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一麻袋石头走进云家生日宴时,云窈窈正拿着蛋糕刀。
她看见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她身边的男人和女人立刻一左一右护住她,叫保安过来。
我脚边的麻袋歪倒了,几块绿莹莹的石头滚出来。有人看了眼,压着声音笑:“这就是从乡下找回来的真千金?带几块破石头当土特产,绿得跟玻璃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塑料拖鞋,心想我爹骗我。
原来城里人这么有钱,连玻璃种帝王绿的翡翠原料都看不上。
上午我还在村里搬毛料。王老爷子家的孙子把拉坯机弄坏了,泥水溅我一身。我抄起拖鞋追着他跑到村口,两辆黑色轿车正好停下。
车里下来两个西装男人,说我是云家十七年前走失的女儿。
我把手机上的反诈提醒举给他们看:“你们这行还配豪车?”
其中一个人盯着我的手机,像是先前没见过山里人用智能机。
我爹给整个村通了网,村里人晚上还约着打王者。要不是我打电话回去,我爹亲口承认是云老太太派人来接我,我就用三十七码的塑料拖鞋送他们一人一鞋底。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我爹亲生的。他说洪水过后在路边捡到我,襁褓里有半块写着“翡”的旧牌子。
我坐上车时还在想,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
下午就见到了。
云先生和云太太没下来认我。他们牵着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台前,云窈窈穿着礼服,身边那个男孩也是云家的儿子。西装男人当着满厅宾客的面说,我是云老太太找回来的亲孙女,十七年前洪灾时被抱错的孩子。
云太太紧紧抓着云窈窈的手,云先生皱眉看我身上的泥点。两个人都没松开那双手。
保安没敢立刻把我推出去,旁边的宾客倒是替他们打量起我来。
“宴会厅里也能穿成这样?”
“那袋子是她的?真拿石头送礼啊。”
我蹲下去把滚出来的原石捡回麻袋。没人过来搭把手。
后来他们说,是我毁了云窈窈的生日宴。
接我的人没通知云先生夫妻,我也不知道今天是生日宴。我以为云家接我回来,会给我办欢迎宴,麻袋还是我爹硬塞给我的,说见到奶奶要把礼物亲手交给她。
我能怪谁?
被佣人领进客房时,云太太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等我。
“你叫唐翡翡?”
“我爹起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答,停了一下,才说:“以后叫云翡吧。云家的女儿,总姓外人家的姓,不太合适。”
我没接话。
云先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改名字以后再说。你先把家里的规矩学好。今天窈窈过生日,你突然闯进去,她受了惊。”
“没人告诉我。”
“你不知道,也该问清楚再进门。”他把卡放到桌上,“买几身衣服,找老师教礼仪。以后别穿成这样出去。”
“我有衣服。”
云太太看了眼我袖口的泥,没问我指的是什么。
“你从小没在我们身边,心里有怨气,我们理解。但窈窈也是我们的女儿,你回来以后别跟她争。”
“我争什么?”
“她比你大几天,你以后叫她姐姐。”
云窈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生日礼盒。她换了件日常裙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爸妈,别逼她。她刚回来,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云先生看她一眼,神色松了些。
“你看,窈窈比你懂事。她从小就让着你。”
我没见过她,也没让她让过我。
第二天早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我夹了块咸菜,云窈窈刚好从楼上下来。
“妹妹,怎么吃这个?厨房熬了燕窝粥,我让他们给你也盛一碗。”
“不吃燕窝。”
她伸手来推咸菜碟,碟子翻了,油汁淌上桌布。
“哎呀,我没拿稳。”
云太太先看了她一眼,接着问我:“翡翡,怎么把桌上弄成这样?”
“是她碰的。”
云先生放下报纸:“刚回来就跟姐姐顶嘴?窈窈是好意,你别把乡下那套脾气带进家里。”
窈窈已经拿纸巾擦起桌布:“算了,爸,一块桌布而已。”
我放下筷子。佣人低头收拾,没人问我还吃不吃。
云太太叫住我:“中午奶奶回来,一家人吃饭。你别再闹得她不高兴。”
“奶奶喜欢什么?”
“她身体不好,别带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看向墙角的麻袋:“石头也不能带?”
窈窈笑了一下:“你喜欢就留着吧。奶奶什么都有。”
午饭时,云老太太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旧木盒。听见我说名字,她夹菜的筷子停了。
“唐翡翡?养你的人姓唐?”
“是。”
“他怎么养你的?”
“挺好的,会做饭,会修屋顶,还让我玩石头。”
云先生截住话头:“妈,过去的事慢慢聊。翡翡刚回来,先让她熟悉熟悉家里。”
老太太没理他,让佣人把麻袋拿来。
窈窈伸手拦了一下:“奶奶,都是乡下捡来的石头,脏。我让人清理了再拿给您看。”
“我叫她拿过来。”
麻袋放到桌边,老太太垫着手帕,取出一块拳头大的原石,看了好一会儿。
云先生皱眉:“妈,这东西不值钱,别弄脏手。”
老太太把石头放回袋里:“谁告诉你不值钱?”
桌上安静下来。她没解释,只问我:“你养父知道你找到亲生父母了吗?”
“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老太太擦着木盒,没再追问。
饭后,云先生把我叫去书房。
“奶奶年纪大了,喜欢留些旧东西,你别当真。还有,石头别拿出去显摆。窈窈要参加慈善拍卖,家里得顾体面。”
我把麻袋拖到墙边:“那我不拿出来。”
他把银行卡推过来:“买东西就刷这张。别总想着靠养父。你现在是云家的人。”
我没碰卡,他等了一会儿,又把卡收回去。
“过两天拍全家照。那双鞋换掉。”
“鞋挺好的。”
“这不是你说了算。”
门外有轻响。窈窈端着果盘进来,盘沿有一道细裂。
“爸,奶奶让我送水果给妹妹。”
云先生接过盘子,语气缓和不少:“你有心了。”
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妹妹,别让爸妈为难。云家认你回来,已经给足面子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我没让他们认我。”
她的笑僵了片刻:“这话传出去,别人会觉得你不知好歹。”
我咬了口苹果,没搭理她。门外老太太叫她,窈窈端起空盘子出去,裂口划过她的指腹。她没出声。
云先生也出了书房。我拖着麻袋回房时,听见他在门外说:“她回来的事先别往外传,等窈窈那边的事办完再说。”
一周后,云家要给我补办认亲宴。
云太太挑了两件礼服回来,一件挂在窈窈手臂上,另一件塞给我。
“店里只剩这件合适,先穿着吧。”
裙子袖口开了线,裙摆沾着一片粉底。云太太看了一眼:“能穿就行。你不是不在意这些吗?”
我问:“她那件跟这件一个价吗?”
窈窈把衣架往身后拢了拢:“我那件是去年定做的。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
“我不喜欢。”
她眼圈泛红:“我只是想把好东西留给你。”
云先生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她愿意给,你就收着。你在乡下长大,确实不懂礼数。”
“我只问了价钱。”
云太太把衣服放到沙发上:“认亲宴上有长辈,别开口闭口提钱,丢的是云家的脸。”
我没拿礼服。
窈窈转身吩咐厨房:“宴会的菜单照旧,妹妹口味重,给她另做一份。”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她不吃辣。昨天那碗面还剩了大半。”
窈窈笑容淡了:“周姨,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老太太交代过,翡翡不吃辣。”
云太太看向周姨:“主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周姨不吭声了。我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碗红油面端走。
“这份不用做。”
窈窈跟进来:“你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让我难堪?”
“面是给我的,你点的。刚才又说我口味重。”
“我怕你吃不惯,才叫厨房重做。”
云太太走到门口,把我拉出厨房:“宴会前别添乱。你姐姐忙着招待客人,你就不能懂事点?”
客厅里,云先生拿着宾客名单,头也没抬地吩咐:“周姨,明天不用来了。”
周姨把抹布放下:“我在云家做了九年。不是顾不过来,是你们不想让我说话。”
云太太脸色沉了:“拿了工资还挑东家毛病?”
周姨解下围裙。走到门边,她回头问我:“麻袋还在房里吗?”
“在。”
“看好它。老太太说过,不许人擅自搬。”
云先生把名单合上:“一袋石头,有什么可看的?”
周姨走后,他让我把麻袋送去储藏间。我没动。他伸手来拽袋口,我把麻袋拖到身后。
“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这里是云家,不是你养父家的院子。”
“我知道。”
他没继续争,叫佣人把房门锁了。
晚饭时,窈窈端来一盘汤,说是奶奶吩咐厨房炖的。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手腕一偏,汤泼上我的袖口。
“对不起,没拿稳。”
她没动。云太太拿毛巾先给她擦手:“烫着没有?”
“没有,妈。”
我自己擦掉袖子上的汤。云先生皱着眉:“一碗汤而已,回房换衣服。明天别把这事说出去。”
“为什么?”
“你刚回来,没必要跟姐姐闹不愉快。”
窈窈盛了碗新汤:“妹妹不高兴,我去跟她道歉。”
“不用。你以后端东西看着点。”
云太太把筷子放下:“她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她说对不起,没说是她的错。”
云先生把全家福预约单推给我:“认亲宴后拍照。今晚把名字写好,登记进云家家谱,姓也改了。”
“我不改姓。”
他抽回表格:“那你想清楚,宴会上该怎么说。”
宴会前一天,云先生在客厅摆出一页稿子。
“明天你照着念,亲戚看了就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
我扫过第一行:感谢窈窈这些年替我陪伴父母。
“这不是我写的。”
“是妈妈替你准备的。”窈窈说,“怕你到时候不知道怎么讲。”
我把稿子放回桌上。
云太太又递来一份安排,说每月给我养父一笔钱,让他搬进云家安排的住处,我以后少回乡下,免得外人说云家亏待我。
我没接:“我爹不缺钱。”
云先生敲了敲桌面:“他养你十几年,我们补偿他是情分。别让他以后拿这事向云家要东西。”
“他从没要过。”
云太太冷下脸:“明天按稿子念,别让亲戚觉得你养父把你教坏了。”
我看向窈窈。她把稿子叠起来:“我只是不想爸妈操心。你回来以后,家里已经够乱了。”
“谁弄乱的?”
她抬眼看我:“你拒绝改姓,不肯认我当姐姐,现在又不愿意按稿子说。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挤走,云家就会补偿你?”
云先生站起身:“她不肯念,就让她少说话。”
窈窈又提到那袋石头:“奶奶说要摆到宴会厅。认亲宴摆几块脏石头,像什么样子?”
“奶奶想看,就让她看。”
门廊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谁说我身体不好?”
她拄着拐杖进来,管家跟在后面。云先生忙迎过去:“妈,您怎么来了?”
“来拿木盒。”老太太看见桌上的稿子,“你们让她念什么?”
云太太把稿子收起来:“让她熟悉流程,免得明天紧张。”
“她回自己家,熟悉什么流程?”
老太太转向我:“你养父让你带什么话了?”
“让我回来认亲,别在外头受委屈。还让我别把石头弄丢。”
云先生接道:“我已经让人把原石送仓库了,免得宴会上出岔子。”
老太太看着他:“谁让你送的?”
“怕放她房里不安全。”
“东西呢?”
云窈窈先开口:“今天下午工人搬了东西,可能放到后院了。”
我拿起空麻袋:“里面的石头呢?”
管家出去打听,很快回来:“是大小姐让人放进旧库房的,钥匙也在大小姐那里。”
窈窈站起来:“我怕妹妹房间脏乱,才替她收着。”
“你搬走我的东西,问过我吗?”
“我不是故意的。”
云太太把她拉到身后:“她是你姐姐,替你好心收着。别抓着这点小事不放。”
老太太用拐杖点了下地:“找回来,明天放宴会厅。”
云先生说客人会笑话。
“我说放,就放。”
他没再争,只叫我回房。
夜里我去旧库房,门锁着。管家说钥匙不在他那儿,窈窈却从楼梯下来,手里攥着一把。
“明天宴会结束,我陪你去拿。”
“现在开门。”
“里面的石头沾灰了,明天让工人先擦干净。”她把钥匙收进手心,“你不相信我?”
我没答,转去敲老太太的门。
她开门时,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出生日期。
“麻袋在旧库房。”
“我知道。”
“为什么不让他们现在拿出来?”
她把照片放回木盒:“有些话得等家里人都在场时说。”
第二天,认亲宴坐满了云家亲戚。云先生在台上介绍我,窈窈挽着云太太站在他身边。
我穿着那件袖口开线的礼服,手里拿着没签字的改姓表。舅妈拉着旁边的人说:“这孩子看着老实,就是不懂规矩。窈窈在云家长大,才是云家的福气。”
云先生把话筒递来:“照稿子说,大家都等着。”
“我没拿稿子。”
云太太压低声音:“别让奶奶难堪。”
窈窈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照着念,念完就没事了。”
纸上最后一句是:我愿意把云家大小姐的位置让给姐姐。
我把纸递还给她:“你让我念这个?”
“我怕你说错话。”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位置让给自己?”
云先生伸手来拿话筒。老太太从席间站起来,先叫了我的名字。
“翡翡,你带来的那袋石头,打开了吗?”
“没有。”
云先生拿走话筒:“妈,今天是认亲宴,不是看石头的日子。”
“你叫人把她的东西搬进旧库房,还把钥匙交给窈窈。现在倒不看了?”
窈窈捏紧那张稿子:“奶奶,我怕东西丢了,才收起来的。”
“收起来之前问过她吗?”
“我想帮妹妹。”
“锁起来也叫帮?”
舅妈插话:“都是一家人,几块石头,别闹得不好看。”
老太太问云先生:“你怎么说?”
“我怕她带来的东西影响宴会。结束后我买一套新的赔她。”
“她的东西,凭什么由你处置?”
云先生把话筒放回桌上:“翡翡刚回来,不懂规矩。妈,别为难她,也别为难窈窈。”
老太太没接这句话,只让管家开旧库房。
窈窈终于把钥匙交出来。麻袋被拆开了,石头和碎木屑混在一起,几块原石有明显磕痕。
云太太问是谁弄的。管家说昨晚搬进去时袋子还是好的。
“可能是搬运的人不小心。”窈窈说。
“你说会替我看好。”我看着她。
“我只是帮你保管。”
“那你拿钥匙干什么?”
云先生不耐烦:“够了。东西坏了,我赔。”
老太太弯腰捡起一块碎石,交给身边的老管家:“验一下。”
云先生压低声音:“这不过是乡下石料。”
老太太只说:“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席间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他查看裂口,又用小灯照了照。
窈窈笑了一声:“奶奶,您真信这些?”
老人没理她,问我:“这块是谁开的?”
“我爹。他说裂了还能垫院墙。”
老人放下石头:“不是普通石料。裂面有一段玉肉,颜色和水头都好。要确认整批情况,还得送鉴定。”
有人不信,问他只看一眼怎么敢说。老人没有报价格,只提醒云家别再搬动剩下的原石。
云先生接过碎石,脸色变了。
窈窈马上说:“奶奶,我不知道它值钱。知道的话,我不会放进旧库房。”
老太太问:“你不知道它值钱,为什么锁起来?”
“怕弄丢。”
“怕它丢,还是怕她拿出来?”
窈窈没答。
老太太让人收好碎片,没在宴会上给石头估价。云先生想继续主持认亲流程,她拿起那张改姓表,当着亲戚的面撕成两半。
“她叫唐翡翡,谁也别替她改。”
“妈,家里已经够乱了。”
“乱的是你们。”
宴会散后,云太太拦住我:“你让奶奶当众下不来台,窈窈也受了委屈。今天的事别再提。”
“那袋石头呢?”
“我让人赔你。”
“我不缺钱。”
她声音放软:“你养父教你什么都不肯让。进了云家,不能总想着自己。窈窈从小替我们挡过很多事,你回来以后,应该感激她。”
“她替你们挡过什么?”
云太太按住手里的包:“这不关你的事。”
云先生走过来,说第二天要派人接我养父进城,安排住处,以后父女都由云家照顾。
“我爹不会来。”
“由不得他。他把你养大,云家补偿他,谁也挑不出错。”
窈窈站在楼梯边,恢复了温顺的神色:“爸妈也是为你好。你别把今天的事怪到我头上。”
我伸手:“钥匙还我。”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老太太叫她先回房,又说家里的账会一笔笔查清。窈窈停了一下,跟着云太太上了楼。
云家安排我养父住处的事传进了亲戚群。舅妈拿着手机到客厅,开口就说我爹不来是不给云家面子。
“人家养你十七年,云家安排住处和生活费,是应该谢的。你不能两边都占着。”
“我爹没让你们安排。”
云太太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签了吧。他住云家安排的房子,每月生活费我们出。以后也免得说不清。”
协议写着,养父不得再以养育为由向云家提出任何要求。
“谁拟的?”
“律师。怕外人挑拨。”
“他没有提过要求。”
云先生坐在餐桌另一头:“这不是防他。签了,对大家都好。”
窈窈端来茶,放在我面前:“爸妈不是不认你的养父,别把好意想坏了。”
“那为什么让他保证不提要求?”
“怕他以后后悔,觉得云家亏待了他。”
“他不会。”
窈窈把杯子往前推,茶水洒在协议上。云先生站起来:“你怎么又不小心?”
她拿纸巾擦桌面:“我不是故意的。妹妹是不是不想签,才把茶碰倒?”
“是你放的。”
“我只是倒茶。”
云太太抽走洇湿的协议:“翡翡,你别因为不满意就推给姐姐。”
管家这时进门,递来一个牛皮纸袋:“老太太让我当面交给翡翡小姐。”
云太太伸手要接,管家避开她,把纸袋递给我。
“老太太说要亲自给她。”
云先生问里面是什么。我说还没看,他让我吃完饭再拆。我把纸袋放在椅边,没动。
晚上,窈窈拿着重打的协议来我房间。
“爸妈还等着你签。”
“我不会签。”
“你是不是觉得不签,他们就会更喜欢你?”
“我不需要他们更喜欢我。”
窈窈把协议放在桌上:“你回来才几天,奶奶已经把全家人都得罪了。明天亲戚还要来,爸妈答应介绍我去参加家族联谊。你要是说养父坏话,我以后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我没说过。”
她瞥向纸袋:“奶奶给你的是什么?”
“与你无关。”
她伸手来拿,我按住袋子。
“别碰。”
她收回手:“你现在倒很会护东西。”
第二天,亲戚再次聚到云家。老太太坐在客厅,桌上摊着几本旧账。舅妈看见我手里的纸袋,先问里面是什么。
“老太太给我的。”
云先生把协议放到茶几上:“人都在,正好把养父的安排说清楚。签了吧。”
我没坐:“我爹不进城,也不会签这份协议。”
舅妈说:“养你有功劳,云家认你也是福气,不能两头占好处。”
周姨提着菜篮站在门边:“谁占好处了?人家没开口要一分钱,你们倒先拿协议堵他的嘴。”
云太太皱眉:“你不是辞职了吗?”
“老太太叫我回来做饭,没说不许说话。”
窈窈替父母打圆场:“周姨误会了,爸妈只是想写清楚。”
周姨放下菜篮:“怎么每回写清楚,吃亏的都是翡翡?”
云先生敲了敲茶几:“翡翡,要么签字,要么别住在云家。”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看着我手里的纸袋。
我拆开封口。里面有一张旧出生记录复印件、一封折了很多次的信,还有一页盖章的医院说明。
窈窈往前一步:“那是什么?”
“奶奶给的。”
老太太说:“现在可以说了。”
云先生伸手来拿信,我躲开了。他盯着纸袋,云太太把协议压在膝上。
“纸上写什么,也不代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窈窈站到我身边:“妹妹,你不清楚内情,先把东西给奶奶,别让爸妈难堪。”
我把医院说明放到桌上。云先生没看,只对我说:“你今天拆开这封信,以后就没人能替你收场了。”
“你怕什么?”
老太太用拐杖点了点地:“翡翡,拆。”
我刚撕开信封,云先生突然转身叫管家把那袋石头收起来,又让今天在场的人不许再提。
窈窈挡在桌边:“妹妹,别拆。”
我抽出信,递给老太太。她看过第一行,把信交还给我。
“念出来。”
云先生上前一步:“妈,这跟今天的事无关。”
老太太横起拐杖挡住他:“那你急什么?”
信是十七年前值夜的护士留下的。云太太生产后高烧,护士抱错了孩子。两天后云先生发现了真相,却没有换回孩子,而是另找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谎称那就是云家的女儿。
那女婴就是云窈窈。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云先生怕她被送回去受苦,便把她留在云家。护士把经过写下来交给老太太,求她以后替真正的孩子讨个公道。信末还写着,云先生答应过,会让两个孩子都平安长大。
云太太先开口:“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问:“后来知道了呢?”
云太太没有回答。
我放下信,拿起医院说明:“这里有两次亲子鉴定结果。奶奶为什么给我?”
“第一次是我陪你妈妈去做的。”老太太说,“她不信,隔了一个月又做了一次。”
云太太的手抵在茶几边缘:“我不是不认翡翡。我只是不想窈窈被赶走。”
“没人要赶她。”我说。
窈窈看着云先生:“你们找回亲生女儿了,那我算什么?”
云先生说:“你一直是我的女儿。”
“那为什么叫她认我做姐姐?为什么要她改姓、在宴会上说把大小姐的位置让给我?”
云先生没答。
他伸手来取信,老太太先一步收回木盒。
“你当年说要把两个孩子都养好。后来她在外面过了十七年,回来还得排第二。你做到哪一句了?”
“我没把她送去乡下。”云先生声音发硬,“她是被抱错的。”
“你明知道,却不肯换回来。怕太太伤心,怕亲戚议论,怕云家丢脸。你把亲女儿留在外面,叫别人替你养。”
云太太低声说:“窈窈那时也小,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一个,就拿另一个去换。她回来以后,你们又要她替你们圆谎。”
窈窈转向我:“我不知道当年的事。爸妈一直说我也是他们的女儿。”
老太太说:“你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也知道她回来以后,家里打算对外说你们是双胞胎。”
“我只是听爸妈安排。”
周姨看着她:“把石头锁起来,也是听安排?”
窈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云先生转向周姨:“这是我们家的事。”
“翡翡在这里吃的每一口饭,我都看见了。你们逼她改姓,让她把养父交给你们安排,现在又不许人说?”
舅妈把手机从手里放下。屏幕上还停着她发进亲戚群的宴会照片。
我问她:“你刚才说我爹占好处,群里也这么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我也是听你爸说的。”
“你发了什么?”
她递来手机。群里写着我回云家闹着要财产,还逼云窈窈搬走。我让她删干净,撤回刚才的话。她脸上挂不住,还是当着众人照做了。
云先生走到我面前:“信上写的是以前的事。我已经把你接回来了,云家也愿意养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说要怎么样。”
“那就别把事情闹大。你养父那边我安排人去接,给你们置办新房。”
“他不来。”
“你替他决定?”
“是他自己决定的。”
老太太把旧木盒推到我面前:“里面有你小时候的襁褓,还有你养父留下的东西。石头也是他让你带来的。”
云先生看向麻袋:“石头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让人验过了吗?”老太太说,“那是她爹送她的礼物,不是你们用来排大小的筹码。”
白发老人把鉴定结果放上桌。几块原石确实出自同一批料,其中一块受损,其余几块保存完好。主人愿意的话可以公开估价,也可以不卖。
窈窈盯着鉴定结果:“你早就知道它们值钱?”
“我不知道。我爹说是送给奶奶的礼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你们说是地摊买的。”
云先生伸手去拿鉴定结果:“东西是唐家带来的,云家不会动。亲戚都在,先拍全家照。”
“我不拍。”
“你姓云。”
“我叫唐翡翡。”
老太太把鉴定结果推给我:“名字你自己定,东西也一样。”
云太太哭着走过来:“翡翡,妈妈这些年不知道你在哪儿。你现在回来,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你知道鉴定是真的,还是让我排在窈窈后面。”
“我怕她难过。”
“那我呢?”
她没能回答。
窈窈手里还捏着那份被茶水洇皱的协议。她问云先生:“爸,我不想抢她的东西。”
“你没有抢。”
“可你们让我把她赶走的话都说了。”
云先生不再看她。窈窈低头把协议撕开,碎纸落进垃圾桶。
她没有替父母把话说圆。
云先生也没道歉,只叫管家把麻袋搬回我房间,说石头想留想卖都随我。
“我不卖。”
“别赌气。”
“这不是你的东西。”
老太太当着亲戚的面把旧账本交给律师保管。她留下的护士信、医院记录和两次亲子鉴定都在,往后谁也不能说我是自己攀上云家的。
周姨把那份协议捡出来,放到云先生面前:“先把这个撕了。”
云先生看了眼云太太。她低着头,没有替他开口。他把协议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
“你养父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他不需要你安排。”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我爹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先问:“石头还在不在?”
“在,碎了几块。”
“没事,石头又不是饼。你回来,我给你留了腊肉。”
我告诉他云家要给他安排房子。
“我住自己的房子挺好。你回来顺手把村口那袋毛料搬进棚里,马上下雨。”
云先生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云太太叫住我:“你真要走?”
“我爹等我回去吃饭。”
“那我们呢?”
我看了眼她身后的窈窈:“你们不是一直有她陪着吗?”
窈窈把我的行李箱推到门边:“我送你去车站。”
她没再叫我妹妹,也没说自己受了委屈。
出门时,老太太把木盒交给我。
“这件事我早该替你做主。”
“你已经做了。”
她又说,盒子里还留着一样东西,让我回去再打开。
车站门口,云先生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张改姓表。
“你可以不改姓。以后回家,也不用照别人写的稿子说话。”
我把表格放回他手里:“我会不会回来,再说。”
窈窈站在他身后。她没拦我,只说:“翡翡,对不起。”
“钥匙还了,协议也撕了。剩下的事,你自己跟爸妈说。”
“我会说清楚。”
车开进村子时,我爹正蹲在院里修拉坯机。王老爷子的孙子躲在墙后,我那只塑料拖鞋还在手边。
我把木盒放上桌。里面有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我,旁边站着个满脸泥点的男人。
我爹从院门外探进头来。
“这是你亲妈。她当年找过我好几回,我没敢让你走。”
“为什么?”
“你两岁那年,发烧了,夜里只认我。我怕她把你带走,我以后见不着你。”
他把切好的西瓜放到我面前。
“现在你知道了。想认她就去认,不急着今天。”
我吃了口西瓜:“过两天再去。”
“那明天先把毛料搬完。”
“你不是说不让我碰那些石头吗?”
“别拿它们垫墙就行。值钱的也得给我留两块。”
几天后,云老太太独自来了,提着一篮鸡蛋,在院里听我爹讲这些年怎么养我。云先生和云太太没来。
窈窈寄来一封信。她没求我原谅,只说会搬出云家,自己找地方住。欠我的那句对不起,她先记着,等我愿意听时再说。
我把信收进木盒。
那袋原石还放在院子里。我爹每天路过都要看两眼,生怕我拿去送人。外头的人仍觉得它们值钱。
我惦记的倒是我爹装袋时那句话:这是给你带回家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