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头七夜,有人敲门喊爷爷的名字
咚咚咚。
半夜三点,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我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爷爷交代过,头七这晚,无论谁敲门,都不能开。
尤其是喊他名字的。
爷爷是七天前走的,心梗,走得急。我接到村里的电话时,人已经凉透了。
他生前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没交代后事,交代的是门。
"念安,爷爷要是哪天没了,头七那晚,鸡叫之前,你就当自己是死的。"
我以为他老糊涂了,咒自己玩。
从爷爷下葬那天起,我家就不对劲了。
头一晚,墙头上蹲了一只黄鼠狼。
第二晚,变成三只。
第三晚,五只。
它们不偷鸡,不叼食,就那么整整齐齐蹲在墙头,面朝我家堂屋,眼睛绿的像煮出来发着暗光的死鱼眼。
到了第六晚,我数了数。
十七只。
我问邻居借的辟邪大黑狗,进院转了一圈,尿了。
然后夹着尾巴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那六晚,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把爷爷留下的烟袋锅子压在枕头底下,又把菜刀塞进被窝。
今晚是第七晚。
今晚,敲门声来了。
"李建国——"
门外真的喊了。
嗓子又尖又细,尾音拖得老长,像野鬼捏着脖子学人说话。
"李建国,开门。你的账,该结了。"
我浑身汗毛顿时激立。
李建国是我爷爷。
爷爷躺在村西头的新坟里,坟头土都没干透。
门外的这位,是来找一个死人结账的。
敲门声停了。
我刚要松口气。
吱呜。
门闩自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滑开了。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地上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穿着军大衣。
那件破军大衣,是爷爷生前最爱穿的,下葬前我亲手烧的,火化了整整二十分钟。
现在它穿在门口这位身上,肩线笔挺,连补丁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它的脖子歪成一个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扭动着把头抬了起来。
月光照亮了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是爷爷的脸。
可皮肤底下似乎有东西在爬。一连一连,从腮帮子爬到额头,像面皮底下藏了蛇。
它冲我笑。
嘴角一路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细密,发黄,没有一颗属于人。
"李念安。"它喊我,声音带着回音,像一口深井里腾上来,"你爷爷的账,到期了。
它扬手扔进来一张纸。
纸飘进堂屋,落地,边角自己蜷起来,露出一行暗红色的字,散发着腐臭味。
我抖着腿爬过去,就着月光看清了。
"黄仙血债,十年为期。借款人身故,提前清算。以血还血,以肉还肉。"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血红的爪印。
小小的,五个趾头,按在纸上,带着力道。
我再抬头,门口空了。
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门槛上。
领口里,掉出来一撮黄毛。
我捏着那张欠条,在堂屋里直坐到了天亮。
烟袋锅子被我攥出了汗,菜刀抱在怀里,一样没用上。
天亮之后,我揣着那张欠条,下了个决心。
我得弄明白,我爷爷李建国,到底欠了谁的,欠了多少年。
这一查,就查回了十年前。
那年我十岁,我爷爷,还是这十里八乡的山大王。
2.封枪
十年前,我十岁,爷爷五十五。
那时候的李建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猎王。
土铳往肩上一扛,猎狗往身后一领,进山三天,出来必是满的。野鸡、兔子、狍子,运气好还能拖回一头野猪。
村里人说,爷爷的眼睛比鹰还毒。
雪地上一行脚印,他蹲下去瞄一眼,能说出是公是母、几斤几两、昨天早饭吃的啥。
我小时候最骄傲的事,就是在班上拍桌子:我爷爷是猎王。
同学不服气,说他爸是杀猪的。
我说杀猪算什么,我爷爷杀的是野猪。
直到那年冬天,我爷爷的枪,哑了。
那天他一个人进了后山,三天没回来。
第四天早上,他回来了。
铳没了,狗没了,棉袄撕成了絮条,脸上五道血印子,从额头一直划拉到下巴。
最邪门的是他的脚。
大冬天,他光着一只脚走回来的,脚底板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有。
村里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建国,出啥事了?"
爷爷站在村口,眼神发直,半天,蹦出一句:
"我在山中打死一只……"
然后就没下文了。
打死一只什么?
老虎?熊瞎子?还是……人?
爷爷把嘴闭得比保险柜还严。有人追问,他就摆手,一脸"天机不可泄露",回家,关门,插闩。
第二天,他把祖传的老猎枪用红布裹了三层,压进了箱底。
猎王李建国,金盆洗手。
村里人想不通,追着问:建国,好好的,咋不上山打猎了?
爷爷就那一句,神神叨叨:
"我在山中打死一只……"
说完望天,死活不续下半句。
一只什么,至今是村史第一悬案。
村里直接炸了锅。
谣言的版本快速迭代,比手机系统更新还快。
第一版:爷爷打死了成精的东西,遭了报应。
第二版:爷爷打死的是山神爷的坐骑,山神要拿他抵命。
第三版最离谱,说爷爷打死的是个"人",进山盗墓的,所以他不敢声张,怕吃官司。
我爸从城里打电话回来问,得到的也是这半句。
他在电话那头破防了,说这老头子说话说一半,跟短视频断了下部分似的。
而村里人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李建国不说,是因为不能说。
不能说,是因为打死的那一只,来头大得吓人。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爷爷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是看猎王,带三分敬。
现在是看一个从阎王爷账本上逃回来的人,带七分怕。
而爷爷本人,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半夜说梦话,喊什么"别抓我裤裆","这个月真的没货了"。
然后是大冬天半夜往山里跑,背着竹篓,鬼鬼祟祟,脚步比年轻时候还利索。
有天我起夜,看见院墙上一个黑影翻出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趴在窗户缝上看,月光底下,那背影扛着竹篓,一瘸一拐往后山去。 是爷爷。
猎王李建国,六十大寿还没到的人,半夜翻墙,跟做贼一样。
我正要喊,忽然看见墙头上蹲着一排黄鼠狼。
一、二、三……七只。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看着我。
绿油油的眼睛在夜里排成一列,像点了一排蜡。
最中间那只,冲我咧了咧嘴。
我把头缩回被窝,尿意全无。
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
我决定盯我爷爷的梢。
我得知道,这位半夜翻墙的六旬老汉,到底在后山里干什么副业。
这些年我常想,那晚我要是蒙头睡了,该多好。
我也是事后才听说,爷爷那晚翻墙出去,是奔着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鸡窝去的。
对,偷。
猎王李建国,偷鸡蛋。
3.鸡蛋失窃案
王寡妇家的鸡蛋失窃案,是那年村里第二大悬案。
第一大悬案,是我爷爷到底打死了"一只什么"。
这两桩悬案,是同一个犯罪嫌疑人。
那天半夜,王寡妇家情人蹲守了半宿,终于把翻墙的黑影逮了个正着。
手电一照。
李建国。
全村猎王,蹲在鸡窝前面,怀里揣着六个鸡蛋,手上还沾着鸡屎。
王寡妇家男人举着扁担,愣是没打下去。
因为爷爷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求饶。
是冲着鸡窝跪的。
他双手把鸡蛋捧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上仙息怒,上仙息怒,本月例钱已交,剩余部分月底结清……"
王寡妇家男人以为他中邪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爷爷不恼,爬起来拍拍土,把摔碎的那个鸡蛋小心兜在衣襟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跟踪爷爷的第七天,看到了全套真相。
后山下雪,爷爷在雪地里追刺猬。
猎王李建国,曾经一枪一个兔子的人,趴在雪地里,撅着屁股,徒手抓刺猬。
扎得满手是血,还不敢停。
一边抓一边念叨:"两只,还差两只,这个月的例钱就齐了……"
爷爷抓完刺猬,走到一块空地上,放下竹篓,然后——
趴下了。
四肢着地。
竹篓盖子一掀,蹿出来七八只小黄鼠狼,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尖叫着爬上爷爷的背,揪住他的耳朵当缰绳。
爷爷驮着它们,在雪地里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小黄鼠狼们兴奋得嗷嗷叫,尾巴全炸成了鸡毛掸子。
爷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跑出了晚高峰挤地铁的熟练。
雪地里有个窝棚,窝棚门口摆着一张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只老黄鼠狼,穿一件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小马甲,戴一副老花镜,前爪捧着个小本本。
爷爷跑完圈,跪好。
老黄鼠狼推了推老花镜,翻开本本,开始点名。
"李建国。"
"到。"
"本月鸡蛋六十枚,实交五十八枚,欠两枚,记过一次。"
"刺猬八只,品相一般,绩效打八折。"
"带娃出勤十二次,表现尚可,年终奖——"
老黄鼠狼顿了顿。
爷爷的眼睛里,居然有了光。
"年终奖,臭鸡蛋一枚,留到腊月发。"
爷爷眼里的光,灭了。
我躲在树后面,浑身发抖。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憋笑憋的。
后脖颈忽然一凉。
是爷爷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
"看见多少了?"他问。
"从……从您趴下开始。"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位曾经扛着二百斤野猪走十里山路的猎王,当着我的面,眼圈瞬时红了。
"念安。"他说,"爷爷求你个事。"
"今天看到的,烂在肚子里。"
"为啥?"
爷爷蹲下来,抓着我的肩膀,一字一顿:
"念安,你记住,爷爷宁可全村人怕我,也不肯让全村人笑我。"
"他们当我中邪,当我打死过人,都行。怕,是敬畏。"
"可要是让他们知道,李建国的枪没了之后,天天给一窝黄皮子抓刺猬、当马骑、偷鸡蛋……"
爷爷的声音抖了。
"那我李建国这辈子,就真成个笑话了。"
男人的面子是底裤,可以破,不能脱,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爷爷拍拍我的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跟老黄鼠狼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爷爷的工牌。"他一脸生无可恋,"十年前签的合同,十年长工,以工抵债。"
"欠谁的债?"
爷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朝太师椅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保密条款。泄密扣阳寿。等合同到期,爷爷再告诉你。"
"那现在呢?"
"现在,"爷爷把小本本揣回怀里,认命地趴回雪地,"现在,陪爷爷把这个月的班值了。"
"记住,咱俩今天就是出来散步的。"
小黄鼠狼们欢呼着列队爬背。
我看着猎王的背影。十岁的我,世界观当场裂了条缝。
那年腊月二十三,爷爷的单位开年会。
全单位就他一个人类员工,躲不掉,还必须出节目。
他苦练了一个星期,年会当晚,对着满窝棚的黄鼠狼,唱了一首《打靶归来》。
跑调跑到山那边去了。
小黄鼠狼们当场炸窝,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老黄鼠狼马甲干咳一声,在记录本上写:年会节目,一次。下次不许再报。
最绝的是抽奖环节。
头奖,松果一筐。
特等奖,与董事长共进晚餐。
爷爷手气爆棚,抽中了特等奖。
结果董事长闭关,没来。奖品折现,折成两个鸡蛋。
爷爷捧着两个鸡蛋往家走,一路骂骂咧咧,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申请加班。
伴手礼倒是发了,松果两颗。
爷爷没舍得扔,揣回来给我,一脸郑重:
"单位福利。城里买不到。"
那晚回家,爷爷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他盯着碗看了半天,忽然说:
"孙子,还有十年,合同就到期了。"
"到期了,和它们就两清了,跟咱家再无瓜葛。"
我当时信了。
我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爷爷是对着墙头上那排绿眼睛说的。
而那排绿眼睛听完,齐刷刷地,笑了。
4.山主
村里的谣言,在那年冬天之后彻底失控。
先是王寡妇的情人掉进井里淹死了,捞上来时,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
接着是村长。自从太师椅丢了,他逢人就说半夜看见自家椅子长腿跑了,后面跟着一串小脚印。
半年后,他疯了,整天抱着扁担喊"上仙饶命"。
村里人把这两件事一串,得出了结论:
李建国中邪了,克人。
有人张罗着要请道士,有人提议把爷爷绑到村口槐树上"过过火"。
我吓坏了,跑回家报信。
爷爷正在院子里给一窝小黄鼠狼剥瓜子,听完,手都没停。
"烧我?"他嘿嘿一笑,"让他们烧。"
"爷爷!"
"念安,你想想。"爷爷把瓜子仁精准地弹进一张小嘴里,"他们烧我,说明他们怕我。他们怕我,就没人知道我半夜抓刺猬、偷鸡蛋、当马骑。"
"中邪的名声,比笑话的名声,好听多了。"
"再说了,"爷爷努努嘴,墙头上那只老花镜黄鼠狼正襟危坐,"我甲方能让?"
那天晚上,张罗烧爷爷的几个带头人,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穿黄袍的矮子站在床头,拨着算盘,说李建国是我家签过合同的正式员工,动他,按工伤处理,拿命来赔。
第二天,那几位集体改了口,说李建国其实是深藏不露的大仙,烧不得。
爷爷的"中邪"人设,就此焊死。
大旱那年,全村颗粒无收,唯独我家的自留地绿得冒油。村里人眼红,半夜去偷菜,第二天全疯了,边跑边喊"别扣我绩效"。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爷爷,也没人敢跟他说话。
他成了村里的怪人,独来独往,半夜进山,对着空气点头哈腰。
只有我知道,爷爷每晚睡前都要把祖传的猎枪从箱底翻出来,擦一遍,压回去,一边擦一边叹气。
那年的腊月二十八,爷爷喝了半斤烧刀子,终于把那十年前的真相,跟我说了。
"那年冬天,我进山,一天就打着一只山鸡。"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老脸通红,不知是酒劲还是臊的。
"就一只山鸡。我李建国进山一天,就打着一只山鸡。说出去猎王的脸往哪搁?"
"我不甘心,就往深山里多走了二里地。"
"然后,我遇见了它。"
爷爷的手不由自主地抖。
"虎,真虎。吊睛白额,站起来比咱家院墙还高。"
我一枪打出去,手抖了,打偏了。那虎一扑,我的棉袄就成了絮条,枪飞了,狗跑了。"
"我从坡上滚下去,鞋滚丢了一只。那虎就在坡顶上,压低身子,准备收我的尾款。"
"我心想,李建国,你这辈子猎了半辈子山,今天交代在山里了,合理。"
"就在这时候——"
爷爷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那味儿怎么说呢。像一百个臭鸡蛋拌着八十双老棉鞋,在茅房里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
"我眼睁睁看着那只虎,百兽之王,虎躯一震,掉头就跑。"
"跑得比我的狗还快。"
"然后我看见雪地里站起来一排黄鼠狼,人立着,冲我作揖。"
爷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它们放了一个屁,救了我一条命。"
"然后那个穿马甲的,就拿着合同出来了。说救命之恩,按他们山里的规矩,得以工抵债。十年长工,月供鸡蛋刺猬,子时值班,外加带娃。"
"我说我考虑考虑。"
"它说你慢慢考虑,反正老虎没走远。"
"我说签,现在就签。"
"那村里人问你,你为啥说'我在山中打死一只'?"
爷爷沉默了。
半晌,他闷了一口酒。
"因为我本来想说,我在山中打死一只山鸡。"
"可'山鸡'俩字到了嗓子眼,我咽不下去。"
"猎王李建国,最后一猎,山鸡一只。这话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让他们以为你打死了老虎?"
"我什么都没说。"爷爷义正辞严,"是他们自己要以为的。我只是保持了沉默。"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合同里有保密条款,内容泄露,扣阳寿三年。我这是惜命。"
我没接话,闷头给他把酒满上了。
猎枪打得住野兽,打不住一纸签了名的合同。
那晚爷爷醉倒在炕上,嘴里还嘟囔:
"再有一年……就到期了……到期就两清了……"
他笑得满脸褶子,眼看就要熬到退休。
可是爷爷没等到那一天。
九年零十一个月,心梗。
差一个月,没能办上离职手续。
5.爷爷的最后一个班
合同进最后一年,爷爷疯了。
以前初一十五各供一次货,他改成初一也供,十五也供,月底还要加一班。
老花镜马甲都看不下去,劝他:老李,不卷,咱们单位不兴这个。
爷爷不听。
"早点干完,早点两清。"他跟我说,"干完这一年,爷爷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在堂屋墙上画了张表,三百六十五个格子,过一天,划一道。
每天晚饭后划格子,是他一天里最体面的时刻。
划完,他会站远一点,端详那张表,像老农看自家快熟的麦子。
我开学回城里那天,他送我到村口,格子划到了第三百天。
"念安,再有俩月,爷爷就退休了。"
"退了你干啥?"
"钓鱼。"他说,"爷爷跟山打了十年交道,还没正经钓过一次鱼。"
我说好,放寒假回来,我陪你钓。
他笑了,摆摆手,转身往家走。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腊月里的一个早上,村支书把电话打到了我们学校。
我爷爷没了。
心梗,半夜没的。
邻居说,后半夜听见我家院门响,以为他又去送货了。
货确实送到了。
人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老花镜马甲亲自下山报的信。
它蹲在我家墙头,等来串门的人,一路把人往山脚引。
村民在窝棚门口找到了爷爷。
他靠着竹篓,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本。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的笔迹:
"十二月值班,毕。距合同期满,三十一天。"
出殡那天,全村都来了。
大多不是来送他的,是来看热闹的。中邪的李建国死了,人人都想看看,这丧事能办出什么幺蛾子。
幺蛾子真来了。
送葬的队伍走到山脚,山梁上呼啦啦站起一排黄鼠狼。
十七只,人立着,朝这边,齐齐低头。
人群当场炸了。有说是黄皮子来讨债的,有说是来接魂的,胆小的腿一软就跪了。
只有我知道。
那是他的同事们,来送他最后一班岗。
爷爷要是能看见,八成得得意:瞧瞧,我李建国没了,连黄仙都列队送行,这村里谁有这面子?
他一辈子要面子。
到头来,里子面子,全是那窝黄皮子给的。
我回屋收拾遗物,看见墙上那张表。
三百三十四个格子,划得满满当当。
最后一格,空着。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把他没抽完的半袋旱烟收进了口袋。
七天之后,头七。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
6.离职交接
头七那天的白天,我把爷爷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在床板底下,找到了一个铁盒。
盒子里没有钱。
只有一沓纸,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按着红手印。
最上面一张写着:
"今欠黄仙大人十年长工,换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借款人:李建国。"
往后翻,画风逐渐跑偏。
"三月出勤表:抓刺猬八只(两只偏小,已扣除绩效)。"
"六月工资条:臭鸡蛋一枚(年终奖预支)。"
"九月检讨书:因投喂甲方子女辣条,致其腹泻,记大过一次。"
我一张一张翻,手越翻越抖。
这哪是欠条。
这是我爷爷的十年打卡记录,是他用尊严换来的工分。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三个字:给念安。
我拿灶台上的菜刀挑开了封口。
"孙子: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爷爷没熬到合同到期,先走一步。
别难过。爷爷这辈子猎遍群山,最后给黄皮子打了十年工,说出去丢人,但爷爷不后悔。
当年要不是它们,你连爷爷都没了。
合同差一个月到期。爷爷算过了,这一个月,它们要是较真,就得找你要。
它们要是来了,你别怕。它们讲规矩,比人讲规矩。
床头第三块砖底下,有爷爷攒的六十个鸡蛋、八只刺猬干,还有爷爷亲笔的《提前离职申请书》。
你替爷爷交上去,就说李建国申请提前退休,理由是死亡。
按理,应该批准。
最后一句。孙子,别笑话爷爷。爷爷这辈子最要面子,可到老了才明白,面子这东西,能保住你在乎的人,才算没白要。
爷爷 李建国"
我捏着信,在爷爷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墙头上,绿眼睛一只接一只亮起来。 一、二、三……十七只。
子时一到,院门无声地开了。
它们排着队进来的,人立着,两只前爪揣在胸前,走得庄严肃穆。
为首的正是那位老花镜马甲。 它走到堂屋正中,冲爷爷的遗像,深深作了个揖。
然后转向我,扶了扶老花镜。
"李念安同志。"它说,声音还是那股指甲刮玻璃的味儿,但用词出乎意料地正式,"我代表黄仙山人力资源部,前来办理李建国同志的离职交接手续。"
我把铁盒、鸡蛋、刺猬干和《提前离职申请书》一并递过去。
老黄鼠狼一张一张验收,看着看着,老花镜片后面起了雾。
"十年,全勤。"它说,"迟到零次,早退零次,顶撞甲方零次。"
"我们山里用工三百年,这样的员工,头一个。"
我鼓起勇气问:"那昨晚那个穿军大衣的,欠条上写'以血还血……”
老黄鼠狼老脸一红。
"昨晚是我们主任亲自来的。按山里的规矩,送老员工最后一程,要穿他生前的衣服。衣服是你烧过去的,我们领的,手续齐全。"
"至于那句'以血还血'——"
它清了清嗓子。
"那是我们山里公文的固定格式,跟你们人间文件末尾写'特此通知'一个意思。
主任没掌握好尺度,吓着你了,回去已经做了检讨,扣了半个月松果。"
我:"……"
"欠条也是公文模板,你别往心里去。"
我:"那差的一个月工期……"
"收下了。"老黄鼠狼把《提前离职申请书》郑重收进马甲口袋,"不过批不批,我这个级别说了不算。"
它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工龄认定和离职补偿,都归一个人管。"
"我们董事长,要亲自跟你谈。"
我腿一软。
"董……董事长?"
老黄鼠狼和身后十六只黄鼠狼,齐刷刷后退一步,让出堂屋正中。
然后,它们集体趴下了。
五体投地。
老黄鼠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恭迎黄大仙。"
堂屋里的灯,灭了。
7.黄仙
灯一灭,堂屋里的温度就掉了下去。
凉意从后脖颈一路麻到脚后跟,像被不祥盯上了。
黑暗里,先亮起一双眼睛。
金色。
如两盏纯金的灯笼,悬在房梁的高度。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只黄鼠狼,大到离谱,人立在堂屋正中,头顶着房梁。通体金毛,在黑暗里自己发光,尾巴垂在地上,铺开一地金黄。
它低头看我。
我感觉整座后山都在拿我过安检。
这就是黄大仙。
我爷爷打了十年工的甲方,十七只黄鼠狼的董事长,这十里八乡所有恐怖传说的正主。
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李念安。"
"到。"我腿比嘴快。
"你爷爷,李建国,本单位优秀员工,工龄九年十一个月,绩效连续超额,最后死在送货的路上。"
"因公殉职。"
"经董事长办公会研究决定:追授终身优秀员工,牌位进黄仙山祠堂,香火按主管级供应。"
我鼻子一酸。
爷爷这辈子没评上过任何先进。
死了,在一窝黄皮子这儿,评上了。
"下面是离职补偿。"
黄大仙尾巴一甩,半空浮出一张金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
"方案甲:纸钱三万亿,按阴间今日汇率结算,烧到你家,八辈子花不完。"
"方案乙——"
两盏金灯笼眯了起来。
"黄仙山驻人间办事处,编制一个,留给老李家后人。岗位世袭,从实习员工干起,实习期十年。"
我汗流浃背。
说是补偿,其实连招聘公告都替我拟好了。
"大仙,我……我在城里上大学……"
"在职读大学,组织上支持。"
"我不会抓刺猬……"
"实习期十年,包教包会。"
"工资……"
"五险一金,按阴间最高标准缴纳。年终奖,臭鸡蛋,管够。"
我忍住了,没问工伤险管不管被刺猬扎。
"你可以不签。"黄大仙慢悠悠地说,"方案甲也很体面。"
"不过本仙多句嘴。你爷爷干了九年十一个月,差三十一天。这三十一天,人事那边还挂着账。"
"你接了,这三十一天从他账上销掉,李建国全须全尾干满十年,光荣退休。"
"你不接——"
"他的档案上,就是五个字:合同期未满。"
我盯着那两盏金灯笼。
这老黄皮子,太懂我们老李家了。
爷爷一辈子图个善始善终。黄大仙拿这三十一天拿捏我,比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还准。
"临走之前,按老规矩,本仙问你一句。"
它把尾巴轻轻一甩。
"你看我——"
"像人,还是像神?"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道送命题我听说过:答"像人",它三百年道行当场清零;答"像神",它原地飞升,我这合同跟谁签去?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起爷爷信里那句话。
它们讲规矩,比人讲规矩。
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就是捧领导的场。
我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像董事长!"
满堂死寂。
三秒后,黄大仙仰天大笑,笑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三百年了!"它一拍大腿,"讨封讨了三百年,头一回听见这么标准的答案!"
"赏!"
它前爪一挥,一张崭新的纸凭空落在桌上,边缘泛着金光。
我凑近一看。
"劳动合同:李念安,十年为期。实习期十年,表现优异者可转正。岗位:黄仙山驻人间办事处。五险一金按阴间最高标准。"
落款处,一个金灿灿的爪印,旁边龙飞凤舞一行小字:
"热烈欢迎新同事。"
黄大仙带着队伍走了。
金光散尽,堂屋空了。
我搬了条板凳,坐在爷爷的遗像前。
遗像里的爷爷板着脸,那是他这辈子照过最正经的一张相。
"爷爷。"我说,"你那三十一天,我替你销了。全须全尾,十年整。"
"墙上那张表,最后三十一个格子,我替你划。"
第二天一早,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两个热鸡蛋。
蛋壳上,用爪子划着一行小字:
"入职见面礼。黄仙山人力资源部。"
我把一个鸡蛋供在爷爷遗像前,另一个剥了吃。
然后我又卧了两个新的,端端正正摆上窗台,朝后山的方向喊:
"告诉你们董事长——"
"这班,我上了!"
山风卷着我的声音滚过全村。
村民们纷纷关门闭户,说李建国他家孙子,也中邪了。
我笑了。
中邪就中邪吧。
反正我们家这个邪,是带编制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