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别眨眼,看穿你的底牌。”
我盯着镜头,吐出这句说了三年的开场白。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疯狂跳动。
10万+。
今晚是年度打假专场。
我要撕烂那个号称“稳赚不赔”的杀猪盘头目的脸。
作为全网三百万粉丝的硬核反诈博主,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就在我准备连线第一个受害者时。
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断网。
是画面被强行切断了。
三秒后,一段匿名视频弹了出来。
画质很糙,带着轻微的抖动。
但背景很熟悉。
米色的沙发,落地的绿叶,还有那盏我花了两万块买的北欧风吊灯。
这是我的客厅。
我此刻就坐在客厅的电脑前直播。
可视频里,却是一个女人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绑在椅子上。
她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
直播间瞬间炸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屏。
“卧槽,主播被绑架了?”
“剧本吧?这布景绝了,连灯光都一样。”
但下一秒,弹幕全变了。
满屏只剩下同一句话,整齐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猜,现在坐在镜头前的你,到底是谁?”
“你猜,现在坐在镜头前的你,到底是谁?”
……
几万条一模一样的弹幕,像密密麻麻的虫子爬满屏幕。
我浑身汗毛倒竖,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窜头皮。
我猛地转头,看向电脑旁的那面全身镜。
镜子里,我也在看“我”。
但我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镜子里的“我”,没有。
不仅如此。
我明明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可镜子里的那个“我”,嘴角却慢慢上扬。
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嘲笑。
她在笑我。
此刻,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啊——”
视频里的女人突然抬起头。
那张脸。
那张满是血渍的脸,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她死死盯着镜头,用和我完全相同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默,你左肩胛骨上,有一块蝴蝶胎记。”
“那是你妈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给你做的记号。”
我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块胎记,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连我的心理医生陈渊都没告诉过。
我疯了似的去抓鼠标。
下播。
我要下播!
点击,拖动,狂点。
后台权限被完全锁死。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像催命的符咒。
我掏出手机,想打110。
无服务。
Wi-Fi图标上有个刺眼的感叹号。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视频里的那个“我”,还在笑。
镜子里的那个“我”,也在笑。
两个笑声在我的脑海里疯狂重叠,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
剧痛让我找回了一丝清醒。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针对我精心设计的死局。
有人要毁了我。
或者,有人要杀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玩?
我林默奉陪到底。
我必须找出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
夺回我的人生。
2
我死死盯着屏幕。
十万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不能崩。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来有黑粉想搞我心态啊,这AI换脸技术不错,但骗不过我的眼睛。”
我一边说,一边后退。
“我去洗把脸,马上回来继续锤死这帮骗子。”
切断麦克风。
我冲进洗手间,反锁门。
水龙头开到最大。
我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
我死死盯着镜子,生怕那个没戴眼镜的“我”再做出什么诡异的举动出来。
没有。
镜子里的我,只是惊恐地看着我。
我拧开水龙头,想泼点冷水。
手却摸到了洗手台下方的缝隙。
有个硬物。
我抠出来一看。
是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不是我的。
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没有密码。
录音机界面正在自动播放。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酷,慵懒,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把绳子勒紧点,对,就是那个角度。”
“伪造自杀现场,警察只会看表象。”
“记住,别留指纹。”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那个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但我发誓,我从未说过这些话。
我的大脑像被重锤砸中,一阵尖锐的耳鸣。
记忆出现了一片可怕的空白。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默姐!默姐你没事吧?”
是阿杰。
我猛地回过神,把旧手机塞进睡衣口袋。
打开门。
阿杰满头大汗,脸色比我还白。
“默姐,刚才……刚才有个外卖员在门口转悠。”
“他放下一个黑色塑料袋就跑了。”
“我喊他,他头都不回。”
我心头一紧。
“塑料袋呢?”
阿杰咽了口唾沫,指着客厅茶几。
我走过去。
一个普通的黑色塑料袋。
但底部,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并且,还在往下滴。
滴答。
滴答。
……
砸在白色的茶几上,像带刺的血玫瑰。
我一把扯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件男士衬衫。
被血浸透了。
衬衫的领口,绣着一个字母:Y。
陈渊。
我的心理医生,陈渊。
我的呼吸停滞了。
“阿杰,报警。”
我死死盯着那件血衣。
“不,先别动,等警察来。”
我转身就往门外冲。
“默姐你去哪?!”
“找那个外卖员!”
我冲出公寓,按下楼梯间的消防通道门。
果然。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男人,正佝偻着背,一步步往楼下挪。
他走得很慢,腿在抖。
“老赵!”
我大吼一声。
老赵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看到是我,他吓得直接瘫坐在台阶上。
外卖箱滚落一旁。
“林……林小姐……”
我冲下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那件血衣哪来的?!”
老赵眼泪都吓出来了,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昨晚送外卖,敲错门了……”
“你敲了哪扇门?”
“1402……”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1402。
那是陈渊诊所所在的楼层。
“我推开门,看到……看到……”
老赵浑身抖得厉害,指着我的鼻子,语无伦次。
“我看到你!”
“你提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行李箱,正往楼下走。”
“箱子底下,一直在滴血……”
“我喊了你一声,你转过头看我。”
老赵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林小姐,你昨晚看我的眼神……”
“不像活人。”
“像在看一个死人啊!”
我如坠冰窟。
手脚冰凉。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昨晚深夜。
1402。
渗血的行李箱。
那个没戴眼镜、眼神冰冷的“我”。
到底是谁?
“我”到底……做了什么?
3
1402。
陈渊的诊所。
老赵的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浑身发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致命的细节。
刚才直播视频里,除了那个“我”的冷笑。
背景里,一直有微弱的“滴答”声。
那是陈渊诊所墙上,那座老式黄铜挂钟的声音!
视频不是在别处拍的。
就是在1402拍的!
我疯了一样冲出楼梯间。
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直接冲进暴雨里。
打车。
“去安康路14号!快!”
司机被我狰狞的脸色吓到,一脚油门踩到底。
十分钟后。
我站在1402的门外。
诊所大门紧锁。
里面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
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我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是陈渊。
另一个,是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
那件风衣,和我今晚直播时穿的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抓起走廊消防柜里的灭火器。
“砰!”
玻璃碎屑飞溅。
我毫不犹豫地翻进窗户。
落地时玻璃渣划破了小腿,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但我感觉不到痛。
“陈渊!”
我嘶吼着扑过去。
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没戴我的黑框眼镜,妆容很浓,但绝不是我的脸。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林大博主,终于来了。”
陈渊坐在皮椅上,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温和,却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谁?!”
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胸口剧烈起伏。
“我叫苏娜。”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我哥哥被你们的杀猪盘骗光了钱,跳楼自杀了。”
“这是你们寄给我的恐吓信。”
苏娜指着地上的纸,声音尖锐得刺耳。
“警方做过笔迹鉴定了。”
“那上面的字,是你林默亲笔写的!”
我愣住了。
颤抖着弯腰,捡起一张纸。
上面写着:“再闹,就让你全家死。”
那字迹。
那习惯性的连笔。
那用力过猛划破纸面的痕迹。
是我写的。
真的是我写的!
“不可能……我没有写过……”
我语无伦次地后退,撞在办公桌上。
“不是我!我每天都在做反诈直播,我怎么可能去骗人……”
“因为你就是那个头目啊!”
苏娜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用反诈的名义筛选猎物,用恐吓信逼死家属。”
“林默,你真是个天才。”
我百口莫辩。
巨大的荒谬感将我淹没。
我猛地转头看向陈渊。
“陈医生,你告诉她!我有解离症!我晚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渊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默默,你太累了,该治病了。”
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他白大褂的口袋敞开了。
里面,露出了半截粗糙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麻绳。
和视频里,绑在那个“我”身上的麻绳。
材质、粗细、甚至绳结的打法。
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4
那半截麻绳,像一条毒蛇,死死勾住我的视线。
陈渊是共犯。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默默,乖,把药吃了。”陈渊温和地笑着,递过一杯水和两粒白色的药片。
苏娜在一旁抱着胳膊,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不能吃。
吃了,我就真的成了疯子,成了任人摆布的杀人犯。
我死死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装出彻底崩溃的样子。
“陈医生……我真的没做过……我好害怕……”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药片。
趁他们视线被我的眼泪遮挡的瞬间,我把药片压在舌根,端起水杯,大口吞咽。
喉结滚动。
我咽下去了。
陈渊满意地笑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睡一觉就好了,默默。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顺势倒在他怀里,假装药效发作,眼神涣散。
右手却悄悄将压在舌底的药片,混着口水,吐进了袖口攥着的纸巾里。
就是现在!
我猛地屈膝,狠狠顶向陈渊的裆部!
“呃——!”陈渊惨叫一声,痛苦地捂住下半身,跪倒在地。
苏娜尖叫着扑过来:“你疯了!”
我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反手砸在她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飙出。
苏娜白眼一翻,软倒在地。
我没有停留,撞开诊所的门,冲出走廊。
身后传来陈渊嘶哑的怒吼:“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疯了一样按下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
狂奔。
一口气冲下十四楼。
推开一楼的大门,外面是倾盆大雨。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西郊废弃肉联厂!快!”
苏娜砸在我脸上的那沓照片里,有一张背景就是那个肉联厂。
阿杰在那里。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冲进雨幕。
四十分钟后。
我站在肉联厂生锈的大铁门前。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我捡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管,踹开侧门。
厂区里弥漫着腐肉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我挨个仓库搜索。
“阿杰!”
“阿杰!”
在最深处的三号仓库里,我听到了微弱的呜咽声。
我冲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
阿杰被绑在一根承重柱上。
他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成了条状,奄奄一息。
“阿杰!”
我扑过去,用钢管撬开他手上的铁链。
他虚弱地倒在我怀里,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默……默姐……”
“别说话,我带你走!”
“不……”阿杰咳出一口血,眼睛死死盯着我,“默姐,你听我说……”
“我在你电脑里……装了后台监控……”
“你每天深夜断片的时候……都有一个叫‘曼姐’的人……在用你的账号转账……”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曼姐。
“仓库……最里面的铁皮柜……”阿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仓库深处,“那里有账本……有你所有的罪证……”
说完,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5
阿杰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没气了?
我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
还有微弱的跳动。
我松了一口气,把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脱下外套垫在他脑后。
然后,我站起身,走向仓库最深处。
阿杰说的那个破旧铁皮柜。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照亮了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铁柜。
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我举起手里的钢管。
“砰!”
“砰!”
两下。
铜锁砸飞,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弹开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凶器。
也没有尸体。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本黑色的硬抄本。
还有厚厚一沓档案袋。
我咽了口唾沫。
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
第一页,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猎物047:李雪,32岁,离异,极度缺爱,易被‘成熟稳重’人设吸引。”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字迹。
这习惯性的、向右倾斜的连笔。
这用力过猛,几乎划破纸面的笔锋。
是我写的。
是我林默的字!
“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手指发疯似的往后翻。
第二页,是详细的转账记录。
第三页,是洗钱的路径图。
第四页,是直播话术草稿。
在“别眨眼,看穿你的底牌”这句话旁边。
用红色的笔,写着一行批注:
“这句话能提升15%的粉丝粘性,立住硬核人设,继续用。”
红色的字迹,像刺眼的血。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我抓起地上的档案袋,撕开。
里面掉出几十张照片。
全是被骗光积蓄后,绝望自杀的受害者。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印章的内容是:“已收割”。
那是我的私章。
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竟然用它,来给这些冤魂做死亡标记!
那些在直播间里哭着感谢我、说我把他们从杀猪盘里救出来的受害者。
全是我亲手推下深渊的猎物!
我以为我是执剑的骑士。
原来,我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屠夫。
“啊——!”
我崩溃地大喊,把账本狠狠砸在地上。
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
一段完全不属于我的记忆,强行挤进了我的脑海。
画面里,我穿着真丝睡衣,坐在高档公寓的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而正前方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林默”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地打假。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正义感的“自己”。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我的右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和视频里,绑在那个“我”身上的麻绳,一模一样。
“干得漂亮,我的傻女孩。”
一个慵懒、冷酷的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我的声音。
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我死死抱住头,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是林默。
还是曼姐?
到底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就在这时。
仓库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伴随着一个温和却让人如坠冰窟的男声:
“默默,玩捉迷藏的时间,结束了。”
是陈渊。
6
“嗒。”
“嗒。”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
“咔哒”一声。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死死锁住。
我猛地扑过去,拼命摇晃门把手。
纹丝不动。
“陈渊!你开门!你这个疯子!”
我嘶吼着,拳头砸在铁皮上,震得骨节生疼。
指甲翻卷,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嘶嘶声。
接着,是陈渊那温和得让人作呕的声音。
“默默,别白费力气了。”
“苏娜是我花钱雇的演员。”
“那件血衣,那封恐吓信,都是曼姐提前布置好的。”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你……你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
陈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催命的丧钟。
“笔迹鉴定是真的。因为字,本来就是曼姐写的。”
“你每天晚上断片的时候,曼姐都在用你的身体杀人、敛财。”
“但她厌倦了。”
“厌倦了每次醒来,都要面对你这张充满道德负罪感的脸。”
“厌倦了替你收拾那些恶心的烂摊子。”
我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听。
可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顺着耳道钻进我的大脑,啃噬着我的神经。
“所以,她决定今晚在直播间,彻底抹杀你。”
“极度的恐惧、崩溃、自我怀疑。”
“这是最好的心理剥离催化剂。”
“只要你在这间仓库里彻底疯掉,或者死掉。”
“曼姐就会成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而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会出具最完美的司法精神病鉴定。”
“证明你是在发病期间犯下的所有罪行。”
“曼姐就能干干净净地,继承你的三百万粉丝,你的财富,你的人生。”
“不……不可能……”
我滑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
通风口传来轻微的“嘶嘶”声。
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气味的白雾,开始从四面八方渗入仓库。
我猛地咳嗽起来。
“吸入式神经阻断剂。”
陈渊的声音变得缥缈。
“它会切断你的前额叶皮层。”
“乖乖睡吧,默默。醒来后,就没有痛苦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大脑深处,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干得漂亮,我的傻女孩。”
“把身体交给我吧。”
我仿佛看到镜子里的那个“我”,正踩着满地鲜血,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滚……滚出我的身体!”
我拼命挣扎,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催眠气体越来越浓。
我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将我吞噬。
难道,我真的要输给自己?
输给这个由我亲手孕育出的恶魔?
7
白雾越来越浓。
甜腻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无数条虫子在脑髓里爬行。
我的视线开始扭曲。
“放弃吧,我的傻女孩。”
曼姐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紧接着,无数画面像尖锐的玻璃渣,强行刺入我的大脑。
那是她的记忆。
我看到“自己”穿着真丝睡衣,坐在真皮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数着一沓沓钞票。
我看到“自己”拿着那根粗糙的麻绳,一点点勒紧一个女孩的脖子。
女孩绝望地挣扎,指甲抠破了“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可“自己”却在笑。
笑得残忍,笑得愉悦。
“救我……林默,救救我……”
那些受害者的脸,在幻觉中不断闪烁,最后全变成了我的模样。
他们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朝我伸出手。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不是反诈博主吗?你为什么才是那个骗子!”
我痛苦地捂住头,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目标,是地上那根沾着血的麻绳。
“看,你的身体在排斥你。”曼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把控制权交给我,你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我的手指,一点点向麻绳靠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阿杰。
他昏迷不醒,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地面的灰尘。
他是为了救我,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我又看向那个敞开的铁皮柜。
里面整整齐齐的账本,是曼姐的罪证,也是她想要继承的“王座”。
如果我今天倒下,曼姐就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她会拿着这些账本,以“林默”的身份,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反诈博主,继续把无数人推向深渊。
而我真正的灵魂,将永远被囚禁在这具躯壳的黑暗深处,看着她作恶。
不。
我绝不。
我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口腔里放大。
剧痛!
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
浓烈、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脑门。
这极致的痛楚,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劈开了催眠气体编织的迷雾!
我的右手,硬生生停在了距离麻绳一厘米的地方。
脑海里的曼姐发出惊恐的尖叫:“你疯了?!停下!你会死的!”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我夺回了控制权。
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满嘴是血,我却笑了。
“曼姐,”我盯着虚空,声音嘶哑却决绝,“你想顶替我活下去?”
“做梦。”
我转身,扑向那个装满账本的铁皮柜。
我要毁了它们。
毁了她的退路,毁了她想窃取的一切。
我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8
白雾还在往里灌。
我的视线已经重影。
脑海里,曼姐的尖叫声快要刺穿我的耳膜。
“林默!你疯了!停下!”
我充耳不闻。
满嘴的血腥味,是我现在唯一的清醒剂。
我死死盯着十米外的配电箱。
那是这个废弃仓库唯一的电源中枢。
也是输送催眠气体的控制枢纽。
我手脚并用,像一条濒死的狗,在地上爬行。
指甲抠进水泥地,断裂,流血。
我感觉不到痛。
五米。
三米。
一米。
我扑到配电箱前,用尽全身力气拽开生锈的铁门。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还有裸露的铜丝。
我摸向腰间。
那把用来防身的战术匕首,还在。
我拔出匕首,用刀柄狠狠砸向电箱里的绝缘层。
“砰!”
火花溅了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皮肉瞬间焦糊。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把匕首的刀刃,狠狠插进那堆裸露的电线里!
然后,我抓起地上那本沾满罪恶的账本。
还有那些盖着“已收割”印章的照片。
全塞了进去。
死死压住刀刃。
“不——!”曼姐在脑海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冷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拉下了旁边的总闸。
“轰!”
刺眼的蓝光瞬间炸裂!
巨大的短路电流直接点燃了干燥的账本和纸张。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铁皮柜。
整个仓库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通风口里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催眠气体,停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焦糊味的空气。
火光映照着我满是血污的脸。
我赢了。
但我还没逃出去。
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阿杰。
他还在昏迷,身体软绵绵的。
我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
拼尽全力,把他扛了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重量压得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走……”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一步,一步,拖着他在火海中往外挪。
热浪烤着我的后背,头发被烤得卷曲。
仓库后方的通风管道。
那是唯一的出口。
我把阿杰放下,举起旁边的一根废弃钢管。
“砰!”
砸向生锈的铁栅栏。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栅栏终于变形,裂开一个能钻过去的口子。
我先把阿杰塞了出去。
然后自己拼命往里挤。
铁皮划破了我的肩膀,刮下了我的一块肉。
我不管。
我像一条泥鳅,硬生生从那个狭窄的管道里挤了出去。
“扑通。”
我摔在泥泞的草地上。
外面,暴雨倾盆。
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脸上,浇灭了身上的火星,也浇醒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大口地呕吐起来。
吐出了血水,吐出了酸水。
但我没有停。
我颤抖着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谢天谢地,这里有信号了。
我按下110。
电话接通。
“喂,110吗?”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像砂纸在摩擦。
“西郊废弃肉联厂,三号仓库。”
“我叫林默。”
“我要自首。”
“还有,抓陈渊。他在诊所密室里,有所有受害者的控制证据。”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脱力地瘫倒在泥水里。
手机滑落在一旁。
雨幕中,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光芒,撕裂了黑夜。
我躺在泥水里,看着天空。
脑子里,曼姐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寂。
9
消毒水味。
刺眼的白。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浑身像被拆了骨头重组一样疼。
手背上是大面积烧伤的纱布。
肩膀上缝了七针。
“醒了?”
病床边,坐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
他亮了警官证。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吞了刀片:“阿杰……”
“你那个小助理命大。”
警察递过一杯温水。
“重度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但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陈渊呢?”我死死盯着警察。
“跑了没多远。”
警察冷笑一声。
“我们在高速路口把他堵住了。他当时正试图用假护照出境。”
我闭上眼。
那个温和儒雅的心理医生,终究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们在他的诊所地下室,搜出了一个密室。”
警察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里面有大量的录音设备、监控硬盘,还有你提到的那些被控制的受害者资料。”
“那个叫苏娜的女人也抓了,她承认是陈渊花钱雇来演戏的。”
“那件血衣,是曼姐提前藏在洗手台的。”
我听着这些,觉得像听别人的故事。
“还有一件事。”
警察合上本子,看着我。
“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手心瞬间出了汗。
“鉴定表明,你在部分作案期间,确实处于重度解离状态。也就是你说的‘曼姐’主导时期。”
“但你在最后关头,救出人质,并报警自首。”
“加上你提供了陈渊犯罪的关键线索,属于重大立功。”
警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综合评估,法院会对你从轻或减轻处罚。”
我愣住了。
从轻处理。
不用把牢底坐穿。
但我真的能“从轻”吗?
那些被曼姐骗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能原谅我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配合警方做了无数次笔录。
我把“曼姐”的每一个作案细节,每一次心理操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每说一次,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外面的世界,早就翻天了。
我的三百万粉丝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热搜上,全是关于我的词条。
#反诈博主竟是杀猪盘头目#
#林默 多重人格#
#陈渊 恶魔医生#
舆论两极分化。
有人骂我死有余辜,也有人同情我是被副人格控制的可怜人。
但我知道,那个在镜头前喊着“别眨眼,看穿你的底牌”的林默。
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废弃肉联厂里。
死在了曼姐的贪婪和陈渊的阴谋里。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阿杰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门口等我。
他头上还缠着绷带,冲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默姐,欢迎回来。”
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阿杰。”
“我们换个活法。”
10
我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后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没有犹豫。
点击,账号注销。
系统弹出红色的警告框:“注销后数据无法恢复,确认吗?”
我重重按下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退回了登录界面。
三百万。
那些为我欢呼的,为我流泪的,甚至那些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
全都没了。
我把那张用了五年的手机卡拔出来。
扔进路边的下水道。
只留了一个新买的老人机。
阿杰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帮我盘了个小超市。
不大,货架有些旧,但能养活我们俩。
高铁还有两个小时发车。
临走前,我去了趟安康路14号。
1402的门上,还贴着警方黄色的封条。
被我砸碎的玻璃,用粗糙的木板草草钉死了。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很安静。
听不到老式挂钟那催命般的滴答声。
闻不到陈渊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也感受不到曼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我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想起肉联厂仓库里,那场烧尽所有账本和罪恶的大火。
那个在镜头前声嘶力竭喊着“别眨眼,看穿你的底牌”的林默。
其实早就死了。
她死在曼姐的贪婪里,死在陈渊的伪善里,死在那些被她亲手推下深渊的冤魂的哀嚎里。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没有回头。
走出公寓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旁边是一家咖啡馆的巨大玻璃橱窗。
我转过头,看向玻璃里的倒影。
没有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没有刻意伪装出的凌厉与正义。
头发有些乱,脸颊还有些消瘦。
但那双眼睛,很亮。
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她没有冷笑。
我也没有恐惧。
我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碰了碰那个倒影的指尖。
“你好。”
我在心里轻声说。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林默。”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拉了拉背包的肩带,转身走向高铁站。
别眨眼。
这一次,我要重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