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干了六年HR。
六年里我亲手送走过四百三十七个员工,听过四百三十七种不同的哭法。有抱着纸箱在消防通道里抽泣的,有把工牌摔在我桌上然后蹲下去捡的,还有当场掏出手机放《从头再来》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被任何离职场面吓到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打开公司邮箱,看见一封发件人为“地府人力资源共享中心”的新邮件。
标题一行黑体加粗:
《关于陈默同志借调阴间人力资源部的通知》
正文只有一句话:请于今日午时前到负十八层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阳寿。
我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恶搞。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办公室。林薇在对着镜子补口红,张胖子在拿订书机夹核桃,一切正常。
我坐回去,回了一封:“请问你们有经过我直属领导审批吗?”
对方秒回。
“审批流程已走完。你领导昨天凌晨三点签的字。需要看扫描件吗?”
附件弹出来。我点开。
我领导王德发的签名,龙飞凤舞,跟他在报销单上签的一模一样。签字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王德发凌晨三点在签我的借调函。他是个凌晨三点连微信都不回的人。
我给王德发发消息:“王总,地府借调那个事,您知道?”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有回音。
“陈默啊,这个……组织安排,你配合一下。就借调三个月,回来给你提主管。”
语音末尾有个奇怪的尾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锣。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负十八层,比我想的正常
电梯没有负十八层。
我在写字楼大堂的电梯里按了半天,楼层显示从B3直接跳到1。我正要放弃,手机震了一下,那封邮件自动弹出来,屏幕中央浮出一个黑色按钮:
“员工通道,指纹验证。”
我把拇指按上去。电梯门开了。里面多了一块面板,所有按钮都消失了,只剩一个:B18。
我按下去。电梯开始下沉,比正常速度快得多,耳膜往外鼓。大概过了四十秒,门开了。
走廊灯光明亮,白色LED,照得人发慌。前台坐着一个女孩,扎马尾,穿黑色西装,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标准。
“陈默是吧?工位在C区,人事部。工牌已经做好了。茶水间在左手边,咖啡免费,但别喝第三台机器出来的。第三台那个……”她顿了一下,笑容没变,“出来的不是咖啡。”
“那是什么?”
“你也别问是什么。记住别喝就行。”
我接过工牌。
上面有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背景是灰的。
职位:人力资源部,离职管理专员。
“我原来的工作呢?”
“你原来的工作已经由我们这边派了一位同事顶替。”前台女孩低头翻了翻册子,“叫……周小芹,你认识吧?”
我头皮一紧。
周小芹是我上个月亲手裁掉的实习生。
“她顶我的岗?”
“对。她表现很好,任劳任怨,而且特别珍惜机会。”前台女孩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气,像是憋着笑,“她说她等你回去。”
我没接话。把工牌挂脖子上,往C区走。
C区,离职窗口
C区是一大片工位,坐着二十几个人,不对,二十几个东西。我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
左边那位女同事穿着碎花连衣裙,脸上妆很精致,但她没有影子。头顶的灯照下来,椅子底下干干净净。
右边那位男同事看起来正常,正在敲键盘,但他每敲一下,屏幕上出现的字就自己删掉,再敲一下,再删掉。他敲了十分钟,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
《阴间人力资源部离职管理操作规程(第七版)》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本部门负责受理在册鬼籍员工提出的离职申请,并完成离职面谈、工作交接监督、魂籍注销及投胎排期确认。
第二条:离职面谈中,不得提及“死”字。不得提及“超度”。不得提及“你为什么不早点走”。不得提及“你家里人已经把你忘了”。
第三条:员工提出离职后,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部流程。逾期未完成,该员工将被自动转入“滞留名单”,并由风控部门介入。
第四条(手写补充):滞留名单上的员工,性格会变得比较……活泼。请尽量按时完成。
我把册子合上,看了看桌上那部电话。
电话响了。
第一位客户,编号0774
我接起来。
“喂,人力资源部,离职窗口。”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男声传过来,嗓子很粗,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
“我受不了了。我要离职。”
“好的先生,请提供一下您的员工编号。”
“零七七四。”
我打开系统,输入0774。档案弹出来:
姓名:赵德柱。生前职业:网约车司机。死亡原因:疲劳驾驶。在阴间工龄:七年零四个月。当前岗位:阴阳交界处引路员(夜班)。绩效:连续七个季度B+。
“赵先生,您这个情况我看到了。连续七个季度B+,绩效很稳定嘛。为什么想离职?”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吸气声特别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把嘴露出水面。
“我七年没休过假。”
“七年?一天都没有?”
“一天都没有。排班表上写着‘做六休一’,但每个休一都有人请假,主管就让我顶。我顶了七年。七年里我每一天晚上都在那条路上开车,拉那些刚死的魂,有的哭有的闹有的问我能不能掉头回去。我每天听十几遍‘我不想死’。我自己的死都顾不上想。”
他停了一下。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一种很轻的、像纸片翻动的声音。
“陈HR,你知不知道,那些魂上车之后最喜欢问的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师傅,还有多久到?’”
他顿了一下。
“我每次都想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要开多久。”
我拿着电话,看了看规程第二条。
不得提及“死”字。不得提及“超度”。不得提及“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赵先生,我理解您的情况。这样,我帮您看一下投胎排期。您有没有偏好的下一世类型?系统里有几个选项:普通城市家庭、乡镇家庭、或者……”我翻了一页,“宠物猫。目前宠物猫的排期比较靠前,大概六个月就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宠物猫?”
“对。包吃包住,不用上班。”
“不用上夜班?”
“不用。”
“陈HR,你认真的?”
“我拿地府人力资源部的工牌跟你保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发出来的、有点像咳嗽的笑。
“行!猫就猫。我当猫!我这辈子开够了夜车,下辈子我要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好的,我这就给您提交。三个工作日之内离职证明会发到您的魂籍邮箱。工作交接方面,引路员的岗位需要您带一下新人,大概两个晚上。可以接受吗?”
“两个晚上?”
“两个。”
“行。两个晚上我还能忍。谢谢你啊陈HR,你是这七年里第一个没有跟我说‘再坚持坚持’的人。”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屏幕愣了几秒。
“再坚持坚持”这种话,我在阳间可是说了六年。
电话又响了。
第二位客户,是个硬茬
“编号。”
“零幺九三。”
系统弹出来:钱桂芬,生前职业:中学语文老师。死亡原因:心梗。在阴间工龄:十一年。当前岗位:奈何桥排队秩序引导员。绩效:A。投诉记录:47条。
“钱老师,您这个投诉记录……”
“他们活该。”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几十年教龄培养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排队就好好排,插什么队?插队还有理了?我说两句怎么了?我教了一辈子书,还管不了一群鬼排队?”
“您说的插队是指——”
“奈何桥前面那个安检口。有些人仗着自己死得早,非要往前挤。我说了,一个一个来,死得早也要排队。阴间又不是你家开的。”
“然后您就……被投诉了?”
“我拿教鞭敲了一个插队鬼的脑袋。就一下。”
“钱老师,阴间员工守则里有一条,不得对服务对象使用物理惩戒。”
“我知道。所以我申请离职,我不干了!十一年了,我管排队管了十一年,我的嗓子从‘同学们好’喊到‘下一个’,我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陈HR,你读过书吧?”
“读过。”
“那你告诉我,一个老师最难受的是什么?不是学生笨,是你说的没人听。我在阳间教了三十年书,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学生都记在本子上。在阴间管了十一年排队,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当耳旁风。我钱桂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翻了翻她的档案,注意到一行小字:在职期间多次收到家属祭奠的粉笔和黑板擦。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之后就没了。
“钱老师,您阳间还有亲人吗?”
她安静了。
“有个孙女。应该上大学了。我走的时候她才七岁。”
“系统显示您有投胎排期资格。您是A绩效,排期可以加急。下一世想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一个管了十一年队伍的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很小的气。
“我还没想好。你让我想想,不着急。反正……也没人等我回去。”
“钱老师。”
“嗯?”
“您孙女要是知道她奶奶在阴间当上了中层管理,管着奈何桥的秩序,应该挺骄傲的。”
她笑了一声。
很短,但笑了。
“你这孩子,嘴挺甜。行,离职的事你帮我办着,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的。那工作交接——”
“我明天就交。教鞭留给下一个,我不管了。”
挂了电话,我在系统里给她的档案备注了一行:离职意向确认,投胎选项待定,建议保留加急资格。
下午三点,出事了
系统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滞留名单新增:编号0001。姓名:周海龙。
我点开档案,手停在了鼠标上。
周海龙,死亡时间:今天上午十点。死因:走廊堆物导致消防通道堵塞,火灾时未能及时逃生。生前住址:翡翠花园七号楼1801。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周海龙。
是我住了两年的对门邻居,那个在走廊放鞋柜放晾衣架放被单的周海龙。那个跟我说“我在这住两年了物业都没说啥”的周海龙。那个在业主群里@我让我解释电梯晃动的周海龙。
他死了。
今天上午,火灾,在走廊。
系统显示,他死后魂籍自动落入阴间人力资源系统,但由于死亡原因涉及“自身违规行为导致”,风控部门给他标记了“待核查”状态。
核查完成之前,他不能排队投胎,也不能正常入职。
他被卡在了“滞留名单”上。
滞留名单上的员工,按规程第四条,性格会变得比较活泼。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内线,滞留区。
我接起来。
“喂——”
“陈默?!陈默是你吗?我操,陈默!我是你对门!周海龙!1801的!”
他的声音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粗,响,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只不过现在多了一种我之前没听过的情绪。
慌。
“周海龙,你怎么打到我这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一睁眼就在这破地方,一个穿西装的跟我说我‘魂籍异常待核查’,让我等着。我等了三个小时,没人理我。然后我看见墙上贴着人力资源部的内线电话,我就打了。陈默,你在这上班?你他妈怎么在阴间上班?”
“借调。三个月。”
“太好了!咱俩是邻居,你帮我说说,让我赶紧走。这地方阴森森的,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边的规程第七条:滞留名单员工在核查完成前不得启动投胎流程。核查由风控部门执行,人力资源部无权干预。
“周海龙,你现在的状态是‘待核查’。核查没完成,我没法给你排投胎。”
“什么核查?核查什么?”
“你死因涉及违规行为。消防通道堵塞!系统自动触发了核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五秒……十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变低了,变慢了,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块石头。
“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死是因为我自己?”
“系统是这么判的。你门口那个鞋柜,加上被单和晾衣架,通道净宽不足八十公分。火灾的时候你从里面往外跑,被自己的东西挡住了。消防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我……那鞋柜才多大点东西?别人也放!凭什么就我……”
“周海龙。”
我打断他。语气很平,跟我在阳间处理了六年离职面谈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风控核查完,该排队排队,该投胎投胎。第二,申请‘争议处理’,但争议期间你还是不能走。”
“要等多久?”
“正常核查周期,四到六周。”
“四到六周?!我在这个破地方再待四到六周?!”
“你可以申诉。申诉入口在魂籍系统首页,第三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重的呼吸声。然后,很轻地,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门上那张纸,是我贴的。”
“我知道。”
“你那个……录音,你真的有?”
“有。”
“你那天说要发群里,我以为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人。跟我上班一样,我只是把东西准备好,然后按流程走。”
他沉默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远处喊编号,让他去几号窗口。他没应。
“陈默。”
“嗯。”
“那个火灾……如果走廊没堵,我是不是能跑出去?”
我看了看系统里的消防报告附件。起火点在一楼,浓烟顺着楼梯间往上蹿。十八层,周海龙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他门口没有那个鞋柜和被单,他出门右转三步就是消防楼梯。
就三步!
“报告上说,你在门口耽误了大概二十秒。被单缠住了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跟那个在走廊里对我指手画脚的周海龙完全不是一个人。
“陈默,你帮我把那个申诉提交了吧。我等。四到六周就四到六周。”
“好。”
“还有……你家门口那个地垫,我晾袜子滴的水,对不起。”
我拿着电话,过了两秒才回了一个字。
“嗯。”
挂了电话,我在系统里提交了他的申诉工单。
备注栏里我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申诉人已确认违规事实,接受核查周期。建议核查完成后安排投胎面谈。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阳间六年HR,我裁过四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跟我说对不起。
阴间第一天,第一个跟我说对不起的,是我最不想听见他说这句话的人。
下班前,来了一个不该来的
快收工的时候,一个老头推开了C区的玻璃门。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发际线很高,额头锃亮。他走到我工位前面,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陈默同志?”
“您是?”
“我姓陆。叫陆判。判官司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来的味道是枸杞。
“听说你今天办了两个离职,效率不错。”
“陆判,您找我有事?”
他把杯盖拧回去,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我在这干了很久了。比你爷爷的爷爷还久。判官司管什么你应该知道,生死簿、功过格、投胎排期,都归我们这边走。但最近几年,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离职率太低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一个在例行公事的部门负责人。
“阴间的鬼越来越多,岗位就那么多。老的不走,新的进不来。滞留区越扩越大,风控那边天天给我发报告。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在阳间六年办了四百多单离职,投诉率零。你来之前,我们这个岗位三个月换了两任。第一任被员工骂哭了,第二任干了七天也自己申请投胎了。”
“所以您把我弄来,是让我提高阴间的离职率?”
“我想让你把阴间这套离职流程,重新捋一遍。规程是第七版,写规程的人早投胎了,后面没人改过。你看着办,该简化简化,该加急加急。只要别出乱子。”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领导王德发。”
“他怎么了?”
“他凌晨三点签你借调函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我让牛头给他托了个梦。他以为自己在签酒水单。”
陆判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所以你别怪他。他今天上班还给你发消息问‘地府借调’是不是团建项目。”
第一个月,我改了八条规则
规程第七版,一共四十九条。我在第一个月里改了八条。
第三条改了。
原版: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部流程,逾期转入滞留名单。
新版:三个工作日为目标时限,超时由HR发起“流程异常报备”,不自动转入滞留名单。
原因:原版逼得HR为了不超时胡乱打发员工,投胎质量极差,返修率高。
第七条改了。
原版:滞留名单员工核查期间不得启动任何流程。
新版:滞留名单员工可申请“并行处理”,核查与投胎排期同步推进,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排期锁定,出来后直接解锁。
原因:周海龙的案子让我看明白了,干等着只会让人(不对,让鬼)越来越暴躁。
第二十条,加了“宠物类投胎快速通道”。第二十八条,把“工作交接”从“必须完成”改成“原则上完成,特殊情况可由HR代为交接”。第三十三条,投诉记录不再作为绩效扣分项,改为“纳入面谈参考”。第四十一条,加了一条:HR有权在员工离职当天,替员工向其阳间亲属发送一条不超过十个字的“报平安”信息。发完即焚,不存档。
改到第三十三条那天,陆判来了一趟。他看完修改稿,喝了一口枸杞水,点了点头。
“行,比我预想的快。你那个宠物猫通道,昨天批了三十七个。风控那边投诉说引路员人手不够了。”
“那是运营的问题。我只管离职。”
“你只管离职。”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第二个月,周海龙的核查结果出来了
工单弹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点开。
核查结论:死亡原因确认为“自身违规行为导致的消防安全事故”。魂籍状态:解除待核查。投胎排期:可启动。
我拨了滞留区的内线。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不是周海龙。
“麻烦转一下0774的周海龙。”
“稍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比上次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
“陈默?”
“核查结果出来了。你过了。”
“过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排投胎了。系统里有几个选项。普通家庭、乡镇家庭、宠物——”
“陈默。”
“嗯?”
“我这两天在这边,没什么事干,就坐着。旁边有个老太太,编号挺靠前的,天天在这教新来的怎么排队。”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很轻,跟以前那种横着笑的完全不一样。
“你帮我排普通家庭吧。下一世,我想住个走廊宽点的房子。”
“好。”
“陈默。”
“又怎么了?”
“你门口那个地垫,要是还没扔的话,帮我扔了吧。我看着心烦。”
“我早扔了。”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然后在系统里把他的投胎选项勾了“普通城市家庭”。备注栏写了一句:申请走廊净宽不低于一米二的居住环境。
我知道这个备注大概率没用。但我写了。
第三个月,陆判请我喝茶
倒数第三天,陆判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秉公办理”,落款是崔珏。桌上除了保温杯,还放着一份文件。
“你的借调期快到了。”
“还有三天。”
“我想留你。”
“陆判,我是活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留你长期。我想跟你签个顾问合同。远程的,每个月给我这边出一次流程优化建议,按次付费。阳间货币结算,走你们公司的外协采购流程。”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翻了翻,条款很正规,甚至写了“乙方有权拒绝超出HR专业范围的咨询需求”。
“您这份合同谁拟的?”
“判官司一个刚来的。生前是法务。”
“条款写得不错。就一个地方要改。”
“哪里?”
“这里,‘甲方应于每次咨询完成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改成五个。阴间的十个工作日,阳间不一定等得到。”
陆判笑出了声。那是我三个月里第一次听他笑出声音来。
“行。改。”
回阳间那天,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了周小芹
电梯从B18升到1楼,门打开,写字楼大堂的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前台站着一个女孩,扎马尾,穿黑色西装,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陈、陈哥?”
周小芹。上个月被我裁掉的实习生。她穿着我原来那件工位椅背上搭着的外套。
“小芹,你回来了?”
“王总上周把我叫回来的。他说顶你岗的那个……那个……”她压低了声音,“那个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趴在桌上,谁叫都不醒。王总说算了,别叫了,让她睡。然后就让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你好好干。这次没人裁你了。”
“陈哥,你去哪了?三个月,你工位上的绿萝都干死了。”
“出了趟差。远差。”
我走出写字楼。手机响了。王德发的消息。
“陈默!你回来了!那个地府项目结束了吧?团建经费我批了,改天部门聚餐!”
我没回。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阴间人力资源部顾问合同(修订版)》 。陆判签好字了。
第二封:《离职证明(编号0774)》 。周海龙的。投胎排期已确认,下月初走。
第三封没有标题。发件人是“系统通知”。
点开。
“恭喜。你部门本季度离职率提升47%。风控部门已收到优化预警。下季度目标:提升至60%。届时将开放‘阴间校招’通道,需要HR全程负责。”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阳间的天,是蓝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判的微信。
“忘了跟你说。你那个规程第八版,判官司开会通过了。封面署你的名。”
“署我名?我是活人。”
“活人才知道活人要什么。鬼知道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陆判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