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十年的工资装进存折时,只说了一句:“你欠这个家的。”
可她不知道,我早把每一张借条、每一通电话都留了下来。
给我升职的贵人也找到我,说要帮我夺回房子。
我刚握住她的手,她却递来一份需要我签名的文件。
第1章
我去婆婆家取退休工资,走到半路,银行打电话说,存折里的钱昨天已经被转走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攥着电话直冒冷汗。
“取款人是谁?”
“你母亲周桂芳。”
“她昨天还让我今天去拿存折。”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让我带身份证和存折去柜台查询。
我转身坐回公交车。周家旧宅离城东纺织厂不远,门锁却换了,院墙也重新砌过。我刚推门进去,堂屋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我父亲林建成坐在正中,姑姑、姑父,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亲戚都在。
婆婆周桂芳靠在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见我进来,伸手把存折递给我。
“你可算来了。”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账户余额只剩三十七块六。
“钱呢?”
“我昨天取出来一部分,剩下的转走了。”
“转给谁?”
堂屋里没人说话。我父亲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你先别急,都是一家人,慢慢说。”
“到底转给谁了?”
周桂芳抹了把眼角:“晚秋,我病了一个多月,身边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你爸不管,兄弟姐妹也不管,我花自己的钱请人、买药,这有什么错?”
我怔住了。
两个月前我给她买降压药,她嫌药贵,让我去厂里借药房的。夏天电费高,她让我拿自己工资卡缴费,说回头还我。
我确实垫过两次钱,加起来三百二十块。
“我问的是存折里的钱。”我把存折攥紧,“那两万六千多块钱,转给谁了?”
姑父咳了一声:“桂芳有福气,摊上你这么孝顺的儿媳。”
“可我连钱花到哪里都不知道。”
周建成脸色沉下来,拐杖在脚边点了两下。
“林晚秋,怎么跟你婆婆说话呢?”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从小到大,只要他们说“一家人”,我就得让。吃剩的衣服不能要,睡客房要在阳台拉帘子,大学学费晚交半个月,林建成就会把缴费单拍在桌上,说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
他总说,我欠这个家的。
“晚秋,你误解妈了。”我父亲放缓语气,“妈住院那阵子,借了不少钱。你二叔和宏盛担保都垫过。”
“对,先把欠款还上。”周桂芳撑着扶手坐起来,“你把工资卡给我,咱们把这个家拢一拢。你一个月挣八百多,住家里也吃不了多少。我替你存着,省得乱花。”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那是我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工资攒下来的。里面有定期、应急钱,还有给老家交房租的。
“卡我不能给您。”
周桂芳的眼泪一下停了。
她没再哭,只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卡不能给您。存折里的钱,您得说清楚转给谁。剩下的工资,我自己也要吃饭、房租。”
“林建成,你听听。”周桂芳转头,“我养大的儿媳,现在连工资卡都不肯给我了。我要是哪天死在家里,恐怕都没人知道。”
我父亲的脸一下涨红。
“你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不硬,跟这张卡没关系。”
话出口后,我自己先心慌。周桂芳捂着胸口往椅背上靠,姑姑赶紧过去给她顺气。
“你是要气死你妈啊!”
我没道歉,转身往里屋走。
“小满在哪儿?”我问站在门边的姑父。
他朝东屋努了努嘴:“吃完饭就钻里面玩去了。那孩子皮得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东屋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趴在地毯上折纸鹤。她叫小满,是我姑父前妻的女儿,平时周末会来周家。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晚秋姨,你会折纸鹤吗?”
“不会。”
“我教你。”
她把一张作业本纸铺在膝头,递给我一张正方形的纸。我接过来,刚要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的短信。
【您尾号0387的账户于16时42分发生一笔支出,金额3000元。】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停住。
小满把折好的纸鹤塞到我掌心。
“姨,给你。”
纸鹤翅膀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以为是她从作业本上撕下来折的,展开才发现,纸上写满了日期和金额。
三月十二日,六千。
四月十九日,四千。
六月三日,八千。
最下面一行是昨天。
宏盛担保,账户尾号4761。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喉咙发干。家里这些年总说没有钱,连我的学费都要拖,可周家旧宅前年刚换了铝合金窗,冰箱上摆着我父亲舍不得喝的茅台。
小满凑过来,小声说:“婆婆说,那些都是你欠她的。你不给她,她就会生气。”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见她对着本子打电话。”小满抿了抿嘴,“她让我把纸压在纸鹤下面,别让别人看见。姨,我藏好了吗?”
我还没回答,外面传来周桂芳的喊声。
“晚秋!小满!都出来!”
小满吓得缩了缩。我把纸折好,塞进纸鹤,又将纸鹤放回她手里。
“藏好。”
我自己拿着那张写着日期和金额的纸走出去,藏在袖口里。
周桂芳已经站在门口,眼圈还是红的。
“卡呢?”
我把手伸进衣兜,碰到银行卡。
她盯住我的手。
我终究没有拿出来。
“存折的钱我会查清楚。”我说,“至于这张卡,先还您垫的药费,三百二十块。剩下的,谁欠谁的钱,让谁自己来跟我说。”
“反了你了!”
她伸手来抢,我侧身避开。
小满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手里捏着那只纸鹤。
周桂芳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纸鹤上,脸色骤然变了。
第2章
周桂芳伸手要抢纸鹤,小满却往后一躲。
“娘,姨没拿。”
“反了你们两个!”
她扑过来时,袖口里的清单滑出一角。我赶紧按住,可周桂芳眼尖,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果然藏了东西。”
“二婶,您这是做什么?”
院门口有人说话。林建成带着林家二婶和三姑/link表叔走进来,十几个人占满了院子。
二婶先看我,再看周桂芳。
“亲家母,有话进屋说,别叫外人看笑话。”
“有什么不能看的?”周桂芳松开我,抹了把眼角,“她欠我的,今天就得算清楚。”
三姑把我往屋里推。
“晚秋,你爸也是为你好。十年前你在县医院住院,桂芳垫了钱;你坐月子,她帮你看孩子;你上班后第一个月工资,也交给她保管。这些年吃她的,喝她的,还想赖账?”
我被推得撞在桌角,疼得吸了口气。
“那你们把账拿出来。”
二婶愣了愣。
“一家人,算什么账?”
“不是要算吗?”我扶住桌沿,“那就一项一项说。”
周桂芳转身从柜子顶上抱下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得发红,她用钥匙拧开锁,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你以为我不记?医院押金一千二,剖腹产八百,看孩子三个月,误工一天三十。十年 Wage、奖金、一笔一笔都在这。”
她把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低头扫了一眼。最早一页写着九八年,字已经褪色。后面添了蓝黑墨水,密密麻麻。
“这不是我的字。”
“你装什么糊涂?”林建成从门外进来,脸沉得厉害,“没有周家,你早死在医院了。现在有本事了,嫌恩情重?”
我看着父亲。他小时候送我去上学,冬天棉鞋开了胶,他把自己的鞋脱给我穿。现在他站在周桂芳那边,反复说着“报恩”。
“要算账可以。”我说,“医院的收据、工资记录、我交给您的东西,都拿原件。”
“原件都丢了。”
“丢了原件,账总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
三姑拍了下桌子。
“晚秋,你翅膀硬了。你爸当年给你交学费,借了两千块,别人笑话他穷,他也正是因为这笔钱抬不起头。你不还,谁来还?”
“学费是我舅舅借的。”
“你忘了?那是你舅舅替你还的!你爸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白眼,都不算?”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我最怕这种场面。几个人一起说我,嗓门一乱,我就分不清谁的话该接。再加上父亲只要沉下脸,我会条件反射地觉得自己又做错了。
周桂芳看出了我的毛病。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又把笔压在我的手边。
“签个还款承诺。欠款四万八千六百,往后从你工资里扣。”
“二婶,”我声音发紧,“四万八千六百都包括什么?”
“你妈那三百二十块也在里头。”
“医药费我今天已经答应还了。”
“那是你婆婆垫的。”
“周桂芳。”
我叫了她的全名。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脸色发白,随即坐回床沿,捂住胸口。
“我白疼你了……我守寡二十年,帮你带孩子,替你们林家还债。现在一句难听的都不行?”
林建成皱眉。
“晚秋,把笔拿起来。”
我没拿。
“我说话慢,你们别催。”我看着周桂芳,“你刚才说,医药费三百二十,是哪一年?”
“九八年。”
“哪家医院?”
“县医院。”
“哪一科?”
周桂芳没回答。
“我在县医院住的是内科,票据上盖的是收费章。剖腹产是九七年,我婆婆出的钱。您看的孩子不是小满,是林建成前妻留下的儿子。”
林建成脸色一沉。
“你翻旧账?”
“是你先让我算的。”
三姑想拉我袖子,我把胳膊缩了回来。
“二婶,您别劝我签字。我认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认的,我也不能按您写的数还。”
周桂芳抹着眼泪,忽然看向小满。
“小满,把纸鹤给我。”
小满攥紧纸鹤,往我身后退。
“那是姨的。”
“你姨的东西,还不是我们家的?”
她扑过去抓。我抢先一步把女儿拉到身后。铁皮盒从桌角掉下来,几张旧纸散了一地。
“二婶,麻烦您帮我拿一下那张欠条。”
“我不识那些字。”
“那就谁写谁念。”
林建成脸一红,弯腰捡起最上面一张。
“你还当真了是吧?当年那份担保书,也是桂芳替家里签的。你不认,就把你爸也逼死。”
“担保书?”
我抬起头。
“什么担保书?”
没人回答。
周桂芳擦眼泪的手停住了。林建成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过去的事,有什么好问。”
“拿出来。”
“你管得着吗?”
“我只问一句。”我盯着他,“宏盛担保的担保书,和周家的欠条,是同一套账吗?”
林建成脸色变了。
他往门口退,二婶却堵住了门。
“建成,把纸拿出来看看。”
“你掺和什么!”
“我就看一眼。”
父亲和二婶争起来。周桂芳趁乱把铁皮盒往床底推,我弯腰去捡欠条,她一脚踩住我的手指。
“签了再说话。”
指节传来疼。我没有松手。
“妈,二叔公也在。”小满忽然说,“这个婆婆刚才打电话,说宏盛的人今天来取老屋的房契。”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周桂芳弯腰把小满拽到身边。
“死丫头,谁让你乱听的?”
小满哭起来。
我没有再管欠条,蹲下去握住女儿的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重重拍了两下。
“周桂芳在家吗?宏盛担保赵永昌,来收担保款。”
林建成抢过那张纸,撕成两半。
我盯着他发白的手,右手却一直没松开床底那只铁皮盒。盒子里还有一本旧账,刚才被周桂芳压在最下面。我抽出来,借着窗外的光翻开。
前面几页记着宏盛的日期和数目。最后夹着一份担保书复印件,周家的签名歪歪斜斜,最后一个“芳”字收了很重的尾笔。
周桂芳平时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写这个“芳”字。
我抬头看向她。
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几下。
“你看这个签名。”我把纸举起来,“到底是不是你签的?”
第3章
“这个签名到底是谁的?”
我把纸举高了些。
周桂芳一把夺过去,扯成两半。
“假的!全都是假的!”
“那你怕什么?”
院里没人再说话。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开门。”赵永昌隔着门板喊,“再不开,我可就替周女士签了。”
林建成慌忙把碎纸塞进兜里,抄起桌上的烟灰缸。
“都别出声!”
我抱起小满往卧室走。她还在哭,额头全是汗,扯着我的衣领不肯松手。
“妈,赵叔会不会抓我婆婆?”
“别怕。”
“房契真给宏盛了吗?”
我没回答。
赵永昌抓人的事我知道,宏盛替人垫过款,欠债的家属闹上街,他带几个人堵门,不是头一回。可这话不能让小满听见。
周桂芳却听见了。她指着我说:“都是你!要不是你把外头的人招来,哪有这些事?”
我停在卧室门口。
“宏盛是你们叫来的,我连院门都没出。”
“你不闹,能有今天?”
“那我今天闭嘴,让你们把房契送出去?”
她一下没了声音。
林建成把烟灰缸拍在桌上。
“晚秋,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老屋迟早要拆,卖了钱先还宏盛。你们住这里,也该拿点。”
我冷笑了一声。
好算盘。
老屋还没拆,他们已经惦记上拆迁款了。担保是周家签的,钱却要一家一家地搜刮,最后还要逼我拿工资卡补窟窿。
“爸,你早年给我交学费,真要我还,这些年我交的工资、给老屋添的米面油,算不算还过了?”
“能一样吗?”他梗着脖子,“我交的是钱,你给家里花的是几个破家用。”
“学费一千二百块,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
我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折皱的纸。
“这是每月工资被扣的记录。你签过字,我一份一份抄过。”
林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周桂芳尖声叫起来:“你什么时候弄的?”
“发工资以后。”
“你敢查我?”
“妈,工资是我挣的,我为什么不能查?”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周桂芳,我数到十。十、九、八——”
林建成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纸。
“你先跟我去省城。”
“去干什么?”
“顾兰亭不是在查账吗?让他把宏盛那笔担保消了。老屋的拆迁款,咱们不能再让外人插手。”
我看着他。
“你不怕宏盛?”
“怕有用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拖下去,你婆婆把房契一交,咱们全家喝西北风。”
这倒是实话。
他惦记拆迁款,怕债主先把房子拿走。
我抱紧小满:“小满得有人照看。”
“我留下。”二婶从墙边开口,“别把我侄女也带走。”
她刚才还堵着门不肯让林建成拿纸,现在倒肯留下小满。
“行。”
“二婶,小满要吃钙片,饭前吃。晚上别给她喝凉水。”
“知道了,快走。”
我跟着林建成从后院翻出去。
院门已经被砸得砰砰响。翻墙时,我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吸了口气。
林建成回头催:“磨蹭什么?宏盛的人见到你,也会问房契的事。”
原来他带我走,不全是躲债。
他还想拿我当挡箭牌。
厂子离省城不远,公交车坐四站,下车还要走十几分钟。诚昌旧厂早年给国营单位做仓库,林建成当年在这里拉过货,我跟周桂芳来送过几次饭。
到了厂门口,大门已经换了铁锁。
传达室旁边亮着灯。
我敲了三下窗。
里面没人应。
“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找陈桂香陈师傅。”
“谁啊?”
“我,林晚秋。林建成的女儿。”
窗帘拉开一条缝。
女人看了我几秒,才把门打开。她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右边耳朵夹着铅笔。
“林建成叫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她上下打量我。
“周家的人,我不见。”
“陈师傅,我不是替他们来的。”
“那你找谁要账?”
“工资的事。”
我把抄在烟盒纸上的流水递过去。
“这里有个月少了两百四十块,收款章是诚昌旧厂。我妈说那两年她替家里还过宏盛的账,钱是从我工资里扣的。我想查清楚。”
陈桂香没接。
“宏盛的事别找我。”
“我没问宏盛。”
“你爹刚在电话里说了,不许把仓库旧账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
“你是周家的媳妇。”
她要关门,我伸手抵住。
“我没想看全部账,只想知道那两车货为什么没入库。”
陈桂香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货?”
“棉纱,两百四十件。”
“谁告诉你的?”
“我妈。她拿那批货抵了欠款,可厂里的工资流水写着,货没出库。”
陈桂香盯了我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
林建成站在门外抽烟。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进来。”
“我在外面等。”
“陈师傅说,不见周家的人。你可以进传达室,我不碰你。”
他没动。
“好。”我进去后当着他的面说,“我不拿走,也不抄。等你问完,我再走。”
陈桂香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本蓝皮登记簿,翻到中间。
“棉纱是有一批,二〇〇三年十月进的,四百八十件。”
“那为什么我工资扣的是两百四十件?”
“少的那批没登记。”
“谁提走的?”
陈桂香压低声音:“宏盛的人。”
林建成在门外咳了一声。
陈桂香立刻合上本子。
我伸手按住。
她一把甩开我。
“你来做什么,真想替宏盛找麻烦?”
“我要是替他们,就不用查工资。”
“人心隔肚皮。”
“陈师傅,周家把我的工资扣了十二年,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钱。”
她盯着我的手。
我指节还肿着,方才被周桂芳踩过的骨头胀得发疼。
“宏盛拿仓库的旧仓单做过假账。”她终于说,“有几年,他们说是抵给宏盛的货,其实根本没过秤。仓单盖过我的章,我认得。”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那当年的出入记录呢?”
“早烧了。”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踹开了厂区侧门。
“谁在传达室?”
陈桂香脸色一变,把登记簿塞进柜子最下面。
她抄起桌边的搪瓷缸。
“书挡在柜子上。”
我赶紧把登记簿抽出来,连同一叠发黄的散页塞进自己随身的布袋。动作太急,纸边划破了手指。
“这页怎么少了一半?”陈桂香压着嗓子骂,“谁让你乱拿的!”
外面的人已经走到窗下。
“我只拿一页。”
“放回去!”
侧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进来。
前面那个穿夹克,手里拎着档案袋。他看见我,先看陈桂香,又看我鼓起来的布袋。
“林建成呢?”
林建成从门外探进头。
“赵哥。”
“不是说让你一个人来吗?”
“路上堵,我没来得及。”
赵永昌没在村里,只派了人盯着。
穿夹克的男人走到柜前,一把拉开铁皮门。
“陈师傅,仓库旧账呢?”
“什么旧账?”
“少废话。宏盛要的是周家担保材料,你收了我的钱,就得把东西交出来。”
陈桂香的手抖了一下。
我低头整理布袋,悄悄抽出那页残缺的出入记录。纸上只剩半张日期和几个货号,货主一栏盖着模糊的章。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七日,棉纱二百四十件,宏盛担保转出。”
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字:原件存厂财务科。
“档案。”夹克男人说。
“档案不在这儿。”
“那就搜。”
他一把扯开柜门,几张旧纸散在地上。
陈桂香拦了一下,被他推回椅子上。
“都别动!”他指着我,“你,把包里的东西交出来。”
我抓紧布袋。
“这是我的工资单。”
“少装。”他盯着那页露出来的纸,“拿出来。”
林建成往前挪了半步。
“赵哥,都是自己人,她一个妇女懂什么。”
“她拿了多少东西?”
“没拿。”
夹克男人伸手过来抓我手腕。
我往后一退,撞在桌角。那页纸从我手里飞出去,正面朝下,落在灯下。
陈桂香弯腰去捡。
“别碰!”
晚了。
男人已经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灯光照出一枚蓝色印章。
省城会计事务所核验专用章。
下面还有一行没印全的字,只剩下“顾”字和一个被划掉的号码。
我的心跳得很快。
顾兰亭。
他查宏盛的账,查到的不只是周家的欠条?
夹克男人看清印章,也愣了一下。
“这东西你从哪儿拿的?”
陈桂香把纸从我脚边拾起,迅速塞回我手里。
“滚出去。这里是厂里的地方。”
男人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
“赵总,旧账可能没烧。还有,省城事务所的人已经来过厂里。”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男人挂断电话,直接朝我走来。
“纸留下。”
林建成突然挡在柜子前。
“赵哥,她是我女儿,东西给她就给我。咱们谈的是老屋拆迁款。”
“林建成,你倒学会拿女儿挡账了。”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一把推开他,抓住我的胳膊。
布袋掉在地上,旧纸散了一地。
就在这时,厂区外响起汽车喇叭。
有人喊:“顾所长来了!”
赵永昌的人回头看向大门。
陈桂香抓住我的手,把那页残纸塞进我掌心。
“走侧门。”
“可林建成还在——”
“现在不走,你们一家谁都走不了。”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正弯腰捡地上的纸,膝盖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爸。”
他抬头。
我没再说什么,掀开侧门的铁皮帘,钻进后巷。
身后的男人骂了一声,脚步声追了出来。
我捏着那页纸,跑到公交站才停下来。
纸背面的核验章被汗浸湿,墨迹糊开了一角。
顾兰亭。
他主动帮我查工资和房产材料,却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省城事务所的核验章会出现在宏盛做假账的旧仓单上。
更糟的是,刚才那男人打给赵永昌时,说事务所已经来过诚昌旧厂。
顾兰亭到底是来帮我追账,还是来找另一笔旧债?
布袋里忽然响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那本蓝皮登记簿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带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夹层里露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
收款人不是宏盛,也不是诚昌旧厂。
是林建成。
日期正是老屋拿到拆迁补偿款的前一年。
第4章
“林晚秋,你手里的证据,半小时后就会被销毁。”
顾兰亭坐在会计事务所最里面,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刚坐下,她便把一张泛黄的仓单推了过来。
“你父亲把宏盛的假账做得很干净,可诚昌旧厂的入库记录留了底。”
我没有去碰那张纸。
“陈桂香只给了我半页。”
“这只是复印件。”顾兰亭端起茶杯,没喝,“原件还在厂里。”
我捏紧布袋。里面的蓝皮登记簿硌着掌心,那张汇款单还夹在第一页。
顾兰亭看着我:“你在宏盛做会计的时候,三月十七日、六月九日,还有十月二号,这三天的工资流水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
她竟然连日期都记得这么准。
“你查过我?”
“你的流水是我让人从诚昌旧厂调出来的。”顾兰亭放下杯子,“周桂芳说你工资低,是她替我省钱。实际上,有两笔工资被转进了宏盛的账户。”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她说,“当年厂里有一批货丢了,账上说是运输途中受潮,后来仓库管理员把出入库记录藏了起来。我来找这笔货,也想弄清是谁拿假担保书逼你交工资卡。”
我盯着她,没敢松一口气。
她主动来找我,还肯把日期说得这么清楚。听上去是帮我。
可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在宏盛?”
“赵永昌昨天去过诚昌旧厂,问一个退休管理员要旧出入库记录。”顾兰亭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厂门口监控拍下来的。”
照片上,赵永昌戴着鸭舌帽,正把一个红包塞给陈桂香。
陈桂香没接,往后退了一步。
我后背发凉。
“她给我那页纸的时候,说是你让她送出来的。”
“看来赵永昌比我早到了半小时。”顾兰亭合上文件夹,“他已经盯上你手里那本登记簿。”
“所以你今天不是来帮我。”
顾兰亭笑了笑:“林小姐,我来这儿,也是来讨债的。”
我早该想到。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贵人。
她拿出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授权书。
“诚昌旧厂有一笔旧债,十一年前从工资专户转走了七万六千四百块。厂里报了损失,财务写的是你父亲经手。”
我猛地抬头。
“林建成?”
“他当时是仓库保管员。”顾兰亭翻到其中一页,“也是你父亲把你送进宏盛做会计的荐情人。”
我手指发冷。
“我爸从没提过这个。”
“他不会提。那笔钱后来分三次转走,最后进了宏盛,再从宏盛转给你家的账上。你父亲一直说自己替你还了学费,其实那七万多块里有你从三岁到十二岁的抚养补贴。”
“不可能。”
“你可以自己算。”顾兰亭把一张工资流水推给我,“他每年从你工资里扣掉的生活费,数额正好对应那几笔转账。”
我没接。
纸上的数字我认识。
那些钱以前叫“还学费”,后来又叫“妈住院了”“弟弟上学”,反正每一回我都能找到理由。
可我没想到,全都在一本账上。
顾兰亭敲了敲授权书:“我帮你复核工资流水、房产材料和那份假担保书。作为交换,你授权我追查诚昌旧厂的旧债。里面涉及的人,不能撤诉,也不能私下和解。”
她盯着我。
“包括你父亲。”
我喉头发紧。
“若我不同意呢?”
“那赵永昌会在你签字前拿到完整流水。他手里有宏盛的公章,也认识拆迁办的人。你那套老屋房产材料一旦被认定有争议,补偿款会先被冻结。”
她说得太平静了。
好像老屋被拿走,林建成被查,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我盯着授权书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签名栏上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爸。
我按了接听,还没开口,林建成便压着嗓子催我:“晚秋,拆迁款今天就要转走,你赶紧把材料送到宏盛。别磨蹭,顾兰亭那边不一定信你。”
我看向顾兰亭。
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顾兰亭?”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刚从青竹巷出来,门口的人说你进去了。”
“你在哪儿?”
“你别管在哪儿。”林建成催道,“赵哥已经拿到你家的授权书了,你再不签,什么都来不及。”
我的手一下抖起来。
“你说什么授权书?”
“你手里不是有登记簿吗?拿来换钱。”
我背脊发凉。
“你怎么知道登记簿在我手里?”
林建成没回答。
顾兰亭却翻到材料最后一页,脸色沉了下去。
“林小姐,宏盛今天下午四点要用你的指印,确认你自愿放弃老屋的共有权。”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四十。
我把授权书往前推了一点。
顾兰亭按住纸角:“先别签。”
“为什么?”
她拿起手机,调出一条刚收到的短信,递到我面前。
“你父亲十五分钟前给赵永昌发过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晚秋手里的东西,拿到青竹巷来换。”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林建成还在喊我的名字。
顾兰亭却看向我身后的门。
“林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爸为什么知道这本登记簿在我这里。”
第5章
“因为我告诉过你爸,登记簿在我这里。”
顾兰亭收回按着纸角的手。
我愣了两秒,一把抓起手机。
电话还没断,林建成在那头骂:“晚秋?你跟谁说话呢?把东西送到青竹巷,别不识好歹!”
“你告诉他了?”我问。
“告诉他什么?”顾兰亭看着我,“我只跟他说,你手里有登记簿。是你父亲自己猜到,我这里有老屋的材料。”
“那他怎么知道暗格在哪儿?”
顾兰亭把手机推回我面前。
“你问他。”
我喉头发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你到底拿了什么?”
“少跟我装。”林建成压着嗓子,“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在老屋。原件在我手里。想要,就拿登记簿来换。”
“你想拿拆迁款,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即,林建成笑了一声。
“你是我生的,我养你这么多年,拿点钱花花怎么了?你妈那份嫁妆,还有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哪样不是我替你攒着?”
我的手指冷得发僵。
“工资卡也是你替我攒的?”
“你婆婆说得对,女人手里不能有钱。留着也是便宜外人。”
“那为什么还要签放弃共有权?”
“你签了,咱们一家都能分。不签,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顾兰亭抬手,示意我别急。
“林小姐,先去老屋。”她低声说,“原件和你说的存根,应该不在同一处。宏盛只有复印件没有用,你父亲在拖时间。”
我抓起桌上的材料。
“晚秋!”林建成还在喊,“你敢去翻老屋,我就把你妈最后那对银镯子一起烧了!”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那对镯子,我直到今天都没见过。
“地址你总记得吧?”顾兰亭问。
“青竹巷往东,过了粮站,后面那排平房。”
“走。”
我下楼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二点半,青竹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顾兰亭看了一眼车牌。
“宏盛的人。”
“他们在等我?”
“也在等那份登记簿。”
她把车开到巷子外,没往里停。
“材料给我。你进去,我在外面接应。”
“为什么?”
“赵永昌手里有授权书,也有一份复印件。他缺的是原件。你父亲手里若有原件,今天一定会逼你签新文件。”
她递过来一支录音笔。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你早知道他会留一手?”
“他是你父亲。”顾兰亭拉开车门,“最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往往不信别人。”
老屋门上的锁换了。
我刚把钥匙插进去,里面便传来拖动柜子的声音。
“晚秋?”林建成隔着门喊,“把登记簿放下,我只拿复印件,原件还是你的。”
我没应声,用力推了一下。
门只开了条缝。
一只脚抵住门板。
林建成站在里面,六十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他看着我手里的材料,脸色立刻沉了。
“登记簿呢?”
“没带。”
“那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存根。”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里走。
屋里的墙皮空了一大块,底下露出红砖。靠近房梁的位置,有块砖颜色不一样。
我的脚停住了。
林建成回头,目光跟着我的视线落到那面墙上。
“你还记着这个地方。”
“你一直知道我记着?”
“你小时候偷偷撬过这里,被你妈追着打。”他点了根烟,“你妈死了以后,我重新封过。你以为我会把真东西放在明面上?”
他把烟按进缺了口的搪瓷缸。
“想要,拿登记簿来换。”
“我要先看存根。”
“换。”
“换不到呢?”
“你就看着拆迁款全进宏盛的账。”林建成吐出一口烟,“赵哥答应我,拿到授权书,分我三成。你别想着一条道走到黑。”
“三成?你卖自己的老屋,倒是大方。”
他脸色一沉。
“那也是我的老屋。你妈嫁过来一天没挣过钱,这个家哪样不是我的?”
“我每个月往家寄的两百块,也都是你的?”
“你吃我的,住我的,给你妈看病,哪样不是我出的钱?”
“我工作以后寄回来的,你一分没花在过我妈身上。”
“林晚秋!”
他吼得太大声,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我没有退。
墙皮翘起的边缘露出半截牛皮纸角,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林建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
他抄起旁边的木凳砸向墙根。
我抢先一步,伸手按住那张纸。
“妈!”
“别碰!”
他扑过来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退,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没松。
存根被我抽出来半截。
“放手!”
“你先告诉我,这里面是不是我妈的房产材料。”
“那是拆迁用的旧纸,没用!”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林建成呼吸一滞。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存根,又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留了底。”
这一句让我心口发堵。
这些年,我给周桂芳买菜记账,给林建成寄钱记账,连电话里他们提过几次“拆迁款”都记在本子上。我怕自己哪天被问糊涂了,更怕他们拿着我的签字去换钱。
我原本只想找到原件。
可现在我看着林建成,知道他早就察觉了。
“对。”我没否认,“我留了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你把妈遗物拿给我抵工资的时候。”
林建成脸上的怒气顿了一下。
“周桂芳拿了我一只银镯。”
“她说是丢了。”
“你就没问?”
“问了。”他放下木凳,语气反倒软下来,“晚秋,爸也不容易。赵哥答应我,等拆迁款下来,先把镯子赎回来,再给你补两千块钱。你别跟外人较劲。”
“镯子在你手上。”
“你妈的首饰,成色早不如从前。”
“赵永昌怎么知道的?”
“什么?”
“妈失踪那天,陈桂香给仓库拉走两车旧货。过了半个月,陈桂香来家里送过钱。你在里屋数钱,我在门外听见的。”
林建成手指一抖,杯里的烟灰洒在桌面上。
“陈桂香送的是谢礼。你妈替仓库保管东西,丢了货,赔点私房钱很正常。”
“她送来的钱去哪儿了?”
“家里开销。”
“你拿她的钱去替周桂芳填债。”
林建成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那是封口费!”
屋里一下静了。
门外的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林建成侧头听了一下,走到门边往外张望。我趁机把存根塞进衣内,又按下藏在门框上方的录音设备。
红灯亮了一下。
林建成回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陈桂香的钱。”
“我警告你,别把陈桂香扯进来。她一个看仓库的,管不住嘴。”
“可你拿了她的钱。”
“拿过。”
他答得太快,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盯着他。
“陈桂香那笔钱,我拿过。”林建成把门关上,额头冒出汗,“她男人赌钱输了,仓库又扣着货,我拿她的钱周转有什么问题?”
“你拿她的货款,填了周桂芳欠宏盛的担保。”
“你懂个屁!那笔钱救了这个家!不然你婆婆早就让人堵门了!”
“救这个家,还是救你的债?”
门外有人开始敲门。
“林先生,授权书带来了吗?”
赵永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建成没回答。他走近我,伸手压低声音。
“存根留下,登记簿给我送过来。下午四点前,你再磨蹭,我就告诉赵哥,你手里还有妈那对银镯。”
我看向墙上的旧挂钟。
三点零六。
顾兰亭说过,宏盛要的不是一份授权书。他们要我的指印,还要原件和登记簿对得上。只要存根在我手里,他们今天拿不走共有权。
我该把存根交出去。
这是我熬了很多夜才握住的东西。可我一想到陈桂香被扣在仓库里的旧货,想到周桂芳逼我交工资卡时那句“都是一家人”,胸口就堵得发疼。
我凭什么还替他们守着?
门外又敲了三下。
“林先生,四点前不签,我可就按违约处理了。”
林建成回头冲门外喊:“马上!”
随后他看向我。
“把东西给我。”
我把存根往衣内又塞深了一寸。
林建成突然扑上来,掐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桌边压。
“小蹄子,你翅膀硬了!”
我抓起桌角削水果的刀,抵住他胸口。
“别碰我。”
他低头看了眼刀,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门缝下被塞进来一张纸。
白纸上印着宏盛的公章。
赵永昌在门外说:“林先生,补充协议签好,登记簿送来,晚秋签字。以后老屋的事,一笔勾销。”
林建成弯腰去捡。
那张纸却被他自己踩住了。
他抬起脚,刚要递给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桂香。
林建成犹豫一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很吵,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林,仓库那边又来人了,说当年那批货的底账还在。要是你没把货款补齐,他们就报警。”
林建成盯着我手里的刀,喉结动了动。
“陈桂香,你听我说,那笔钱我真拿过。”
“拿过多少?”
“二万八。”
“你拿去买担保了?”
“周桂芳欠的债,我总不能不管。”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赵永昌显然听见了。
林建成脸色惨白,猛地伸手去抢那张补充协议。
我比他快了一步。
他扑空撞在门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
门外,赵永昌没有再催。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建成,你居然还留着录音?”
第6章
“你们谁都别逼我签,这笔债我不认!”
我一把将补充协议拍在桌上,纸角折进木刺。
林建成还捂着额头的血口子,听见这句话,脸当场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门外静了几秒。
赵永昌隔着门笑了一声:“林先生,宏盛可没那么多工夫陪你磨。”
“那就别磨!”
我抓起桌上那摞银行流水,塞进随身的布包。
“从今天起,我的工资卡、我挣的钱,都跟周家没有关系。你们想拿老屋的拆迁款替周桂芳还债,行,拿我自己的工资还。别打老屋的主意。”
坐在角落的周明远猛地站了起来。
“晚秋,你这是要跟家里彻底翻脸?”
周明远是周桂芳的儿子,也是我丈夫。
他从前很少当着周桂芳的面反驳她。今天却拦在我前面,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流水。
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这些年他不算坏。家里买菜、换灯泡、接送孩子,他都做。周桂芳拿我的工资卡时,他最多劝一句“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劝完,就低头去看报纸。
一句顶用吗?没有。
可他毕竟是明远。
“我没跟家里翻脸。”
我把布包背到肩上,逐个看向屋里的亲戚。
“是你们先拿刀逼我签字。”
林建成指着门外:“赵老板都说了,不签就算违约!”
“那就让赵永昌来找我。”
“你以为你能躲过去?”
“你们拿周家的担保书逼我替你们还钱,我为什么不能躲?”
林建成脸涨得通红,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
我往旁边一闪,杯子擦过我的胳膊,摔在地上,热水淌到鞋面。
周明远拉住他:“爸,你冷静点!”
“冷静?她现在是翅膀硬了,要翻脸了!”
林建成甩开他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
“当年她上初中,学费是我交的。供她念书,供她进厂,这些年我说句重话都不行了?现在家里出了事,她拿着她几个臭钱躲得远远的?”
我低头拧了拧鞋上的水。
学费的事,我记得清楚。
我十岁那年,家里实在没钱,林建成借了邻居八百块送我进重点初中。后来我考进厂,第一年就把钱还清了,还多给了他三百。
他不肯要。
他说:“你记着就行,都是一家人。”
那笔三百块,我记了二十多年。
周桂芳坐在炕边,冷冷开口:“林建成,别跟你那些穷亲戚说了。晚秋既然不肯认这个家,就让她把工资卡留下。卡里有她上个月发的奖金,足够先还一部分。”
“我说了,卡不在我身上。”
我当然带了流水,却没带工资卡。
卡三个月前就被她拿走了。她说替我存着,免得我乱花。
我找过她六次。
第一次,她说卡丢了;第二次,她说银行下班了;第三次,她当着邻居的面骂我白眼狼,说娶进门三年,工资一分没往家里交过。
后来我不吵了。
我把每一笔进账都记在两本小账本上,又拿去银行打了流水。谁少给一分钱,我都能对出来。
今天这些流水,我原本想等拆迁款下来再公开。
林建成盯住我的包:“你拿的是什么?”
“流水。”
“给我看看。”
“不给。”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林建成的大姐林建梅从门后挤过来,伸手就拉我的包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爸还能坑你?先拿出来看看,都是一家人。”
我侧身一避,她抓了个空,手上的黄铜戒指刮过布包,扯开一道口子。
“妈,你看看她!”
林建梅把手指举到我面前,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我深吸一口气,拉好包扣。
“都别碰。”
“你还真敢动手啊?”林建成冷笑,“当年要不是周家收留你,你早饿死了。现在让你拿点钱还债,是要你的命?”
我看向周桂芳。
她一直低头剥花生,衣襟上落满花生皮。
“我妈去世前,您收了她最后一笔工资。”
花生壳在她手里断成两半。
“你说什么?”
“我妈住院前,把工资卡交给了您。她让您在厂里多买两斤排骨,说我过生日。”
周桂芳猛地抬头:“你妈病糊涂了,记错了也正常。”
“没记错。”
我从布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旧厂通讯录、住院缴费单,还有一张她从家里墙缝里找到的借条底稿。
底稿上写着,林晚秋母亲刘春兰向周家借款八千元,用于住院。
八千。
可医院账上只交了四千六。
剩下的三千四,正好是林建成拿去买担保的钱。
林建成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这是你妈留下的。”我把底稿放到桌上,“可上面最后一笔收款人的签字,不是周桂芳。”
“谁?”
“我妈。”
屋里的亲戚全安静了。
林建成夺过底稿,反复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几下。
“这……这不能算。”
“为什么不能算?”
“亲母女之间,借什么钱?肯定是周桂芳那时候写了,你妈又替她签的。”
“那这笔钱到底是谁拿的?”
“是你妈自己拿的!”林建成吼起来,“跟周家有什么关系?”
周桂芳把手里的花生扔到地上。
“林建成,你别把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当年那批货丢了,厂里扣了你八千货款。你拿不出钱,是你求我拿工资去补。我给你填了窟窿,你答应把老屋拆迁款分我一半。”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忘了?你说早晚都是你的,不如先拿来救救急。”
林建成抬手要打她,周桂芳站起来躲开,花生壳撒了一地。
“早救,晚救,账都得还!”
我看着那张底稿,胃里一阵发紧。
如果借款人是母亲,收款人也是母亲,这八千块怎么会和仓库那批失踪的货、宏盛的担保书连在一起?
除非有人拿走其中一部分,用我的名字补上。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这几年我保存那些账本、信件和通话记录,就是怕有一天他们说所有钱都是我心甘情愿交的。
可我怕的东西,正在一件件从抽屉底下爬出来。
周明远走到桌边,拿起底稿看了很久。
“晚秋。”
“别劝我大度。”
“我不劝你大度。”
他把底稿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不签?”
“不签。”
“连爸也求你,你也不签?”
林建成竟然真的低下头。
“晚秋,爸刚才话说重了。拆完迁款下来,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咱们慢慢还。你别因为今天这点事,把一家人全逼到绝路上。”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我吃这一套。
这些年每当我要拒绝,他都会搬出“一家人”,接着讲谁对我有恩。我一直听着,也一直忍着。
今天我不想听了。
“你刚才说,要拿老屋拆迁款还债。”
林建成点了点头。
“那钱怎么来的?”
“拆迁补偿啊。”
“拆迁补偿给谁?”
他抬头看我。
我伸手点住底稿上的地址。
“林家老屋在我妈名下。”
林建成的脸僵住了。
“你妈去世后,房产证一直没过户。你拿什么证明老屋是林家的?拿那两张卖血写的欠条?”
周桂芳急了:“晚秋,你这是要跟你亲爸算账?”
“我跟谁都要算账。”
“那你妈借的钱呢?”
“借款人的签名是伪造的,我还要把伪造的人告上法庭。”
门外传来重重的一声响。
赵永昌一脚踹开门,腋下夹着牛皮纸袋。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录音笔。
“都谈好了没有?”
没人回答。
赵永昌看了我一眼,把纸袋扔到桌上。
“林先生,不签补充协议,你母亲的旧债就得由你们全家承担。还有,周家的担保是真的,货单也是真的。”
“货单是假的。”
赵永昌挑了挑眉。
“你说谁假?”
我按住布包,没有动。
真正让我犹豫的,不是赵永昌。
是底稿最下面那行字。
那是母亲的字。
“刘春兰,欠款四千元,收款人周桂芳。”
三年前,我在旧账本里见过同样一笔款。那次我记错了小数点,以为是四百。
现在两笔放在一起,正好差三千六。
我卡里的工资被周桂芳拿走,确实还差三千六。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数?
“晚秋。”
周明远站在我身侧,没有拦我,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把事做绝。”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酸。
他把“做绝”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他真的替我担心以后没人给我退路。
可过去三年,退路都是我自己找的。
我背起包。
“明远,这笔债我会查清楚。查清楚以前,谁也别想拿我的名字签字。”
“去哪儿?”
“先离开。”
我刚迈出门槛,一只手从侧面递来一份文件。
“林厂长,先别急着走。”
顾兰亭站在院墙的阴影里,手里夹着烟。
他没看林建成,只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省城旧厂那边刚查完,登记材料里有一份房屋转让书,需要你确认。”
我接过来。
第一页是房屋地址。
林家老屋。
我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了。
转让方签名是顾兰亭,受让人签名是赵永昌。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三天前,我还没有答应顾兰亭任何事。
他为什么要提前转走老屋?
我抬起头。
顾兰亭吐出一口烟,盯着我问:
“林晚秋,这份转让书,你三天前是不是见过?”
第7章
“三天前我没见过这份转让书。”
我把文件合上,指甲在纸边划出一道白痕。
顾兰亭却笑了。
“你当然没见过。”
他弹了弹烟灰。
“可林建成见过,赵永昌也见过。他们都盼着你先签。”
林建成当场变了脸。
“顾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兰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
“旧厂三年前有一批货,账上写着入库,实际上没进仓库。押运员收钱后翻供,货也没了。最后这笔烂账被算到一家小担保公司头上,赵永昌拿周家的担保书补窟窿。”
赵永昌不在院里,我却在转让书受让人一栏看见了他的名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周家的担保书。
又是周家。
“转让书是假的?”我问。
“不全是。”
顾兰亭指了指签名。
“林家老屋还没拆,登记在父亲名下。房子真正值钱的,是拆迁后的份额。你们争的是这个,我查的是那批货。”
“所以你拿老屋试我?”
“也是试他们。”
顾兰亭看向林建成。
“林厂长想拿拆迁款,赵永昌想吞争议房产。你父亲又怕你签字断了他的退路,这才急着把你骗回家。”
林建成拍了一下桌子。
“晚秋,别听外人乱说!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
我低头看着文件,没说话。
从小到大,他让我把工资交给周桂芳时,也说得很顺。
“你嫁进周家不容易,吃我的住我的,替家里分担点怎么了?”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林建成见我不表态,又换了一副可怜相。
“你妈走得早,我供你上学,供你嫁人,家里现在遇到难处,你不能不管。”
我捏着文件的手有些发抖。
这些年我省菜钱省电费,过年给周明远买鞋,自己穿鞋底磨平的布鞋。买一只烤红薯,都要等摊主快收摊才敢开口。
可到了父亲这里,那张工资卡就不叫工资了,叫报恩。
顾兰亭把烟按灭在墙根。
“签不签,你自己定。但有一点,屋里的人都会先看你的态度。”
“明远呢?”我问。
“他今天没来。”
“他会签吗?”
顾兰亭看了我一眼。
“他答应过周桂芳,只要你肯签字,就不追究你擅自拿走工资卡的事。”
我低头看着转让书,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早就把路铺好了。
我只要低头走进去,他们就能分掉老屋,把我的工资说成自愿交还。至于那四千块债务,签完字也会一起消失。
可顾兰亭为什么帮我?
“你查旧厂,为什么查到我头上?”
顾兰亭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货物明细。
“这批货少了十二件,仓库管理员还留着原始仓单。陈桂香当年不肯改记录,后来被调去看夜门。”
“她在哪儿?”
“我联系上了。”
顾兰亭把一个旧地址推给我。
“她今天下午还在仓库。”
我收起文件。
林建成挡住门。
“晚秋,你不能走。”
“你不是怕我签吗?”我看着他,“那正好,我先不签。”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没再理他,径直往外走。
顾兰亭跟在后面。
“去见陈桂香?”
“去。”
“带上律师。”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旧账。
“我已经联系了。”
顾兰亭脚步一顿。
我没解释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工资卡被拿走以后,我每隔三个月就去银行问一次流水。柜台的人换了几拨,流水却一直留着。我还让厂里的老会计帮忙核过工资,底稿一份份寄到外地。周桂芳骂我败家,我就多记一笔电费,记到他们看见我便烦。
一个人没靠山时,只能把每张纸都拿稳。
到了陈桂香家,她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老人头发全白了,屋檐下挂着旧厂出入本。
顾兰亭说明来意,陈桂香看了他很久。
“你当年就说那批货会出事。”
顾兰亭没接话。
老人把豆角放下,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原始仓单在这儿。那十二件货没进仓库,第二天就跟着赵永昌的车出去了。”
纸袋里还有一张手写单据。
收货人一栏写着赵永昌的名字。
陈桂香又拿出一只旧录音机。
“当年仓库会计怕担责任,偷偷留了录音。林建成拿过钱,里面也有他承认替周家担保的声音。”
我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先是一阵杂音。
“林建成说,周桂芳家拿不到钱,就拿老屋作担保。”
我握紧账本。
赵永昌伪造的欠条、林建成收钱的录音、陈桂香留下的仓单,全齐了。
“这些够吗?”我问顾兰亭。
“够让他坐进去,也够揭穿这场债务。”
“那你还给我转让书?”
顾兰亭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
“林晚秋,那份转让书是我让人补做的测试。赵永昌拿到消息后改了三次,落款、见证人、房屋份额,每一次都急着让你当天签字。”
“他怕了。”
“他在拖时间。”
顾兰亭把打火机收回去。
“只要你不签,他还能换人顶罪。等你先签了争议转让,他就能拿着你的确认书主张房子已经自愿处置。”
我听懂了。
我父亲急着骗我签字,不只是为了拆迁款,也是在替赵永昌补上最后一块证据。
当天下午,我把旧账复印了三份。
赵永昌的欠条在左边,陈桂香的仓单在中间,父亲收款的录音刻成光盘,放进单独的口袋。
律师看完材料,说胜算很大。
“调解庭上别直接指出所有底牌。问得越具体,他翻供越快。”
“明白。”
第二天调解,我按计划只说工资被扣。
赵永昌一开始咬得很紧。
“周家从没拿过林晚秋的工资。那张卡是空卡,流水都是她自己办的手续。”
我拿出银行存根。
“工资入账三千二,取款日期在每月十二号。取款人签字是周桂芳。”
赵永昌擦了擦汗。
“也许是别人冒签。”
周家的调解员也摇头。
“证据不足。”
轮到周家证人时,我认出了她。
刘凤兰。
三年前,周桂芳让她来厂里给我送过饭。临走时,周桂芳塞给她五十块钱,她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轮到她说话,她却先看了周桂芳一眼。
“我没见林晚秋交过工资。”
我手指一凉。
“她没交工资?”
“对。”刘凤兰声音发虚,“林晚秋自己的钱,自己管。周桂芳从没碰过。”
周桂芳立刻哭起来。
“我这都是为了这个家!桂芳,我待你不薄啊,你怎能血口喷人?”
她一边哭一边拍胸口。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三年前,她拿过我的工资卡。
存根上还有她的字。
我把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支录音笔。
第8章
“周家凭什么优先受偿?”我盯着调解员手里那张确认书,“这份确认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周桂芳一下站起来。
“你少胡说!是你自己按的手印!”
“那天按手印的人是我爸。”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林建成按完以后,又替我签了名字。”
我父亲立刻拍桌子。
“你还记得我当年给你交学费的钱吗?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农村晒玉米!”
“那是你从厂里预支的。”我看着他,“你拿我的工资卡还自己的欠账,再拿老屋拆迁款填窟窿。你告诉我,这叫报恩?”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林建成,请控制情绪。录音是否属实,庭后会核实。”
赵永昌接过话,语气倒还稳。
“林女士,即便确认书有瑕疵,也不能证明我公司的担保债务不存在。周家是自愿替宏盛担保,有完整的签字文件。”
“担保书上的签字人是我婆婆。”我说,“她拿的是我的工资卡。”
赵永昌停顿了一下。
“卡的户主是你,但取款人是周桂芳。”
“她取我的钱,替你们还债,再把债算到我头上?”
赵永昌笑了笑。
“钱进了谁的卡不重要,谁签了字才重要。”
“赵老板,你当然希望我忘了是谁签的。”我翻开账本,“可货不是周家的。”
陈桂香从后排站起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是宏盛旧仓库的管理员 陈桂香。1998年到2002年的出入库单,都在我手里。”
赵永昌脸色变了。
“陈师傅,您年纪大了,回忆可能有偏差。”
“原始单据也有偏差?”陈桂香把一沓仓单放到桌上,“这批货从周家仓库拉出去,登记人是赵永昌。三个月后,货物退回宏盛,签收人也是他。”
调解员翻看仓单。
“赵永昌,这批货为什么先记在周家名下?”
“仓库临时借用。”
“借用要双方盖章。”
赵永昌低头擦了擦汗。
“手续后来补过。”
“那把补手续的单据拿出来。”
他没有动。
我取出存根,接着说:“刘凤兰刚才说,她从没见过我交工资。宏盛伪造债务,却找了一个连我工资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作证。”
调解员看向刘凤兰。
“你确定没见过林晚秋?”
刘凤兰咽了口唾沫。
“见过,可我没见过她交工资。”
“那你为什么说周桂芳从没碰过她的钱?”
“她……她是在厂门口给周桂芳的。”
周桂芳猛地转头。
“你胡说!”
“你还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别多嘴。”刘凤兰声音发抖,“你说你只是替林晚秋保管。”
“你收了钱,当然替她说话。”周桂芳哭得喘不上气,“我待你不薄啊!”
“你给我的五十块,我记了三年。”刘凤兰从布包里掏出收据,“你说林晚秋的死活都跟我没关系,别让我多管闲事。我今天来,只想把收据还给她。”
她把收据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边都磨毛了。
三年前我丢过一次工资卡,急得两天没吃饭。周桂芳说是厂里扣款,后来又说钱已经交给我父亲。原来她们合起来骗我。
“林晚秋,你想想清楚。”周桂芳扶着桌边,“这些年我做饭、洗衣、带孩子,家里哪样不是我?宏盛只是临时周转,等房子拆迁款下来,债自然能还。”
“你拿我的工资买肉,给林建成还赌债,哪次轮到我,你说我花钱多。”
“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周桂芳冲过来抓我的手,调解员立刻拦住她。
“坐下。”
她跌回椅子,披散的头发贴在脸上。
孩子周明远坐在我身后,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妈,她以前说,你的工资要交给家里。”
我回头看他。
“记得就好。”
“妈,我们能回自己家吗?”
我没答。那套旧宅本来就是周家的,我住过十几年,衣柜里还挂着结婚时买的两件红衬衫。柜子里的东西是我的,屋檐下的人不是。
调解员拿起电话。
“青平区档案室那份工资备案,我让他们送过来。”
半小时后,档案员送来两份工资表。
我的工资表上,每个月都注明“转周桂芳代管”。赵永昌的担保材料里,却附着一份工资移交说明,说明人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鉴定还没做完,双方已经不需要等了。
调解员看着刘凤兰和周桂芳。
“两个证人的陈述互相矛盾。周家没有完整保存工资代管凭证,宏盛提交的债务材料又不能提供实际放款记录。”
“宏盛的债务可以另案核验。”他停顿片刻,“但争议房产的优先受偿,不能仅凭这张确认书支持。”
赵永昌急了。
“调解员同志,周家确实替宏盛担保过!”
“那就拿出真实担保文件、实际放款记录和完整还款流水。”调解员说,“少一项,都不能认定周家承担保证责任。”
“至于房屋优先受偿权,本案不予支持。”
周桂芳腿一软,扶着椅子才没倒下去。
我父亲还想争。
“调解员同志,我可是她亲爸!我有困难,她当然得管!”
“林建成。”调解员摘下眼镜,“你非法代签、转移女儿工资,并收取拆迁预付款。相关款项必须退还。”
“那钱我拿去给宏盛还债了!”
“赵永昌是实际用款人。你向他主张返还。”
我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赵永昌站起来整理衣领。
“林女士,今天只是调解。既然你要把事情做绝,我也不会客气。”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工资造假债务时,也没打算客气。”
庭后,宏盛担保的人来接收询问通知。银行随即冻结宏盛名下账户,要求宏盛进入追债程序。涉案的担保经理被移交核查,赵永昌自己也签了笔录。
他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你以为赢了房子,就能守住钱?”
我没理他。
顾兰亭是在三天后来找我的。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省城旧厂的两本账。
“你们提交的材料 helped 我复核工资,也找到了当年那批货。”他说,“可我当初答应替你们找房产材料,不全是为你们。”
我抬眼看他。
“你也在查自己的旧债。”
他没否认。
“当年旧厂有一笔设备款,经宏盛转给周家。周桂芳拿走了回款凭证,我父亲签过担保。要是这笔债最后落到我身上,我得知道是谁改了账。”
“你把原始账交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调查你?”我问。
顾兰亭把账本放在桌上。
“我漏交过一张付款回单。我以为只是管理疏漏,现在看,那张单子被赵永昌拿去做假担保。是我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接受了后续调查,也暂停参与我的案子。省城旧厂核查后,确认他父亲经手的款项已经结清,顾兰亭没有继续承担那笔债务,却因隐瞒回单被通报,处分和赔偿责任一项没少。
“你帮我,也利用了我。”我说。
“是。”
他这次没有解释。
顾兰亭离开后,我收到了银行通知。冻结账户解除,我取回八千六百多块,其中有被扣多年的工资,也有父亲从我这里拿走又退回的拆迁预付款。
剩下的钱,我起诉追讨。判决下来时,周桂芳名下的存款已经被执行,周明远的生活费由我另行保留,没有人能再动。
父亲最终补交了一部分欠款。宏盛没有能力清偿,周家的老屋由我配合完成评估和处置,拆迁补偿按法定份额处理。我没有再让出一分。
周桂芳搬去了她妹妹家。临走前,她抱着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
“我真养过周明远。”
我低头整理孩子的书包。
“所以我没告你,也不再认你。”
“晚秋。”
“钱已经算清了。别再叫我的名字。”
她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明远帮我把东西装进纸箱。他从箱子底翻出一只纸鹤,展开后,里面掉出一张陌生汇款单。
“妈,这是顾叔叔寄来的纸。”他说,“汇款单背面有字,是以前一个会计的名字。”
我把纸翻过来。
那个会计早已退休。2001年,周家仓库有一批货没卖掉,货款被人提走。汇款单上的收款账号,正是我父亲当年交学费的厂账户。
原来我父亲说替我交过学费,钱却来路不清。那些年我拼命节省,给家里还债,至少有一笔债从一开始就记错了名字。
我把这件事交给律师补录。
半个月后,我带孩子搬出旧宅。
新住处很小,两室一厅,厨房朝北,冬天也冷。周明远站在空房间门口,问我是不是要重新给他扎纸鹤。
“纸鹤以后别折了。”
“为什么?”
“折得再好看,也压不住账。”
我先把账本放进柜子。里面只剩工资记录、判决书和几张办完结余手续的单据。那只纸鹤,我压在了空下来的账本上。
当天晚上,我给顾兰亭寄了一封感谢信,也写明了他的处分结果。
信末,我补了一句。
“以后别再替别人保管证据。纸会旧,账也会旧,欠的总得有人认。”
周明远在新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一次。他自己从笔盒里挑出新的,没有回头。
我合上账本,关了灯。
这一次,屋里没有谁再替我决定该交出多少钱。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