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正把合同推过来时,先收走了桌上另外三个人的椅子。
“江砚,公司要的是你。鼓手遍地都是,贝斯可以放伴奏,那个弹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养他们一辈子?”
我看着签约金那一栏,忽然想起上辈子。
罗灿卖了鼓,唐栗在我的万人演唱会外摆摊,孟时写的歌,印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而我站在聚光灯里,连一句“这是我朋友写的”都不能说。
这回,我拿起笔,没有签字。
我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退款确认。
“预支的一万二,退你。”
“那你拿什么出道?”
我把三把椅子重新拖回来。
“先让他们坐下。”
1 三把椅子
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罗灿还抓着两根鼓棒,没反应过来。
唐栗先坐了。她把琴盒横在膝上,下巴扬得很高。
孟时站在最后,手指抠着袖口。
我往旁边挪了挪:“坐,别罚站。”
祁正的助理伸手拦了一下。
“江老师,祁总跟您单独谈。”
我没抬眼:“现在不用这么叫,怪贵的。”
助理的手僵在半空。
祁正终于把翘着的腿放下了。
一模一样的办公室,一模一样的黑色签字笔。
甚至他左手边那杯咖啡,也还压着一张没拆的糖包。
2022年5月16日。
我二十四岁,铜线乐队成立第三年。
我们刚拿到一个商场乐队赛的冠军,远昼娱乐看中了我的脸和嗓子,通知我们来谈合作。
来之前,罗灿特地买了新衬衣。
他怕自己一身烧烤味,让人看轻我们。
结果人家连衬衣都懒得看,只让我留下。
前世,我留了。
十年全约,公司决定我唱什么、见谁、用谁写的歌。
我以为出名以后,就能把他们一个个拉上来。
后来我的确出了名。
先把自己困住的人,哪有手去拉别人。
最后一场商演,我在后台倒下,手里还攥着一份想重谈分成的申请。
再睁眼,孟时正在我身后小声说:“没事,你签。”
我听过一次。
这句话,我后悔了八年。
祁正敲敲桌面:“想清楚。机会不是公交车,走了还有下一辆。”
我翻开合同。
前世没看懂的地方,现在一眼就认了出来。
合作期十年,个人全部演艺事务独家代理,新作品必须优先交公司处理。
违约责任那一页,密密麻麻。
我不打算在这儿教他讲良心。
“这份合同我不签。之前谈合作预支的一万二,现在结清,咱们把对应的收款和退款确认写明白。”
祁正笑了:“有钱了?”
那一万二是他付给我的个人签约预支,转账备注清楚,还没产生任何拍摄、录音费用。
我拿出手机,转回原账户。
剩余余额,十万六千零八十三。
这是我给录音棚接零活、跑婚礼和商演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钱到账,祁正没再笑。
“你真觉得带三个累赘,就能叫乐队?”
罗灿猛地站起。
我先按住他的鼓棒。
我知道那只手有多贵。
前世他在后厨搬货伤了手腕,从此再没打过一场完整的演出。
“他负责让人跳起来,她负责让人记住旋律。”
我指了指唐栗,又看向孟时。
“他负责写你愿意花钱买的歌。我负责把这些事做成。”
唐栗的下巴慢慢落下来。
孟时怔怔看着我,袖口被他揉出一道死褶。
祁正往椅背上一靠:“好,那就祝江老板前程似锦。”
我把退款凭证和那张双方签字的结清确认拍了照。
“借你吉言。”
门关上,罗灿立刻问:“你是不是中邪了?”
我差点笑出来。
能再听见他这句破嘴,真好。
“没邪,有点穷。”
“那你刚才还装?”
“装都装了,你让我回去跪?”
他想了想:“那不行,刚才挺帅。”
电梯里,孟时终于开口。
“江砚,你不用……因为我们。”
他每次急着说话,都会卡在第一个音。
我没催。
唐栗也没催,低头拨了一下没接音箱的琴弦。
等他把后半句说完,我才回答。
“我不想再唱别人安排给我的歌。”
罗灿问:“再?”
“从今往后都不想。”
我用手背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给你们两天,想走的,我请散伙饭。想留下的,周三早上九点,南桥旧货场见。”
唐栗抬头:“去干吗?”
“租个地方。”
“排练室?”
“厂牌。”
她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病,医保恐怕不报。”
我也笑。
电梯门一开,太阳晃得我眼睛发疼。
这次我没往保姆车的方向走。
我背起那把掉漆的吉他,跟他们挤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2 十七号仓
南桥旧货场最里面,有一间蓝门仓库。
门上钉着一块旧铁皮,歪歪扭扭写着“17”,笔画被雨水冲淡了一半。
房东廖叔一边开锁一边说:“前一家存舞台架子的,顶高,你们打鼓不会撞脑袋。”
罗灿抬头:“我长到三米才会。”
“你们年轻人,我摸不准。”
仓库一百四十多平方米,水泥地,北墙有潮痕。
门外是退下来的货运支线,再远一点才有居民楼。
我绕着墙走了一圈。
这里前世后来改成过录音棚,我接活时来过。不是白捡便宜,旧电路和隔音都得花钱。
但比起市中心按小时收费的排练房,这儿给得起我们时间。
廖叔把话说明白。
能做音乐制作、排练,不能住人,不能擅自办卖票演出。
要改电、做吸音,先把方案给他看。
我一条条记下。
前世我只管站上台,剩下全有人替我决定。
现在最先要学的,是把“没人管我”过成一件好事。
另外三个人准时到了。
唐栗带着琴,罗灿带着一把折叠椅。
孟时拎了四碗豆浆,走得很慢,怕洒。
“没散伙饭?”罗灿问。
“看来省了。”
我伸手去接豆浆,孟时却把最热那杯塞给我。
“你早上……没吃。”
他总记得这种事。
我捏着温热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才把租赁条款递过去。
月租三千六,押一付三,一万四千四。
唐栗看了一遍:“钱全你出?”
“启动先由我垫,记账。以后有收入,先留必要开支,再按约定还本,不算你们欠我私人债。”
“亏了呢?”
“我认投入亏损。你们认时间成本。别拿房租饭钱来陪我赌。”
罗灿把折叠椅往地上一放。
“说得像我拿得出来。”
他笑了一声,没能笑到底。
他爸给他留的位置一直在面馆后厨。不是饿不死就够了,他还想在鼓上坐几年。
唐栗说:“我每周三、周六的琴行课不能停。那是我吃饭钱。”
“行,排练绕开。”
孟时把豆浆袋揉小:“我的……歌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写的部分,你署名。合作的歌,谁做了什么,当场说清楚,录下来,写下来。后面授权谁用,再一起谈。”
他垂下眼,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
我又拿出三张纸。
不是十年,不锁人一辈子。
先约一年。作品按实际贡献确认,演出净收入四人平分,厂牌服务费和制作成本另列,个人商单属于个人,乐队合作另议。
谁想走,提前商量交接。已签的演出不能凭心情甩掉,没发生的未来不能拿来要挟。
“正式文本找懂行的人看,这只是我们先定的意思。”
唐栗拿起笔,没签,先补了一条。
重大开支超过五千,四个人一起确认。
我皱了一下眉。
钱是我出的,前世又踩过那么多坑,我本能地不喜欢被拦。
她看见了。
“江砚,你要是只想换自己来当祁正,现在告诉我。”
仓库里一下静了。
我手里的豆浆杯被捏得凹进去。
这话难听。
难听在,她说中了我没来得及想的地方。
我把纸转回来,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个“同意”。
“提醒一次算你便宜,下次别挑我吃饭的时候。”
唐栗这才笑着落笔。
罗灿写得最大,孟时写得最慢。
我最后签下江砚两个字,去门外跟廖叔付钱。
租金扣出去时,我心里也抖了一下。
重活一回,银行卡没有陪着翻倍。
我仍然会穷,会输,也可能害他们白忙。
回头时,罗灿已经用鼓棒敲响了空油漆桶。
唐栗顺着节奏弹了一段低音。
孟时蹲在地上,拿手机记旋律。
我站在门口,听见一种前世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声音。
四个人,还在。
“厂牌叫什么?”罗灿问。
我抬头看蓝门。
“十七号仓。”
“挺像卖劳保的。”
“那就争取让人以后看见劳保店,也想起咱们。”
那天没有剪彩。
廖叔送了我们一把扫帚,还附赠一句嘱咐。
“成不成的,先把地扫了。”
3 不许只拍我的脸
开工第二天,仓库来了个拎工具箱的姑娘。
短发,灰衬衣,左耳别着一支铅笔。
她叫许照,是唐栗在琴行认识的录音师。
“听说你们要拿两万块,做出二十万的效果。”
我说:“最好一百万。”
她打开工具箱:“我只带了螺丝刀,没带许愿池。”
我前世跟她合作过一次。
当时她已经是能独立掌控大型现场的声音工程师,我却没资格选择自己的制作人。
她替我争取过一句现场真唱,最后被负责人请出了会议室。
此刻她只看预算。
“隔音和吸音不是一回事。别在墙上贴几块海绵,就以为能半夜打鼓。”
她把我们带到门外,让罗灿在里面敲。
哐当一声,远处廖叔的狗先叫了。
“听见了吗?狗都反对。”
我们最后没把仓库改成昂贵录音棚。
旧线路由电工重做,鼓区做有限处理,漏水处修好。
大音量排练限定白天,正式人声和需要的录音另租合适的棚。
仓库是制作、排练和拍摄基地,先别装成什么都能干。
许照把能借的、能租的、必须买的分开,给我省下了两只买来纯摆样子的音箱。
“你的吉他效果别堆太满。”她指着我,“弹得好就让人听见,别藏。”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高兴。
前世连我的呼吸声都有人想修掉。
现在有人嫌我藏。
第一支视频,我们决定录《把灯留着》。
这首歌是我们比赛前已经写完的原创。
孟时有主旋律和第一段词,唐栗写了最抓耳的贝斯引子,我补后半段词与吉他,罗灿给了那段从轻到重的鼓。
前世它后来成了远昼旗下歌手的代表作。
我们把原始工程交出去时,以为公司会替大家安排好。
最后,歌红了,四个人的名字少了三个。
这一次,我不用偷任何人的未来。
只要守住我们已经做出来的东西。
录之前,许照问:“主唱站中间?”
“站,但镜头不能只拍我。”
“平台封面最好有张能认出来的脸。”
“那就四张。”
罗灿举手:“我妈说我侧脸行。”
唐栗没抬头:“你妈客气了。”
第一遍糟透了。
我想把前世磨了八年的处理,全塞进这一首歌。
转音、停顿、提前半拍的切入,什么都要。
结果孟时跟不上,罗灿打得越来越紧,唐栗的低音像在追一辆闯红灯的车。
许照按停。
“你一个人唱得挺贵,整队听着像临时拼的。”
我摘下耳机,火腾地冒了上来。
她没躲。
“你想赢,还是想证明他们离不开你?”
我把耳机扣在桌上。
罗灿正低头揉手腕。
唐栗盯着谱,孟时张着嘴,似乎想说哪里不对。
我突然想起前世。
有次孟时找我改一句词,等在录音棚外四个小时。
我隔着玻璃向他比了个等一下。
后来那句话,他再没说。
我把耳机拿回来。
“对不起,刚才我抢了。”
没人立刻接话。
我看向孟时:“你原本想怎么唱?慢慢说。”
他用手指在膝上打了两下,轻轻哼出第一句。
声音不高,尾音有一点粗糙。
那种站在楼道里,知道屋里还有人为自己留灯的安心,忽然就出来了。
我胸口闷得发热。
“按这个来。”
我们重排了一个下午。
到第四遍,唐栗的贝斯先行,鼓轻轻落下。
孟时贴着我的声线和了一句。
我没有往前抢。
当罗灿在最后一段抬起鼓棒,我转过身,跟他撞了一下目光。
他咧嘴一笑。
那一下鼓,终于落在我心里。
视频结尾,四个人的名字同时亮出来。
词曲贡献、演奏、录音,逐项写清。
许照盯着回放,说:“这一遍能发。”
“多少钱?”
“说好的两千五。”
我付完,她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我的名字也别漏。”
“漏谁也不漏债主。”
她这才笑,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窝。
夜里十一点,视频发出去。
半小时,播放量一百九十二。
罗灿趴在桌上:“其中有我妈刷的六十遍。”
我把方便面推给他,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备注“星港卫青”的人,发来消息。
“下周暖场,二十五分钟,来不来?”
我还没回,第二条到了。
“四个人都来。”
4 最后排的人
星港是一家老牌现场演出场地。
负责人卫青以前见过我们,知道铜线不是刚拿起乐器的学生。
那条消息,也并非从天而降的贵人垂青。
我们去年给他救过场,演出费只拿了八百。
这次他看了视频,缺一支能撑住开场的队,先想到了我们。
“四个人一共两千,二十五分钟,不许超时。吃饭在侧门。”
我说:“两千四,含路费。”
他抬眼:“红了?”
“没,所以还得吃饭。”
卫青把排期往桌上一拍:“行。两千四,迟到扣。”
我拿着确认信息出来,罗灿冲我竖拇指。
“江老板,四百块的架势,被你谈出了四百万。”
“先别夸,搬鼓。”
那晚满场三百来人,真正来听我们的没几个。
前排有人背对舞台聊天,吧台杯子碰得比唐栗的弦还响。
我熟悉这种冷场。
前世我唱过更大的场子,也唱过台下没人抬头的酒会。
可当孟时的手悬在琴键上,我还是紧了一下。
他最怕的不是没人听。
是开口以后,有人笑。
我转头跟他说:“第一首,不报幕,直接进。”
他点头,抿了抿嘴。
唐栗弹响引子。
那段低音一出来,吧台边有个穿黑裙的姑娘先回头。
鼓点跟上,我握住话筒。
“最后一班车已经过桥——”
前排还有人在说话。
我没提高音量压他们。
我站稳,把第二句唱给最远处那盏红色出口灯。
那是前世无数次想走、又没敢走的方向。
副歌时,孟时的和声上来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柔软的倔劲。
那个黑裙姑娘举起手机,镜头先对着我,随后移向唐栗。
唐栗本来只盯着指板,察觉镜头,忽然挑了一下眉。
最后一段,她往前走半步。
很短的一段独奏,干净,锋利。
有人喊了一声:“贝斯!”
唐栗的指尖差点错过弦。
她没回头,我却看见她耳朵一下红了。
我心里那点坏得意,压都压不住。
祁正要是在,真该让他看看,谁说贝斯只能放伴奏。
第四首结束,台下终于有人喊乐队名字。
喊的是“铜钱”。
罗灿坐在鼓后大声纠正:“铜线!我们还没那么发财!”
全场笑了。
我也笑,趁那一阵松动,拿起另一支话筒。
“最后一首,写歌的人自己唱。”
孟时猛地看过来。
这是彩排说过的安排,但他说过,可能临时不敢。
我把目光递给他,没替他下决定。
他看了看台下。
我等了两秒,手已经准备回到主唱位。
他却伸手,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这首……叫《慢一点回家》。”
话卡了半拍。
前排一个男生跟着学了个音。
孟时肩膀一缩。
我立刻转过去,看着那人。
没骂,也没开玩笑。
我就站在那里,等他收声。
他身边的朋友碰了碰他,他低头喝酒。
台下安静下来。
孟时弹出第一个和弦。
他的声音落在全场,像一封被压在枕头底下很久的信。
“如果今晚你走得太累,就在楼下多坐一会儿。”
没有炫技。
唱到一半,那个黑裙姑娘把手机放下,认真听了。
最后一个音散去,掌声从后排先响。
孟时愣着,忘了松开延音踏板。
我伸手替他按掉尾音,笑着朝台下说:“他听见了,你们再响一点。”
掌声真就更响了。
后台领钱时,卫青把手机递给我。
“下个月拼盘,给你们四十分钟。能卖自己的票了。”
罗灿在旁边掰手指,每人六百。
数着数着,他忽然不数了。
他走到孟时面前,举起鼓棒。
孟时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唐栗问我:“钱先还你的启动款?”
“这场按说好的分。公共运输和约好的开支扣掉,剩下结给个人。”
我给他们转账,自己的那份也单列。
手机提示到账,罗灿把屏幕截下来,发给他爸。
配文只有一句。
爸,我今天没白吵。
5 你值多少钱
那场演出的一小段视频,第二天有了十二万播放。
不是我唱高音的部分。
是唐栗听见有人喊贝斯以后,抬眼的那一瞬间。
评论有人问,她为什么像终于逮住了欠钱的人。
唐栗回:“因为这个月真有人欠我课时费。”
我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在键盘上。
第三天,琴弦品牌找她拍短视频。
报价一千五,要求十条,还想把视频永久拿去投广告。
她先问我,能不能接。
“能谈。”
“你不会说现在要统一形象?”
“我长得再统一,也不能替你弹贝斯。”
她把手机塞给我:“那帮我谈,给你服务费。”
我没有替她大包大揽。
许照介绍了一位做过音乐版权业务的律师,按次付费,帮我们把乐队合作文本和第一单授权范围理了一遍。
谁的作品、谁的表演、哪段录音,不能混成一句“都归公司”。
费用不低,我肉疼得连吃三天素面。
但合同回来时,唐栗拿着自己那份,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她最后把个人商单的服务费圈出来。
“你这里写得太低。”
“第一单友情价。”
“别。你做事就收钱,我心里踏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前世的另一个毛病。
我总想做那个最能扛的人,扛得所有人连开口争一份都觉得惭愧。
后来祁正借着我的名字压他们,我还当自己在保护。
我把服务费改成我们重新商定的数。
唐栗这才签字。
品牌最终选了三条,期限和渠道写清,拿到六千。
她在镜头前换了三种弹法,最后一条,一边弹一边报出常见毛病。
评论从“姐姐好帅”,渐渐多了“这一下怎么练”。
她回得比练琴还认真。
罗灿不服,第二天搬来面馆一张旧不锈钢台。
“我也拍。”
我看见台子,眼皮一跳:“你要炒面?”
“我敲。”
他在台沿敲出一串节奏,又拿锅盖接了一拍。
唐栗嫌吵,许照却抬起头。
“停,这个有意思。”
罗灿当场精神起来。
他不是技术最华丽的鼓手,但节奏里有一种往前拱的劲。
小时候面馆没地方放鼓,他就敲碗、敲桌沿,挨过他爸不少骂。
如今那只锅盖被他一抬,像举起一个从小追着自己跑的奖杯。
我把视频命名为《厨师长今天不炒菜》。
老罗在底下留了一句:敲坏照价赔。
罗灿把评论截图放大,骂了句:“这老头,就不能夸我一回。”
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只有孟时的视频始终没拍成。
他坐在镜头前,手能弹,嘴却越急越卡。
我提议先不说话,只唱。
他摇头。
“我想……介绍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坚持这个。
许照把机器关了,先陪他吃完一个饭团。
“那就今天只介绍,歌明天唱。”
我想说热度不能等。
她看了我一眼。
那句话在我舌尖上转一圈,咽了回去。
当天孟时录了十九遍。
最后用的,不是最流利的那遍。
是他卡住以后,自己笑了一下,说“给我三秒”的那一遍。
视频发出,有人笑,有人不耐烦,也有人真的等了三秒。
当晚,一个失眠电台来问,能不能邀请他录一期原创歌单。
孟时抱着手机,坐在蓝门外很久。
我出去叫他吃饭,他抬头问我:“他们是找我?”
“联系人叫孟时,还能找罗灿?”
“可是……没找你。”
我靠着门笑。
“你最好习惯。咱们这个厂牌,不能只我一个人有姓名。”
6 锅盖与新鼓棒
六月初,仓库账户只剩四万多。
修电路、墙面处理、录音、视频制作、律师费用,一笔笔都是真的。
传播带来的兴奋,不能拿去交下一季房租。
我接了两份录音编辑的零活。
不是用记忆押注未来爆款,而是我这双手真干过八年的活。
能修掉多余的杂声,能把乱七八糟的录音整理得让客户听懂。
我做得快,钱却没想象中好收。
有个客户半夜要第七版,我差点回一句滚。
许照正坐我旁边吃盒饭。
她把一块鸡腿夹回自己碗里:“你真回了,这单尾款归我?”
我删掉那个字,重新写修改范围。
“你小时候是不是专门堵别人气管?”
“主要堵乱花钱的。”
她接过耳机,听了二十秒。
“这里不用再修。你是想做出他要的,还是做出你满意的?”
我盯着屏幕。
前世听了太多“你没资格满意”,重来以后,我恨不得把每个音都握在手里。
她却在我快把自己耗干的时候,推了一下我的肩。
“去吃饭,胃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就加班。”
我拿起盒饭,才发现她把自己的另一根鸡腿留给了我。
“不是说只堵气管?”
“附赠投喂,别折价。”
我低头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罗灿没来。
他先发消息说家里忙,后来干脆不回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爸接的。
“在店里。江砚,别叫他了,明早还得进货。”
前世我从不敢跟老罗争。
我怕他一句“你负责他以后吗”,让我没话可说。
这回我也没想替罗灿负责一生。
可我可以去问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面馆开在老街口。
我和唐栗到的时候,罗灿正在洗碗,袖子挽得高,水溅了一身。
店里两名临时工突然走了,老罗腰疼,站不久。
“忙完就去。”罗灿没抬头。
唐栗把琴盒放在墙边,拿起抹布。
我去收了门口三张桌子。
老罗从后厨出来,脸一下沉了。
“演给谁看?你们帮一天,能帮一辈子?”
我把碗摞稳。
“不能。所以过来商量,不是偷人。”
他盯着我。
“你们唱歌挣几个钱?他二十五了。以后呢?”
罗灿把水龙头一关。
“我也知道我二十五!我每天醒来都知道!”
屋里只剩排风扇的响。
他手还湿着,却攥成了拳。
“别人一说我打鼓,你就说我不务正业。我拿钱回来,你说还没一桌客人吃得多。那我到底挣多少,你才肯说一句行?”
老罗张了张嘴。
“我说你不行了?”
“你从来没说我行!”
那句喊出来,罗灿自己也愣了。
我看着他,胸口发酸。
原来前世那双再没举起来的手,丢下鼓棒以前,也曾这么用力攥过。
我没替他们和稀泥。
“叔,店里需要人是真的,他想打鼓也是真的。先排出时间,招人有多少缺口,我们帮着发。实在空不开,他提前跟队里说,演出咱们接能履行的。”
老罗看我:“你愿意让他少去?”
“我不愿意。我巴不得他天天在。但不把店里的事弄明白,他去了也坐不稳。”
唐栗把桌子擦干净。
“他拍锅盖那条,已经有人找他做节奏课程了。能不能做成还不知道,先给他一阵子试。”
老罗不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罗灿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很久,老头端出三碗面。
放到儿子面前的那碗,多一个煎蛋。
“明天试工的人来。夜里十点,回来睡觉。”
罗灿抬头,没敢马上高兴。
“那鼓……”
“吵死了。”
老罗从围裙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拍在桌上。
一副新鼓棒。
牌子选得不算合适,价签还没撕。
“上回看你拿胶布缠着。折了甩出去,别打着人。”
罗灿没动。
唐栗忽然转脸,去研究墙上的菜单。
我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吃吧,厨师长。”
他低头扒了一口面,热气冲得眼睛通红。
那天夜里,他带着新鼓棒回仓库。
我没再安排排练,只让他坐下,给老罗录了三十秒。
他抬手的那一刻,背挺得很直。
7 记忆不卖票
六月中旬,卫青把我们报进了青岸音乐季的候选名单。
这是城南一个商业街做的周末演出项目。
舞台不大,却有稳定的现场拍摄团队,主办方会挑其中几支乐队,推荐给秋天的江湾声场。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项目的片段里,看见一个小乐队被听众托起来。
他们后来拿到了全国巡演的机会。
当时我坐在化妆间,盯着屏幕,嫉妒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记得他们原定的出场时间,也记得前面有支乐队临时退出。
我以为,这回只要准备好,就有机会。
于是我把新歌《空座》加进排练表,连续三天练到仓库允许的最晚时间。
许照问我:“确定给你们?”
“八成。”
“八成是对方说的,还是你想的?”
我正调吉他,没回答。
第四天,卫青来电话。
“你们没进。”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哪个位置没进?”
“候选就三个名额,合作方加了人。推荐不等于承诺,我前头跟你说过。”
“原来退出的那队呢?”
卫青听不懂:“谁退出?这次没人退。”
我看着墙上那张排练表。
纸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旧的账单。
不是每一件发生过的事,都会在同一时刻重演。
我拒绝签约,祁正手里的资源就空出来了。
他提前签下了另一个年轻主唱顾舟,整个宣传排期也随之变了。
前世那个退出名额,如今根本不存在。
我像个提前背过答案的人,走进考场才发现换了卷。
罗灿还以为我在谈价,冲我比了个加油。
我摇了摇头。
他举着的手慢慢放下。
唐栗问:“那这几天,白排了?”
“歌不白排。场子没了。”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发酸。
下午,祁正给我发了一张后台通行证。
上面印着顾舟的名字。
随后电话打进来。
“别误会,合作方选谁是他们的事。我只是听说你们也报了。”
我没接他那点轻飘飘的好意。
“有事直说。”
“顾舟缺一位吉他嘉宾。你上来露个脸,我给你留八分钟。”
我笑了:“乐队演出,变成我给你的人抬轿?”
“你总得知道自己值在哪。你的视频里,搜索最多的还是你的脸。”
他的话没有全错。
我在我们账号里的关注度,的确占了大头。
他最会做的,就是拿一块真相,包住一整张网。
“我给你的机会,你嫌小。那你现在拿得出更大的吗?”
我没回答。
他换了语气。
“当初你给我发《把灯留着》的试唱,我一耳朵就知道能红。你会唱,我会卖。你非要跟市场较什么劲?”
我盯着手机里的旧邮件。
那段试唱是谈合作前,我发给他内部评估的手机录音。
邮件正文特意写着:未授权公开、发行或商业使用。
前世我没再追问过它去了哪里。
此刻我第一次觉得,那份留在他手里的文件,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我把邮件和附件存好。
“别用我们的歌做你们宣传。”
祁正停了一下。
“江砚,你现在说话,挺像个老板。”
我也停了一下。
“你最好也记得,我现在是。”
电话挂断,仓库静得很。
我拿起笔,在排练表上划掉“青岸音乐季”。
没划掉新歌。
孟时把那张纸按住。
“别划太狠,后面……还有词。”
我松开手。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是他昨晚刚写的两行。
一把空椅子,不是等人施舍。
是等我的人,自己走过来。
8 把名字还回来
两天后,我们的那段旧试唱出现了。
不是正式单曲。
远昼的宣传账号发了一支“新人制作日记”,把我以前唱的副歌剪在开头。
字幕写着:远昼早期孵化作品,今夏重新启程。
画面紧接着切到顾舟走进录音棚。
评论很快有人认出我。
“这不是铜线那个主唱?”
“原来都是公司包装的,解约出来立独立人设?”
那条视频没有点名骂我。
它只把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几件东西,拼在了一起。
我们新涨起来的关注里,开始有人问。
唐栗那单品牌的联系人也发来消息,要求补充权属说明,后续合作先缓一缓。
罗灿看完,拿起手机就要开骂。
我按住他:“先留原视频。”
“都踩脸上了,还留?”
“留完了再踩回去。”
我联系律师,把邮件、原始文件、作品贡献确认和退款凭证一并发过去。
对方没答应一通电话替我打赢整个世界。
她先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你要解决的是内容继续传播、公众误解,还是准备追究经济损失?证据先固定,诉求分别写。”
我选了前两件优先。
律师向对方提出停止未经同意的使用,要求澄清。
我们同时向平台提交材料,等待处理。
在平台给出结果前,我没有把那张长得像天书的文件直接甩出去。
我开了仓库里的灯,坐到镜头前。
唐栗坐我左边,孟时和罗灿坐我右边。
屏幕上只放三类清楚的东西。
那封注明仅供内部评估的邮件。
原始录音和日期对应的创作记录。
已退还预支款的确认。
转账号码和无关个人信息全遮住。
我说:“这段是我们在2022年4月录的试唱。那时我们在谈合作,后来没有签约。我们感谢别人听过歌,但听过不等于做过,更不等于可以替写歌的人换名字。”
唐栗接过话。
“贝斯引子是我写的,最早那版在我琴行练习视频里,有错音,我也留着。”
她当场弹了那一小段。
罗灿举起旧手机:“这是四月排练。我还穿着冬外套,丑是丑点,日期能对。”
轮到孟时,他看着镜头,手指发白。
我想替他读。
他把稿纸往自己那边收了一点。
“主旋律……是我。”
停顿以后,他再开口。
“我叫孟时。不是‘幕后老师’,也不是‘有朋友参与’。”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在抖。
“麻烦写全。”
我忽然不想再把这场澄清做得漂亮。
我只想让他把那句话说完。
视频发出后,最先来的还是争吵。
有人说我们蹭顾舟,有人嫌乐队小题大做。
一个小时后,顾舟的账号转发了我们的视频。
他说自己刚知道开头音频的来源,愿意配合更正,后续演唱曲目不会使用该段作品。
罗灿盯着屏幕:“他不跟祁正一边?”
我说:“他有自己的名字,也怕被人换。”
顾舟随后私信我。
没有长篇大论,只发来一张他要求撤掉相关剪辑的工作群截图。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第三天,原视频因材料争议暂停展示。
远昼发出一则说明,称素材使用沟通不充分,未与铜线达成正式合作,相关片段已撤下。
没说自己多无辜,也没向我们真诚低头。
我把更正链接置顶,没宣布天下太平。
律师说,后续是否继续追究,等材料与损失明确再谈。
这件事花掉时间,也花掉钱。
那位品牌联系人重新来找唐栗,愿意把没做完的后续谈完。
唐栗坐在门边,一边啃苹果一边看合同。
“祁正没想到我们手里留着这些吧。”
“他大概以为,咱们不值得花力气。”
她抬眼,笑得牙尖。
“那就让他慢慢适应。”
当晚,孟时的视频下面,多了一条被点赞上去的留言。
记住了,叫孟时。
他把这句留言读了很久。
9 差一点又签了
澄清带来关注,也带来很难看的数字。
有粉丝问我们什么时候发正式单曲,我们却付不起一张完整专辑的制作费。
我把所有账户摊开。
个人那份零钱、厂牌剩余、未收尾款、下季租金和已承诺的报酬。
把不能动的钱扣掉,真正能拿来做新歌的,不到两万。
那晚,祁正没有再找我。
找我的是一家做发行和经纪的公司,橙岬。
他们看中了澄清之后的流量,开价三十万,想签我两年的个人项目合作。
期限短,数字好看。
对方负责发行和宣传,给我一张个人作品的预算。
“乐队可以当你的固定班底,制作费照给。”负责人说,“江老师,你先站起来,他们才有得分。”
这句话我太熟了。
熟得让我生气,也熟得让我心动。
我让对方先把文本发来。
那天正好有一个线上原创专场征集,入选后能进秋季江湾声场的观察名单。
我们准备投《空座》。
原版桥段有唐栗的低音独奏,孟时最后领唱,四个人轮流站到前面。
我看完橙岬的邮件,突然把编排改了。
主歌缩短,桥段删掉,最后一段由我高音顶起来。
这样更容易在短片里抓人。
至少,我当时这么想。
排到第二遍,唐栗停了。
“我的那段呢?”
“先让作品过关,后面现场再补。”
“孟时领唱也没了?”
“这次时间短。”
她把贝斯摘下来。
“你昨晚接了谁的电话?”
我心里一沉。
她没有偷看邮件。
是橙岬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参与“江砚个人作品企划”的录制,按单首结算。
对方以为我已经跟队里说过。
我张了张嘴,先出来的竟然是:“还没定。”
唐栗笑了一下,脸色却白了。
“所以我这段,是为了时间,还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这就是你的作品?”
罗灿从鼓后站起来:“什么个人企划?”
孟时没出声,手还放在琴键上。
我被三双眼睛看着,忽然非常烦。
烦钱,烦时间,烦每一次明明知道路在哪,却偏偏没有力气走过去。
“我不拿这个钱,下一首拿什么做?拿你们每个月几百块的演出费?”
话一出口,罗灿的脸就变了。
我立刻知道说重了。
可唐栗已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她这一个多月分摊过的公共开支。
她没向我邀功。
她只是问:“你嫌少,可以早点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孟时。
他慢慢把手从琴键上拿开。
“我可以……不领唱。”
这句,比唐栗发火更让我难受。
前世我也是这么走的。
每次都说暂时,每次都有特别充分的理由。
等我终于有钱买四张最贵的椅子,已经没人愿意坐到我身边。
我扶着桌沿,胸口像被什么一下掏空。
唐栗把琴装好。
“今天先到这。我不想在你发完火以后,还配合你说没事。”
蓝门关上,她没有摔门。
那点轻,反而让我无处卸力。
罗灿收鼓前,问我:“江砚,你租这地方,是要我们一起上台,还是要我们陪你起步?”
我回答不出来。
他没再追问,带孟时走了。
许照一直在后间整理录音,没有插话。
等仓库只剩我们两个,她走出来,把那封橙岬邮件打印件放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也会骂我。
她只问:“你刚才最想叫谁留下?”
我盯着门。
“都想。”
“那你为什么偏挑他们最疼的地方说?”
我低下头,忽然连椅子都坐不住了。
我不是不懂。
我是太怕这一次还输,怕得差点把他们又卖了一回。
10 四个人的空座
第二天,我没去叫他们回来排练。
我先把《空座》改回四人的版本,连同两版对照发进群。
接着给橙岬回复。
个人项目暂不合作。若有意愿,可以看铜线的完整作品,再谈按项目发行。
我没有截图发群里证明自己高尚。
三十万没拿到,算不上我替谁付出了三十万。
我只是不该拿还没成为自己的钱,逼别人接受一个位置。
上午,我去了唐栗的琴行。
她正教一个女孩按弦,左手搭在学生指板侧面,耐心得不像平时。
我在玻璃外等了一节课。
她出来时,先看我的手。
“没带合同?”
“没带。”
“那说。”
我把一杯常温的酸梅汤递过去。
她没接。
我自己拿着。
“昨天那句话,确实是嫌你们赚得少。我急了,就拿我垫的钱压人。”
她看着我,没有替我找补。
我继续说:“但赚钱少这件事,我们都在里面。我不能因为自己投得多,就把你们的作品改成我一个人的筹码。”
唐栗靠上墙。
“我不怕你红,江砚。我盼着你红。我们几个里,你最容易被人看见,我知道。”
我喉咙紧了。
“我怕的是我跟你一起写一首歌,写到最后,只能排队问你,能不能给我八小节。”
楼道里有孩子跑过去,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杯子捏紧,再慢慢松开。
“以后,改动涉及谁的部分,先问本人。预算不够,就做少一点。不能由我拿钱替你们决定要不要露脸。”
她没有立刻说原谅。
她问:“你真能忍住?眼看别人一天涨十万粉,你就靠着四张脸慢慢熬?”
“会急,会酸,可能还会嘴贱。”
我抬头看她。
“但再急,我先说我急什么。”
唐栗终于接过酸梅汤。
“我还想把那段独奏弹完。”
“你弹。”
“别用哄小孩的口气。”
我笑了,又郑重重复了一遍。
“你来决定怎么弹。”
下午,罗灿在面馆后巷等我。
他没让我买东西,伸手先拍了我胸口一掌。
不重,但一点没客气。
“昨天那句,欠揍。”
“认。”
“别认得像下一回还敢。”
我把橙岬的条件完整讲给他听,包括我为什么动心。
他听完蹲在台阶上,半天才说:“三十万,是挺多。”
我也蹲下来。
“嗯。”
“我可能也会动心。”
他转头看我。
“可你得让我们知道。不是所有苦都得你吃,也不是所有便宜都能你替我们占。”
我点头,没再说“我是为大家好”。
最难见的是孟时。
他在家,把门打开一条缝,先说:“我没有生气。”
我心口更堵。
“那也让我进去坐会儿。”
屋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架旧键盘。
桌角贴着他写给自己的便签。
先唱完,别人会等。
我坐下,问他:“《空座》最后一段,你还愿意唱吗?”
他低头。
“你唱……会更好卖。”
“可能。但好卖不等于更适合。”
他没说话。
我拿起一旁的空白纸,没有写一整套漂亮计划。
只写了我们能负担的三件事。
先做一首,保留四个人的完整演奏。
不租昂贵布景,把仓库收拾好拍现场。
预算、每人的工作和最晚收款时间,当面确定。
“我想把你的歌做出来。也想让你唱。”
孟时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你……这次会等吗?”
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点头。
“你开口之前,我不进。”
三天后,四个人重新坐到蓝门里。
没有碰杯,没有喊永远。
唐栗把自己新改的谱摊开,罗灿先试了两拍。
孟时数了四下。
我站在我的位置,等他们一起进来。
11 她不收空头支票
七月的仓库热得像一只铁盒。
风扇对着人吹,吹进录音就全是轰鸣。
我们最终只在这里拍演奏画面,人声去许照联系的棚里录,按约定时长付费。
预算能省,不能靠把专业的人熬出眼泪来省。
那天录到晚上十点,我的最后一轨终于过了。
许照摘下耳机,长长吐气。
“江老板,恭喜,今天没试图唱出八个人。”
我隔着玻璃看她。
她脸上有一点压出来的耳机印,铅笔还别在耳后。
从五月到七月,她帮我们做的事已经超过最初那支视频。
每一次都有报价,有工作内容,有该结束的时候。
可有些不在报价里。
比如替孟时挡掉一句不耐烦的催促。
比如发现我连熬两夜以后,把下次录音推迟半天,再逼我认下重排的成本。
她不惯着我,却也没在我难看的时候转身。
离开录音棚,我问她:“吃夜宵吗?今天不是加班餐。”
她停下。
“那是什么?”
我背着吉他,突然比上台还紧张。
“我想请你吃饭。”
“你已经说了吃夜宵。”
“许照,你是故意的。”
她笑了:“总得听清楚,免得你回头报公共账户。”
我们去了桥边的小摊。
我点一份炒饭,她点两串烤鸡翅。
风从河面吹来,她终于把那支铅笔拿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她没在工作时的样子。
肩放松,眼睛亮,也会为了最后一串鸡翅少撒了孜然,叫住老板认真补一句。
我看得出了神。
她把盘子推过来。
“别看我,看账单。请得起吗?”
“这一顿不用四个人表决。”
她笑着夹起一块鸡翅,忽然问:“你以前到底受过什么罪?”
我的手停在杯子边。
她没催,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纸套。
“你有时候很像已经输过一遍。怕得要命,还装得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河对面的灯。
八年的事,说出来未必会有人信。
也不该把一个还没在这一世发生的伤口,变成她必须负责的事。
我挑了能说清楚的部分。
“我特别怕,有一天我站得很高,回头才发现,只剩我自己。”
“那你刚才看我,是怕?”
我被她问得耳朵发热。
“那不是。”
她抬头。
我没有再往别处躲。
“是喜欢。”
隔壁有人举着塑料杯碰杯,喧闹声一下涨上来。
许照没立刻笑。
她认真看了我几秒。
“我也挺喜欢你的。”
那一瞬间,我手指都麻了。
她却接着说:“但我不替你补以前所有的亏空,也不会为了跟你谈恋爱,永远待在仓库里。秋天我有个外地项目,谈成就得去。”
“多久?”
“一个月,可能六周。”
我下意识想问能不能不去。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硬生生换成:“是你一直想做的那场巡回?”
她眼睛一下亮了。
“嗯,真正负责整套声音,不是站后面帮忙的。”
我看着她那点藏不住的骄傲,突然很想亲她。
也很庆幸自己刚才没说错。
“那我争取秋天也有场子。你给我留一张工作证,我去看你厉害。”
她拿鸡翅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可以。别走后门,我得确认你不乱碰设备。”
散场时,她送我到路口。
我伸手,没直接抓她。
她看见了,把自己的手放进来。
掌心有一点薄茧,温热,真实。
我捏紧,又怕太紧,松了半分。
她用指尖勾回来。
“江砚,我答应的是跟你吃下一顿饭,你先别露出中了彩票的脸。”
我偏不收。
“我觉得比彩票值。”
12 四段不一样的副歌
《空座》正式上线,没有立刻大爆。
第一周,我们拿到的成绩,只够让罗灿在群里发三个鞭炮表情。
第二周,几家原创音乐账号陆续推荐。
最出人意料的,是大家问起的名字并不一样。
有人问唐栗桥段怎么弹。
有人截出罗灿最后四小节的鼓,问有没有完整机位。
有人循环孟时领唱的那一句,说自己听完没舍得下晚班公交。
也有人夸我:“主唱终于不跟伴奏打架了。”
我看着那条评论,先气,后笑。
许照远程发来一个大拇指。
我回复她:你小号?
她回:群众有耳朵。
单曲上线那周,我们就没急着制作下一首。
我另外想了个办法,叫“今天轮到你”。
在同一个仓库,用同一套灯,连续四周,每周由一个人决定主题,做一支完整现场视频。
每个人都得露脸,也都有权说不。
不售票,不邀请观众进仓,只在镜头里把属于自己的几分钟讲明白。
第一个是罗灿。
我以为他会把鼓敲得房顶起飞。
他却把锅盖摆在面前,还请他爸坐到一旁。
老罗不肯露脸,最后只露一双手,演示怎么把面团摔在案板上。
罗灿跟着那个节奏,轻轻敲。
面团落下,鼓点接上。
两代人谁也不肯先说软话,却第一次认真听见了对方。
录到一半,老罗失手摔歪了。
罗灿没停,顺着那一下变拍,把节奏接了回来。
老头愣住,随后笑了。
“这也能接?”
“你儿子干的就是这个。”
视频里那声笑没剪掉。
评论第一次有那么多人跟着喊他厨师长。
第二周唐栗做了一段独奏,讲她为什么不愿意在琴行一直教最基础的课。
不是看不起教课。
“我喜欢教,也想有人来听我的作品。两件事不冲突。”
她把自己最早练得发涩的旋律弹了一遍,再弹如今的版本。
不用谁替她解释进步。
最后,她朝镜头挑眉。
“问贝斯有没有用的,劳驾把耳机戴上。”
那条视频被转了很多次。
琴行老板第二天找她商量,给她安排一场属于她自己的公开分享课。
她举着那张带自己照片的海报,站在仓库中央,半天没找到一句合适的刻薄话。
孟时那周,我和许照都没有坐在镜头后面催他。
他自己放好一把空椅子,给小时候那个不肯在人前唱歌的自己留着。
开头,他说得不流利。
“以前……他们叫我,别着急。”
他停了停,看向椅子。
“但他们其实一直在看表。”
仓库里很静。
“今天我想慢一点。”
然后他唱了《慢一点回家》的完整版本。
一遍唱完,尾音落下,他没有马上转头找我。
他望着那把椅子,自己笑了。
我在画面外,鼻腔酸得厉害。
轮到我,我没唱前世练得最熟的高音歌。
我拿起掉漆的吉他,把第一次组队时写坏的一段旋律弹了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主唱站前面,乐队就该跟着我。”
唐栗在镜头外发出一声冷笑。
我冲她抬手,认了。
“后来发现,后面没人,前面那块地方也不怎么好站。”
罗灿接进鼓点,唐栗跟上,孟时补了一句和声。
我转过身,对着他们唱完最后一段。
四支视频没有同一天冲上榜。
它们像四根不同方向伸出去的线,慢慢把人牵到了同一扇蓝门前。
到八月初,铜线的账号第一次跨过十万关注。
私信里有人问,能不能来仓库听现场。
我给卫青发消息。
“下一场,给我们留多大地方?”
他隔了十分钟回复。
“先别吹牛。”
接着是一张新排期。
铜线专场,四百人。
我们自己的名字,印在最上面。
13 谁买第一张票
专场票价九十九,八月第三个周六。
卫青提醒我:“四百人的地方,不是四百张票都会卖出去。票务和分账按合同走,卖不动,也别叫亲戚朋友硬撑。”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已经把四百个人的掌声听了一遍。
开票当天,十分钟,卖了二十三张。
半小时,三十一。
我盯着后台,像能用眼睛把数字瞪大。
罗灿拿走我的手机。
“江老板,你再刷,平台也不送你一位观众。”
唐栗说:“不许自购,不许让你前同事包场。能卖多少卖多少。”
我没想到第一场自己的演出,最难熬的不是上台。
是得承认,有十万人点了关注,也不等于他们愿意为我出门。
我们拍排练、做试听,认真把每一首歌写了什么讲清楚。
孟时录了一条不用剪掉停顿的邀请。
罗灿把锅盖收起来,完整打了一首新歌。
唐栗去自己的分享课,结束时没夸票卖得好,只说:“如果你想看四个人一起把这件事做完,欢迎来。”
演出前三天,卖出二百九十七。
我算过保本线,已经能过,却仍不甘心。
许照看我在仓库里来回走,问:“你想第一次就卖光?”
“想。”
“那就继续宣传。焦虑不能代替动作,得意也不能。”
我把最后那条排练片段重新剪了一次。
这回我没藏自己对台下的期待。
镜头里,我拿着一张票,说:“我很想唱给坐在这里的人听。不是视频,不是路过。九十分钟,我会记得往每一排看。”
发布时手心都在冒汗。
像讨一个回应。
原来主动说想要,也需要这么大的胆子。
开演前一晚,卖到三百七十六。
没售罄。
我盯着数字笑了。
那二十四张空票,没有把前面的三百七十六个人抹掉。
演出当天,老罗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提着保温桶。
卫青在门口查票,他伸出手机,界面点错两回。
罗灿从后台看见,跑出来。
“爸,你跟我进去。”
老头把他胳膊拨开。
“我买了票,走正门。”
罗灿站在那儿,一时没出声。
我悄悄退后,把通道让出来。
保温桶里是给我们的面汤。
老罗怕坨,没把面放进去,说等唱完再去店里下。
他看了眼台上的鼓。
“这回不用敲锅了?”
“也敲。”罗灿笑,“带你看看,你家锅能走多远。”
那晚,我第一次在属于我们的背景板前站定。
铜线。
四张照片,一样大。
灯亮时,台下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不是碰巧吃饭听见我们的人。
是付了钱、腾出一个晚上、专门来的人。
我握住话筒,第一声竟没发出来。
前排有人喊:“江砚,别着急!”
后面接着喊:“给你三秒!”
我回头,看见孟时也在笑。
那三秒,我真等了。
第一首歌结束,台下开始叫唐栗。
她向前一步,完整弹了那段曾被我删掉的独奏。
最后一个音停下,她没有立刻退回去。
她看向我。
我抬起手,把灯光示意留在她身上。
她眼睛亮得发烫。
紧接着,罗灿的名字响起来。
他爸在最后排,用力拍了两下手,还朝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后来卫青告诉我,老头说的是,我儿子。
不是我家那个爱玩音乐的。
不是不成器的。
我儿子。
安可时,我们四个人站到台前,鞠了一躬。
我低头看见鞋尖前的一束光,突然想起祁正办公室里那三把被收走的椅子。
我曾以为自己非得赢到很大,才配把这口气吐出来。
其实此刻就够我痛快。
台下有人举起一块手写灯牌。
字歪得要命。
十七号仓,别关门。
14 一张不写人名的支票
专场结束,实际入场三百六十一人。
有买了票临时来不了的,也有准时走到门口,只为听孟时唱一首的人。
我们按合同结算,留够后续成本,拿到第一笔像样的专场收入。
我把账发到群里。
罗灿只回一句:这回面钱我出。
当晚关灯后,许照还在收线。
我去帮她,她把一卷线塞给我。
“别绕手肘。”
“我会。”
“你上回也说会。”
我老老实实照她的办法卷,卷完递过去。
她检查两眼,终于点头。
我忽然问:“我今天帅不帅?”
她抬头看我。
“作为甲方,提这种问题要加钱。”
“那作为男朋友呢?”
仓库灯关了一半,她的眼睛映着剩下那点暖光。
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挺帅。尤其是你把灯留给唐栗的时候。”
我走近一步。
她没退。
我低头前,还是问了句:“能亲吗?”
“江砚,你唱安可都没这么——”
我亲上去,把后半句收进了很轻的呼吸里。
她手里那卷线滑了一下,砸在我的鞋上。
我没松手,疼得眉心直跳。
她靠着我,笑得肩膀发抖。
“安全事故,谁负责?”
“我。全责。”
那天我送她回去,走了很远。
九月她要去外地,行程已经落定。
我没拿第一次亲吻换一句“早点回来”。
她要去掌那只属于自己的推子,我想起就有点酸,也很骄傲。
专场录像发布一周后,江湾声场的节目团队联系了我们。
他们不是凭一段热搜就发邀请。
先看完整现场,再要新歌试听,问我们能不能稳定唱满二十五分钟。
卫青把我们接过哪些演出、是否按约到场,照实回复。
九月初,正式邀请来了。
十月中旬,江湾声场,岸线舞台,下午两点二十。
最早一轮,不算好时间。
但它是实打实的二十五分钟。
我把通知贴在蓝门里侧,罗灿站在下面,拍了三遍才没拍糊。
同一天,橙岬也来了人。
这次对方没再只看我。
会议桌上摆着我们四个人的资料,孟时那一页,作品名列得最长。
项目负责人姓梁,拿出一份方案。
三首歌,限定项目合作:给《空座》继续做推广,再录两首新作,分别写清这次录音和相应发行的合作范围。
橙岬做发行推广,并投入约定的制作和宣传预算;制作费用如何回收、后续收入如何分,都在文本里列清。
未来所有作品,不在这次合作范围。
我看了半天,没有当场签。
唐栗问:“能拿回去请人看吗?”
梁负责人笑:“当然。我们也不想三个月以后,坐镜头前跟你们吵。”
罗灿还记仇,接了一句:“那你们前一回,怎么只找江砚?”
梁负责人没装听不懂。
“因为那时我们最想做他的个人项目。现在看见你们有完整市场了,方案当然会变。”
很现实。
却比“都是为你好”听着舒服。
最终我们删掉了一处过宽的后续优先条款,补清宣传素材的使用范围,让律师再看一遍,才落笔。
不是免费送钱。
卖得差,预算收不回,他们也会失望;卖得好,我们按约定分成。
但至少,钱进来以后,四个人的名字没有变小。
签完,孟时问:“那这首歌的……领唱?”
梁负责人看向他。
“你来。我们就是听你那段,才把《空座》放进推荐名单。”
孟时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纸张。
纸页半天没翻过去。
我坐在旁边,故意没替他接话。
这一句,他该自己听够。
15 下午两点二十
江湾声场的阵容公布后,祁正又找了我。
约在场地外一家咖啡馆。
这次桌子对面有四把椅子,他却只给我发了定位。
我把邀约发到群里,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唐栗说:“想听听,他还能编什么。”
罗灿下午有课,孟时有录制,最后是我和唐栗去了。
祁正看见她,表情停了很短的一瞬。
唐栗先拉开椅子。
“我不用喝咖啡,省你一杯。”
他笑了笑,让助理照常点单。
“你们现在做得不错。”
我说:“谢谢。你们撤掉的那段视频,也不错。”
他把这句讥讽接下,没急着翻脸。
“江砚,我不绕弯。远昼合作的晚间企划,还缺一段特别舞台。我想请你和顾舟唱一首。”
他把方案推过来。
晚上七点,主舞台,直播重点时段。
比我们下午那场,更好的灯,更密的观众。
嘉宾费八万。
唐栗没说话。
我一页页翻下去。
歌选《把灯留着》,由远昼重新制作伴奏,台上只留两个主唱。
乐队可以在宣传文案里鸣谢。
我抬眼看他:“鸣谢?”
“这是双人舞台,不是乐队专场。我们按作品使用谈费用,跟你们下午那场不冲突。”
他说得合理。
不像第一次那样露骨叫人滚出去。
他甚至愿意为这首歌付钱。
我听见心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
八万,够做多少东西。
黄金时段,多少人一辈子挤不到。
我没有立刻把方案甩回去。
唐栗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她在等我自己选。
我看着“鸣谢”那两个字,想起孟时把手从琴键上拿开的样子。
“我问一件事。为什么不请铜线?”
祁正十指交握。
“晚上的观众,要的是能记住的脸。你们下午可以把艺术表达做够,晚上我们做传播。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花时间听一段贝斯。”
唐栗杯沿停在唇边。
我把方案合上。
“我不去。”
祁正皱眉:“别冲动。八万,你们四个人照样能分。”
“能分。但我不想再让他们坐在台下,看我替他们站上去。”
“你真打算一辈子跟他们捆着?”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怕自己红不了。现在还怕,但没有怕到什么都肯。”
他终于没了耐心。
“下午两点,你知道那是什么时间?观众刚进场,太阳晒得人站不住。你们得先跟气温抢人。”
唐栗放下杯子。
“那就抢。”
她说得太利落,我都忍不住看她。
她冲我一扬下巴。
“我们三个还没完蛋呢,用不着你一副替大家上刑场的样子。”
我站起来,忽然笑得很痛快。
临走时,我把方案放回祁正面前。
“有一天你想请整个铜线,再问档期。”
那天出门,唐栗没有立刻回琴行。
她站在路边,问:“后悔吗?”
“现在有点。”
她瞥我。
“八万。我还不许心疼一下?”
她终于笑出声。
“那排练。让我那段值八万。”
我伸出拳头,她用琴盒边轻轻撞过来。
走出两步,祁正的助理追出来。
他没劝,只问我们是否需要车送。
过去他拦着,不让队友坐下。
这次他站在台阶下面,替我们拉住了门。
我回头看了眼咖啡馆的玻璃。
祁正还坐着,方案放在原处。
我没再等他抬头。
16 把最后一排算进去
离演出还有十天,我们发现原来的歌单超时。
我们把其中三首改成了音乐节现场版,留了器乐段落,也让几段合唱能真正舒展开。
四首歌,加上必要的换琴和报幕,要二十九分钟。
对方给二十五分钟,连谢幕都在里面。
罗灿提议快一点。
唐栗当场否决:“又不是食堂最后一批抢饭。”
我盯着秒表,想了很久。
从哪儿删,都会疼。
《把灯留着》是最容易让路人留下的。
《空座》是我们现在传播最广的作品。
孟时的独唱,是这半年他最想唱到大舞台上的。
还有一首新歌《到我们了》,四个人轮流接唱,为这一天准备了快两个月。
前世我在大舞台上,永远有人给我规定好歌单。
如今由我来选,才知道自由也会烫手。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删一首,谁先说?”
孟时看看谱,先开口。
“我的……可以下次。”
我没有立刻说不。
唐栗却敲敲桌面。
“这回别谁最心软,就先拿谁开刀。我们按整套歌的作用算。”
最后删掉的是《空座》。
那首歌大家已经能在平台上听见完整版本,我们用它做宣传,把现场留给尚未充分被听见的人。
唐栗也让自己的独奏少八小节,换来了更紧的衔接。
罗灿把鼓的结尾改了三遍,不再每首都要轰一下。
我的那段高音留着,却放在最后,前面不抢。
我们排出二十四分二十秒。
四十秒余量,留给现场不会完全听话的风。
许照在外地看视频,发来一段语音。
“好。现在你们像一支要带观众走完一条路的乐队了。”
我坐在蓝门外,听了两遍。
她那边也是散场,声音很哑。
我打视频过去,她靠在器材箱旁边,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累?”
“爽。”她笑了一下,“今天最后一首,整个场子一起唱,我在控制位上,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满得发胀。
“想抱你。”
她看了一眼镜头外,确认没人,压低声音。
“先记着。我这边临时加了一站,还得半个月,回去验收。”
“我要是唱砸了呢?”
“那就抱久一点,唱好了也抱。”
我差点在仓库门口笑成傻子。
她却在挂断前,认真叫了我一声。
“江砚,别光看前排。你说过,会记得往每一排看。”
我点头。
演出前一天,十七号仓发出四张单人海报。
同一个时间,同一块舞台。
主办方原本给的宣传图里,孟时的名字被写成了“孟石”。
他发现以后,没再把手机交给我。
他自己找联系人,发了身份证明对应的信息和正确写法,语气客气,要求明确。
十分钟后,更正版发来。
他转进群里。
罗灿回了一串鼓掌。
我没说“这就对了”,只把图保存下来。
我们终于不必每个人都等我替他开口。
去江湾的车上,罗灿打盹,唐栗戴着耳机。
孟时望着窗外,不时用指节轻轻弹膝盖。
我拿出手机,给他们各拍了一张。
前世我的相册里,全是舞台照和宣传样片。
这一世,我开始有些不漂亮、也舍不得删的照片。
大巴转过桥,江湾的灯架从远处露出来。
我忽然有一阵很强的恍惚。
我真的走到了这里。
不是一个人。
17 到我们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岸线舞台前还没站满。
太阳偏西,草地晒得发白,观众举着饮料找阴凉。
罗灿偷看一眼,回来告诉我:“够了,至少比咱们扫仓库那天多。”
我想骂他废话,开口却笑了。
这人紧张时,嘴就没闲过。
舞台工作人员递来最后的确认单。
我检查四个人的输入和出场顺序,签字,把备用文件交给负责现场的齐师傅。
许照出发前介绍了他。
我们付排练和现场的费用,他跟过两次整套歌,知道哪里需要听见孟时,哪里不能用一片轰鸣淹掉唐栗。
我没有再幻想临场靠一双耳朵救全世界。
好好准备,是我这一次给所有人的底气。
两点十五,前一支队下台。
我站在侧幕,看见第一排有人举起一张硬纸板。
上面画着一口锅。
罗灿也看见了。
他低头捏了捏新鼓棒,笑出一口白牙。
另外一边,几个女孩举着唐栗的名字。
更后面,有人拿着一张打印纸。
“给你三秒。”
我碰了碰孟时的肩。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耳返戴稳。
两点二十,主持人报出铜线。
我走到话筒前,没有先问大家热不热。
唐栗的贝斯从身后进来。
第一声低音,把近处还在聊天的人拉回了头。
我唱《把灯留着》。
没有比视频多炫一点,也没有为了证明值八万,把喉咙从第一句就往外拽。
我只把那个最想回去、又找不到门的晚上唱清楚。
副歌一到,前排跟上了。
一开始很散,像从不同房间里传来的回应。
第二遍,连成了一片。
我往后看。
原来坐在草地上的人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饮料。
远处有人加快脚步,朝舞台这边过来。
我胸口猛地发热。
原来这就是我们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攒来的。
第一首结束,我往旁边让开。
“接下来,写歌的人自己唱。”
孟时走到那支为他调好的话筒前。
现场忽然比他预想的更安静。
他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又抬起来。
我看见他呼吸变快。
前排有人喊:“三秒!”
另一人笑着说:“十秒也行!”
他低头笑了,笑里有一点狼狈,又有一点不肯再退的倔。
“这首歌,叫《慢一点回家》。”
这一次,名字说完整了。
旋律响起,我退到侧面,给他补最轻的吉他。
镜头从他微微发白的指尖,推到他抬起来的脸。
大屏上,孟时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眼眶忽然有些撑不住。
前世我曾在同样亮的屏幕上,看见他写的歌属于另一个人。
那时我唱完,耳朵里全是欢呼,胸口却空得没有回音。
现在台上只两盏暖光,他坐在中间,唱到最后一段,慢慢把声音放开。
“门口那个人,别替我关灯。”
尾音落下,台下起了很长一阵掌声。
不是礼貌接场。
有人用力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望向我,我伸出拇指。
他没躲着笑,眼睛都弯了。
到第三首,我把吉他往身后转。
罗灿先在边鼓打出面团落案的节奏。
观众有人笑着举高那口纸锅。
他抬起鼓棒,朝那边一点,重重落下。
唐栗往前走了两步。
音乐在她指间拐弯,低沉,却一路往上扬。
我跟上她的节拍,没有抢她看向观众的那半秒。
她把剩下的独奏弹完,台下像被人掀了一下。
尖叫从前排直冲到后面。
我忽然想起咖啡馆外,她说让我那段值八万。
这姑娘真记仇。
记到要让几千只耳朵一起替她作证。
新歌的第一句,由罗灿唱。
他唱得粗糙,带一点沙,像面馆清早掀开的第一扇卷帘门。
第二句唐栗,第三句孟时。
到我,观众已经开始跟着鼓点拍手。
“轮到我们,就把门推开。”
我走到最前面,望向最后一排。
那边有个男人踮着脚,举起手机,画面晃得厉害。
老罗。
他穿着上次那件短袖,另一只手攥着毛巾。
我伸手朝他挥。
他一愣,挥得更用力,随后眼睛就亮起来。
我没忍住,冲鼓后的罗灿指了指。
罗灿看过去,下一拍打得格外重。
不是失误。
是人高兴到了顶,非得找个地方落下。
最后一个副歌,我把话筒转向台下。
观众不一定会完整的词。
但那句“到我们了”,他们已经会了。
一遍比一遍响。
我站在声浪里,手指搭着吉他,第一次没有急着抢回自己的声音。
他们在唱。
我们四个,就站在这里听。
终曲结束,计时器停在二十四分五十二秒。
我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得像另一层皮。
罗灿走出鼓区,唐栗把孟时拉过来。
四个人在台前站成一排。
我们抬手时,观众同时喊出了铜线。
我弯腰,鼻尖正好落下一滴汗。
砸在台板上,碎成极小的一点光。
起身时,我没有往主舞台那边看。
眼前这块地方,已经装满了我们要的人。
18 这次请报四个人的价
我们下台时,后台通道里站着两个拿手机的人。
一位是节目的现场编辑,另一位是外地演出主办。
编辑先问孟时,愿不愿意单独接受一个短访谈。
孟时看向我。
我冲他点头,没有替他答应。
他捏了捏衣角,说:“可以,麻烦……问题给我看一下。”
对方把提纲递过来,站在旁边等他。
主办则问我:“铜线冬天还有档期吗?想谈一场。”
我把工作联系方式给他。
“先发城市、场地和具体安排,我们回去一起确认。”
这话以前我听别人说,总觉得装。
如今真的说出来,心口那点得意简直藏不住。
我故意把四个人的合照展示给他。
“整队,四个人。”
他笑:“当然,看的就是整队。”
罗灿站在我背后,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等人走了,他学我:“整队,四个人。”
唐栗也跟着学。
孟时采访回来,听见一半,没弄明白,还是笑了。
我懒得跟他们争。
就准我装这一回,怎么了。
当天晚上,主办方发出几支白天演出的片段。
我们的那条里,孟时的名字写对了。
评论从“这个主唱不错”,变成了问四个人是谁。
唐栗的独奏被单独截出来,罗灿那套从面案延伸到鼓上的节奏也被人认出。
《到我们了》还没正式发行,已经有人拿着现场录音,在视频里跟唱。
数字涨得很快。
我没有再整夜刷新。
我看了十分钟,截了图,挨个发给他们。
想炫耀就炫耀,没必要装作早就习惯。
许照凌晨才散场,打来视频。
她在宾馆走廊里,眼睛困得发红,第一句却是:“最后一排,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了。你呢?”
“在控制位,没看成直播,散场才补。”
我把手机转向床边。
另外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回放,唐栗嫌罗灿挡着,正伸手扒他脑袋。
许照笑得直往墙上靠。
“这家厂牌,没有员工休息室吗?”
“没有。出差订了三间房,眼下全跑到我这间来了。”
“别把孟时挤没了。”
我把镜头转低一点。
孟时从两个人中间举起手,证明自己还在。
房间里一下笑成一团。
回去后半个月,三首歌的项目正式落地。
橙岬按约定投入制作和推广,新作品也开始带来一份接一份的合作。
冬季八城巡演,先定有把握的场地,容量从五百到八百不等。
票慢慢卖,第一座售罄的是孟时读过书的那座城市。
琴弦品牌请唐栗做新一季演示合作,她把个人时间表和乐队排练摆在一起,自己谈出两边都能履行的安排。
罗灿的节奏课程开了第一期。
他坚持每期少招一点,学生来之前,他把鼓皮擦了三遍。
孟时拿到一部网络剧的创作邀请。
他没答应卖掉所有后续使用,带着文本来问我们,再按具体项目谈。
交付的那天,他把署名页打印出来,放在键盘上方。
不是感谢名单。
词曲:孟时。
我则终于收到一份真正写着“制作人江砚”的邀请。
这回,对方听过我的作品,也愿意付制作的价。
我不再需要在酒局里陪笑,换一句“以后给你机会”。
这些钱并没一夜把我们变成富翁。
项目还要结算,巡演也有成本。
但下季房租付了,许照和其他工作人员的报酬按期结清,公共账户里第一次留下了不用马上花掉的储备。
我垫的启动款,也按当初说好的节奏,开始一笔笔归还。
最让我痛快的,不是银行卡某一天突然多了几个零。
是我终于敢把下一次排练排到下个月,而不怕那扇蓝门先被别人锁上。
旧素材那件事,最后也以书面和解收尾。
远昼补充更正作品和创作人员信息,承担双方明确的相关费用,承诺不再擅用那段试唱。
祁正还在做他的生意,却不能再把我们的过去随手剪成他的业绩。
他后来给我发来一条正式邀约。
跨年项目,想请铜线整队。
报价比五月那笔预支,像样得多。
罗灿趴在桌上问:“接不接?”
我看了看时间,那晚我们已经确认了巡演。
我回了四个字。
档期冲突。
没补讥讽,也没故作宽容。
发出去以后,我还是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了一圈。
唐栗啧了一声:“江老板,牙收收。”
我偏不收。
我等这句档期冲突,等了太久。
19 蓝门里面
2023年春天,八城巡演走完最后一站。
八座城市,六站售罄,两站没满。
最后一站谢幕时,前排四块灯牌并排亮着。
江砚,唐栗,罗灿,孟时。
有个从第一场专场追过来的姑娘,举着那块旧硬纸板。
十七号仓,别关门。
纸边已经卷了,字却又描过一遍。
我站在台上,没忍住问她:“你带这个跑几站了?”
她举起五根手指。
我蹲到台沿,朝她认真点头。
“房租续了,放心。”
全场笑,笑声里又有人喊安可。
我们唱了最后一遍《把灯留着》。
我没有把所有声音都揽回自己身上。
一段给孟时,一段给唐栗,罗灿在后面扯着嗓子,硬唱进来。
跑了一个冬天,他唱歌还是不怎么细致。
但那份热乎,谁也替不了。
回到南桥的那天,风里终于有一点春天的潮气。
廖叔站在蓝门前,拿着一只新门牌。
十七号仓。
四个字,端端正正。
他没把租金突然抬高,只按续租条款重新签了。
“可别给我弄什么网红打卡,门口来一堆人,货车进不来。”
“会提醒,不让堵路。”
我接过门牌,抬头看那只已经掉了半边的旧数字。
罗灿说旧的别扔。
孟时点头。
唐栗提议挂里面,省得别人觉得我们故意做旧卖情怀。
于是新门牌装在外面,旧的那块留在里侧。
一进门就能看见。
账户结算的那天下午,我们还是坐在第一次签字的桌边。
钱比当初多了,桌子没换。
唐栗提出添一套更合适的监听设备。
罗灿想修鼓区,孟时想留一点预算,请真正喜欢的弦乐手来录下一首。
我把三个提议写下,没有先算哪个最能让我赢。
最后大家决定分期做,先留出报酬、房租和下一项目的必要费用。
罗灿看我:“你没意见?”
“有,椅子也得买。”
最早那把折叠椅被他坐得吱呀响,背后还贴着一张“厂牌资产,禁止摔”的纸。
唐栗用笔敲我。
“五千以下,你自己看。别买四张老板椅。”
“我就想买四张舒服的。”
孟时忽然笑了。
“这回……可以挑不一样的吗?”
我看着他,怔了一下。
然后也笑。
“行,各挑各的。”
傍晚,许照回来了。
她冬天又跟过一轮巡回,现在拿到新的长期合作,不必每一单都从助理做起。
行李箱停在门边,她先看见我给后间添的一张工作桌。
桌子上没有摆鲜花,摆了一盏能调角度的灯。
她伸手拨亮。
“借我用?”
“留给你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不霸占。”
“工位费怎么算?”
“先用一个拥抱抵。”
她看我一眼,放下包,真的走过来抱住我。
她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蹭着我的下巴。
我收紧手,胸口那一下松得几乎发疼。
前世那些来不及说的话,一度像生锈的铁丝,勒得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放不下。
此刻我仍记得。
却没有把眼前的人抱成一份失而复得的旧物。
她是许照。
她有自己的现场,有要去的城市,也有今天主动走进这扇门的选择。
我低头问:“这回待几天?”
“两周。”
“那吃十四顿饭。”
“午饭晚饭呢?”
“二十八。”
她在我肩上笑起来。
“江砚,你还是不会做生意。”
我贴着她耳边说:“这个账,我吃点亏也行。”
后面传来罗灿夸张的咳嗽。
唐栗冷冷提醒:“公共区域,考虑一下还没对象的人。”
许照松开我,耳朵红了,嘴却一点没输。
“那你们也找,厂牌不报销。”
我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老罗送来一锅汤。
锅盖还是罗灿视频里那只,边缘已经被敲出一点小凹。
老头拿勺子点着儿子。
“今天先吃,不许敲。”
罗灿老老实实点头,等他转身,又拿指头在桌沿打了两拍。
孟时接了一声口哨。
唐栗随手拨响低音,许照皱着眉听,嫌他俩没在同一拍上。
我站在蓝门边,忽然不想马上加入。
我就想多看一眼。
看锅里的热气,看桌边几张不一样的椅子,看孟时终于敢抢先说下一首该怎么写。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下一场演出的确认。
我拿出来,屏幕上写着完整的乐队名单。
我没急着回,先把门往外推开一点。
夜风进来,吹动墙上第一张海报。
那上面的四个人,青涩得有点傻,名字却一个没少。
“江砚,关门,汤凉了!”罗灿喊。
我抬手应了一声,走回桌边。
门虚掩着。
里面还有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