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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3:06

退掉霍家的婚约那晚,谈霁堵在财务室门口,把我的工具车推了回去。

“工资已经结了。”我给她看到账短信,“谈总,说好演完就走。”

她从包里拿出那枚租来的订婚戒指,放进我掌心。

“再续一个月。”

“加多少?”

“你说。”

我原本最爱听这两个字,那天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三周前,她拿八万块请我假扮未婚夫。我替她挡过羞辱,也拒绝了那位豪门少爷开出的三倍工资,连她父亲都一度信了我们是真的。

只有我知道,每次她往我身边靠,我都得提醒自己,乔野,别把加班当恋爱。

可戏散了,她还攥着我的衣角。

“你能不能先别问钱?”

1 钱得先谈

三周前,谈霁第一次问我愿不愿意当她未婚夫,我正蹲着修一台老录音机。

我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离职交接单。

“欠工资还要搭上人?”

她没笑,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工资照发,另外八万,二十一天。”

我把电烙铁搁回架子。

八万块,够把我爸留下的放映车修好,还能换一块新幕布。

人可以有骨气,骨气也得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演给谁看?”

“我父亲,霍承钧,还有两边几位长辈。周五一场家宴,之后可能需要配合两三次。”

她说得像在安排产品演示,只有摁住裙摆的手指不太稳。

我在听山工作室做了十一个月声音修复。

合同月底到期。我不打算续,她也早就批了。

她是老板,我是按时下班会被她多看一眼的那个员工。

说熟,我们一起熬过七次通宵;说不熟,她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未婚夫开着三百多万的车来接过她。

她一次没上。

“你有钱,有车,有公司。”我问,“退个婚,为什么还得临时找演员?”

谈霁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是一张宴会座次表。她跟霍承钧的名字挨在一起,上方写着两家订婚筹备会。

“我拒绝了三次。我父亲说,我只是没遇过更合适的人,霍家说我在闹脾气。他们连酒店都选好了。”

“所以你准备给他们一个具体的人。”

“至少让那顿饭没法照着原来的流程吃下去。”

我靠回椅背,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挑我。

我月底走,不沾她以后的生意。长得还行,嘴不太客气,遇到霍承钧那种人也不容易缩。

去年他来工作室,把我修了一半的磁带夹在酒杯底下。

我当着谈霁的面,让他抬杯子。

他问我知不知道那杯酒多少钱。

我说:“知道,你拿它压着的东西比它贵。”

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会说话的扳手。

“怎么认识,恋爱多久,为什么没人知道,你写好了?”我问。

谈霁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准备充分。谈老板做事,连骗人都有目录。

我扫了一遍,拿红笔划掉其中三处。

“救你落水这段不行,我游泳只够救自己。还有我不喝咖啡,你说我给你送了半年,穿帮太快。”

她终于动了一下嘴角。

“第三处呢?”

“情不自禁。”我点着那四个字,“太抽象。你得先确定,要拉手还是挽胳膊,临场别吓我。”

她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挽胳膊。必要时。”

我心里莫名一动,赶紧低头,把那页纸翻过去。

八万块很容易让人产生专业热情,千万别产生别的。

“我有条件。不跟客户撒谎骗订单,不牵涉任何借款担保。有人问我工作,我就说修声音的,别把我包装成海外回来的小开。”

谈霁点头:“可以。”

“还有,不能替我答应结婚。”

她盯着我。

“乔野,我只是想退婚。”

“那最好。”

我们把配合范围、报酬和结束日期写清,签了字。

这八万是她私人付,不走工作室的账。

她当场转了四万预付,余款结束时结清,不以退婚成败为条件。

我看见到账,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我爸走了三年,那辆旧放映车也在修车厂停了三年。

这回终于能把它领出来。

谈霁站起来,却没立刻走。

她看着我桌上的饭盒:“你就吃这个?”

青椒炒鸡蛋,昨天剩的。我说:“演未婚夫还包饭?”

她把自己的外卖袋放下来。

“多点了一份。”

里面两盒牛肉饭,餐具却只有一套。

我没揭穿,腾出半张桌子,抽了双备用筷子给她。

她端着饭盒坐在工具箱上,吃得很慢。

工作室楼下的灯逐盏灭了,只有我们这间修复室还亮着。

我问她:“怕霍承钧?”

“不怕他。”

“那怕什么?”

她把一粒米摁进汤汁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饭吃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我还应该谢谢他们。”

我拿起被她划满标记的剧本,折好放进口袋。

“放心,既然雇了我,至少这顿饭,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2 她先拉了我的手

周五傍晚,谈霁开车带我去试西装。

我看了一眼标价,转身要走。

她拽住我袖口:“不用你付。”

“我知道。穿着这个被人泼酒,我怕影响发挥。”

店员低头憋笑。谈霁看我两秒,换了一套能租的。

她没再坚持把我打扮成另一个人。

领带我系得歪,谈霁伸手来替我收紧。

镜子里,她离我很近,长发落在肩前,闻着有一点清淡的柚子味。

我低头时,差点碰到她额头。

“谈总,你这算不算岗前培训?”

“算。别乱动。”

她越想显得平静,手越不听使唤。

我捏住领带末端,替她稳着。那点尴尬忽然变得很具体,像一根线,勒在我喉咙上。

车停在望江会馆外,她拿出两枚素圈。

“道具。租的,别弄丢。”

我把男戒套上,松了一点,转身用店员给的调节贴垫住。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是不是不紧张?”

“紧张。”

“没看出来。”

“我怕丢戒指扣工资。”

她笑了一声,肩膀终于松下来。

可包厢门一开,那点笑就没了。

霍承钧坐在她父亲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本酒店方案册。

谈振山先看见我,眉头慢慢皱起。

“这位是?”

谈霁挽住我胳膊。

她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很。

“乔野,我男朋友。我们已经商量过订婚了。”

包厢安静下来。

霍承钧先笑:“阿霁,带员工来演戏,也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吧?”

我听见那个昵称,胃里莫名一堵。

谈霁却没有看我。

“别这样叫我。乔野不是来给你看笑话的。”

谈振山将杯子放下:“先坐。”

服务员拉开角落里一张加的椅子。

谈霁没动,指了指霍承钧旁边原本给她留的位置。

“我们坐一起。”

母亲林韵迟疑片刻,起身叫人换了座。

我那一刻才有了点实感。

这钱不好挣,但谈霁没打算让我一个人站在枪口上。

席间,霍承钧问我做什么生意。

“修旧录音,做声音装置。听山拿月薪的。”

“乔先生倒坦诚。”他夹了一块鱼,“阿霁从小用惯的东西,你工资可能供不起。”

谈振山没有制止。

我看见谈霁要开口,先把鱼刺挑到骨碟里。

“您这么问,是准备跟我合伙养她?”

桌上一个年轻表弟没忍住,咳得满脸通红。

霍承钧停了筷子。

我没再逗他,转头看向谈振山。

“叔叔,我收入多少,她知道。她今天带我来,不是来申请生活费的。”

谈振山看了我半晌:“你了解她什么?”

我原本准备背那些练好的答案。

她喜欢什么花,喝茶不加糖,怕冷。

可是桌下那只手已经把我袖口攥皱了。

我忽然不想说假的。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答应事。项目被否定,会先让人回去吃饭,再自己留下来改。她听旧磁带时不许人催,因为那是别人再也录不到的声音。”

谈霁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我接着说:“还有,您要是真想听她怎么想,得给她把一句话说完的机会。”

谈振山的脸冷了。

林韵端起茶,又放下。

霍承钧靠回椅子:“交往多久?”

“四个月。”谈霁回答,是我们约好的时间。

“那上个月我约你,你说没时间,原来是在忙这个。”

他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笑意彻底淡了。

“你不想结,早说就是了,何必弄成这样。”

谈霁慢慢直起背。

“我说过。我现在再说一次,我不和你结婚。酒店别订,请帖别印,谁答应你的,你找谁。”

谈振山喝了一声:“谈霁!”

她肩膀一颤,却没坐回去。

我跟着站起来,把椅子向后拉开。

“叔叔,她说完了。我们先走。”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像终于听见了来时那句承诺。

这回,她没有挽我的胳膊。

她直接拉住我的手,拉得很紧。

走到门口时,霍承钧的声音追过来。

“听山月底要还的那笔钱,你也替她想好了?”

谈霁脚步停住。

我手心里那点温热,骤然凉了下去。

3 真账本

出了会馆,谈霁才松开我的手。

掌心留了四道指印,她看见了,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抱歉。”

“额外出场费里包括这个。”我搓搓手,“那笔钱,怎么回事?”

她打开车门,没有立即回答。

我也没催。直到车里暖风吹起来,她才把头靠上座椅。

“一百二十万,我爸借给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不是现在突然催,借条一直写着这个月底还,离今天还有十九天。”

“你原来准备怎么还?”

“账上能挪三十五万,月底有四十万项目尾款。我的车已经挂出去,大概二十七万。剩下的原本想靠新项目预付款,也在问一批旧展示设备能不能转让。卖得掉,就不用把还款全押在新订单上。”

我看了看这辆车,难怪她最近总坐地铁。

“霍家的项目?”

她点了一下头。

“只是意向。还没签,所以他们不做,我也不能说人家违约。”

我重新审视这个刚把八万私人报酬花出去的人。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钱,去年分红存下来的,不在工作室账上。我不是拿同事的工资雇你。付完你的钱,还剩生活费。”

“我没这么说。”

“你的表情说了。”

我被戳得有点不自在,拧开一瓶水给她。

“行,是我小人之心。”

她喝了两口,低头看着瓶盖。

“我父亲一直觉得,我做听山只是图新鲜。那些旧声音、旧街区的订单,在他眼里都是不值得花时间的小生意。霍承钧愿意给我一个大项目,他就觉得,人和事业一起安排妥了。”

“你以前喜欢过霍承钧?”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这不在演员应该关心的范围内。

谈霁却认真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他很好。他会带我去坐快艇,也会帮我瞒着家里买东西。后来我不想去,他还是会替我订票。”

“从带你玩,变成替你决定。”

“也不是一天变的。”她声音低了些,“所以拒绝起来,显得我连从前的好也一起不认。”

我忽然没那么想骂人了。

有些绳子是用好日子搓出来的,勒紧了,也不好一刀割。

回工作室时,前台唐圆还没走。

她看见我们手上的戒指,眼睛一下瞪圆。

谈霁先开口:“私人事情,明天上班再说。”

唐圆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扭头假装找订书机。

我知道瞒不了多久,索性把戒指转到内侧。

修复室里,那台老录音机还敞着盖子。

谈霁站在门边,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我指指桌上的机器:“它坏了,送到我这里。你遇到麻烦,来找我。都挺合理。”

“我是说,拿自己的婚事当办法。”

“办法不算高明。”

她神色暗了一瞬。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

“但你还没输到只能用这个。”

图上是一套能拆装的声音体验箱。耳机、手摇机关、几块小屏幕,拼起来就是一间微型旧电影院。

年前我们给一个县城展馆做过样机,预算小,没往下推。

“你总想让大酒店买整层声音展厅。”我说,“可一百家愿意买小箱子的图书馆、社区空间,也能做生意。先找一家愿意试的。”

谈霁走进来,拿起图纸。

“你早就想做?”

“我想把它搬到我爸的放映车上。看电影前,孩子能听听他们那条街以前什么样。”

她盯着我画得歪歪扭扭的车轮。

“为什么没给我看过?”

“你忙着批大项目,我忙着攒钱走人。”

这回,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那张图压在自己的文件夹下面。

“明天开会,我听你讲。按工作算,不占你那八万。”

我靠在桌边笑:“谈总终于开始雇我的脑子了。”

她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别的也没少雇。”

我一下没接住话。

她先移开视线,抱着图纸出去了。

4 先护哪一个

第二天的会开到中午。

技术师傅老罗把我的体验箱拆得只剩三条意见。

不许用昂贵外壳,不许承诺一个人搬得动,绝不能让小朋友把手伸进裸露的齿轮里。

最后他拍板:“做两套样机,先把螺丝拧紧,别急着拧客户的脑袋。”

谈霁当场把原本给霍家酒店预留的展示间划了一半出来。

“月底开一场小型体验会。邀请我们接触过的客户,不预报大单,先让人看见东西。”

唐圆记到这里,忽然抬头:“霍先生那边……”

“他们没有下单,不用等。”

话音刚落,霍承钧就到了。

他穿着深灰大衣,手上拎一只精致纸袋。

我在一旁推测,八成是珠宝,或者某种我不认识的点心。

谈霁看见袋子,脸色变了。

“我说过不用你拿来。”

“林阿姨说你最近睡不好,让我把东西顺路带给你。”

袋子里是她留在父母家的药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没有当众发火,甚至对唐圆点了点头。

然后望向我:“借一步?”

谈霁挡在我面前。

“你有话跟我说。”

“我只是想知道,乔先生昨天那些话,有多少是认真的。”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走到门边。

“就在这儿说,省得回来互相传话。”

霍承钧扫过满屋的旧设备,最后落在我桌上的转正纪念杯上。

那杯子是去年谈霁统一买的,印着听山的标志。

“你在这儿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四。”

“你给人修十年这些东西,可能还不够我们办一场订婚宴。她跟你走,你真觉得自己负责得起?”

我还没开口,谈霁先伸手拿起那个杯子。

她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水,放在我手边。

“他挣多少,是他的劳动所得。你花多少办宴会,是你的消费。你如果只能拿消费来回答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这场谈话没有意义。”

霍承钧盯着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这样的话都听不得了?”

“听得。你昨天说了一次,今天又说一次。我不想让他在自己的工位上,还得证明自己配不配被我喜欢。”

她说完,修复室里连老罗都不拧螺丝了。

我站在她身后,心跳很不专业地快了起来。

演戏当然也需要台词。

可她连工位这种小事,都替我想到了。

霍承钧看向我:“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没有宴会,只有一辆还没修好的放映车。她愿不愿意上车,她说了算。”

他没再停留,把纸袋放在接待台上,走了。

谈霁维持着那副冷静神情,直到玻璃门合上,才转身看我。

“刚才没轮到你发挥。”

“没事,工资照算。”

我嘴上轻巧,手却碰了一下那只杯子。

温水隔着杯壁暖到指腹。

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只会说工资。

下午,林韵打电话过来。

谈霁没躲,站在窗边接,声音很轻。

“妈,我东西收到了。你下次想给我,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那头说了很久,她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你难做,我也难。”

挂断后,她在窗前站了几分钟。

我拿着新样机的耳机过去,递给她。

“试试。”

她戴上耳机,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县城清晨,锅铲敲锅沿,卖豆浆的人吆喝,旧自行车铃从左边滑到右边。

谈霁原本绷紧的嘴角慢慢放松。

“你录的?”

“我妈摊子那条街。她听说我拿去展馆,特意吆喝了三遍,最后一遍还跑调。”

她终于笑起来,眼底却带着点水光。

“你妈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机会你见见。她不问存款,只问能不能吃辣。”

话说出去,才发现像个邀请。

谈霁把耳机摘下,还给我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

“我能。”

5 一碗面的位置

周日早上,我回老家县城录补充素材,谈霁跟来了。

她说是老板检查样机的内容来源。

我看着她脚上那双平底鞋,没戳破。

我妈的面摊在老电影院背面,六张折叠桌,红色遮雨棚褪成了粉。

她见我身后多个人,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姑娘,坐,吃什么?”

谈霁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价目表:“和他一样。”

我妈的笑一下变得很深。

“他吃大碗,你也大碗?”

谈霁还没回答,我先说:“小碗,加个蛋,她早上吃不了那么多。”

说完我才发觉,自己连她早餐吃几口都记着。

以前加班,唐圆买的一袋包子她总剩一半,最后都进了我肚子。

谈霁坐下,抬眼看我,没说话。

我妈端来两碗面,给她的那碗底下还埋了肉。

“我们乔野没带过女孩子回来,你别见怪,阿姨高兴。”

筷子在我手里停住。

拿钱演给霍家看,我有准备。让我妈跟着认真,我受不了。

“妈,她是我老板,来录声音的。你别起哄。”

谈霁的笑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听山的谈霁。我们在做老街的声音展。”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再问,只把辣椒碗往她手边挪。

“老板也得吃饱,工作归工作,面不能坨。”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空了一小块。

谈霁挑起面,低头吃得很认真,额角很快冒出细汗。

她确实能吃辣,没有骗我。

饭后,我带她去巷口的修车厂。

那辆放映车掀开了防雨布,车头凹了一角,侧面还留着我爸自己刷的蓝字。

流动电影,今晚见。

谈霁用手掌挡着光,读了一遍。

“你爸写的?”

“他毛笔字还行,刷漆不行,最后一个字下面流了一道。”

师傅从车底钻出来,指着新换的零件给我看。

我蹲下来听,谈霁也跟着蹲,裙角挨着积灰的车轮。

我拉她起来:“你去那边等。”

她看了看我的手:“你带我来,不是为了让我等着吧?”

这话听得我无端有些热。

我没再赶她,把手电递过去。

她就站在我身边给我照着,遇到不懂的问一句,师傅答得比给我解释还耐心。

修车款付掉大半,师傅说,只要余款按约补齐,月底能开走。

我把那张收据折好,夹进钱包。

回头时,谈霁正望着车厢里的两条长凳。

“以前你也跟着跑?”

“寒暑假跑。我负责收凳子,收一张五毛。小孩跟我抢,我就扣他们的瓜子。”

她笑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很想回去?”

“想。以前觉得那是没出息,想来城里弄个像样的头衔。后来做了这些,才知道我喜欢的是听人说一句,原来这个声音还在。”

谈霁抬头望我。

“听山也有人这么说。”

“所以我干了十一个月。要是只为钱,我早去接商场开业的音响活了。”

她眼里的亮慢慢收回去。

我这才意识到,这句话对一个快要失去员工的老板,有点像告别。

回城的路上,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定好了回老家的日子。

我说还没,得等车修好。

她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舍不得我这个便宜技术工?”

“你一点也不便宜。”

她说完,前面的车流正好停了。

我们被困在桥上,江面亮得刺眼。

她侧过头,又补了一句:“别总把自己说得那么便宜。”

我看着她,原本想接的笑话到了嘴边,忽然不舍得用了。

6 借你的声音

谈霁第一次找我修私人物品,是在那个周日的夜里。

她从车后座拿出一只没带盖的饼干铁盒,里面是一盘小磁带。

纸标签上写着:霁霁,七岁。

字迹已经淡了,盒角贴着一张掉色的兔子贴纸。

“我妈收拾东西找到的。可以修吗?”

“我先看看。别给你许诺,存得太潮,有些声音真救不回来。”

她点头,却没走。

我把隔壁椅子推过来,她便安安静静坐下。

我检查磁带,拍照,做好处理前的记录。

这类东西最怕人着急,越想快点听见,越可能弄出不可挽回的问题。

谈霁盯着我的手,连手机响了都没看。

“重要?”我问。

“可能有我小时候的声音。我不记得录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说:“那时我爸还没有这么忙。”

我大概懂了。

她想找的未必是自己的声音。

处理完可以试播的部分,已经快十点。

我们各戴一边监听耳机,先听见一串细碎的杂音。

接着,是一个男人故意压低的嗓子。

“小谈同志,今天的会议议题是什么?”

小女孩很响亮地回答:“不要学钢琴,我要去看电影!”

女人在旁边笑,男人咳了一声。

“理由呢?”

“钢琴老师说错了要重弹,电影错过就没了。”

谈霁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嘴角。

磁带里的男人也笑了。

“那今天听小谈同志的。咱们全家去看电影。”

那一小段结束,带子又陷进断续的噪声里。

我没有立刻倒回去。

谈霁的肩膀在我旁边很轻地抖了一下。

她把耳机摘下来,低头说:“他以前会问我理由。”

我看着桌上的转盘,忽然觉得任何安慰都显得太省事。

谈振山不是从来没疼过她,她要的也不是赢一个坏人。

她是想让那个肯听理由的人回来。

我抽了两张纸,搁在她手边。

“剩下的还得慢慢做,今天先到这儿。”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忽然笑自己:“是不是挺矫情的?一百二十万都快没地方凑了,还在这儿听小时候。”

“这东西要是什么都不值,我们俩都该失业。”

她转头看我,眼里那点湿意还没褪。

“乔野,你怎么总有办法把话说得很难听,又很管用?”

“技术岗位,讲究效果。”

她笑出声,抬手轻轻打了一下我胳膊。

那只手没有立即拿开。

我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像在试我的耐心。

我伸手取耳机线,顺势避开。

不是君子。我怕自己顺着那点温度,做出会让她后悔的事。

她看见了,手垂回膝上,脸也慢慢红了。

屋里静得只剩机器转动的声音。

我起身去烧水,她跟到小厨房,问我有没有吃晚饭。

“没有。”

“我煮面给你。”

我看了一眼她:“不用拿我做风险测试。”

“我会。”

十分钟后,她端过来的面是熟的,蛋也基本完整。

唯一的问题,是咸。

我吃了两口,她已经从我表情里读出来了,伸手就要端走。

我护住碗:“别浪费,加点水能吃。”

“你不嫌?”

“你给我做的,嫌也得当面吃两口再嫌。”

她看着我,突然不笑了。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里面漏出了多少不该说的意思。

她很轻地问:“那我下次少放一点,你还吃吗?”

我握着筷子,明明可以说一句老板做饭当然吃,偏偏不想。

“吃。”

她拿来一碗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们并排坐在狭小的桌前,谁都没有再找话题。

后来她回办公室找资料,我才发现桌上那份扮演协议被她带走了。

我问了一声,她隔着门说,收起来,免得同事看见。

这当然合理。

可我看着空掉的桌角,心里竟然升起一点很不讲理的期待。

假如不再时时看见那张纸,是不是就可以晚一点想起结束日期?

7 老板也会吃醋

体验箱的第一位意向客户,是程璧。

她在几个老商场里经营小型阅读空间,去年找我修过父亲留下的评书录音。

我把样机照片发给她,她直接约了周二来听。

进门时,她抱着一袋热栗子,喊了一声“小乔师傅”。

谈霁正在接电话,目光越过玻璃,落在那袋栗子上。

程璧一边剥一边听,听到街头爆米花机那声响,笑得差点把栗子掉在地上。

“就是这个。我小时候每次都要捂耳朵,还偏偏要看。”

她没有立刻拍板,问了半天维护和搬运。

老罗把背板打开,让她看里面能独立更换的部件。

我拿出两套不同的报价,告诉她,原始录音有明确来源,人物声音用于商业展示前还要逐一确认授权,能用的才会放进最终版本。

她很在意这个,特意说自己不想花钱再买麻烦。

谈霁接完电话,坐进来继续谈。

一场本来只有二十分钟的试听,持续到下午两点。

程璧最后决定,先拿一套到她的旗舰店试放,等体验会看过另一套,再决定要不要做系列。

金额不大,第一笔样机款六万。

谈霁送她出去时,脸上有了这几天少见的轻松。

我以为她回来会夸我两句,结果她关上门,先问:“你跟程总很熟?”

“有合作。”

“她叫你小乔师傅。”

“你也能叫。按次收费。”

她把桌上的栗子袋往我面前推了推:“她还知道你爱吃这个。”

我终于听懂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心里像有人拿小锤敲了一下,明知道不能顺着想,嘴角还是压不住。

“她每次来都给前台带吃的。上回是橘子。”

谈霁不说话,拿起报价单,翻得哗哗响。

我故意等了等。

“谈总,你不是在盘问未婚夫吧?”

她停住手。

我这话本来想占一点便宜,可她抬眼看过来,我反而先心虚了。

“不能问?”她说。

“能。你现在是甲方。”

她脸上刚有的那点软意,忽然退了回去。

“哦。”

一个字,把我的得意堵在喉咙口。

我讨厌自己这张嘴。总怕认真了会丢脸,偏要先把真话包成笑话递过去。

中午的盒饭凉了,谈霁端起来,去茶水间热。

我跟过去,站在门边。

“程总跟我没有别的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打算有。”

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很响。

她盯着里面的灯:“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想解释。”

她转过头。

我被她看得心跳越来越快,索性把剩下那半句也说完。

“你刚才那个脸色,我看着不舒服。”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却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嘴角很浅地弯起来。

“乔野,你热饭的技术是不是也要收费?”

“今天免费。”

我伸手取饭盒,烫得往回一缩。

她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冲。

凉水淋过手指,她的手却贴得很紧。

“你急什么?”

我看着她低下来的侧脸,没有回答。

我急什么,她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午后回到工位,我把收货地址发给她,约好采购的那批零件直接送到我出租屋,明早由我带过去。

不久,样机款到账。她在工作群里把业务来源记在我名下,按原有规则计项目奖金。

我看见那条消息,心里高兴,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胀的酸。

我想要她继续这样认真对待我的工作。

又贪心地想,除了工作,她还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别的。

8 你替她选一次试试

霍承钧第二次找我,没有去工作室。

他在我住的老小区门口等,车没熄火,像只是顺路。

我拎着两袋采购的零件,没上车,站在车窗外。

他也没有逼,递出一瓶没开封的水。

“你做的东西,我找人看过。有想法,也有点市场。霍家不缺你这一份工资,来做技术负责人,收入至少翻三倍。”

我没接水。

“前提?”

“离开听山。”

他对我倒比对谈霁坦白。

“你继续在那里,她会越来越觉得,自己有办法撑下去。乔野,你应该知道,她撑过这一个月,后面也未必好过。”

我把零件袋换了只手。

“她好不好过,跟你给我开工资有什么关系?”

“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聪明一点,就不该把自己的将来押在她一时意气上。”

这话说得有分量。

三倍收入,一年省着点,够把我的车换成全新的。

我站在夜风里,认真想了几秒。

霍承钧看见了那几秒,神情松了一点。

我却问:“你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份邀请说一遍吗?”

他没回答。

“那就算了。明天她问我为什么辞职,我得说实话。你们俩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替你添一笔账。”

“她给你的就全是实话?”

我看着他,后背那点凉意慢慢爬上来。

“她给我什么,我自己会问。”

他笑了一下,把水放回去。

“你会发现,她最会的就是把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我没有跟他争。

上楼后,我给谈霁发了消息,把霍承钧的邀请原样告诉她。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

“你答应了吗?”

“我要答应,还给你发消息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

“我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

她手上拎着一个保温袋,车停得很远,应该是来了一会儿,刚好看见了霍承钧。

我拎着钥匙冲下楼,她已经走到楼道口。

“你就干站着?”我问。

“我怕过去,你更难选。”

她说得太认真,我到了嘴边那点故作潇洒,忽然全没了。

“我选完了。”

“我知道。”

她把袋子递来,里面是一碗她在外面买的粥,还有两份热菜。

“今天忙得没顾上吃饭,我想你大概也没吃。”

我让开身:“上去一起?”

出租屋只有一间,桌上堆着工具,我临时搬了半天,才给她腾出一个碗的位置。

谈霁没有四下打量,只挽起袖子帮我把筷子拆开。

窗外有人晾衣服,水滴在雨棚上,一声一声。

我坐到她对面,突然觉得,这比穿着租来的西装进会馆,更像过日子。

“我买不起他那种车。”我说。

“我又没问你买。”

“也开不起三倍工资。”

“你是准备把我也招进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却低了头。

“乔野,你以后要是走,能不能别悄悄走?我知道合同有期限,我不是不讲道理。”

我握着勺子,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她已经在练习怎么放我走了。

可我连留下来的理由,都还不敢问她。

“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她抬头。

“送饭。”

“只送饭?”

那双眼睛看着我,迟迟没有躲。

我等了很久,久到楼上的水滴终于停了。

“还想看你一眼。”她说。

我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烫粥。

烫得喉咙发疼,我却一点没舍得放下那只碗。

9 八万块摆上桌

第二周快结束时,谈振山来了听山。

他没带霍承钧,只带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协议。

我正扶着体验箱,让老罗从背面拧最后一颗螺丝。

谈振山把纸放在接待桌上,声音不大,整间屋子却都听得见。

“八万块,二十一天。谈霁,你为了跟我作对,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

唐圆的鼠标停在屏幕中间。

我看见谈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第一反应不是丢脸,是想过去把那张纸拿走。

她先伸手挡住我,走到父亲面前。

“是我雇的。钱我付,主意我出的。你别找他。”

“我为什么不能找?他敢挣这笔钱,就该知道自己干的什么。”

我把体验箱交给老罗,走过去。

“我知道。您有问题,冲我问。”

谈振山终于正眼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看我们一家人闹成这样,很划算?”

我心口一沉。

我贪那八万是真的,想让放映车重新上路也是真的。

可她在出租屋门口说想看我一眼,那些不能给别人听的念头,忽然被这张纸压得抬不起头。

谈霁往前一步:“爸,是你们不肯停下来听我说话。我选了个糟糕办法,不代表你就可以审问我的员工。”

“现在又是员工?”

谈振山冷笑,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

“承钧说你在演戏,我还替你说过话。你妈拿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别把那天的事当真。你让她以后怎么见霍家?”

原来是这样。

我转头看谈霁。她没有辩解母亲的动机,只把纸收起来。

“我会跟他们解释。”

“你以为一句解释就够?两家人认识二十几年,事情早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

“那我还能用什么解释?结一次婚,给大家赔不是?”

她那句反问很轻,谈振山却一下没接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伸过去,捏住了她袖口。

不是握手,怕她会觉得,我还在继续演。

谈振山的视线追过来,看着我们之间那点动作,脸色更难看。

“那笔钱月底必须还。一分不差。你既然觉得什么都能自己选,就自己扛。”

“好。”谈霁说。

他停了片刻,大概在等她服软。

她没有。

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门上的小铜铃震了很久。

谈霁在原地站着,我也没动。

最先出声的是老罗。

“乔野,过来扶着,箱子歪了。”

我回去托住木框,手背的青筋还没消。

螺丝重新咬紧,箱体终于不再晃。

谈霁走到工作台前,对屋里的人说:“刚才的事,我要说明白。私人报酬没走公司账,跟任何项目无关。让大家看了这么久的假象,是我处理得不好,对不起。”

唐圆咬着嘴唇,半天问:“那体验会还做吗?”

“做。明天先发下一批材料款,工资不动。私人债务我自己解决,不让你们替我赌。”

她说完,又把资金安排摊开给负责采购的唐圆核对。

没有许诺一定翻身,只把还能花多少钱、不能花多少钱讲清楚。

唐圆低头记了几笔,眼睛有些红。

“我就是怕,你们都走了,没人告诉我。”

谈霁伸手按了按她肩膀。

“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我站在箱子旁边,忽然很想听她也对我说一遍。

可她一直没有看过来。

傍晚,她叫我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八万块那份协议,还有我月初递的离职申请。

她把剩下四万转给我。

“提前结清。接下来不用再扮演了,家里的事,我去处理。”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

明明又是四万块,修车的尾款也终于不用愁了,我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她接着说:“我跟以前认识的一位馆长问过,你的手艺他们需要。你如果愿意,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待遇不会比这里低。”

这才是她给我安排的退路。

安全,体面,连下一份工资都想好了。

我喉结动了动,问:“你已经替我答应了?”

“没有,只问有没有意向。”

“那你先别问了。”

她怔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谈霁,你能不能先问问我,我想不想去?”

10 没人问过我

谈霁站在桌对面,眼里的疲惫一点点变成了慌乱。

“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原来就不续约,我只是想,让你别因为我的事找不到下家。”

“我也没说不走。”

这句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脸色白得明显,我却已经被那股委屈顶住,不肯先往回退。

我连霍承钧三倍工资都拒绝了,她却还在替我找下一任老板。

我知道不能拿她没听过的心里话怪她。

可知道归知道,疼也是真的疼。

“那你为什么……”她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是不是我给钱的方式,让你不舒服?”

“钱没问题。我挣这个钱,没觉得丢人。”

我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让她看那两笔数额一样的转账。

“但你刚才说,接下来不用了。你说这句的时候,觉得我在你旁边,只剩这个用处吗?”

谈霁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盯着她,等着一个很简单的否认。

她却先说:“我怕我爸再来找你,怕霍承钧拿你做文章。今天他们已经把你当成拿钱陪我胡闹的人了。”

“他们怎么想,我会自己受。你怎么看我?”

办公室静下来。

窗外天色往下沉,走廊的灯亮了,照在她背后的玻璃上。

她握住桌沿,半天才说:“我现在很乱。”

我笑了一下,难看得自己都能感觉到。

“好,那就等你不乱的时候再说。”

我转身去拿门把手,身后椅子猛地响了一声。

“乔野。”

她绕过桌子,拽住我的衣角。

动作跟家宴前一样,力气却小了许多。

“你别今天走。”

我低头看她的手,心里软得不像话。

甚至想,算了,能留就留,八万块也拿了,人也喜欢了,哪有事事顺心的好事。

可我一抬头,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还是不甘心。

“我没说今天辞职。样机没交,月底之前的工作我会做完。”

她慢慢松了手。

“我不是说工作。”

我的脚步停住。

那是我们离真话最近的一次,近到我只要问一句,就可能跨过去。

偏偏唐圆敲门,说材料商在电话里等。

谈霁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最后,我先往旁边让开一步。

“先处理,你不接,对方会以为你真出事了。”

她没再拦。

我回修复室收工具,把租来的戒指摘下来,装进原来的小盒子。

指根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枚戒指刚戴上时很松,这会儿取下来,倒像把什么东西一块儿扯走了。

晚上九点,谈霁端着饭过来,放在我桌边。

“刚才的话没说完。”

我正在整理那盘旧磁带的数字副本,摘下耳机。

她看见屏幕,眼神先软了。

“还在修?”

“答应你的。”

“这个不算你工作范围,我另外……”

她自己停住了。

我把耳机搁回去,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对不起。我好像总以为,把事情安排好,就不会让谁为难。”

我没有再刺她。

“你现在真想让我好,就让我把手里的事做完。新的工作,我自己找。你家里的事,需要我说实话,我也能说。”

“可他们会笑话你。”

“那我就告诉他们,八万块买不走我这辈子,只买了二十一天的配合。他们要替我心疼,麻烦先把一万四的工作看进眼里。”

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我挪开视线,怕自己又心软得不讲规矩。

“饭凉了。”我说。

她坐到工具箱上,像第一天那样,拆开自己那份饭。

这次是两套餐具。

我们没把话说圆,也没忽然和好。

可她没有再把我往门外推,我也没有赌气扔下答应过的东西。

吃到一半,她很轻地问:“等我处理完家里,你愿不愿意再听我说一次?”

我捏着筷子,半天才点头。

“别拿新协议来。”

她抬起眼,认真地说:“不拿。”

11 她妈妈来找我

林韵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没去办公室,在门口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占我十分钟。

我下楼,她站在花坛边,身上那件浅色外套很薄。

“我不是来让你离开她。”她先说。

我笑了笑:“那我能省几句不好听的。”

林韵没介意,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那只装磁带的铁盒盖子。谈霁上次落在家里,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全家福。

“她前几天跟我说,你们是假的。她怕家里又要印请帖,想让我先劝住她爸。我自作主张,把协议发给了他。”

她说得很慢,眼里有明显的懊悔。

“我以为,知道是假的,就不会再吵乔野配不配了。没想到他会跑到这里。”

“您想让她换一种办法。”

她点头。

“可她已经说了三次不愿意,你们觉得哪一种才算数?”

林韵捏紧手包,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她家里人,没资格把他们二十几年的日子审一遍。

可我一想到谈霁昨天站在员工面前道歉,心里那口气就下不去。

“我知道她撒谎不对。您要怪,我也有份。我拿钱的时候,可一点没犹豫。但她不是为了跟谁赌气,她真的不想嫁。”

林韵望着我,忽然问:“你呢?”

我没吭声。

“八万块已经拿齐了。你现在还这样护着她,是不是不全为那份协议?”

我被问得耳根发热,偏偏没法像对霍承钧那样顶回去。

半晌,我说:“这话您别替我告诉她。”

林韵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不屑,反而有一点让我更难受的温柔。

“我年轻时也总觉得,替她爸把所有人都劝住,家里就能太平。后来劝来劝去,最不太平的是我女儿。”

她低头看盒盖上的全家福。

“这一次,我不劝她了。”

我拿着盒盖回楼上,谈霁正站在楼梯口。

她显然看见了母亲,神色绷得很紧。

“她说什么?”

我把盒盖给她。

“说来送东西。还有,她不劝你了。”

谈霁把盒盖翻过来,看见那张照片,眼睛很快红了。

她没有立刻下楼。

我侧开身,让出楼梯。

“还没走远。”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下去。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她追到花坛旁。

林韵转身,两个人先说了几句话。谈霁低着头,母亲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后来她们抱在一起。

我听不见说了什么,也没必要听。

谈霁回来的时候,拿着母亲给她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她把围巾往我手里一塞,突然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额头抵着我肩膀,声音闷在衣料里。

“我妈说,她会陪我去把事情说清楚。不是让我一个人赔罪,是陪我去。”

我抬起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落在她后背。

“好事。”

“嗯。”

她没有松手,我也不想松。

走廊尽头有人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退回去,门轻轻合上。

谈霁察觉到了,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在我怀里多待了一会儿。

我心里冒出一个特别没出息的念头。

早知道一条围巾能换这个,我应该再晚点给她。

过了很久,她抬头:“你还等不等我说?”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等。不过你得快一点,我这人耐心不算好。”

她点点头,笑着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她没有让我陪着回家。

她只给父亲和霍承钧发了信息,请两家在月底体验会结束后,坐下来把婚约彻底收尾。

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没有问我该怎么说。

“我会把雇你的事认下来。也会说清楚,我不结婚,跟你是不是真的都没关系。”

我点头,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不安,终于落下一半。

我想要她选我。

但我更不想,她只能踩着我这块临时垫脚石,才敢从别人给她的路上下来。

12 雨比客人先到

体验会前两天,展示间漏水了。

凌晨的雨又急又密,楼上管道附近一整片墙面都湿了。

唐圆早到,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积水,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我们,没让任何人碰设备。

等物业处理完,已经上午十点。

设备大部分没事,可那间屋子不能按原计划用了,维修也赶不上体验会。

老罗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地抽完半根烟。

十几位客户,已经确认过的时间,刚花下去的物料费,全堵在眼前。

谈霁拿着手机,先给负责展陈的两位临时工结了当天的费用。

“今天不白跑。后面还要不要过来,我晚上告诉你们。”

唐圆小声问:“要不先把还能亮的那半边用起来?”

“不试。地方没有确认能用,就不把人请进来。”

她说得斩钉截铁,放下手机,才抬手按住眉心。

那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惫,让我心口跟着一沉。

我也想告诉她,没事,有我。

但说了不能让水退回去,得先找一块真能站住脚的地方。

我把体验箱的轮子锁打开,推到走廊。

“我们最开始做它,就是为了能搬走。换地方,别换内容。”

老罗立刻蹲下去检查底座。

谈霁看着我:“你想到哪里了?”

“程璧那家旗舰店。她周三闭店整理书库,阅读区的桌子可以挪。离这里不到三公里,不用客户跨城跑。”

我没说她一定会答应,把电话拨过去,开了免提。

程璧听完,没有立刻拍胸口。

“我下午有场亲子活动,上午能给你们三个小时。不能堵消防通道,不能把书弄潮,场地费我不白送,照我们平时的活动价算。”

谈霁往前一步:“可以,我带人过去看,合适就签场地确认。你也不用替我们担保效果。”

程璧笑了:“谈总,我是看过东西才让你们来的,不是做慈善。”

电话挂断,屋里那口气总算通了一点。

临出发,旧展示设备的买家打来电话,确定了二十二万的转让价。

那批设备原本是给大展厅准备的,转让后,以后再想做,只能重新攒。

谈霁拿着电话站了片刻,说卖,按约定付清再提货。

挂断后,她摸了摸自己画的旧展厅图,收进抽屉,没有再拿出来。

下午,我们把样机搬过去试位置。

阅读店没有暗场,没有原来展示间那面巨大的投影墙。

坐在明亮的书架旁,耳机里的旧街声突然显得单薄。

谈霁站在中央,咬着嘴唇。

我知道她在舍不得什么。

她原来想给来的人一个漂亮开场,证明听山不比那些大展厅差。

现在连“展厅”都没有了。

我把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折叠椅放到她面前。

那是今早从我妈摊上借来的,椅背有一块补过的木片。

“你坐。”

她迟疑片刻,坐下。

我递给她耳机,没有先放城市里最热闹的片段,而是放了一段胶片机转起来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慢慢的,街头叫卖接进来,有人拖着凳子坐下,孩子笑着争第一排。

谈霁忽然抬头。

我站在书架间,朝她摊开手。

“咱们卖的不是一面很贵的墙。让人坐下来,听见一个愿意多待三分钟的地方,就够了。”

她没有马上点头。

听完一整段,她起身,把原来的介绍词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折好。

“不要报那串设备参数了。先请他们坐。”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把那张折叠椅往中间挪正。

当晚,我们挨个通知客户更换地址,重新排试听时间。

有两位取消,一位改线上,剩下的人都说会来。

谈霁接最后一个电话时,我在地上贴导引线。

她挂断,蹲到我旁边,跟我一起压住翘起来的胶带。

“是不是很狼狈?”她问。

“有点。”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躲,抬头看着贴好线的入口。

“但我爸以前放露天电影,下雨先护机器,再去问邻居借屋檐。第二天照样有人来,没人觉得他输给那场雨。”

她停住手,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最后一截胶带压实,轻轻说:“那我们也照常开门。”

13 请先坐下

体验会那天,我穿的是自己的衬衫。

没打领带,袖口卷着,指根那道戒痕已经淡了。

谈霁走进来时,先看了我一眼。

她也没有戴那枚租来的戒指。

我们谁都没提,低头继续搬椅子。

第一个到的,是一家社区空间的负责人,姓钱。

他带着预算表,一进门就问,最便宜能做到多少。

我请他坐,他没坐。

“乔老师,我们就是小地方,领导说要有文化,又没批多少钱。你先别介绍太高档的东西。”

我笑着把最简单的那一套打开。

“先听,听完再说。觉得不值,今天不谈钱。”

他半信半疑,戴上耳机。

里面是一条旧街,裁缝踩缝纫机,磨刀人拖长了嗓子,从窄巷一路走到河边。

我妈那声卖面还没出来,他先抬了头。

“磨剪子那个,我们那儿以前也有。”

我给他调低一点音量,让他自己拨动箱子上的木片。

木片背后有简单的文字,记录声音从哪里来,谁提供了录音,又是谁愿意让它被听见。

他一张张看过去,原本握在手上的预算表,慢慢放到了膝上。

后面来的人越多,屋里反而越安静。

一人一副耳机,没有大音响轰出来的气势,只有偶尔的笑声,和摘下耳机以后想讲两句话的人。

程璧站在书架边,给我们补了两壶热水。

她的店员听见一段车站广播,眼圈忽然红了,过来问能不能把那段的来源发给她。

她父亲生前在那个车站接过她四年。

谈霁没有立刻拍照发朋友圈,只拿纸笔记下地址,告诉她,这段公开展出会换掉可以识别的私人信息,原始资料要征得提供者同意才能转交。

店员点头,说可以等。

我看着谈霁蹲下去和她说话,忽然想到,她第一次来修复室看我工作,也是这个姿势。

她没有因为我一身旧卫衣就站着催。

那时我只觉得,这老板不讨厌。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不是突然响起的雷,往往是很久以前那点声音,终于被自己听见。

钱负责人听完,又拉着我问,能不能收集他们社区自己的声音。

“能。但不是搬一堆网盘素材塞进去,得有人去录,愿意开口的人也得先问清楚。你们出联络的人,我们出技术方案。”

他低头改了两行预算。

“那我先订个基础版。别按今天这个场面给我做面子,能常用,比验收那天漂亮重要。”

我把谈霁叫过来。

她坐到他旁边,逐项划掉不需要的配置,报价比他原本预想的还低一点。

唐圆在旁边听,笔尖停了停。

我知道她担心现金流,谈霁却没有因为缺钱就把用不着的东西硬卖出去。

谈妥意向后,还要回去确认预算和合同,没有人当场撒出一笔救命巨款。

但钱负责人临走前,主动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后面就找你负责?”

谈霁停了一下,看向我。

她知道我的合同到今天结束。

我也看向她,没有替她把这个问题糊过去。

“乔老师之后有自己的安排。”她说,“我们会明确列项目负责人,不能拿今天见过谁,跟您保证以后一定是谁。”

那一刻,我心里比签单还亮。

她终于没有为了留住生意,顺手把我留在一个我没答应的位置上。

我接过话:“如果是移动声音箱这个方向,我有兴趣合作。具体等报价确认后再谈。”

钱负责人点头:“行,这样说我放心。”

他走以后,谈霁站到我旁边,低声问:“你真有兴趣?”

“东西是我画的,我不能对自己的脑子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笑了,抬手拂掉我肩上的一小片纸屑。

我没躲。

十一点多,谈振山和林韵来了。

唐圆认出人,差点把手里的登记册合上。

谈霁走过去,先问:“你们是来听,还是来找我说事?”

“你妈想看看。”谈振山说。

林韵没替他圆场,只拿起一副耳机。

谈霁给他们让了两张椅子,没把正在谈的客户晾在一边。

我从另一边绕过去,递上热水。

谈振山接水时,手停了停。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问我收入,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听了十几分钟,见老罗抱起箱子装进运输套,又问几句维护的事。

我照实回答,哪些能做,哪些还没验证,都没给他拔高。

快十二点,程璧过来,说旗舰店试放一周后的反馈不错,决定再做两个点位,合同按之前讨论过的范围往下走。

谈霁让唐圆约时间,没有当着父亲的面加大声音。

可我看见她转身时,眼里压不住的笑。

不是赢给谁看的笑,是自己种的东西终于冒出一点芽。

散场后,我们一起把桌椅归位。

程璧核对完场地清单,拍拍我的肩,说:“小乔师傅,你老板不错,别只顾着回去放电影。”

我还没答,谈霁先开口:“他想回去的事,也不错。”

程璧看看我们,笑着走开。

我蹲下去收耳机线,笑了半天没收好。

谈霁蹲到我旁边,伸手替我拿住另一头。

“有什么这么高兴?”

“没有。”

“你骗谁呢?”

我抬眼看她,终于舍得把那句得意说出来。

“老板当着客户夸我,我得记进简历。”

她看我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还有别的想夸的。晚上再讲。”

14 这顿饭不带演员

傍晚,我把修好的磁带副本交给谈霁。

一个小小的播放器,插上耳机就能听,不用再反复碰那盘脆弱的原带。

她低头试了几秒,眼睛弯起来。

“收费单呢?”

“私人东西,没在上班时修,不走公司项目。”

“那我怎么付?”

我原本想说,请我吃顿饭。

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先欠着。今天你的事还没完。”

谈霁把播放器放进包里,看向我。

“你真的不用去。”

“我知道。”

“不是把你撇下。”

“我也知道。”

我看着她,伸手替她把围巾末端从包带里抽出来。

“你自己去,说自己的话。回来我在这儿。”

她抬手,握了握我的手腕。

那一下很短,力道却让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知道的饭局经过,是她回来后坐在修复室里,一句句讲给我听的。

那天没有布置订婚花墙,只有两家人。

谈霁进门,先把一份说明放在桌上,承认自己雇人假扮男友。

向长辈撒谎的责任,她没有推给任何人。

霍承钧看完,没有动筷子。

他问:“所以,你宁愿花八万块雇一个人,也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是。”

这个回答让桌上几个人都变了脸。

谈霁没有再绕开。

“你可能觉得,我拒绝得难看,不讲从前的情分。可我每一次说不,你都能找到一个不必认真的理由。忙,累,闹脾气,被别人哄了。霍承钧,你到底要我说成什么样,才肯承认我是真的不愿意?”

他沉默很久,转头看向谈振山。

“谈叔,当初是你说,她只是对结婚没有概念,慢慢就好了。”

谈振山的手停在杯子边。

林韵先开口:“我们说错了。她有概念,只是跟我们想得不一样。”

霍家母亲脸色不好,问乔野是不是仍在听山。

谈霁没有躲:“是。他把自己的工作做到了最后一天。”

“你就算不嫁承钧,也别被一个拿钱的人骗了。”

“他拿钱做了约定的事,没骗我。骗你们的人是我,你们要骂就骂我。别把对我的气,撒到一个不在这张桌上的人身上。”

那句话,谈霁回来说给我听时,声音还是紧的。

我看见她拇指上被自己掐出来的印子,才知道她并没有讲得那么轻松。

饭局中途,霍承钧出去抽了根烟。

回来时,他把原本订酒店的方案册扔在桌上。

“行,不结。这事到这里。”

他并没有祝她幸福,也没有忽然宽宏大量。

“听山以后别再找我谈合作,我没那么好脾气。”

谈霁点头:“可以。”

双方尚未发出去的请帖作废,已经代付的筹备费用各自列清。霍家之前送到谈家的贵重物件,林韵整理好,约定第二天交还。

没有人拿一纸婚约去逼一个实际并不存在的婚姻。

但那些年积下的面子、期待和人情,确实得有人忍着不舒服,一样样收回来。

谈振山一直没说多少话。

临散场,霍家父亲问他,以后生意上是不是也该避开。

他望着女儿,终于开口:“合作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谈。孩子的事,别再拿来作条件。”

说完这句,他脸上的疲态很重。

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霍承钧离开时,甚至没再看谈霁一眼。

她站在门口,第一次没追着解释,没试图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还算懂事。

回来的出租车上,她给我发了三个字。

退掉了。

我握着手机,看了两遍,才回她:知道了,路上慢点。

发送以后,我去接了一杯温水,把她平时坐的工具箱挪到桌边。

桌上压着我的离职清单,工具也已经收进箱子。

我答应等她回来,没答应她可以用什么话留下我。

那几个字,她得自己说。

15 再加钱也不行

谈霁回来时,我不在修复室。

财务那边刚把月底工资和项目奖金核完,我去签收交接文件,顺便推走寄放在隔壁的工具车。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袋衣服,还有陪我跑了许多年的旧耳机。

听山那只纪念杯,我也想带走,已经跟唐圆打过招呼。

谈霁在财务室门口找到我,先看文件,又看我身后的车。

“现在就走?”

“今天到期,工作交完了。”

她站着没动,伸手把工具车往里推了半步。

“工资已经结了。”我给她看到账短信,“谈总,说好演完就走。”

我故意用了那个称呼。

不是还想让她难受,是我的心跳太快,不摆出一点无所谓,怕她看见我有多盼着她开口。

谈霁从包里拿出那枚租来的订婚戒指,放到我掌心。

“再续一个月。”

“加多少?”

“你说。”

话说完,她就抿住了唇。

我原本最爱听这两个字,那天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答应过,不拿新协议来。”

她攥着我的衣角,脸上一点点浮出懊恼。

“我知道。我一着急,就又这样说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和第一次家宴前一样,她指尖发凉,抓住我时,却不肯松。

“你能不能先别问钱?”她说。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她抬头,眼圈很红,声音却终于稳住。

“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忽然像漏了一个口。

走廊很长,尽头的灯有一盏坏了。

我记得自己还捏着那枚戒指,却感觉不到它是什么形状。

“谈霁。”

我叫了她一声,喉咙比想象中干得多。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

她没有再说自己很乱。

“不是因为你能替我挡住他们,也不是因为你会修这些东西。霍承钧来找你的那晚,我在楼下想了很久,怕你上他的车,又觉得,他给的钱够你把放映车修得很好。”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落下来。

“我还盼着你看见我以后会高兴。特别不讲道理,我知道。”

我抬起手,却被她先抓住手腕。

“你让我说完。我想听你骂那几个不肯好好说话的人,也想听你损我做的面。我想下班以后还能找你,不用先想一个样机坏了的理由。”

她讲到最后,有一点哽咽。

“我最怕的就是今天。你工资拿了,东西搬了,以后我连让你接电话,都没一个正当理由。”

我原本积了许多话,真到这一刻,竟然一句漂亮的也说不出来。

只剩一件想问的事,特别小心眼。

“你找过我修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坏的?”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台灯的音箱接口,是松了。但我知道插回去就行。”

我气笑了。

那盏台灯她上星期找我修了三回,我还以为是自己手艺退步。

我用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她仰着头,没躲。

“你真会使唤人。”

“嗯。”

“我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不回来给你打卡。”

“我知道。”

“我那辆车要开出去,不会永远停在听山楼下。”

她点头,声音很轻,却没犹豫。

“你开。你愿意让我上车,我就找时间来,不愿意,我就买票坐第一排。”

我握紧她手腕,终于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

“谈霁,我拒绝三倍工资,不只是因为他条件难听。我也想看你一眼。”

她睫毛动了动,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把戒指装回租赁盒子,放进工具箱。

“这个明天还回去。下一枚,得让我自己买。”

她一下抓紧我的手,像终于听懂。

“所以你不走了?”

“走。回我出租屋。”

看她脸上那点笑差点垮下去,我终于不舍得再逗她。

“明天八点,楼下早餐店,女朋友能不能来?”

她盯着我,嘴角一点点弯起,眼泪却又往下掉。

“能。七点半也能。”

我没亲她,先把她抱进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算范围、没有想合同,结结实实地抱她。

她手臂从我腰侧绕过去,脸贴着我胸口,半天都不抬起来。

工具车横在门口,挡着半条路。

里面核账的人咳了一声,我们才狼狈地往旁边挪。

谈霁红着脸笑,我也笑。

那天她没让我一个人领工资走人。

她陪我把箱子推下楼,再站在路灯底下,认认真真向我讨了一个明早见。

16 不用扮的第一次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就在早餐店外站着了。

口袋里装着还没来得及退的道具盒,手里拿两杯热豆浆,像个特别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谈霁七点二十五到,围巾没围好,发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见我,先笑,走近了又有些不知手往哪里放。

“你这么早?”

“怕女朋友第一次来,店都没开。”

她眼睛一弯:“你再叫一遍。”

我把豆浆塞进她手里,偏不叫了。

她跟在我旁边,故意撞我肩膀。

两个人挤进早餐店,抢了一张靠窗的小桌。

她低头看菜单,我看她。

不用担心被谁看见,不用想一个挽胳膊的借口,那种敞亮的高兴,比我想的还要凶。

她点完东西,忽然抬头。

“乔野,你再看,我要收钱了。”

“昨天才给我发工资,今天就想收回去?”

“女朋友挣钱,跟老板发工资,两回事。”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趴在桌上。

我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围巾拎开,免得沾到辣油。

她一动不动地让我弄,等我松手时,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心口一热,直接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顿早饭吃得格外慢。

我原本想请她去一家贵点的餐厅,又怕端着端着,两个人重新回到那场家宴的模样。

谈霁看出我翻手机,探头过来。

“看什么?”

“约会攻略。”

她沉默两秒,突然伸手捂住脸。

“别说了,我昨晚也搜了。”

“搜到什么?”

“说不能一直谈工作,不能突然问对方是不是想结婚,还说要表现得有点神秘。”

我盯着她,笑得差点把豆浆洒出来。

她恼羞成怒,抬脚踩我鞋尖。

“你别笑,你搜的能比我强?”

“它让我送花,我怕你嫌我从工资里回扣。”

她瞪我一眼,偏偏嘴角还没放下来。

我们最后没照任何攻略走。

先去还戒指,再去看一场普通的下午电影。

柜台收走盒子时,我很明显感觉到谈霁的手紧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摇头,说没事。

离开商场,我在楼下花摊买了一枝向日葵,连包装算上二十五块。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接了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

我有点不自在:“以后再换好的。”

“我喜欢这个。”她用手指碰了碰花瓣,“有一回你说,做声音不能只在黑屋子里待着,待久了人会蔫。”

“你连这话都记?”

她抬眼看我:“不是只有你会留意我。”

电影开场时,我们坐在第七排。

这回不是职业试听,没有人请我挑问题。

我还是本能地侧了侧头,谈霁立刻碰了碰我胳膊。

“乔师傅,今天休息。”

我老实坐正,她笑着把一桶爆米花搁到中间。

演到主角分手,旁边有人吸鼻子,我心里却一直热得离谱。

她的手在暗处慢慢挪过来,先碰了碰我的小指。

我把整只手递过去。

她抓住了,就没有再松。

散场后我们沿江边走,她突然停在一棵树下,问我昨天为什么没有亲她。

问完,她自己先红透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装模作样的矜持,一下全散了。

“怕你刚哭完,又把你惹哭。”

她瞪我:“我没那么爱哭。”

我低下头,她没有退。

那个吻很轻,唇碰到的一瞬间,她手里的花轻轻撞在我肩上。

她紧张得闭着眼,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分开后,她抬手捂住嘴,偏还要瞪我,像是我偷了她什么东西。

我把她连人带花抱过来,笑得一点都不收敛。

“这次能记一辈子了。”

她耳朵红着,手却揪住我衣领。

“少得意。”

可过了几秒,她踮起脚,又亲了我一下。

17 这回我自己报名字

一周后,谈振山约我们吃饭。

不是那间会馆,是他家。

我去之前,谈霁把还款回执给我看了一眼。

体验会当天下午,那笔四十万尾款终于到账。卖车的二十七万、旧设备的二十二万也都结清了,加上预先分开的三十五万可用资金,一百二十万已经全数归还。

没有拿客户尚未确定的订单凑账,也没动同事的工资。

代价是那辆车没了,原本想做的整面展示墙也拆了,只能租更小的场地继续干。

她说到这里,有点心疼,忍不住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逞强?”

我握住她的手:“心疼就心疼,别硬说不在乎。以后再挣。”

她嗯了一声,往我肩上靠了靠。

那天饭桌上,林韵做了几道家常菜,怕我不自在,还特意说有两道是外面买的。

谈振山坐在对面,先问我下一步打算。

“先把放映车开起来,周末接预约放映。移动声音箱,我准备另做一个小项目,跟听山合作,分工和费用会写清楚。”

“收入稳定吗?”

“不算稳,有一部分订单再接着扩。设备和人工,先按我拿得出的本钱做,不租大场地,不一上来招一堆人。”

他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谈霁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放下筷子。

“叔叔,她这几天也没跟我吃苦。咱们别先把她的以后说成一顿连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我自己挣钱,她也挣钱,两个人商量着过,没您想得那么惨。”

谈霁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不知道她是在叫我别顶,还是给我壮胆。

反正碰都碰了,我胆子更大了点。

“您问我工作,我都能讲。但如果问我是不是挣够某个数,才配跟她在一起,我不答应这个比法。”

谈振山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韵把一盘菜转到他面前:“先吃。”

他没有立刻动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没说你不配。”

这是个很小的退步。

小到换个时候,我可能还要追问他,上回那番话算什么。

可谈霁的手已经在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不想让她这顿饭只记得我们吵架。

饭后,她把那个小播放器给了父亲。

“我小时候的录音,乔野修的。”

谈振山戴上耳机,原本只是随手一听。

听到那句“小谈同志”,他整个人都不动了。

林韵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我拉着谈霁去阳台,给里面留了一点空。

玻璃门没关严,我们看着楼下遛狗的人走过去,看见对面楼一盏盏灯亮起来。

她很轻地说:“我不是想拿这个换他同意。”

“我知道。你是想让他听见。”

屋里忽然传来男人一声很低的咳嗽。

我们谁都没回头。

临走时,谈振山把播放器还给女儿,问能不能再拷一份。

谈霁说可以。

他拿起外套,想送我们下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以前我忙惯了,总觉得有些事替你定了,省得你为难。”

谈霁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他。

“可我说了不喜欢,你还觉得我是没想明白。”

他嘴唇抿着,过了半晌才点头。

“这个,是我没听。”

谈霁的眼圈有点红,却没有扑过去,把所有委屈一笔勾销。

“以后也得听。”

“我试试。”

我站在她旁边,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比一句从此再也不会强迫你,要可信一些。

出门前,谈振山叫住我。

“下回来,不用拿那么多东西。”

我看看自己带来的两袋水果,心想一袋四十六,也不至于把这个当成负担。

但我还是点了头。

“行。下回来,我自己报名字,不冒充谁了。”

他看我一眼,神情有些复杂,最后只是挥挥手。

谈霁拉着我下楼,走到第二个转角,突然停住,回头亲了我一下。

我捂着被亲到的脸,笑得像占了大便宜。

“刚才表现有这么好?”

“没有。”她耳朵红着,“我就是想亲。”

18 第一排留给谁

放映车重新发动那天,我妈拿着抹布站在修车厂门口,眼泪掉得比谁都凶。

她一边擦车窗,一边骂我爸,说他活着的时候,连擦玻璃都嫌麻烦。

我站在驾驶位旁,手搭着那只老方向盘,半天没坐进去。

方向盘左侧有一道划痕,是我十六岁那年偷学开车,搬器材时磕的。

我爸骂了我两天,后来每次看见,还要念叨两句。

现在那道划痕没人念了。

我伸手摸过去,心里忽然疼得很实在。

谈霁没有催,站在我身后,替我妈把弄湿的抹布换下来。

她今天穿旧外套,鞋上已经沾了灰,手上还抱着一束小小的花。

不是给车的。

开回老街以后,我们先去了我爸那里。

我把花放下,跟他说车修好了,晚上准备放一场。

风吹着树叶,我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我带了个人来。”

谈霁走近,蹲在我旁边,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叔叔。

“我是谈霁,乔野的女朋友。”

她介绍自己时,没有提公司,没有说家庭。

我看着她,心里那片疼着的地方,忽然落下一点温热。

第一场电影在老电影院外面的小广场放。

场地提前跟管理方确认过,电影也按放映需要办好片源和使用手续,我没拿我爸那些旧碟随便播。

唐圆和老罗下班后赶来,一个帮忙登记,一个坚持把我的线重新收了一遍。

“你小子以前在屋里就爱偷懒,出来更得注意。”

我认命地跟着收。

程璧送来一块小牌子,写着“晚场声音”,是我给新项目取的名字。

听山的第一份移动箱合作订单已经签了,不是雇佣关系,我负责采集、内容和交付中的声音部分,谈霁那边负责设计、制作和后续维护。

各挣各的钱,出了问题也各有人负责。

她把盖过章的那份交给我时,还故意板着脸说,乔老师,别仗着关系拖工期。

我说,谈总也别仗着关系半夜改需求。

老罗听完,叫我们俩出去再说,别堵着工位腻歪。

晚上七点,人慢慢坐满。

有我小时候认识的叔伯,也有带着孩子来凑热闹的年轻人。

我把声音箱放在入口,让他们自己听。

有个小男孩听见爆米花机的声响,吓得往后缩,过了两秒又凑回去。

我看着他,笑了半天。

电影还没开,谈霁先跑去我妈摊上端了两碗面。

这次我妈没有问她是谁,直接往她碗里加肉。

“辣椒自己放,跟他过日子,别样样都学他,他小时候吃辣把自己吃哭过。”

“妈!”

谈霁转头看我,笑得肩膀直抖。

我妈又补一句:“他还不让说。”

我认输了,伸手接面。

谈霁没给我,非要端到座位旁边,怕我一边忙一边吃,面又坨了。

那天我特意在第一排留了两个位置。

一个给我妈,一个给她。

我妈吃完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招呼别人,说坐太前抬头累。

她把一件旧外套搭在空椅背上,转身去收碗。

我认得,那是我爸以前放电影穿的。

我喉头一下发紧,低头调了好几次音量,才把那股难受压下去。

开场前,我站在幕布旁边说了几句话。

没讲创业,没讲传承,就说谢谢大家还愿意来,后面想看什么,可以写在门口的小纸本上。

说到最后,我看见谈霁坐在第一排,手里那碗面已经吃完,正仰头看着我。

她没有鼓掌抢话,只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很想过去抱她。

电影亮起来以后,我坐到她身边。

她把手塞进我掌心,小声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比穿租来的西装还好看?”

“嗯。”

我转头看她,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我忽然有点想我爸。

想让他看看,我不是把他的日子照着重活了一遍。

我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干的事,也找到了一个愿意陪我坐到散场的人。

19 今晚见

半年后,晚场声音有了自己的小仓库。

不大,雨下得再大也不漏。里面停着放映车,靠墙放几套能推走的箱子。

我雇了一个兼职帮手,忙的时候找老罗借人,按约付钱。

听山也没有突然变成什么大公司。

谈霁退掉了原来那间大展示厅,把样机摆在靠窗的位置。有客户来,先戴耳机,听完才谈需要什么。

她还是会加班,会因为我报了过于紧的交付时间生气。

我也没有变成一个永远好说话的男朋友。

她想半夜替我改行程,我照样不干;我忙起来不回消息,她会直接打电话,问我是平安但不想说话,还是累得需要她过去。

后来我学会了出发前告诉她,大概几点到,到了发一张照片。

不是打卡,是知道有个人真在等。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接到城郊一场放映预约。

收尾后已经快十点,帮手搭别人的车先走,广场上只剩零散的几个人。

谈霁赶来时,手里拎着晚饭,头发被夜风吹得打在脸上。

她没让我去接,说自己坐车过来,刚好一路醒醒脑子。

我看见她,心里立刻就松了。

以前有人下班来找我,我先想是不是又有机器坏了。

现在我先想,车里那张毯子够不够暖,她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忽然发现车侧的字重新补过。

“你写的?”

“嗯。比我爸强点,至少不往下流漆。”

她站在“今晚见”那三个字旁边,认真看了很久。

“我喜欢这句。”

“为什么?”

“好像你一定会来。”

我把最后一根支架放进车厢,关好侧门,转身朝她伸手。

“带你看个东西。”

她被我拉着上车,看见那张原本放工具的长凳腾了出来,上面铺着干净的垫子。

小桌上只有一只盒子,没有花墙,没有别人等着拍照。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本来练过几句话,真看见她,还是紧张得舌头不听使唤。

“这个不是租的。”

谈霁低头,看见里面那枚戒指,又抬头看我。

“我知道。”

“也不是拿你的钱买的。最近两个项目结了款,修车的钱也早就挣回来了。”

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乔野,你不用一笔笔跟我算。”

“不是跟你算。我就是有点得意,想告诉你。”

她终于笑了,眼圈也跟着红起来。

我蹲在她面前,把盒子拿稳。

“以前我想,攒够钱把车开出来,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真开出来了,发现到一个地方,听到什么好玩的声音,都想先给你发过去。”

她把饭放到旁边,手指轻轻攥住座垫。

我心里紧得厉害,还是看着她说完。

“跟我结婚吧,谈霁。不是等我变成他们那种人,也不是非要你跟我到处跑。就是以后忙完一场,我能问你,今天回哪个家。”

她眼泪落下来,却先问我:“你怎么没提前打声招呼?”

我被问懵了。

“这个也要预约?”

“我要是今天真的来不了呢?”

我松口气,抬手替她擦泪。

“那就明天。等你来的那天再问。”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俯身抱住我。

“来得了。我以后都会想办法来。”

我埋在她肩上,半天才敢确认:“那是答应了?”

她在我耳边嗯了一声,手臂收得很紧。

我把戒指给她戴上,大小正合适。她的指尖有点颤,我也一样。

她张开手,借着车里的灯看,嘴角一直往上翘。

然后她忽然跳下车,站在新刷的字旁边,朝我伸手。

“这次能发照片了吧?”

“发。”我拿起手机,笑得脸都僵了,“多发几张。”

她把我拽过去,非要拍两个人的。

照片里,我袖口有没擦干净的灰,她眼尾还带着一点红。

那只戴上戒指的手,紧紧扣着我的。

我们给父母发了照片,没有先请谁批准。

我妈最先回,发了五条语音,前面四条都在笑,第五条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好收摊去买菜。

谈振山过了好一阵,回了句:有空一起回家。

谈霁看完,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我坐下。

晚饭有点凉了,我们分着吃,她又嫌我辣椒放得太多。

我说你不是能吃辣吗,她瞪我,说能吃和想每顿吃是一回事吗。

我笑着把那盒不辣的换到她手里。

车外,广场的灯灭了一半。

她伸手关掉车厢顶灯,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放回我掌心。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叫我:“乔野。”

“嗯?”

“下次出车,给我留个座。”

我转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想来,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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