你成亲的?」
他没说话。
「你爹拿着账本到我家求亲,说我肯嫁,欠款可以慢慢还。你爹还说你同意了。」
顾明川低声说:「那时我不知道你已经答应。」
「不知道什么?」
「父亲没告诉我婚事定了。婚书是他签的,聘礼也是他备的,我直到拜堂才知道新娘是你。」
老太太喝道:「明川,你胡说什么?」
「娘,是你们先把她当成还债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
我把字据递给顾明川:「拿去查。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你得把账查清楚。」
「我知道。」
「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你说得对。」
这时,柳姑娘进了铺子,身后跟着个妇人,手里抱着木匣。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我住处里有一匣银子,是周掌柜送去的。」
周顺变了脸:「你胡说什么?」
柳姑娘没理他:「我起初以为是顾公子让我收着的。后来听说账册出了问题,才知道那些银子可能是顾家的。」
顾明川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过你,你说是你给我的。」
「我没给过你银子。」
柳姑娘看向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掌柜说,只要我一口咬定账本是少夫人撕的,就能保住顾公子的名声。他还说顾家以后会替我赎身,让我离开戏园。」
顾明川盯着她:「你答应了?」
「答应过。」
「为什么现在改口?」
「我不想替拿顾家银子的人担罪。」
周顺抢道:「你自己收了钱,还反过来诬赖我?」
「匣子里有你的字据。你说我替顾公子还债,剩下的钱可以留给我。」
她打开木匣,里面还剩四十三两。
「其他银子用在戏园的药钱和吃住上了,我会慢慢还。」
顾明川说:「钱不是你欠的,不必还。」
柳姑娘摇头:「我收了,就该还。」
我问她:「你进戏园帮忙查账,是真的想查,还是想让顾明川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顾家的日子?」
她脸色白了白。
「一开始,是想让他觉得我更适合。现在,我不想再替谁做局了。」
周顺转身想逃,被铺子里的伙计拦下。顾明川没有再叫人放他走。
族里长辈重新查了顾家的旧账。少掉的银子,一部分被周顺拿去还赌债,一部分送进了戏园。柳姑娘交回木匣里的银子,算还了一部分。
几天后,顾家亲戚又在厅里坐了两桌。老太太当众拿出那本缺页的账册。
「知意,这件事是顾家冤枉了你。你进门没多久就受了委屈,看在明川的面上,别跟家里计较。」
「我不计较。」
她刚松了口气,我就把账单放到桌上。
「六百二十两,先还一百两,余下的写借据,按月还。」
老太太脸色沉了:「非得在亲戚面前算这么清?」
「你们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偷撕账册,我现在把欠账摆出来,哪里不对?」
顾家二叔说欠款归欠款,家事归家事。二婶却嫌我刚进门就催债,不像一家人。
「你们让我认错的时候,怎么没说一家人?」
顾明川拿过笔:「一百两我来还。」
「从哪儿拿?」
「卖父亲留下的字画。」
老太太急了:「字画卖了,你以后拿什么读书?」
「可以借书。账没还清,我读书也不安心。」
他写下借据:顾家欠沈家六百二十两,每月还五十两,铺子有进账便提前还。
我看了一遍:「借据不能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借银子时顾家大爷和老太太都在场,现在还钱,也请都签上。」
老太太看着儿子。顾明川把笔推到她面前:「娘,你不签,我就把字画卖了还。」
她最后还是落了名,顾家二叔和两位长辈也做了见证。
柳姑娘站在厅外,没有进来。
我问她还回不回戏园。
「回去。」
「顾明川不拦你?」
「他拦过一次,我不愿意留,他就没再拦。」
「你喜欢他吗?」
她沉默片刻:「喜欢过。可我不想拿别人的错,给自己铺路。」
她把梅花银簪放在门边桌上:「还给顾公子。」
我没接:「是他的东西,你直接还他吧。」
「我怕他又觉得我欠他的。」
她转身离开,没带伞。
顾明川从厅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支簪子。
「她走了?」
「走了。」
「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高兴什么?」
「我终于没有她了。」
「你有没有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攥着簪子:「你喜欢我。」
「喜欢你,不代表替你收拾烂账。」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顾家的银子才嫁进来的。」
「这话太晚了。」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当成买来的媳妇。」
「我知道。」
「别只会说知道。」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据:「我会把欠款还清。」
「这是你该做的。」
「还清以后,你还愿意留在顾家吗?」
「我为什么要留?」
他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若不喜欢这门婚事,等欠款还清,我可以写和离书,不再拿婚事逼你。」
「你想跟我和离?」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吗?」
「之前是。现在我想重新认识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把账册交给我的时候。」
「我把账册交给你,是叫你查账,不是给你机会追我。」
「我明白。」
「你还不明白。」
我拿过借据,转身回房。
那以后,顾明川没再催我原谅他。
每月初,他把还款银子和账单一并送来。第一个月五十两,第二个月五十两,第三个月卖了父亲留下的两幅字画,又还了八十两。
顾老太太嫌他把家里的东西卖空,吵了两次。我只问她:「顾家的银子原本就是我家的。如今还了钱,你又嫌我碍眼?」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明川照旧去书院,回来后也开始帮顾家铺子记账。周顺不在,铺子里的账乱成一团,有几笔货款连谁收的都找不到。
有天夜里,他把三本账册放到我面前。
「这两处对不上,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你不是会算账吗?」
「会算,不代表我看得出哪笔是人情,哪笔是进货。」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出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
「顾家是你的铺子。」
「我看不出来。」
我翻开账册:「先把时间顺序排好。以后谁要改账,两个人一起按手印。」
他取了纸笔,照着做了。
我没教他更多,他也不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几个月后,顾家按时还完了一笔款。顾明川带着清单来找我,手里还拎着两包糖炒栗子。
「这个月还五十两,清单写好了。」
「栗子呢?」
「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你算账时吃了半包。」
「那是饿了。」
「以后我早点给你准备吃的。」
「不用把每件小事都算进去。」
「我不是在还债。」
我没接栗子。他把清单递过来:「剩下的一百两,我会在年内还清。收下之后,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和离。」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不怕我走?」
「怕。可怕也不能拦你。」
我把清单折好:「那为什么还跟我说这些?」
「不想让你觉得,我拿还债当理由留住你。」
「你留不住我。」
「我知道。」
「别再说你知道。」
「好。」
他把栗子放下,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你不是想重新认识我?」
「是。」
「从今天开始。你问我喜欢什么,我不一定答。」
「好。」
「我不喜欢你送柳姑娘的那支簪子。」
「我收回来了。」
「收回来也不代表它就属于你。」
他停住:「你说得对。我把它熔了,换成银子还债。」
「我不缺那点银子。」
「那我留着做什么?」
「你自己想。」
年末,顾家还清最后一笔欠款。老太太把借据还给我,语气客气了许多。
「知意,过去是我说话难听。你若愿意留下,顾家不会再把你当外人。」
我接过借据:「我一直不是外人,是你们当初没把我当家人。」
老太太没反驳。
顾明川站在院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你要回沈家?」
「回去住几日。」
「我送你。」
「不用。」
「那我在门口等你。」
「等什么?」
「等你愿意回来。」
我没答应,也没让他别等。马车走到半路,车夫说顾明川还站在顾家门口,没有追出来。我掀开车帘,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支梅花簪。
他没有追着把簪子塞给我,也没有拿去讨柳姑娘欢心,只站在那里。
我放下车帘,叫车夫去沈家。
住了半个月,我回顾家取几本账册。顾明川正在厨房煮面,锅里糊了半锅,旁边还摆着一碗没放盐的汤。
「你怎么回来了?」
「取账册。」
「我帮你找。」
「不用。」
「那我给你煮面。」
「先把灶火关了。」
他手忙脚乱地灭了火,把一碗煮得发胀的面端上桌。我尝了一口。
「难吃。」
「我再学。」
「厨房交给厨娘吧。」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时有口热饭吃。」
「我又不是非回来吃你煮的饭。」
「我知道。」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改口道:「我会把账记好。」
我看着他把那碗面端走。
「顾明川,今晚我留下吃饭。」
他停了停:「好。」
「不是因为你煮的面。」
「好。」
「别高兴得太早。」
「我没有。」
他把碗放回桌上,耳朵却红了。我坐下翻开账册。
「过来,把这几笔错账改了。」
「现在?」
「不然等你又算错,我还得回来。」
他在我身边坐下,留了半张椅子的距离。
「再近些,看不清。」
他挪近了。
院外传来老太太叫他吃饭的声音。顾明川应了一声,没起身。
「你不去?」
「账还没改完。」
「这可是你最看重的读书时间。」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我拨了一下算盘:「说得好听,先把这笔算对。」
他低头算账。
那支梅花簪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灰。谁也没再提柳姑娘,也没再拿它证明谁的心意。
我喜欢顾明川很多年,却不打算拿这份喜欢替他免账。他若想留住我,就得把欠的钱一笔笔还清,也得学会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桩婚事。
至于我会不会爱他一辈子,还得看他往后的账记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