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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3:10

闻雪第三次拒绝我时,说得很体面。

“罗砚,你别只看着我,也看看别人。”

我听了。

后来,我替另一个姑娘拎着热栗子,准备去赴约。

闻雪却站在男生宿舍门口,挡住了我的路。

她穿着那件我曾夸过的白裙,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你以前说,只要我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楼上有人探头,舍友替我着急,我却只顾看手机。

那个姑娘发来一张照片。

两杯豆浆,一碗小馄饨,空着的椅子晒在太阳里。

她说: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那份吃掉。

我笑了一下。

闻雪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别追她了,好不好?这次换我来。”

可她不知道,我终于等到的那句回应,已经不是她给的了。

1 第三次

第三次告白,没有花,也没有蜡烛。

我在后台抱着收好的音箱,问闻雪周六能不能跟我去看电影。

“不是帮你试放映设备。”

我把最后半句话说完整。

“是约会。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正在摘耳环,指尖停在耳边。

化妆镜的灯一排排亮着,把她照得很漂亮。

她是校宣传片里的女主角,也是大家起哄时毫无争议的校花。

我是那个站在镜头外,举着收音杆的人。

闻雪从镜子里看我。

“罗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手臂被音箱压出一道红痕。

“说好什么?”

“先做朋友。”

后台的门没关严,外面有人叫她拍合照。

我没松手,也没躲她的目光。

“去年冬天,你说暂时不考虑恋爱。上学期,你说不想让感情影响竞选。现在你当选了,学期也快结束了。”

我笑得有点难看。

“所以再问最后一次。”

闻雪转过身,语气终于认真。

“我很珍惜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她停了一下。

“你别只看着我,也看看别人。”

我点头,抱着音箱向外走。

铁提手卡住了袖子,我解了两下,才把那块布扯出来。

明明之前熬夜修坏掉的调音台,我都没觉得手这么笨。

门口的尹梦往旁边让了让。

她是闻雪的室友,大概听见了一半。

我经过时,她尴尬地看向地面。

“罗砚,今晚聚餐你还去吧?”

“不去了。”

闻雪追出来两步。

“那音频汇总怎么办?明早要给老师。”

我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顿住了。

我不是宣传部的人。最初只是替同班同学救场,后来为了见她,几乎成了编外维修员。

坏耳麦找我,录音找我,连她练主持时需要听众,也找我。

这些是我主动做的。

我没资格把每一次心甘情愿,都算成她欠我的账。

但我可以不继续了。

“原始文件都在共享盘,音箱我这就还。汇总让你们负责音频的同学做吧。”

“他做得没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夸我,又像挽留一个趁手的人。

我胸口那点酸,忽然就冲上来。

“闻雪。”

我第一次没叫她名字后面那个叠音。

“我也想早点回宿舍。”

她抿住唇,没再拦。

六月的晚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

我走了半条路,才想起音箱还抱在怀里,又折回器材室。

真狼狈。

连体面退场都得走第二遍。

器材室隔壁是旧广播站,窗上贴着“声音邮局招募”。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蹲在门口,用螺丝刀拧一辆折叠推车。

轮子歪了,车上四只木箱随时要倒。

她一手抵着箱子,一手往下够,额头沾着灰。

我停下来,把音箱放回室内,伸手撑住推车。

“先松开,越拧越偏。”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你会?”

“我修东西,至少不用靠祈祷。”

她让开位置,把工具递给我。

是岑意,视觉设计专业,上过同一门选修课。

别人记得她做海报好看,我记得她给老师交的作业是一张菜市场地图。

图上没有网红店,全是哪里能赊账,哪里雨天不漏水。

三分钟后,轮子归位。

岑意试着推了两下,没着急走。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我请。会修轮子的英雄也得吃饭。”

我本想说不用,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她笑得肩膀发抖,却没有笑我。

走出教学楼时,她接过我手里的工具包。

“这个我自己拎,你别顺手全拿了。”

我看着骤然空出来的右手,有点不习惯。

岑意已经回头。

“发什么呆?英雄,食堂最后一锅排骨要没了。”

那天我没吃到排骨。

但我坐下来时,桌子对面有人把一碗还热着的汤,推到了我手边。

2 借你一只耳朵

岑意吃饭很有主意。

番茄炒蛋,蛋先挑出来,番茄拌饭。

我盯了两眼,她立刻护住餐盘。

“看可以,指点不行。”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那天晚上第一次笑得不费劲。

她没问我为什么垂头丧气,只把招募单放在桌边。

“修轮子和这个没关系,别觉得吃了饭就得入伙。”

我低头看。

校内六月创意展,学生自组小队。她想把即将拆掉的南门小街,做成一间能走进去听的声音展。

名字暂定《下一站》。

她会拍照、做空间,缺一个能把杂乱录音整理成故事的人。

我学数字媒体,平时接点剪音频的小单。

宣传部那些活,恰好挤掉了我不少本该留给自己的时间。

“为什么是南门?”我问。

“我外婆在那儿开馄饨店,暑假前停业。那条街一改,学生以后只能吃到食堂里那种面粉团开会的馄饨。”

她说完,又正经起来。

“不是求谁别拆。我就是想留点声音。以后她想听,能听。”

我翻到背面。

预算表写得明白,借来的展架、旧耳机,每样都标了来源。

有一栏是音频制作费,八百。

我指着那一栏。

“你出?”

“我们三个人先垫。拿到展位补贴就报销,拿不到,按说好的分。你愿意加入就四个人分。”

“你不怕我做得不好?”

“怕,所以先听作品。”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耳机。

外壳磨得发白,缠着浅绿色的线。

“你手机里有自己做的东西吗?”

我有。

是一段我去年过年在家录的声音。

父亲凌晨掀卷帘门,母亲在厨房切葱,楼下修车师傅敲了三下铁盆。

两分钟,我剪了十几个晚上。

发给闻雪听过。

她回我,说很有生活气息,接着问晚会开场能不能更燃一点。

岑意戴上耳机,没说话。

食堂阿姨开始拖地,她挪起双脚,还在听。

直到最后一声关门响完,她才摘下来。

“第三十八秒,那个人为什么笑?”

我愣了下。

那是我妈笑我爸忘带钥匙。

声音很小,藏在电动车启动声里。

“你听见了?”

“嗯。前面门拉得特别用力,像要出远门,结果刚走出去就被喊回来。一下子就觉得,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我攥着筷子,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费劲藏进去的那个家,被她找到了。

岑意戳了戳招募单。

“你要是肯来,这个作品里也写你的名字。不是后期协助,是共同创作。”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拿架子,是怕又把自己放进同一个位置。

只要对方笑一下,我就什么都给。

她看出来了,收起耳机。

“明天下午四点,旧广播站。你带一段试剪来,我带完整方案。看完不合适,就当朋友吃饭。”

她随即把南门小街的原始录音发给我,供明天试剪。

手机在这时亮起。

闻雪发来消息:汇总好了,但有杂音,你能再听一下吗?

下面跟着一个猫咪探头的表情。

我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

岑意没有探头。

“急事?”

“不是。”

我重新打开消息,回复:今晚没空,你们先按流程交吧。

屏幕上立刻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我按灭了手机。

岑意站起来收餐盘,顺手拿走了她那一份。

我赶紧跟着起身。

她侧头看我:“明天来不来?”

“来。”

“行。别迟到,我四点半得去接外婆。”

没有待定,没有再看看。

一个明确的时间,竟然让我回宿舍的步子都快了。

舍友蒋达看我空手回来,问花呢。

我说没买。

他又问成了没。

“没成。”

他把薯片袋一收,连安慰词都准备好了。

我却先抢过一片,坐到电脑前。

“给我半小时,听个东西。”

蒋达嚼着空气,气得踢我椅子。

“失恋了还抢吃的,你早这样,我还用操心?”

我戴上耳机,在新建文件夹里敲下三个字。

下一站。

3 这次先问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旧广播站。

岑意比我还早。

她踩着椅子贴草图,袖口卷到手肘,鼻尖上蹭了点蓝色颜料。

屋里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叫黄嘉,负责装置,一个叫陶敏,负责摄影和文字。

我试剪了南门小街的雨声。

岑意听完,没先夸。

“好听,但这不是我们的街。”

我摘下耳机。

“什么意思?”

她把椅子拖到我旁边,指着波形。

“你把摊贩喊价都压低了,留下雨落在棚子上的声音。很干净,可我们外婆吵得要命,她要是听见这么安静,准问今天是不是没开张。”

黄嘉憋笑。

我有点挂不住脸,手指已经搭上鼠标。

“声音太杂,听不清。”

“那就找让人听清的方法。”

她不是故意刁难,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原录音。

雨声里,杜外婆大喊别踩水坑,紧跟着却是溅水声和骂声。

四个人一起笑了。

我重听两遍,把最舍不得删的一截漂亮雨声剪掉。

接上老太太那声“臭小子”。

整个片段突然活了。

岑意看着我,伸出手。

“欢迎入伙,罗砚。”

我跟她握手,掌心碰了一下就分开。

她手指冰凉,我耳根却很热。

四点半,她准时合上电脑。

外婆腰不好,下雨天得有人陪着去拿店里的东西。

我跟着站起来,说正好去录音。

她没拦,但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们共同确定的分工、预算和署名顺序,都在上面。

“先把正事说好。四个人,谁也别光凭不好意思做事。”

我看她写字时微微歪着的头,忽然明白那种轻松从哪来。

她给别人留了拒绝的位置。

我终于不用靠猜,判断自己是不是有用。

南门小街比录音里更吵。

岑意外婆姓杜,围着蓝底碎花围裙,见我第一面就问会不会吃香菜。

岑意在旁边插话:“外婆,他来干活,不是相亲。”

杜外婆头也没抬。

“我给人盛汤,先问香菜,还得看户口本?”

岑意被噎住,我笑得差点碰翻醋瓶。

她回头瞪我,眼睛里却也有笑。

我撑着录音杆站在炉边,看她熟练地收碗、擦桌、给熟客加汤。

有人开玩笑说带男朋友来了。

她没有拿我挡,也没有故作亲密。

“合作伙伴。真是男朋友,我会介绍。”

我低头调按钮,心里那一下有点空,又有点热。

她说得坦荡,让人连自作多情都不好意思。

忙完已经快七点。

她端给我一碗馄饨,先搁在没开录音的那边。

“吃的时候别还举着,英雄也没长第三只手。”

我看她把散发挽到耳后,终于问出口。

“岑意,周六有空吗?”

她看我一眼。

“有,怎么了?”

“想约你出去。”

她放下勺子,没笑。

“合作考察,还是别的?”

“别的。”

我手心有汗,还是说了。

“我想追你。”

后厨的水声很响,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喜欢闻雪?”

我喉咙微紧。

原来她知道。

“喜欢过。昨天最后一次问,她拒绝了。”

岑意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向我身旁的录音杆,又看回我的眼睛。

“罗砚,我不想当你赌气时找的那个人。”

“不是赌气。”

这四个字出口太快,连我自己都觉得急。

我放缓声音。

“我也不知道现在能保证多少。可刚才想约你,是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不是想让她看到。”

岑意低头,拿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那先约一次。”

我怔住。

她抬眼,唇边露出一点笑。

“不过你也别默认一次就能成。周六下午,我要看看罗同学到底会不会约会。”

我胸口一下子松了,连汤都像更烫。

回校路上,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没有保证成功。

但有人愿意朝我走一步。

4 被留下的座位

为了周六,我查了三页攻略。

游乐场太远,商场太像敷衍,看电影又怕没机会说话。

蒋达趴在我椅背上,指点江山。

“你先把那个‘情侣必去’关了,看着就像要批发女朋友。”

我拿胳膊肘把他顶开。

最后订了城北旧物集市旁一家小剧场的双人票。

不是因为便宜,是岑意提过,那里有个老摊主卖旧收音机,她想看。

周六她穿了条浅黄裙子。

没背那只装满尺子和胶带的帆布包,换了个小小的斜挎包。

我在校门口看见她,一时忘记打招呼。

她停到我面前。

“昨天泥猴,今天人样,不认识了?”

“认识。”

“那怎么不说话?”

“在想应该先夸你,还是先承认我刚才看呆了。”

岑意抿了下嘴,把脸转向马路。

“那就都算你说了。”

我笑得太明显,她踢了一下我鞋边的石子。

公交车上只剩一个座位。

我让她坐,自己扶着杆子站旁边。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扯开包装,递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紧张得早饭都没吃?”

我本来想装镇定,肚子又替我投了降。

“吃了半个包子。”

“剩下半个呢?”

“蒋达抢走了,说恋爱脑不配独享肉。”

她笑起来,把糖放进我手心。

到了集市,我才知道她看收音机不是为了拍漂亮照片。

杜外婆以前有一台,坏了多年没舍得扔。

她想找个差不多的壳,重新做成展览里的播放器。

摊主开价一百二,我凑过去想替她讲价。

岑意比我快。

她蹲在摊前,从裂开的电池盖讲到掉色的旋钮,讲得摊主连连摆手。

最终七十成交。

出来以后,我拎着纸袋,很诚恳地问她。

“岑老师,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和一个一直看手机的人约会。”

我脚步顿住。

手机又亮了。

闻雪问我在哪里,宣传部下午要补拍一段视频,想借我的录音笔。

我下意识点开聊天框,已经打了“我待会”。

打到这里才停住。

过去一年,这几乎是肌肉记忆。

岑意看见我脸上的迟疑,没催,也没假装不在意。

她把手从纸袋提绳上收回,站在路边等我。

我删掉那三个字。

录音笔在我身上,今天不方便。你可以去器材室借。

我把消息发出去,关了提示音。

“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她没有立刻变回笑脸。

“你可以有事,但别让我站在这儿,猜你是不是想走。”

我认真点头。

“今天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盯了我两秒,重新把手搭到纸袋上。

我们一人拎一边,慢慢往剧场走。

午后的小剧场人不多,演的是一对老夫妻等公交的喜剧。

我先笑得厉害,后来却有点走神。

台上老头抢着付钱,老太太嫌他买错票,两个人吵了一路,最后还是坐在一起。

岑意用胳膊碰我。

“想什么?”

“想下次不抢着替你讲价了。”

她偏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散场后,我们沿着河堤走到天黑。

她告诉我,暑假想去外地一家做声音空间的小工作室实习,作品集还没准备好。

我说我也想做自己的作品,不想再当谁随叫随到的附件。

她停了一下。

“那你得先学会,别觉得别人不高兴了,就是你做错了。”

河风吹起她的裙角。

我忽然很想牵她的手,却只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送到宿舍,她主动问我。

“明天有空吗?外婆店里新添了萝卜丝饼。”

我回答得太快,她笑着补了一句。

“不是招临时工。给你留座位。”

我回去时,闻雪站在器材楼前。

身边是宣传部的几个人,尹梦也在。

她看到我手里的收音机袋子,先笑了一下。

“借设备没空,逛街倒有空?”

周围忽然安静。

我握紧袋子,第一次没顺着她的玩笑接话。

“嗯。今天有约会。”

闻雪的笑停在脸上。

5 她终于问了

尹梦最先接话。

“罗砚,你拿谁气雪雪呢?”

她笑着说的,像这样就不算冒犯。

我没笑。

“和谁约会,是我的事。”

闻雪看了尹梦一眼,让她先去拿衣服。

其他人也陆续往器材楼里走。

只剩下我们,台阶上的感应灯亮了。

她盯着那个纸袋。

“是设计系的岑意?”

“是。”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最近。”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嫌我回答得太短。

以前我恨不得把整天的行程都讲给她听。

今天我却只想早点回去,把约会的票根夹进书里。

闻雪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看看别人,你还真看啊?”

我看着她,等她自己听清这句话。

她别开眼,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我的意思是,你别因为赌气,耽误人家。”

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也许会点头。

可她说出来,我觉得一整晚的好心情被人拿指尖戳破了。

“你拒绝我,我听明白了。我往前走,你又觉得是赌气。闻雪,你要我怎么做?”

她怔住。

感应灯灭了,树叶晃过她肩膀。

我以前很怕这种沉默,总会先说算了、没事、是我想多了。

这次我没说。

她终于低声开口。

“我只是没习惯。”

“那慢慢习惯吧。”

我拎着纸袋走了。

回到宿舍,蒋达在我桌上发现两张票根,张嘴就嚷。

我扑过去捂他嘴,他挣扎着问我是不是终于开窍了。

“还没在一起。”我说。

“那你笑得跟拿了全额奖学金一样?”

我没否认。

晚上十一点,岑意发来照片。

杜外婆握着旧收音机,笑得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她说,七十块买回一晚上唠叨,亏大了。

我回:给我听听。

很快,一段语音发过来。

老太太说年轻时听过一出广播剧,男主角有多俊,她根本没见过,却一直记得。

岑意在旁边问:“外公知道吗?”

老太太理直气壮:“他又不是广播剧男主角,管这么宽干什么?”

我笑得倒在椅背上。

闻雪的消息正好在这时进来。

她问我睡了吗。

过去我会立刻放下别的事,哪怕只是陪她说几句晚会的委屈。

现在我回:准备睡了,有事明天说。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句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再接话。

第二天是周日。

我醒来先洗头,换了件浅色衬衫。

蒋达躺在上铺看我,酸得牙疼。

“你穿成这样,馄饨店得给你安排迎宾。”

我懒得理他,把岑意昨天没吃完、让我代拿的栗子热好,装回纸袋,拎着往外走。

楼梯口有人说楼下有女生找我。

我以为是岑意,脚步更快了。

出了宿舍门,却看见闻雪站在台阶下。

白裙,长发,手里拿着两张票。

那件裙子我夸过。

去年她主持新生晚会,我替她修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耳麦。

散场时她穿着它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

我那句好看,被舍友笑了半个学期。

她今天又穿来了。

“罗砚。”

闻雪望着我,声音有点哑。

“我想了一夜,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6 别追她了

宿舍门口有个卖早餐的小车。

豆浆桶掀着白汽,来来往往都是人。

闻雪站的位置,刚好在我通往校门的路上。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说。”

她看向我手里的栗子。

“你要去找她?”

“嗯,她在等我吃早饭。”

闻雪攥紧电影票,薄纸弯出一道褶。

“你以前不是说,那部电影要和我看吗?”

我认出了票面。

一部重映的老电影,去年我问过两次,她都说忙。

她现在买了。

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碰了一下。

不是想回头,是想起以前那个对着售票页等消息的自己。

他等了很久,也确实认真喜欢过她。

“那是以前。”我说。

闻雪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我让你难过了。我以前没想清楚,可昨天看你提着东西回来,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二楼有人喊我名字,蒋达趴在窗口,被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闻雪往前半步。

“你以前说,只要我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说过。

第二次被拒绝以后,朋友都劝我算了,我还嘴硬。

闻雪那天低着头,说她怕谈不好,也怕失去我这个朋友。

我以为她只是差一点勇气。

所以我把时间说得像不要钱一样。

“我当时以为,你也想走过来。”

我看着她,胸口仍然发紧。

“可前几天你说的不是再等等。你说,不是那种喜欢。”

她的眼泪一下子蓄满。

手机震动。

岑意发来照片,两杯豆浆,一碗小馄饨。

她旁边的椅子晒在太阳里。

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那份吃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说快到了。

闻雪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点笑大概比任何拒绝都刺眼。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别追她了,好不好?这次换我来。”

周围几个人放慢脚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用力甩她。

“闻雪,你现在难过,我相信。”

她仰头看我,眼泪掉在裙子上。

“那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喉咙里发涩。

一年多,不是说放下就连记忆都能清空。

眼前的人哭成这样,我也会难受,也会冒出把她哄好的冲动。

但只要想起那张空椅子,我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去哪里。

“机会不是按次数换的。你拒绝我三次,也不用答应我一次来还。”

我把她抓着衣袖的手轻轻拿开。

“我现在想追岑意。”

闻雪像没听懂,慢慢问:“她就那么好?”

“好。”

这个字出口,我心里反而安稳了。

“她约我吃饭,会给我留座。做东西会写我的名字。她不高兴,直接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用猜一整晚。”

闻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这些我也可以做。”

“可我不是在招一个合适的人来替岗。”

我停了一会儿,才把最难说的部分说清。

“我喜欢上的是她这个人。我想听她说话,想知道她明天忙不忙,想让她也喜欢我。不是谁做到这些,都一样。”

早餐车的老板把一杯豆浆递向旁边。

生活还在往前,人也不能一直堵在这里。

我低声说:“回去吧,电影票能退就退了。”

闻雪没有让开。

她盯着我,像在等最后一次心软。

我站了两秒,从台阶另一侧走下去。

她突然在身后喊:“那我们这一年算什么?”

我回过头。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自己每次告白后,仍不肯离开的样子。

我没有拿一句难听话把那一年抹掉。

“算我认真喜欢过你。”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也算你认真拒绝过我。闻雪,这两个都是真的。”

我转身走出宿舍区。

到了校门口,手才开始抖。

栗子袋被我握得沙沙响,掌心全是汗。

我没觉得自己潇洒。

只是第一次,在难受的时候,也没有走错方向。

馄饨店就在街角。

岑意远远看见我,把旁边的椅子往外一拉。

“迟到了七分钟。”

“对不起,楼下遇到点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袋捂热的栗子。

“吃完再说。汤凉了才是真大事。”

我坐下来,热气扑了满脸。

她没有逼问,却从桌下伸过来一点脚,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我看过去。

岑意已经低头吃馄饨,耳朵却红了。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条路再难走,我也走值了。

7 她也会吃醋

吃完早饭,我没有把宿舍楼下的事藏着。

岑意听到闻雪带了电影票,手里的栗子壳裂了两半。

她剥得比刚才慢。

“你拒绝了?”

“拒绝了。”

“她哭了?”

“嗯。”

岑意把栗子放在碟里,没吃。

我看见她用纸擦了两遍手,才意识到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我把这些告诉你,是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我知道。”

她低着头,把空袋子卷起来。

“可我还是会想。她那么漂亮,你喜欢了那么久,万一哪天又心软了呢?”

我没急着保证一辈子。

楼下那几分钟,我确实难受过。

否认得越干脆,越像是在糊弄她。

“会记得以前的事,也不可能一下子对她的眼泪毫无感觉。但我今天没有答应她,以后也不会一边追你,一边给她留机会。”

岑意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没解锁给她查。

“我会告诉她,非必要不用再私下联系。该交的资料和设备都交了,以后有公事也可以在工作群说。要是她再来找我,我会自己说清楚。”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好了吗?”

我耳朵一热。

“说了。”

“怎么说的?”

“这个也要汇报?”

她挑眉,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挪。

“栗子是我的了。”

我伸手把碟子拉回来一点,老老实实复述了那几句话。

岑意听到我想知道她明天忙不忙时,终于没有绷住。

她拿起一颗栗子,塞进我手里。

“明天满课,下午六点以后有空。”

“后天呢?”

“后天你再约。”

我笑得忘了剥壳,她看我一眼,直接把那颗拿回去,剥好了放在碟边。

“罗砚,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得意?”

“很明显?”

“特别明显。”

那天下午,我们去收集南门街最后一间修伞铺的声音。

老板不愿录,说一录就像告别。

岑意没劝他配合,买了一把伞,坐在门口听他讲怎么修伞骨。

我把录音笔关着,听了二十多分钟。

临走时,老板叫住我们。

“真能给我留一份?”

岑意拿出纸笔,把用途、展示日期和联系方式写给他。

“您不想公开的部分,我们就不用。做完先给您听。”

他这才点头,让我重新开机。

铜钳咬住伞骨,咔哒一声。

岑意蹲在一旁,把断裂的旧骨架摆整齐。

她有时候很急,连买水都嫌排队慢,可面对一个不肯开口的老人,她坐得住。

我渐渐明白,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她对我好。

她做事时,有一种让我想靠近的认真。

回去路上突然下雨。

新买的伞不大,我把肩膀让出去一半,岑意走两步就发现了。

她停下来,将伞柄握到我们中间。

“演什么苦情戏,挤一挤不会死。”

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

我屏住一口气,伞面上的水都像落在心口。

她偏头看我,忽然笑了。

“现在也算约会。”

“那我能牵你吗?”

她没回答,先把伞塞到我手里,再拉住我的另一只手。

她手心没有想象中凉,反而有一点汗。

我握紧时,她也回握了一下。

直到回到广播站,我都不大舍得松开。

偏偏陶敏开门,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故意往后退。

“打扰了,要不我晚点来?”

岑意红着脸松手,进门就去找剪刀。

我站在门外笑,手机却连续震起来。

蒋达发来一张群聊截图。

有人把宿舍楼下的短视频传了出去。

标题只有一句:校花一回头,罗砚还不是乖乖回来。

8 我也说了蠢话

视频只有十几秒。

闻雪抓着我的袖口,我低头看她。

再往后,她说“给我一次机会”,画面就没了。

我最后走开的部分,没拍进去。

有的人发笑脸,有的人说我终于熬出头。

还有人问,那设计系的姑娘怎么办。

底下有人接:工具人呗,刺激闻雪用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火一下子冒上来。

蒋达已经在群里骂人,让发视频的别乱说。

那人却说只是转来的,又问我是不是玩不起。

我知道应该先找岑意。

可那一刻,好胜心压过了别的。

我迫切地想把自己从那个可笑的位置上拔出来。

不想再做别人嘴里挥挥手就回去的人。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我追岑意,是因为她比闻雪强多了,少拿你们那套给自己加戏。

发送的一瞬间,我觉得痛快。

那几个一直起哄的人安静了。

又有人截出去,说罗砚真硬气,这回校花丢人了。

我继续打字,越说越上头。

“我不稀罕谁回头,我现在就想追岑意,听懂了吗?”

手机安静下来,我转过身。

岑意站在广播站门内,手里握着一卷透明胶。

她看着自己的屏幕,脸上没有笑。

我喉结动了动。

“有人乱说话,我解释了。”

“我看见了。”

她把胶带放到桌上,动作很轻。

“罗砚,你刚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我还没从那股气里退出来。

“他们说你是工具人,我当然得骂回去。”

“所以你告诉所有人,我比闻雪强多了。”

她看着我。

“强在哪里?更适合拿来赢回你的面子?”

这话像一瓢冷水。

我终于意识到,她听见的和我以为的不是一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一些地方。”

她声音不大,眼圈却慢慢红了。

“可你急着让他们知道,你没输。你把我放上去,证明你比以前过得好。我本来高高兴兴跟你牵手,现在那些人全来问我,是不是比闻雪厉害。”

她把手机递过来。

几个同学发来的消息,前面还是祝贺,后面全是比较。

有人甚至把两个人的照片拼在一起,问我审美怎么变了。

我握着手机,手背一点点发僵。

刚才那点扬眉吐气,被这些字照得难看极了。

岑意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想参加这个比赛。”

“我去删。”

“删掉也已经说过了。”

屋里黄嘉和陶敏都没作声。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认错也会卡在喉咙里。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太想立刻把她哄好,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差。

可她并不需要我再赢一次。

“对不起。”我说。

岑意点了一下头,没说没关系。

她回到桌边,继续裁展板。

我坐到电脑前,屏幕上的声音轨道忽然陌生起来。

不久前,伞下的手还那么热。

现在我们中间只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傍晚收工,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摇头。

“今天想自己回去。”

我本能地想跟着,她抬头看我。

我停下脚步,把原本要递给她的伞放在门边。

“好。明天的工作我照常来,其他的等你愿意再说。”

岑意拿起伞,走进雨里。

我站在窗口,看那把我们一起买的伞拐过楼角。

蒋达打来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继续怼。

“不用了。”

我抹了一把脸。

“我刚才已经干了件蠢事,不能再干第二件。”

晚饭我没吃。

但这次不是想让谁知道我难过。

是盯着屏幕,把自己发的那些话看了很多遍,才终于看清,我伤到了哪里。

9 不拿你来赢

第二天,尹梦来旧广播站找我。

我没让她进屋,在走廊上谈。

她举着手机,说视频是她发给同专业朋友的,本来只是想说闻雪也会主动。

“没想到他们传成这样。”

“原视频呢?”

她迟疑了一下。

我看着她:“你拍到了我走开,对吗?”

尹梦低下头。

“雪雪哭得那么难看,我怕她丢人。”

我胸口那股火又往上蹿。

“所以我就应该留下来?岑意就该让人猜,她是不是陪我演戏?”

尹梦没接话。

楼梯传来脚步声,闻雪走上来。

她眼睛还有点肿,手里攥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

“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她看了一眼尹梦,声音绷紧。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尹梦急了:“我不是替你不值吗?他以前追你那么久,怎么能说换就换?”

闻雪的脸白了一下。

我站在两人对面,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没有跟谁谈着恋爱又换人。我被拒绝了,往前走也要你们批准吗?”

尹梦眼圈红了,还是嘴硬。

“可你昨天那句话多伤人。”

“我会为我说的话道歉。”

我盯着她。

“你也该为你发的视频负责。”

闻雪把咖啡放到窗台上,向尹梦伸手。

“给他原视频。发过哪些群,就去哪些群里解释。”

尹梦站了很久,最后点头。

闻雪又转向我。

“我也会说清楚。”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就缓和下来。

她看出了我的警惕,眼神黯了一瞬。

“不是换你什么。我昨天确实求过你,也确实被拒绝了,这件事不该让岑意承担。”

那杯咖啡还在窗台上。

她没递给我,走的时候自己拿了回去。

中午,尹梦在最初的群里发了完整视频,解释偷拍视频没有征求同意,之前发的片段缺了后半段,请大家删除,不要再传播。

闻雪发了一段自己的话。

她没有贴我们私下的聊天。

只承认她曾明确拒绝我,昨天是她想挽留,我没有答应。

她还单独写了一句,岑意没有参与我们之间的事。

我看到以后,坐在宿舍桌前,写自己的说明。

写到第三行,删掉了“我只是太生气”。

解释再顺,也不能把伤人的话变回没说过。

我重新敲字。

我确实认真喜欢过闻雪,被拒绝后决定结束追求。我现在追岑意,也是认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昨天我把两个人拿来比较,说了不尊重她们的话,是我的问题。向闻雪和岑意道歉。

请停止转发和拼接照片,也别再向岑意询问我的旧事。该回答的人是我。

我先发给岑意,问她能不能这样回应。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可以。别配我的照片。

我说好。

发出去之后,群里仍有人说我小题大做。

也有人起哄,问岑意是不是管得严。

我没有再去争最后一句。

把事实留下,把那些拿人取乐的人屏蔽,原来比吵赢难多了。

下午我照常到广播站。

岑意坐在窗边缝一块帘子,手指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含住。

我从抽屉拿出创可贴,放在她手边。

她没躲,也没跟我开玩笑。

我坐在对面,没有逼她抬头。

“昨天那句话,除了伤你,也暴露了我特别怕丢脸。”

我拧开水瓶,又放下。

“被他们笑了一年,我很想告诉他们,我也有人喜欢。我把自己的得意放在前面,忘了你本来是高高兴兴跟我出去的。”

岑意将针插回布里。

她终于看我。

“你说你喜欢我,我信。可你以后受了刺激,会不会又把我拿出去当证据?”

我沉默片刻。

“我不能靠今天一句绝不会,让你立刻信。你可以继续看。要是哪天我又犯,别替我找理由。”

她眼睛有点红,嘴上却不肯软。

“我哪有那么闲,天天教男朋友做人。”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

我心口猛地一跳,却没敢抓着那个称呼不放。

“你说得对。不是你的活。”

她把创可贴撕开,低头贴到指尖。

“我还生气。”

“嗯。”

“今天也不跟你吃晚饭。”

我点头,拿起她旁边没裁好的帘布。

“那我先干活。这个往哪边缝?”

她终于皱着鼻子看我。

“放下。你把正反面都拿错了。”

我赶紧放下,像被老师当场抓住作弊。

岑意转开脸,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10 想要你偏心

我没用送早餐和连发消息换原谅。

因为岑意照常来做项目,我就照常跟她把事情做好。

该交给她的试听,提前一晚发。

不把每一条反馈都聊成“你是不是还生气”。

第三天下午,陶敏拍摄时掉了镜头盖,四个人蹲在旧街的砖缝里找。

岑意蹲在我对面,伸手够一块松动的砖。

我用掌心挡住翘起的铁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把那块砖稳住。

找到以后,陶敏举着镜头盖喊祖宗保佑。

岑意走到水龙头边洗手,忽然叫我。

“罗砚,过来。”

我凑过去,以为她手又伤了。

她扳开我手指,看见一道浅浅的擦痕。

“你倒是会提醒别人。”

她从包里翻出剩下的创可贴,低着头给我贴。

我看着她鼻尖那颗小痣,没敢动。

水龙头滴答滴答。

她抚平最后一边,才慢慢说:“我昨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也没那么大方。”

她抬眼,像终于承认一件有点丢脸的秘密。

“听说闻雪来找你,我会吃醋。不是只担心自己被当成工具,我就是不想你再去喜欢她。”

我手指蜷了一下,把那块创可贴压出细皱。

岑意继续说:“所以我看见你那句话,最先居然高兴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开始拿我当战利品了。我也气自己,怎么还偷偷高兴。”

我胸口酸得发软。

原来那两天,不是只有我在反复想伞下的事。

“想让我喜欢你,不丢人。”

她望着我,眼里的硬气松开一点。

“那你以后喜欢我,就只说我。不要带上别人。”

“好。”

她垂下手,站着没走。

我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有躲,我便把那只手拢进掌心。

这回握住的感觉,和雨天不一样。

少了些撞运气的欢喜,多了一点怕把她弄疼的认真。

“今晚能一起吃饭了吗?”

她偏了下头。

“外婆炖了牛肉。吃多少记账,以后得还。”

“怎么还?”

“你家不是开早点铺?等有机会,带我去尝尝。你录音里的葱油饼,我想了好多天。”

我握紧她的手,笑得鼻尖都有点酸。

“管够。”

那晚杜外婆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牛肉。

她不知道我们吵过,只嫌两个人都瘦。

岑意拦了两次,没拦住,最后认命地替我拨掉碗里的姜。

店里最后一批客人走后,她拿出电脑,说起实习。

外地那间工作室给了回复,让她带着作品集参加线上面谈。

如果通过,七月中旬就去,六周。

她把邮件给我看,语气装得很随意。

“先说好,我很想去。”

我盯着那行日期,心里一下沉了沉。

刚刚觉得两个人贴近,她就要去很远的地方。

要说一点不失落,那是骗人。

可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眼睛亮得让我说不出扫兴的话。

“那就好好准备。”

“你不高兴?”

我没有装。

“高兴,也舍不得。可你还没答应当我女朋友,我总不能先把假期占了。”

岑意耳朵红了,把电脑转回去。

“现在知道着急了?”

我靠过去一点。

“挺着急的。”

她用一根筷子把我肩膀推回原位。

“先把《下一站》做完。到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杜外婆从后厨探头,看了看我们。

“说什么非得做完才说?你们年轻人,是按工期谈对象?”

岑意红着脸喊外婆。

我在旁边笑,心里却把展览那天,一下盼得很近。

11 小房间

六月展览的方案会,比我们想的难。

主展场搭在体育馆外,旁边就是社团演出的舞台。

我们带去的试听,播到第三十秒,窗外篮球一砸,杜外婆那句招呼就被盖没了。

负责老师没说作品不好,只问了一句。

“到正式那天,音响比篮球吵十倍。你们准备怎么办?”

黄嘉拿出耳机方案。

老师点头,接着提醒主展场用电和人流限制。

我们的四个小木箱,最多同时让八个人戴耳机。

可一旦外头音乐太响,耳机也不是万能的。

回到广播站,四个人围着桌子沉默。

陶敏想坚持主场,那边人多,她拍的照片也需要被看见。

黄嘉想减掉装置,做成视频,至少不用临时找房间。

岑意翻着平面图,没急着拍板。

我也舍不得。

我们一开始想让观众走进街里,不是站在喇叭旁匆匆扫一眼。

把那些难得录到的笑声压成背景音乐,我心里不痛快。

可痛快不能当解决办法。

我给管活动场地的老师发了消息,问有没有安静的小空间。

她回我,旧图书馆一层的阅读室周末可以申请,但位置偏,入口也不好找。

我们下午去看。

屋子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墙角掉漆,窗外有一排竹子。

陶敏站在门口,问我:“我们不会忙半个月,最后只有四个人互相看吧?”

我被问住了。

岑意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忽然把椅子拖到窗边。

“如果在这儿开一扇门呢?”

她说的不是拆墙,是用展板做出馄饨店门口的尺寸。

观众从门帘后进来,先听见街声,再看照片。

她讲着讲着,眼睛亮起来。

黄嘉蹲下量插座位置,我蹲在地上,试着听房间里的回声。

陶敏还站着。

“人呢?”

岑意抬起头。

“这个确实没解决。不能让你俩白做。”

我们没有靠一句相信梦想就定下来。

四个人在地上算了半小时。

一天六轮,每轮留出完整试听和交流时间,提前发预约,额满之后安排下一轮。

不追求几百个人路过,但得让愿意来的人找得到。

陶敏最后蹲下,在纸上画了第一张引导图。

“行,位置偏就把路标做漂亮点。”

我给老师回消息申请,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

傍晚,闻雪发来一份活动主持名单。

她是这次主舞台的学生主持人。

她说可以在串场时介绍我们的展览,也愿意帮忙录一段导览。

我先在小组里问了,大家同意简短播报时间地点。

至于导览,我回她,不需要。

闻雪过了几分钟打来电话。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声音很适合做这个?”

“你声音适合主持。但这次我们想用街上那些人自己的声音。”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连一点让我帮忙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看见岑意趴在地上画门框。

她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握着尺子,正在和黄嘉争那两厘米。

我心里忽然很清楚。

“闻雪,工作可以正常来往,但我不想再给你造成我们还有可能的感觉。”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连说话都变了。”

“是有些话,以前一直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我回屋,把约好的播报内容发到群里,四个人都能看。

岑意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画线。

收工时,她故意留到最后。

“刚才不是我让你拒绝的。”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别以后再说,为了我少了什么机会。”

“少一个前任暗恋对象给我录导览的机会?”

她绷了几秒,没绷住,拿卷尺轻轻拍了我一下。

“乱叫什么,谁前任。”

我握住卷尺另一端,往她那边靠近半步。

“对,没有前任。未来女朋友还在考察。”

她脸红了,却没把卷尺抽走。

12 关店那一天

杜外婆的店,六月第三个星期二正式停业。

我们约好去录最后一天,赶到时,她正在拆门口的旧牌子。

岑意一下子急了。

“不是说等我回来吗?”

杜外婆站在凳子上,头也不回。

“等你干什么?让你蹲旁边哭?”

岑意说我没哭,声音却已经变了。

我扶住凳子,让老人慢慢下来。

那块写着“杜记馄饨”的牌子落地,墙上露出一块颜色更浅的方印。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不是我家的店,可前几天吃饭时,它还像会一直开下去。

杜外婆却挺高兴。

她把围裙解下来,仔细叠好,说终于不用每天五点起床。

岑意拿着录音笔,不知道该问什么。

原先准备好的问题,全是做了多少年、舍不舍得、最记得哪个客人。

她低头翻了一遍,又合上本子。

老太太往椅子上一坐。

“你们想让我讲难受的?那我可讲不出。我腰都疼成这样了,还不许我歇歇?”

岑意立刻摇头。

“不是不许。”

“那就别摆那个脸。招牌带回家,我放阳台,看看能不能挡西晒。”

我没忍住笑了,岑意也笑,笑到一半眼泪却掉下来。

她背过身,去收桌上的筷子筒。

我走到她旁边,没说别难过。

她把一把筷子理齐,又打乱。

“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我放学就在这个桌子上写作业。桌角那块胶,是我贴的。”

我低头看。

暗黄色的木桌边,有块掉色的兔子贴纸。

“当时还以为自己能继承这家店。外婆嫌我包的馄饨像小抹布,不肯教。”

她用指腹擦了擦那只兔子。

“我知道她歇着是好事,可我还是舍不得。”

我站到她身侧,让她能靠一下。

她没马上靠,先用手背把眼泪擦了。

“是不是挺烦?录别人时我还挺会说,轮到自己就放不下。”

“我家店去年换过一次门,我妈高兴得很,我在旧门前站了半天。”

她侧头看我。

“为什么?”

“门框上有我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我爸拆门,差点把我一起拆了。”

岑意笑出一声,终于轻轻靠过来。

她肩膀挨着我,我没再说话。

杜外婆在后面喊:“两位,舍不得归舍不得,能不能先搬桌子?”

我们赶紧分开,脸都红了。

旧桌子没扔,搬回她女儿家,准备放在封起来的阳台上。

老太太连下个月种什么菜都想好了。

她不需要我们替她安排一种体面的悲伤。

忙到中午,街坊各带一个菜,在空了一半的店里拼了顿饭。

修伞铺的老板端来凉拌黄瓜,卖烧饼的阿姨带了刚出炉的小饼。

杜外婆坐在中间,嫌大家把告别弄得像过年,又忍不住多喝半碗汤。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边,得到大家同意,按下录音。

筷子碰碗,塑料凳被拖动,老太太说以后谁找她,提前打电话,她可不保证在家。

岑意在对面看我,眼睛湿着,笑却很亮。

回去剪辑时,我们把原先那段伤感的结尾删了。

换成杜外婆问女儿,新家阳台下午有没有太阳。

她女儿说有。

老太太满意地说:“那行,我的葱有地方种了。”

声音停下,屋里安静很久。

岑意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这样。”

我点头,把工程保存。

她忽然挪近,手指勾住我的衣袖。

这次不是拦我,也不是求我留下。

她低着头说:“今天特别想跟你待一会儿。”

我把椅子移到她身边。

直到天色暗下来,我们也没再开录音。

13 她问我还疼不疼

展览前两天,闻雪来找我归还一个U盘。

那是我去年替她备份主持录音用的。

我们约在教学楼外的长椅,没挑没人的角落。

她坐在一端,将U盘放在中间。

“里面资料我已经拷走了。”

我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马上起身。

天很热,她却没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让我去买水。

我们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罗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点头。

“第三次问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答应就算了?”

我想了想。

“应该是。但你要是再说等等,我可能还会等。”

闻雪眼睫动了一下。

这答案并不漂亮,我也不想为了显得洒脱,假装自己早有退路。

她捏着背包带,慢慢说:“我那天看见你抱着音箱,很想让你先放下来。可你一问,我就慌。我怕答应了,以后吵架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看向她。

她苦笑。

“这是我以前会说的话。今天我想说实话。”

风吹得树影碎在她裙子上。

她低头,看着鞋尖。

“我喜欢你对我好,也喜欢有人总能把我放在前面。但我没有那么确定,我愿不愿意把你放在前面。”

我没接话。

她呼吸有些发颤,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觉得,不答应你就是没有骗人。你愿意来帮我,我也没逼你。我甚至想,我已经说过不喜欢,你怎么还没想明白。”

我胸口缓缓沉下去。

原来我们在同一段相处里,看见的确实不是一回事。

我以为再多做一点就能被选中。

她以为拒绝过,之后享受照顾就不用再多想。

“我也没想明白。”我说。

“我把你每一次找我,都当成还有机会。我不问清楚,还嫌别人不懂我认真。”

闻雪抬眼,眼圈红着。

“你不用替我分责任。”

“不是替你。我自己也得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现在还疼不疼?”

我看着楼前走过的一群学生。

有人给身旁的女孩挡太阳,伞小,男生露了半边肩。

我想起自己在雨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偶尔想起,会觉得以前的我挺可怜。可也不是只有疼。我确实开心过,喜欢你也是真的。”

闻雪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先落下来。

她把脸侧过去,用手背擦掉。

“你这么说,我反而更后悔了。”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没有再靠近。

她接过纸,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受不了你不喜欢我了。但我知道,我把你弄丢了。”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安慰她说没有。

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我还能不能当个好人。

而是已经发生的结果。

闻雪站起来,背好包。

“展览我会按约定播报,不加别的话。你不用怕。”

我也站起来。

“谢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岑意要是答应你,你会不会特别得意?”

我想到那个人,嘴角自己往上扬。

“会。可能装都装不住。”

闻雪看了我几秒,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走之后,我给岑意发了消息,告诉她见面和归还东西的事。

她回得很快:谈完了?

我说谈完了。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阅读室门口,四张凳子排成一排,最右边放着一瓶冰水。

你的位置,快来,搬砖。

我拎起包,快步往旧图书馆走。

她给我留的位置,越来越像我想回去的地方。

14 不把人剪掉

正式展览前一晚,我们请了几个同学来试走。

蒋达最积极,一进门就摸着那块旧招牌说真像。

下一秒,他被门帘上的线缠住,险些把布景拽倒。

岑意捂着脸,黄嘉扑过去救架子。

我蹲在地上检查底座,边拧边骂他。

“让你试走,不是让你拆迁。”

蒋达抱着招牌不敢动,委屈得像被抓住的贼。

好在问题提前发现了。

我们把门帘的长线剪短,加固底座,清掉转角多余的小箱子。

真正让人坐下来听的第一段音频,却出了另一种问题。

几个同学摘下耳机,说开头太慢。

他们以为进来就会听到最有趣的对话,结果先听了四十秒收摊、扫地和拉凳子。

我本来很满意那一段。

那是我费了一个晚上才理顺的空间感。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不服。

黄嘉看我不吭声,问能不能缩掉一半。

我说再试。

一试,就试到晚上十点。

岑意已经把展板贴完,坐到我旁边听。

“你是不是舍不得剪?”

“不是舍不得,是剪了就没那个感觉了。”

她没跟我争,换了一副耳机,自己从头听完。

“是好听。但第一次来的同学,不知道你在等谁开口。他们没有跟我们一起吃过那顿饭。”

我望着屏幕,手指没动。

被人指出喜欢的东西有问题,滋味并不好。

尤其她坐在旁边,我想让她觉得我很厉害。

岑意忽然伸手,关了屏幕前的小台灯。

“先出来。”

我们站到走廊上,远处主舞台正在彩排,音乐隔着两栋楼传过来。

她问:“你当时为什么要录你家的门?”

“想家。”

“你发给我听的时候,最想我听见什么?”

我低头,看她的鞋尖碰着地砖的缝。

“我妈笑我爸那一下。”

岑意点头。

“你看,你也不是先想给我讲完一整天怎么过。你先想让我喜欢上他们。”

她没有再说更多,转身回屋,给我留了几分钟。

我靠着栏杆,听完远处那首很吵的歌,才慢慢回去。

把开头调成杜外婆那声“别踩水坑”,随后接上小孩的笑和街坊们打趣的声音。

街声不必被删光,可以跟着人进来。

剪完再听,整个房间有了往前走的力气。

我摘下耳机,忍不住看向岑意。

她举起两根拇指,嘴里还叼着没咬完的面包。

我一下笑出声。

“岑老师,我刚才是不是特别犟?”

她把面包咽下去。

“有点,但你最后剪得很好。”

我喜欢她这句夸奖。

因为不是为了让我高兴,是她真听出了变化。

快收工时,她还要练实习面谈。

我替她举着手机,她站在我们刚搭好的旧街里,介绍自己的设计。

第一遍,说到一半卡住。

她烦躁地把头发扯散,又重新扎起。

“我是不是一紧张就特别像背课文?”

“有点。”

她瞪我,我赶紧补上。

“但你给我讲过外婆家那只收音机。那次讲得很好,就照那个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重新站好。

第二遍,她从七十块买下的旧收音机开始,讲到外婆的新阳台。

不再硬挤那些漂亮词。

讲完她自己都笑了,跑过来看回放。

肩膀贴着肩膀,头发轻轻碰到我的下巴。

我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也紧张?”

“废话,明天展览,后天面谈。”

“还有呢?”

她抬起眼,目光撞上我,又躲开。

“罗砚,你别得寸进尺。”

我笑着把手机递给她,心里却像被她轻轻攥住了。

那晚回宿舍,我没再查任何攻略。

我知道她会穿什么裙子,也知道她紧张时爱摸耳垂。

我想对她说的话,已经不是网上任何一句能替代的了。

15 名字写在一起

展览当天,我六点就醒了。

蒋达把枕头砸过来,说我再拉一遍窗帘,就把我连人带被扔出去。

我抱着枕头坐了两秒,笑得像个傻子。

七点半,岑意站在旧图书馆门口。

还是那条浅黄色裙子,外面套着工作用的薄衬衫。

她一手拎早饭,一手拎工具袋,远远朝我扬下巴。

“英雄,今天归位了吗?”

我走过去,接了工具袋。

“随时能上岗。”

她抬头看我,忽然伸手,替我把领口翻平。

指尖碰到脖颈,轻得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装作没看见,把豆浆塞给我。

“先吃。别等观众来了,你在门口饿出回声。”

八点半,我们把最后一张引导图贴在路口。

九点的第一轮只来了五个人。

四个预约的学生,一个路过的大爷。

我站在门边,心往下沉了一截。

陶敏抱着相机,嘴上说五个也好,手却一直摩挲镜头边缘。

岑意走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肩。

“先把这五个招待好。”

她掀开门帘,请人进去。

第一段声音响起时,我盯着观众的脸,比第一次告白还紧张。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起初还在看手机。

听见杜外婆骂人,他笑出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路过的大爷走到修伞铺的照片前,站住了。

“这不是老彭吗?”

他凑近看了好一会儿,问能不能再听一次。

岑意替他重放。

老人闭着眼,听那声铜钳咬住伞骨。

听完,抹了一下鼻子,说自己那把旧伞也搁了好几年。

他走时没说什么感想,只问展到几点,想把老伴带来。

九点四十,五个人出来。

鸭舌帽男生没急着走,问下轮能不能带室友来。

我愣了一下,赶紧给他看预约表。

他抬头笑:“你们这儿挺好,坐下来就不想急着走了。”

那句话让我站在门边,半天没挪开脚。

十点以后,人慢慢多了。

主舞台串场时,闻雪按约定念了我们的展览地点,没提任何私事。

陶敏发出去的照片也被转到几个班群。

有人找错楼,我们轮流去路口接。

黄嘉的胶带从早上就没离过手,谁碰松一处,他就扑过去补一处。

中午杜外婆来了。

穿着岑意给买的新衬衫,手里还提着两盒自己包的馄饨。

她在门口看见那块旧招牌,先笑着骂了一句。

“好啊,我阳台还没挂上,你们先借来做生意。”

岑意跑过去挽她胳膊。

我们把招牌擦干净,用黄嘉做的支架摆在入口。

上面一角磨损的白漆,和照片里的旧店门一模一样。

老太太走到桌边,一眼认出那张放大的兔子贴纸照片。

她手指往上指。

“这丫头,小时候写作业写烦了,就抠这个。还骗我说是虫咬的。”

周围几个人都笑。

岑意红着脸,想把外婆往下一处领。

我偏不,笑着问她:“后来虫抓到了吗?”

她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杜外婆戴上耳机,听完自己的声音,反倒没哭。

她笑得不行,说自己怎么这么能吵。

到了最后那句种葱,她忽然安静下来。

岑意蹲在她膝边,仰着头问:“喜欢吗?”

老太太把耳机摘下来,捏了捏外孙女的手。

“喜欢。以后你去外面了,也给我寄这个,别只寄照片。”

岑意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站在旁边,拿着录音笔,忽然明白这段时间的忙碌落在了哪里。

不是把一条街留住。

是让已经搬走的人,随时还能再打开一扇门。

下午,负责评审的老师来得比约定晚。

我们没停下正在进行的一轮,也没有把普通观众请出去。

老师就站在最后,跟着大家听完。

他问我为什么不去主展场。

我如实说了声音限制,也承认这里人少。

老师又问遗不遗憾。

我看向刚摘下耳机的岑意。

她头发松了,裙边沾了胶带纸,手里还替外婆拿着空杯子。

“早上有点。”我说。

“现在不了。”

傍晚最后一轮结束,预约表上原本空着的地方已经填满。

没有人山人海,我们仍然忙得没顾上正经吃午饭。

关门前,一个女生站在作品介绍板前,拍了张照片。

共同创作那一栏,我和岑意的名字写在同一排。

她问我们能不能合张影。

我本能地伸手,想替她们拿手机。

岑意却先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自己身边。

“你站这里。”

我偏头看她。

她看着镜头,没有松手。

快门响起那一下,我忽然很想把那张照片也保存很多年。

16 追到了

闭展以后,我们把没吃完的盒饭重新热了。

四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力气讲大道理。

黄嘉说他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陶敏说相机比毕业证都沉。

岑意把最后一只鸡腿夹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黄嘉就伸筷子抗议。

“我今天也搬了三趟展架。”

岑意把半盒青菜推过去。

“多吃点,恢复体力。”

黄嘉盯着我,满脸悲愤。

我护住饭盒,终于痛痛快快笑出声。

晚一点,评选结果发到活动群。

我们拿到的是优秀作品奖,补贴足够覆盖材料费,还能留下很少一笔结余。

陶敏没假装毫不在意,看到一等奖的名字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打开当天拍的照片,看见那个听修伞声的大爷,又笑了。

“行吧,至少没白做。”

黄嘉已经在群里宣布要用结余吃火锅。

岑意正替外婆叫车,回来听到消息,先问有没有把借来的东西都记清。

我把清单递给她。

“都在,明天下午归还。今天可以歇了。”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陶敏和黄嘉对视一眼,突然都很忙。

一个要去拷照片,一个要去找推车。

转眼台阶上只剩我们两个。

远处主舞台的灯还亮着,音浪越过树梢,传到这里已模糊了。

岑意抱着膝盖,望着那片亮光。

“罗砚,我明天面谈。”

“嗯,今天的照片一会儿就能发给你,放进作品集。”

“如果通过,暑假得走六周。”

“我记得。”

她转头看我,像有点急。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问?”

我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我怕你累,想等你歇一会儿。”

“我已经歇了。”

她说完,耳朵红透,却不肯先挪开目光。

我把空饭盒放到旁边,坐直了一点。

风从走廊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气味。

我本来想了很多话。

可真到她看着我的时候,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句子全乱了。

“岑意,我现在每天起床,都想先看看你有没有发消息。”

她没说话,指尖却捏住了裙边。

“工作做得好想给你听,碰见特别难吃的饭也想告诉你。你要去实习,我替你高兴,可我已经开始想,那六周怎么过。”

我的手心在发汗。

“我知道自己有时候犟,还爱面子,不是做完一次展览就都改好了。但我想跟你谈恋爱,不只是合作,不只是试着出去玩。”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那句。

“你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岑意垂眼,呼出一口气。

她那两秒的沉默,让我后背都绷紧。

随后,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愿意。”

我怀疑自己听得太轻,差点又问一遍。

她已经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指。

“罗砚,你追到了。”

我喉咙发紧,笑却从眼角眉梢一齐冒出来。

胸口那股高兴涨得太满,我甚至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岑意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你现在真像蒋达说的。”

“他说什么了?”

“说要是我答应,你可能得绕操场跑十圈。”

我握紧她的手。

“不跑。现在只想待在你旁边。”

她脸上的笑慢慢变得很软。

我低声问:“能抱一下吗?”

她没有再让我猜,自己靠过来,额头碰到我肩上。

我伸手抱住她,才发现那副总拎着一大袋东西的肩膀,其实很单薄。

她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勒这么紧,今天没吃饱,容易压坏。”

我笑着松了一点,却不肯全放开。

“岑意。”

“嗯?”

“我很高兴。”

“听出来了,你心跳好吵。”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深。

我低头时,她正好抬眼。

我们靠得很近,她呼吸停了一瞬,没有躲。

我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轻,很短,退开时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下一秒,她拉着我低下头,又亲了一下。

“现在我也很高兴。”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红着脸,偏偏还要装得镇定,站起来收饭盒。

我牵着她不肯松手,两个人笨拙地把垃圾装进同一只袋子。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住。

“合照发给我。”

我问她要哪张。

“名字写在一起那张。”

我立刻找到,发过去。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照片下面,她打了一行字:作品完成,男朋友也领到了。

“可以发吗?”她问。

我看着那句话,连装镇定的念头都没有。

“快发。”

她笑得弯下腰。

我没等她缓过气,先发给蒋达一句话。

追到了。

手机瞬间被电话占满,我全部按掉。

今晚的每一分钟,我都舍不得分给别人。

17 六周也很长

岑意的实习面谈通过了。

消息来时,我们正给借来的耳机做归还登记。

她先看邮件,再看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还没问,她已经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

“罗砚,我过了!”

我抱着一袋耳机,差点被她撞到墙上。

“看见了,看见了,先救一下设备。”

她笑着松开,接过袋子,又忍不住抱了我一次。

黄嘉在旁边仰头看天。

“就没人救救我吗?我还没吃午饭。”

那天中午,岑意请我们吃了火锅。

这份实习有补助,住处也按工作室提供的信息联系好,押金由家里先借给她,自己记在本子上。

我本来想替她出一点,她拒绝了。

“你暑假接的单还没结清,先顾你自己。”

我有点不甘心,又知道她说得对。

能替她做的,最后是陪她逐项看合同里的时间和费用,列行李,去买一个不容易坏的插线板。

我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没用。

她选东西时叫我的那一声,已经足够让我高兴。

临走前一天,我们在河堤又走了一遍第一次约会的路。

七月的河水涨过石阶,树下多了几张摆摊的小桌。

岑意买了两杯冰饮,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照着原先想好的话说。

“过去以后别太累,有事跟我说,忙的时候不用急着回消息。”

她点头。

我又说:“周末有空可以出去看看,难得去一次,别一直闷在屋里。”

她的脚步慢下来。

我以为她在想路程,继续补了几句那边怎么坐车。

岑意终于停住。

“你能不能别这么懂事?”

我怔了一下。

她握着杯子,眼里有一点委屈。

“从我通过那天起,你就一直帮我想这个想那个,好像只差举横幅欢送。我知道你支持我,可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舍不得。”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闷。

会。

怎么不会。

刚在一起没多久,我已经习惯吃饭时替她拉开椅子。

看见集市的票会想两个人去,连天气预报下雨,都先想起她有没有带伞。

可我怕一说舍不得,就让她觉得自己去实习还要背着我的情绪。

岑意伸手,捏住我手指。

“我又不是纸做的,你说句想我,我就走不动了?”

我低头,笑得有点发涩。

“我怕你有压力。”

“我有压力也会告诉你。但你别替我决定,我想听什么。”

河堤上有人骑车经过,铃声一串。

我把她拉到里侧,终于说了实话。

“我特别舍不得。六周,我觉得很长。”

她眼圈立刻红了,嘴角却在笑。

“我也是。”

“我想你每天下班以后跟我说几句,不想只等你有空。要是忙,可以提前告诉我。周末能不能留一段时间,只跟我待着,视频也行?”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攥她的手有多紧。

岑意用另一只手覆上来。

“能。我也不想谈一个只会祝我前程似锦的男朋友。”

我忍不住笑,眼底却有点发热。

她往我身边靠。

“你可以想我,可以吃一点醋,可以说不高兴。别一上来就替我把所有麻烦免了。那我还怎么知道,你到底想不想要我陪?”

我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她的。

“特别想。”

这回她不嫌我心跳吵了。

站在路边,安安静静抱了我很久。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我没忍住,又替她检查了一遍行李。

她也没嫌烦,只在我拉开小包时,捉住我的手。

里面放着她从我这里要走的两张剧场票根,平平整整夹在小包里。

还有我写的那张旧广播站第一次分工单,她裁下了我们签名的一角复印件。

原件留在小组资料里,她把这一小片带着。

“六周,不是六年。”

她仰头说,自己声音却有些哑。

我替她把包拉好。

“六周也得想我。”

她用力点头。

检票前,她忽然回来,踮脚亲了我一下。

旁边有人看,她没躲,我也没装淡定。

我牵着她,直到真得松开。

车站玻璃映出我站在原地的影子。

我看着她进门,举手,再回头举了一次。

手机很快亮起。

她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三个字。

已经想。

我听了好几遍,才笑着往外走。

18 她来接我

六周并不总是电影里那种好看的想念。

也有她加班到很晚,我对着黑掉的屏幕等了四十分钟。

有我接的剪辑单被退回来,心烦得只想说没事。

我们第一次隔着电话吵架,是为了一个很小的误会。

她周六临时接到外拍,我以为约好的视频又取消了,回了句你忙吧。

她下班后看见,听出了语气,问我怎么了。

我还嘴硬,说没怎么。

她隔了几秒,直接打电话过来。

“罗砚,你要是想阴阳怪气,就别只发三个字,至少让我听全。”

我原本绷着的火,被她这一句撞散了半截。

我坐在宿舍楼下,承认自己等得不高兴。

她没说工作重要让我理解,也没立刻把错都揽过去。

她翻出上午发的消息,让我看最后一句。

外拍可能晚,八点前回来,原计划照常。

我只看到了前半句。

我捂着脸,恨不得把手机塞进花坛。

岑意在那头忍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你看,你也挺能猜。”

“我错了。”

“错哪儿?”

“阅读理解不及格,还擅自写了八百字苦情结局。”

她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那天我们没聊什么大事。

她给我看出租屋窗外一小片晚霞,我给她看杜外婆新发来的葱苗照片。

老太太不肯被叫闲人,跟女儿的小区邻居交换了三种种子,忙得连我们的电话都嫌耽误浇水。

岑意趴在桌上听,眼睛很亮。

临挂之前,她忽然说:“其实我今天做得也不太好。”

新做的方案被打回,组里的同事又各有事,没人有空一直教她。

她白天忍着,晚上跟我说起来,才有点鼻音。

我没急着分析她哪里能改。

先陪着她,把那顿凉了的饭吃完。

然后她自己把文件发给我,问我能不能当一回最不懂行的观众。

我当然能。

她给我讲,我就问。

问到后来,她突然坐直,拿起纸笔说知道卡在哪了。

我看着她低头画图,舍不得挂电话。

她画两笔,抬头看一眼屏幕,确认我还在,再继续画。

那种被需要,和过去的随叫随到不同。

她知道我也会累,会问我明天是不是还得早起录音。

我看了眼时间,说今晚还能陪她一个小时,她就把闹钟设好。

闹钟响起,准时赶我睡觉,不肯让我靠熬夜证明喜欢。

八月末,实习终于结束。

她的方案有一部分被正式采用,名字进了项目记录。

没有一下子变成了不起的设计师,却是她自己踏实拿到的第一份认可。

我也结清了暑假的两笔小单。

拿到钱那天,我拍了转账金额给她看,问她想吃什么。

她回:回去再选,我要坐在你对面挑。

我从那天开始数返程日期。

偏偏她回来那天,我接到一次补录,得在隔壁城市待半天。

车次撞上,我不能去接站。

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她却把自己的行程改成晚一点,买了两张从那个城市回学校的车票。

“我先来接你。”

我对着消息笑了很久。

补录结束时,岑意站在工作室楼下。

她比出发时晒黑一点,头发剪短到肩上,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我下楼太急,险些踩空最后一级。

她看着我笑,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我们隔着两米站住。

视频里见过那么多次的人,真的站到面前,竟然有点不敢碰。

还是她先走过来,把纸盒塞给我。

“拿着,给外婆买的饼。”

我接好,她立刻空出双手,抱住我。

我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心里那块悬了六周的地方,终于落回原处。

“想不想?”她在我怀里问。

“想得不想松手。”

“那就多抱一会儿。”

来往的人绕过我们,她没有催。

我也没有先说赶车。

过了很久,她抬头看我,故意皱眉。

“罗砚,你是不是把见面那句好看忘了?”

我低头亲她,碰过以后才笑着说。

“刚才光顾着高兴。特别好看。”

她满意地靠回来,耳朵红得和从前一样。

回学校的车上,她坐在我旁边,把那六周里攒下没讲完的琐事,一件件讲给我听。

有人夸她,有人惹她生气,她终于找到一家便宜又好吃的面馆,可惜没法带回来。

我听着,握着她的手,不时插一句。

窗外的树往后退,夕阳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她说到一半,困得眼皮打架。

我把肩膀放低,让她靠稳。

快到站时,她迷迷糊糊说,下次还想带我去那家面馆。

我看着车窗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轻轻应了一声。

“好,下次一起。”

19 这次有人喊我

开学以后,旧图书馆给《下一站》留了一个小小的展示角。

不是永久展厅,只能摆一个播放器和几张照片。

我们商量着把音频按摊位拆开,谁想听哪一段,就自己选。

杜外婆那段最受欢迎。

她知道后,给岑意打电话,第一句不是高兴。

“谁挑的?是不是净挑我骂人的?”

岑意笑得拿不稳手机,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我在旁边认罪,又被老太太隔空骂了两句。

秋季活动,我和闻雪还碰过一次面。

她在登记台后忙着核对名单,看到我,目光停了一下。

岑意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份刚买的煎饼。

闻雪看见我们牵着手,没有再问别的。

她向我们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做事。

岑意也点头,经过之后,把其中一份煎饼塞给我。

她没问我什么感觉。

我也没为了让她放心,再把过去拿出来表一次态。

咬了一口饼,我说这家的酱比上次好吃。

她马上得意起来。

“我让阿姨少放了点,你上次吃完喝两瓶水,以为我没记住?”

我低头看她,忽然就笑了。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小事。

国庆假期,我带岑意回了一趟家。

不是贸然宣布什么大事。

她早就想吃我家店的葱油饼,我也认真问过父母,能不能带女朋友住附近两天。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随即让父亲别再盯着那袋发过头的面。

“你儿子谈对象了,面明天也能发!”

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把葱洗了?”

岑意站在我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到家那天,她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拎着给两位长辈带的小礼物。

前一晚在电话里还很神气,一进门,忽然比我第一次见杜外婆时还紧张。

我替她接了东西,牵着她走到门边。

“爸,妈,这是岑意。”

我爸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刚要说话,我妈已经从厨房出来。

她端着一碗豆浆,先放到岑意面前。

“路上累不累?罗砚说你想吃饼,这就出锅。”

岑意乖得让我差点不认识。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我妈笑着说不麻烦,又扭头喊我去端碟子。

我一动,岑意立刻跟着起身。

我把她轻轻按回椅子上。

“你今天是来吃饼的,别抢我饭碗。”

她在桌下捏了我一下,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直。

饼端上来,外皮酥,葱香扑鼻。

她认真咬了一口,抬头看我。

“就是这个。”

我问什么。

“你录音里,听着就该是这个味道。”

我爸没听懂,凑过来问。

岑意拿出手机,把我那段旧录音放给他听。

卷帘门拉起,母亲切葱,铁盆敲了三下。

接着是我爸出门后被叫回来,我妈笑他忘拿钥匙。

声音放到这里,店里三个人都笑了。

我爸有点不好意思,往口袋里一摸,真又没带钥匙。

我妈笑得直摇头。

“别掏了,在你左边抽屉里。”

岑意靠在椅背上,笑出了眼泪。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被我听过很多遍的早晨,终于有了她的声音。

吃完饭,她坚持陪我去洗碟子。

狭窄的后厨里,我们肩膀挨着肩膀。

她拿着抹布,忽然小声说:“以后有机会,还带我回来。”

我看向她。

她有一点不好意思,却没躲。

“不是客气,是真想来。”

我把最后一只碟子冲净,放到架子上,转身抱住她。

她吓了一跳,先瞄了眼外头,再轻轻拍我一下。

“叔叔阿姨都在。”

“他们忙着找钥匙。”

她没忍住笑,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把额头抵到我胸前。

我抱着她,听见外面卷帘门又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在前面喊我的名字。

“罗砚,把小岑带出来!饼又好了!”

岑意先松开我,应得比我还快。

“来了!”

她往外走两步,回头向我伸手。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男朋友,还发什么呆?给你留了位置。”

我握住她的手,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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