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衔青混进梅苑当跑堂那天,就知道要出事。
端着一盘美人肝往主桌走,雕花门槛把她绊了个结结实实。一整盘红油汪亮的美人肝全泼在人家白衬衫上,两片肝尖颤巍巍挂在他第二颗扣子那儿。
全场死寂。苏衔青蹲在地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写辞职信了。
梁砚秋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又轻又慢:“这个……还是热的。”
他把肝尖从扣子上摘下来,放回她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放回两片嫩姜。
苏衔青没绷住,笑出了半声。完了,她想,我可能疯了。
第二天头条:《港商公子金陵宴上当众失仪》。老裘加印五千份,苏衔青蹲在报馆门口吃鸭血粉丝,以为自己跟这人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第四天她跟丢了他,一回头,人就在后头站着,手里端着两碗糖芋苗。
“吃不吃?”
她鬼使神差接了。两人蹲在路牙子上吃芋苗,她吃得吸溜吸溜,他吃得慢条斯理。吃完了她把碗还他,决定摊牌:“梁先生,我是记者。跟您没恶意,就想做个采访。”
“采什么?”
“您来南京一个月,地皮不买生意不谈,满城吃。吃的什么?”
他拿袖口擦了擦碗沿:“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我请你吃饭。”
“找什么?”
“矮脚黄。霜打过的。南京冬天的。”
苏衔青脱口就问:“你要做炖菜核?”
他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像石子落进湖面。“我母亲是南京人。姓冯。去年冬天没的。她临走那阵子翻来覆去就念这个菜名。别的都含混,就这个,念得清清楚楚。”
苏衔青不说话了。
“她念了四十年。我总得让她知道,有人替她吃到了。”
那天回去她把跟了四天的稿子全撕了。撕到第四页手停了——上头记着:梁砚秋,豆腐涝,添辣油,又倒回半勺。她把它摊平,压回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她直接去了他旅馆:“别满城乱撞了。跟我走。”
周师母拿火钳子夹着煤,把那张菜单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冯家三姑娘。这字我认得。她嫁去香港那年我还没出阁。后来她娘家没人了,方子就断了。”老太太掀开锅盖看一眼又盖上,“矮脚黄,霜打过的,南京城里现在几个种?菜场那叫啥?大棚催出来的,炖到死也炖不出那个糯。”
“您这儿还留着?”
“留着也不敢做。方子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霜前三天不起菜,霜后三天不下锅。现在谁还等霜?”
苏衔青看梁砚秋。他手指在灶台边沿慢慢收拢,又松开。
“汤山有个姓茆的老头子。他那儿有。不过——”老太太拿火钳子点他胸口,“你得自己上门讨。他脾气丑。上回区里来人拍电视,他拿粪瓢给人撵出去了。”
第二天五点半,天没亮。苏衔青推车到旅馆门口,梁砚秋已经站在路灯底下等了,手里拎着两个纸包,油透出来还热着。
“糖芋苗。早上暖胃。”
她跨上车座偏了偏头:“上来。”
他侧身坐上后座,手抓着车座弹簧。骑出去半条街,苏衔青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拽过他手腕往自己腰上一按:“抓着。摔了算谁的?”
他手僵了一下,慢慢收拢。风把她后颈碎发吹起来,扫在他手背上。
“苏记者。”
“讲。”
“你腰好细。”
车把晃了一下:“梁砚秋你给我闭嘴。”
他闭嘴了。手没松。
骑到半路换他踩。踩了两圈歪歪扭扭,车把晃得像醉汉。苏衔青坐在后头一把揪住他后腰褂子:“你靠不靠谱!”
“靠谱!”车头一拐差点撞上卖糖芋苗的摊子。他急刹车单脚撑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牙齿白,眼角弯。苏衔青头一回看他笑,心口莫名其妙跳快了半拍。
“苏记者,你揪住我衣服,我不会摔。”
她松了手别过脸,耳朵尖红透。
到了汤山,茆老头蹲在地头拔草,看见生人先拿眼横:“搞什么的?”
梁砚秋递那张纸。老头翻到背面拿指甲刮了刮纸角,对着光照了照,忽然笑了:“这纸是香港的纸。当年她写信回来讨菜籽,信纸就这个色。”他把纸还回去往地头一指,“拔。要哪棵拔哪棵,挑剩下的归我。”
梁砚秋蹲下去就拔。苏衔青蹲旁边帮他挑。老头过来验收,翻了翻冷笑:“这叫什么挑?老帮子全留着了。”他蹲下来亲手扒拉,“霜打过的菜外头那层叶子最甜,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冯家三姑娘当年回来探亲,头一件事就是跑我地里拔菜,她娘家老厨子在后头追,喊‘三小姐三小姐’,她拎着菜篮子跑得比兔子快——”
说到这儿忽然闭嘴,把篮子往梁砚秋脚边一搁,起身走了。头也不回撂一句:“炉子借你使,柴火自己劈。”
灶间土坯房,一口大灶。梁砚秋劈柴,苏衔青烧火。他斧头下去柴禾齐齐两半,袖子卷到手肘上头,小臂一道浅浅旧疤。她往灶眼塞松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发烫。
“你劈柴蛮好。”
“我母亲教的。做饭先学烧火,烧火先学劈柴。柴劈不匀火就烧不匀。”他弯腰码柴,“她还教我菜没出锅之前不许走开。走开一分钟火候就过了。”
菜核下锅,他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看锅,她坐对面。板凳矮,两人膝盖差点碰上。她往旁边偏,他也偏,同时偏到同一边碰上了。她缩腿,他也缩,又碰上了。
“你别动。”
“我没动。”
“你腿在那边我腿在这边。”
“哦。”他把长腿折起来,膝盖顶到胸口,窝窝囊囊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十分委屈。
苏衔青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抬头看她,她立刻收住板起脸添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忽然开口:“苏记者,你今天不记笔记?”
“记脑子里。”
“记得住?”
“你那个本子上的字我都记得住。”
“记得什么?”
“你画的灶台,歪七扭八像小孩画的。”
他没生气,低头笑了一下,火光映在侧脸上忽明忽暗。“你偷看了几页?”
“一页没偷看到。茶楼那回你拿茶杯压着,我脖子都伸酸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画灶台?”
苏衔青噎住。她确实是瞎蒙的。
“我猜的。行了吧。”
梁砚秋看了她好几秒。灶火在他眼睛里跳,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很黑。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拿火钳拨柴:“你老看我做什么?”
“你脸上有灰。”
她拿手背擦:“哪边?”
“左边。再上去一点。”
她又擦了两下:“还有没有?”
“还有。”他伸手,在离她脸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苏衔青没躲。灶间很安静,松枝噼啪响。他指头碰上来,很轻,指腹蹭了一下颧骨,蹭掉一块灰。
蹭完了手没收回去。指头贴着颧骨,慢慢往下滑,滑到下颌角,停住了。
苏衔青呼吸慢了一拍。灶膛里的火噼一声炸了个火星子,两个人都没动。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角上轻轻蹭了一下。很慢,像在擦什么脏东西,但那个地方早就干净了。他还在蹭。
“梁砚秋。”她嗓子发干。
“嗯。”
“灰早就掉了。”
“我知道。”他拇指没停,声音低下去,“我再擦擦。”
苏衔青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灶间太热了,一定是因为太热了。她伸手想推开他,手抬起来碰到他胸口,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推,攥住了他衬衫前襟。
梁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的,像做了什么决定。
“苏记者。”
“嗯。”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可以推开我。”
“什么——”
他凑过来亲了她。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苏衔青脑子嗡的一声。他的手还捧着她下颌,拇指卡在下巴那儿,不让她躲。他的嘴唇很烫,很软,贴着她的,没动,就那么贴着,像在等什么。
苏衔青僵了两秒。然后她攥着他前襟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梁砚秋闷哼一声,嘴唇终于动了。先张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苏衔青整条脊柱都麻了。她“唔”了一声,他的舌头就顺势探进来了。
灶间里全是松枝烧焦的香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苏衔青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背抵上灶台边沿,硌得慌,但她顾不上。他的手从下颌滑到后颈,扣着她不许她退,嘴唇碾着她的,又重又慢,像他吃菜——吃一口,停一停,品一品,再吃下一口。
苏衔青喘不上气,伸手推他肩膀。他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她的,说话的时候气息全喷在她脸上:“推我?”
“你……你亲就亲,喘口气行不行。”
“不好意思。”他嘴上道歉,又凑回来亲了一下,“我母亲教的,做事要专注。”
“你妈教你这个?”苏衔青声音都劈了。
“我妈教我做菜。我自己举一反三。”他低头又亲了亲她嘴角,声音低得发哑,“苏记者,你心跳好快。”
“热的。”
“这里不热。”他手指头点在她心口上,隔着褂子,轻轻按了一下。
苏衔青一把拍开他的手,脸烧得能煎蛋:“梁砚秋你手往哪搁呢——”
“帮你擦灰。你心口也有灰。”
“放屁!”
他笑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笑得肩膀抖。苏衔青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揪着他领子把人拽开:“你笑什么!”
“我开心。”他眼睛亮亮的,嘴唇被她咬得有点红,“我母亲讲的,遇到中意的女孩子,要主动。我主动了,你没推开我。”
苏衔青噎住。她确实没推开。不仅没推开,还拽了人家领子。
“菜糊了。”她扭头看锅。
“没糊。我看着火候的。”他嘴上说着,手又摸到她腰上,隔着褂子捏了捏,“苏记者。”
“又干什么!”
“你腰真的好细。”
苏衔青一脚踩在他脚面上。他“嘶”了一声不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踩都踩了,让我抱会儿。”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挺好。”他接得理所当然。
菜炖好揭开锅盖,甜香扑出来。两人端到坡上吃。苏衔青嘴唇还肿着,吃一口菜核,瞪他一眼。他回看她,笑得一脸满足。
“好吃吗?”
“还行。”
“我亲得好不好?”
苏衔青差点把菜核从鼻子里呛出来:“梁砚秋你要不要脸!”
“脸在。”他指了指自己脸,“你刚才摸过的。”
苏衔青端着碗往旁边挪了两步,离他远点。他又挪过来,肩膀挨着肩膀。
“苏记者。”
“讲。”
“我后天回香港。”
苏衔青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一下。她咽下去,装作漫不经心:“关我什么事。”
“两个礼拜就回来。”
“随便你。”
“你等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
梁砚秋把碗搁下来,伸手把她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他手上还沾着菜汤,在她脸颊上留了个油印子。苏衔青要擦,他攥住她手腕不许她动。
“苏记者,你听好。”他声音低下来,刚才那股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我母亲走之前,最挂念南京。我来南京,本来只打算吃一圈就走。但我遇到你了。”
苏衔青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是玩玩而已。”他盯着她眼睛,“我两个礼拜回来,你要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做我女朋友。”
苏衔青心跳快得发慌,嘴上还要硬:“你两个礼拜不回来呢?”
“我回来。”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嘴唇贴着她皮肤说话,震得她脑门发麻,“我说了回来就回来。你信我。”
苏衔青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那你把院子收拾好。我要住进去的。不收房租,但你得煮饭。”
梁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行。煮什么都行。”
“还有——”
“嗯?”
“你那个小本子。给我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苏衔青翻开,翻到最后几页——画的是她。蹲在灶前烧火的侧脸,骑车时被风吹乱的头发,码头上凶巴巴的样子。每张旁边都注着字:
“苏记者,吃东西好大声。不要紧,挺好。”
“苏记者骂人时眉毛会皱。挺可爱。”
“苏记者今天在码头,手好凉。我钟意她。”
最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潦草,像刚写上去的:“苏记者嘴唇好软。我亲了。想再亲。”
苏衔青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
苏衔青伸手把他领子拽过来,在他嘴上啃了一口。啃完了松开,把本子拍在他胸口,站起来往坡下走:“后天码头,我送你。别迟到。”
后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追上来,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她的,十指交握,紧紧的。
后天码头。船是下午两点。苏衔青站在铁栏杆外头,手里拎个布包——两瓶辣油、一包鸭油酥烧饼、一罐雨花茶。
“辣油到香港就不好吃了。尽快。”
“嗯。”
“烧饼放三天。过了别吃。”
“嗯。”
“茶自己喝,别给你爹。”
“嗯。”
苏衔青瞪他:“你就知道嗯?”
梁砚秋把布包搁在地上,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她很近。码头风大,他褂子下摆吹得贴在她腿上。他伸手把她脖子上的红绳勾出来,铜钥匙在绳子上晃了晃。
“你挂着?”
“防丢。”
“哦。”他把钥匙放回去,手指头在红绳上多捋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码头上人来人往的汽笛声里,亲了她。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苏衔青听见旁边有人“哟”了一声。她顾不上。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腰往自己身上带,亲得又深又重,舌头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苏衔青被他亲得腿发软,揪着他衬衫前襟才站稳。
他退开的时候她嘴唇都麻了。
“苏记者。”他气息不稳,额头抵着她额头,“等我。”
“嗯。”
“说声‘好’。”
“好。”
他笑了一下,又亲了亲她鼻尖,转身拎起布包往检票口走。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她站那儿嘴唇红红的,头发被他揉乱了,凶巴巴地瞪着他。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摆了摆手,进去了。
船离岸。苏衔青站在码头上看那条船变小。低头看手心那把铜钥匙,攥紧了。
两个礼拜后,报馆收到香港来的电报,就俩字:“想食。”
苏衔青把电报纸揣进兜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老裘斜眼:“谁啊?”
“采访对象。说要回来了。”
当天下午她把三条巷的院子收拾了一遍。井台打满水,厢房擦干净,桌上搁了一瓶辣油——从码头带回来那瓶,她一直没舍得吃。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响了。她直起腰,看见梁砚秋站在门槛外头,白衬衫,藤箱子,嘴角带着笑。他跨进门槛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走到她面前站定,一句话没说,低头就亲。
苏衔青手里还攥着抹布,被他亲得往后仰。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腰不让退,另一只手把她手里的抹布抽出来扔在地上,十指扣进她指缝里。
亲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嘴唇贴着她嘴角说话:“苏记者,我回来了。”
“看出来了。”她声音有点抖。
“方子我对着你留的那页重新抄了一遍。”他低头又亲了亲她下巴,“抄的时候把‘苏记者脸上有灰’那句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看。”他抬头看她,眼睛黑亮亮的,“不用写下来。”
苏衔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完了揪着他领子把人拽进屋里:“进来。煮饭。我饿了。”
“煮什么菜?”
“炖菜核。辣油少放。”
“行。”
“还有——”
“嗯?”
“亲完再煮。”
好日子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苏衔青从报馆回来,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汽车。南京城里这种车不多,一看就是香港那边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梁砚秋有六七分像,但脸上没一点笑。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烫着卷发,穿一身浅蓝洋装,手里拎着个皮包,看起来又时髦又体面。
梁砚秋站在天井当中,脸色不太好看。
“爹。”他叫了一声。
梁父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刚进门的苏衔青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开口是带上海口音的国语:“你就是苏记者?”
苏衔青把手里拎的菜篮子搁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是。梁先生好。”
“砚秋在香港有未婚妻。”梁父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女人,“陈小姐。陈家跟我们梁家做了二十年生意。订婚酒去年就摆过了。”
苏衔青看了梁砚秋一眼。他脸都青了:“爹,我说过不同意。那顿饭是你们摆的,我没去。”
“你没去,请帖发了,酒席摆了,全香港都知道你订了婚。”
苏衔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菜篮子。她脑子里嗡嗡的,但脸上没露,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梁先生,这事儿我不知情。您先坐,我给你们倒茶。”
“不必。”梁父手一摆,“我来就一件事,砚秋跟我回香港。这院子卖了,陈小姐跟他一起回去办事。”
苏衔青看向梁砚秋。他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我不回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了不喜欢陈小姐。那门亲事是你们自己搞的,不关我事。”
“你——”梁父气得脸涨红,“你为了个内地女记者,连家都不要了?”
“我要家。”梁砚秋走到苏衔青身边站定,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接过去搁在地上,然后攥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我的家在这里。三条巷。跟苏记者。”
苏衔青被他攥着手,心里翻江倒海。她偏头看他,他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都硬了。
那个陈小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国语软软糯糯的:“砚秋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爹跟梁伯父搞的事,我也不同意。不过——”她看了看苏衔青,“我来都来了,总得把戏做完。你们两个先别吵,听我讲完。”
梁父瞪她:“陈小姐——”
“梁伯父,你答应过我,让我自己讲。”陈小姐走过来,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退婚书。我已经签好了。你签个字,咱俩的事就算了了。”
梁砚秋愣住了。苏衔青也愣住了。梁父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小姐把纸往梁砚秋手里一塞,转头冲苏衔青笑了一下:“苏记者,你别怪我。我在香港就听说砚秋哥在南京为个女记者买了个院子,我笑得不行。我爹非要我来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他弄成这样。我一看——”她上下打量苏衔青,“行。比我利索。配他。”
说完她拎着皮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梁伯父,退婚书我签了,你签不签随你。反正我不嫁。我回香港就登报。”她冲苏衔青摆摆手,“苏记者,改天一起喝茶。你教我砍价。”
人走了。汽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梁父站在天井当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火全撒在梁砚秋身上:“你看看你找的好人家!闹成这样,我回香港怎么跟陈家交代!”
“你自己搞的事自己收拾。”梁砚秋语气平平的,“我讲过好多次,我不喜欢陈小姐。你不听。”
“那你喜欢谁?就她?”梁父指着苏衔青,“一个报馆跑腿的,有什么好?”
苏衔青本来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袖子一挽,往前走了一步:“梁先生,您看不起我没事。但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您儿子在南京住了一个多月,您派人跟过他吗?他住下关小旅馆,一天一付房钱,吃豆腐涝添辣油又倒回去半勺,茶楼里拿茶杯压本子怕人偷看——这些您知道吗?”
梁父被她堵得没话说。
“您不知道。您就知道摆酒席、发请帖、冻他钱。”苏衔青叉着腰,“我不跟您吵。我就问一句——您儿子他妈临走之前念的那个菜名,是什么?”
梁父脸色变了。
“炖菜核。”苏衔青一个字一个字说,“您太太念了四十年的菜名。您儿子跑了一千多公里回来,就为替她吃一口。您呢?您把他书房门锁了,三个月不跟他说话。”
梁父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梁砚秋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声音放轻了:“爹。我不是要跟你作对。我只不过想替妈做件事。苏记者帮我找到方子、找到菜、找到灶。没有她,我什么都做不成。”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井台上的木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撞在井沿上,咚的一声。
梁父慢慢走到井台边,坐了下来。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垮下去,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你妈走之前,”他声音闷闷的,“我守在旁边。她念那个菜名,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后来护士说她讲的是南京话。我在香港住了四十年,她跟我就讲国语。她跟我藏了一辈子南京话。”
苏衔青看了梁砚秋一眼。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想学。”梁父抬起头来,眼睛浑浊,“那个菜,你教我做。”
梁砚秋蹲在他爹面前,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爹的膝盖:“行。我教你。不过你要跟苏记者道歉。”
梁父看了苏衔青一眼。苏衔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你看着办”。
“……对不住。”梁父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刚才话说重了。”
苏衔青站直了,把袖子放下来:“行。梁先生,您晚上留下来吃饭。砚秋煮炖菜核。”
“你会煮?”梁父抬头看儿子。
“我学了。”梁砚秋站起来,“不过煮得不好。苏记者老嫌我辣油放多。”
“本来就多。跟你说了少放。”苏衔青走过来踢了踢他脚跟,“去洗菜。”
“行。”他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爹,“爹,你进来帮忙烧火。”
梁父站起来,西装外套脱了搁在井台上,跟着儿子进了灶间。苏衔青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蹲在灶前,一个笨手笨脚地烧火,一个笨手笨脚地切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扭头往屋里走:“我去买瓶酱油。你们爷俩慢慢搞。”
买完酱油回来,她在巷口碰见邻居周师母。老太太一把拉住她:“小苏,你家今天来了个阔佬?西装笔挺的,满巷子人都看见了。”
“砚秋他爹。从香港来的。”
“来干什么?”
“来学做菜。”
周师母啧啧两声:“稀奇。香港来的阔佬跑南京学做菜。”她看了看苏衔青手里的酱油瓶,“你这个人也是,镇得住港商少爷,还镇得住港商他爹。有本事。”
苏衔青拎着酱油回家,灶间里已经冒烟了。梁父蹲在灶眼跟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塞柴,火都快灭了。梁砚秋在旁边指挥:“别塞那么多!留空位透气!”
“你早说啊!”
苏衔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酱油搁下来,走过去一脚把梁父挤开:“让开。我来烧火。你俩一个比一个笨。”
她蹲下去把灶眼里的柴重新架了架,火苗腾地起来了。梁父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梁砚秋冲他爹挤了挤眼,小声说:“我讲过了,她好厉害的。”
菜炖好了。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梁父吃了第一口,筷子停住了。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吃了好几口,他才开口:“你妈做的,比这个甜一点。”
“南京矮脚黄,霜打过的。”苏衔青说,“您太太要是自己做,肯定比我们做的好。我们这是照着方子来的,火候差得远。”
梁父没说话,低头又扒了两口。
吃完饭梁父要回旅馆。苏衔青和梁砚秋送他到巷口。临上车的时候,梁父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苏衔青:“苏记者。”
“嗯?”
“你跟我儿子,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拿着。他妈的戒指。当年我送她的。她戴了四十年。你戴着。”
苏衔青摊开手心一看,是个翠绿的翡翠戒指,戒面不大,但水头足,一看就值不少钱。
“梁先生,这个——”
“叫梁伯父。”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梁砚秋一眼,“过年带她回香港。你妈坟前要敬茶。她肯定想看。”
车开走了。苏衔青攥着戒指站在巷口,梁砚秋从后头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搂着她腰,声音又轻又慢:“苏记者。”
“嗯。”
“你收了我妈的戒指。”
“你爹硬塞的。”
“塞你就收?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收了我妈的戒指,就是答应做梁家媳妇。”他低头亲了亲她耳朵尖,“跑不掉了。”
苏衔青攥着戒指往院子走,耳朵红得透透的。梁砚秋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进了院门就把人拦腰抱起来转了一圈。苏衔青尖叫一声,拿拳头捶他肩膀:“放我下来!碗还没洗!”
“明天再洗。”他抱着她往屋里走,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我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洗碗。”
“洗什么碗。我抱你。”他把她往床上一搁,俯身下来,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鼻尖抵着鼻尖,“苏记者。”
“又怎么了?”
“我钟意你。”
“……知道了。”
“说声‘我钟意你’听一下。”
“不讲。”
“讲啦。”
“不讲。”
他低头挠她痒痒,苏衔青笑得满床打滚,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喊:“我钟意你!行了吧!”
梁砚秋满意了,低头亲了她一大口,亲完了翻身躺在她旁边,胳膊一伸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苏记者。”
“嗯。”
“我们明天去照相。”
“照什么相?”
“结婚相。”他捏了捏她手指头,“我爹说的,过年带新媳妇回香港敬茶。没结婚相怎么算新媳妇?”
苏衔青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说:“那你得先求婚。”
梁砚秋翻了个身,从上往下看着她,一脸认真:“苏记者,你嫁给我。”
“哪有这样求婚的。戒指呢?花呢?单膝下跪呢?”
“我妈的戒指在你手上。花明天买。跪——”他顿了顿,真的从床上滑下去,单膝跪在踏板上,仰头看她,“跪了。嫁不嫁?”
苏衔青坐在床上低头看他,这人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衬衫扣子又开了两颗,但眼睛亮得跟那天码头上一模一样。她伸手把他头发扒拉了两下,说:“嫁。行了吧。”
梁砚秋站起来,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转了一圈。苏衔青又笑又叫,隔壁周师母敲了敲墙:“小苏!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
“对不住周师母!我求婚呢!”
“求什么婚!明天再说!”
两个人倒在床上笑成一团。院子里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菜地里刚冒头的矮脚黄小苗被风吹得直晃。
第二天一早梁砚秋真去买了花。买了二斤桂花糕,用荷叶包着,往苏衔青面前一搁:“花买了。桂花味的。吃完去照相。”
苏衔青看着那包桂花糕哭笑不得:“梁砚秋,求婚的花是玫瑰花。”
“南京没有玫瑰花。我问了卖花阿婆,她说这个季节只有桂花糕。”
“所以你买了一包糕?”
“吃得别浪费。”他拆开荷叶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吃啦。吃完照相。”
苏衔青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眯眼睛。梁砚秋趁机凑过来把她嘴角的糕渣舔了,退开的时候笑得一脸得意:“好甜。”
“你属狗的?”
“属龙。”
“滚。”
两个人闹到快中午才出门。照相馆在夫子庙边上,老板认得苏衔青,看她挽着个男的进来,男的还拎着半包桂花糕,笑得直拍大腿:“苏记者,这就是那个港商?”
“是。”
“行。你俩坐好。我给你们拍得好看点。”
照片拍出来,苏衔青端端正正坐着,梁砚秋站在她后头,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洗出来之后苏衔青看了半天,说:“你笑得傻死了。”
“你笑得比我还傻。”他拿过照片看了又看,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把照片夹在最后一页,旁边写了一行字:“我跟苏记者照结婚相。她笑得好漂亮。我笑得好傻。不过不要紧,我们一起笑。”
苏衔青把本子抢过来看了一眼,没撕,还给他了。
“留着吧。”她说,“以后给你儿子看。”
梁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牙:“行。听你的。”
腊月里两个人回了香港。苏衔青头一回见梁家那么大的房子,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着——跟梅苑那道雕花门槛一样高,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梁砚秋牵着她手:“笑什么?”
“想起我泼你一身美人肝。”
“那盘东西挺好吃的。”他捏了捏她手指头,“不过没你好吃。”
“梁砚秋你大白天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梁父在客厅里咳了一声。两个人赶紧把嘴闭上,手拉手进去敬茶。梁母的牌位供在堂屋正中,照片里是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嘴角弯弯的,看着就爱笑。
梁砚秋跪下去敬了茶,苏衔青跟着跪了,把茶举过头顶。梁砚秋在旁边小声说:“妈,这个是苏记者。我老婆。她帮我找到炖菜核的方子。你有空试下她煮的东西,不过她煮东西没我煮的好吃——”
苏衔青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闭嘴了,笑着看他妈的照片。
梁父站在旁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骂你。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也不先问问她。”
“问了。”梁砚秋指了指照片,“我跟妈讲了。她说好。”
梁父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苏衔青手心里:“香港家里的钥匙。以后这房子你一半。”
苏衔青攥着钥匙,看了看梁砚秋。他冲她挤了挤眼。
“多谢梁伯父。”她说。
“叫爹。”
“……爹。”
梁父背着手走了。苏衔青听见他在走廊里跟佣人说:“今晚加菜。炖菜核。少放辣油。”
苏衔青蹲在香港梁家的大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忽然笑了。梁砚秋从后头搂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什么?”
“想起那天你跟我说‘这个还是热的’。”
“那天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笑了半声又咽回去。”他亲了亲她脖子,“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挺有意思。”
“所以你故意没生气?”
“我怎么会不生气。那件衬衫是新买的。不过我看你蹲在地上那个样子——”他想了想,“算了。衣服无所谓。”
苏衔青转过身来,搂住他脖子,仰头看他:“梁砚秋。”
“嗯。”
“你当时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第一眼就喜欢。”他低头亲了亲她鼻尖,“你端着盘美人肝走过来,走到一半差点摔倒。我看着你,心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冒失。”
“那你后来还让我跟?”
“因为你冒失得好看。”
苏衔青拿拳头捶他胸口,他笑着攥住她拳头,低头亲了上来。香港的冬天不冷,厨房窗户开着,外头院子里种着两排矮脚黄,是梁砚秋从南京带回来的菜籽种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苏衔青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推开他换了口气:“菜地浇了没?”
“浇了。”
“那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亲。”
梁砚秋笑得眼睛都没了,低头又亲了下来。厨房门口梁父端着茶杯路过,往里瞅了一眼,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了。嘴里嘟囔着:“跟他妈一个样。神经病。”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个人听见。
苏衔青在他怀里笑得直抖。梁砚秋亲了亲她脑门:“别理他。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