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侯府的兵,轮不到外人。”岑决当众把我袖中的虎符抽走。
我没拦他,由他拿了去。
“侯爷留下的东西,都该归侯府。”
我摸了摸袖口,那里还有半枚。
“侯爷的丧事,我来守。”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烛烧到第三寸,灵堂外,六营的老副将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过来。
深秋塞北的狂风卷着细碎的沙砾,狠狠抽打在镇北侯府灵堂惨白的麻布挽联上。
白烛如豆,铜盆里纸钱燃烧的青灰漫天飞扬。棺椁停在大堂正中,沉重的金丝楠木散发着清苦幽冷的药香。一代名将、执掌塞北六州边防兵权的镇北侯萧定北,终究没能熬过这场边塞苦寒的初雪,于昨夜三更溘然长逝。
我今年整整三十一岁。
八年前,萧定北在阴山古道遭遇蛮族伏击,身中三支毒箭,肺腑溃烂,命悬一线。是我带着祖传的银针和止血草药,在尸山血海的雪坑里跪了三天三夜,硬生生用嘴把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一年,侯府原配夫人早已病故,萧定北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迎我入府,立我为续弦。
全京城的人都艳羡我一个出身民间的采药医女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权倾北疆的一品诰命夫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八年来,我没有坐享一天侯府贵妇人的锦衣玉食与雕梁画栋。塞北烽火连绵,风沙蔽日,哪一年不是我背着几十斤重的沉重药箱,顶着零下二十度的刺骨暴风雪,披着染血的破羊皮袄,随军辗转在茫茫戈壁与前线野战营帐之间?
我见过黄沙漫天里被斩断头颅的年轻士卒,见过被蛮族狼牙箭贯穿腹腔、肠穿肚烂在泥雪里哀嚎的农家子弟。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哪怕一条鲜活的人命,我在昏暗摇晃的羊皮帐篷里,就着劣质烧酒和刺鼻的油灯,连续七天七夜不合眼。
三千多名断肢残臂的重伤士卒,是我用细如发丝的羊肠线一针一针缝合包扎的;
六次席卷北疆六营的恶性伤寒与冻疮大疫,是我带着伙房的火头军,在刺骨寒夜里支起上百口大铁锅,亲自上山采药、没日没夜熬煮艾叶防风汤给生生压下去的!
塞北六营的三十万将士,身上流着我的药水,眼里刻着我的身影。大军行过,无论百夫长还是普通刀盾手,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肃立路侧,抚胸躬身,发自肺腑地高呼一声“岑大夫”?
可萧定北阖眼还不到六个时辰,他的继子、侯府名义上的少主岑决,便按捺不住眼底炽热的野心与贪婪,带着他麾下的八百亲兵,披麻戴甲,大步跨进了这间灵堂。
岑决今年二十四岁,面容俊美阴鸷,薄唇紧抿,腰间悬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
在满堂宗亲和老将领的注视下,岑决甚至连一炷香都没有给灵位点上,径直走到跪在棺侧的我面前,伸手如电,直接扯碎了我的白麻孝服外袍,将我右袖内衬里那枚泛着幽幽青铜光芒的半只虎符硬生生夺了过去!
那是调动镇北军的雄符。
青铜碰击,在灵堂内激荡起刺耳的声响。
“婶娘,侯府的兵,轮不到外人。”岑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挂着森然冷笑,“侯爷留下的东西,都该归侯府。你一介乡野游医,借着给我爹看病的由头混进侯府享了八年清福,如今老侯爷走了,你退到灵堂最后面去跪着。没有我的手令,你休想踏进正厅半步!”
满堂死寂。
宗亲们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没人敢触怒这位手握佩刀的新少主。
在所有人看来,老侯爷战死,兵权归少主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而我岑令仪不过是个没有留下半点血脉的续弦游医,一个可以随意弃如敝履的“外人”。
我没有阻拦,甚至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
我伸手扶着冰冷的棺沿,缓缓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默默退到了灵堂大门最外侧的屋檐下,在冰冷潮湿的水泥青砖上屈膝跪下。
我将微颤的右手探入左衽最贴身的中衣夹层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齿纹繁复的青铜物件。
那里,还有半枚。
那是萧定北昨夜咽气前,趁着岑决在偏殿清点护卫的空当,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塞进我掌心里的半枚——刻着玄武腾云暗纹的雌符。
萧定北当时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浑浊的泪水滚过苍老布满风霜的面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令仪……决儿性燥多疑,心胸狭隘……他守不住这镇北三十万边军……门……你得替我把关隘的门守住……”
那一刻,我依稀又看到了八年前那个在风雪古道上横刀立马、豪气干云的镇北将军。
八年来,他曾无数次在凯旋后满身酒气地回到营帐,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疲惫而动容地对我说:“令仪,满朝文武都敬我怕我,觉得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只有在你的药庐里,闻着那股苦涩的艾草味,我才能踏踏实实闭上一会儿眼睛。这侯府若是没有你,不过是一座冰冷孤寂的铁笼子罢了。”
他在临死前,将半枚主门的雌符塞进我的掌心,不是出于偏爱,而是出于一位三军统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北疆万里江山与万千黎民最深沉的托付!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塞北寒风,仰起头看着漫天纷飞的白幡,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刀剑般的决然。
我喃喃自语:
“侯爷的丧事,我来守。”
出殡前的第三天夜里,边塞降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
大堂灵前的火盆早被吹熄,满院积雪三尺深。
岑决换上了一身厚重的紫貂大氅,在大堂前架起了点将台,召集了镇北军驻扎在城郊的三十名参将和都统。
他手握那枚从我身上抢走的青铜雄符,在大案上重重一拍,拔出佩刀直指殿外,声色俱厉地厉喝道:“边关急报!蛮族集结三万铁骑寇边,三日内必抵雁门关!本少主奉老侯爷遗命掌镇北军大印!前锋营都统陈平、中军副将李烈,着令尔等即刻点齐本部一万两千精骑,连夜拔营开赴野狐岭设伏迎敌!谁敢违抗军令,斩立决!”
狂风呼啸,席卷残雪。
点将台下一片肃杀。
然而,整整半柱香过去了,站在大堂下的三十名黑甲参将,竟无一人出列接令!
风声呼啸,雪沫飞溅在黑沉沉的兽面吞头铠甲上。
站在最前列的前锋营都统陈平,右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在野狐岭被蛮族弯刀削掉的。他按着刀柄,目光低垂,犹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站在他身旁的中军副将李烈,三十岁便须发早白,身上中过七处箭伤,曾经在死人堆里被我徒手从喉咙里拔出断箭救活。他紧紧闭着嘴唇,双手死死按在佩刀的吞口上,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跳动一下。
三十名身经百战的黑甲参将,三十柄插在三尺深雪地里的沉重镔铁战刀!
满堂兵将,肃立在寒风暴雪之中,鸦雀无声!
校场外围整整一万两千名整装待发的玄甲精骑,战马在风雪中打着响鼻,踏着冻土,却没有一人拔出腰刀,没有一人翻身上马!
满营兵,一个没动!
天地之间,只有白幡猎猎作响的悲鸣声。
岑决脸上的狂喜与狞笑在瞬间彻底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那双阴鸷布满血丝的双眼,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屈辱与恐惧而疯狂抽搐。
他猛地从紫檀帅案后跨步冲出,手中的雁翎佩刀在半空中挽出一朵凌厉刺骨的刀花,歇斯底里地指着堂下的一众将领咆哮道:
“反了?!你们全都反了不成?!
本少主是老侯爷明媒正娶夫人的亲侄子,是侯府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宗法正统!
我手里拿的是镇北军代代相传的青铜虎符!老侯爷生前掌管塞北六州全军生杀大权,见符如见主帅亲临!
你们这群丘八,平日里吃侯府的粮,拿侯府的饷,今天强敌压境,老侯爷尸骨未寒,你们竟然敢拥兵自重、拒不奉诏?!
说!今天在老侯爷的灵前,谁不服?!谁敢不服?!”
“谁不服?!”
岑决近乎癫狂的怒吼声,在狂风暴雪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显得那么空洞、那么滑稽。
就在全场死寂、岑决即将暴起杀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跪在灵堂最末排、浑身落满白雪的我,缓缓伸手拂去肩头的雪花。
在所有参将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我一步一步,平稳而从容地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岑决猛地转过头,眼神狠毒如鹰隼,厉声喝道:“贱妇!你想找死?!”
我站在漫天暴雪之中,目光越过森严的战刀,直刺岑决慌乱的眼眸,清清冷冷地开口吐出一句话:
“岑决,调兵要双符合验,侯爷没教你?”
轰!!
一句话,如九天玄雷在空旷的帅府大堂轰然炸响!
岑决的瞳孔在半秒钟之内剧烈收缩成了针芒大小,整张脸瞬间由涨红化为了惨白!
大堂两侧的参将们面露震惊,几名白发苍苍的老部将更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调兵要双符合验!
镇北侯府自太祖朝立府以来,为了防止边将谋逆或内乱夺印,特铸双面阴阳虎符!
雄符主兵,常年由主帅随身佩戴以震慑三军;而雌符主门,唯有在军情万急、关门大开之时,由主帅亲授之托孤重臣出示合验,两符合一,齿纹严丝合缝,方能调动边军一兵一卒!
岑决自负狂妄,自以为抢了雄符就能统帅三十万铁骑,却根本不知道,没有主门雌符的合验认领,他手里的那半块铜片,在三十万边军眼里就是一块分文不值的烂铁!
岑决死死攥着那枚孤零零的雄符,手臂青筋暴起,颤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夺印点将沦为笑柄后,岑决对我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软禁与报复。
第四天清晨,岑决下令封闭侯府所有角门,派遣三百铁甲卫士严密看守我居住的偏院,禁我出府半步。
不仅如此,他甚至命人查封了我的药庐,将我八年来积攒的整整六十多箱金创药、麻沸散和人参三七全数扣押,当着全府下人的面,将朝廷太医院颁发给我的“正六品随军医官告身文书”投入了火盆,烧成了漫天飞灰!
“续弦是外人,兵是侯府的!”岑决站在阶梯上,冷酷地嘲讽道,“没有军医文书,你连个游医都不算!看你还能拿什么在边军面前充长辈!”
面对他疯狂的羞辱与折磨,面对那随风化为灰烬的六品官凭,我眼皮微垂,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文书烧了,官凭化了,药材查封了,但医者救人的手、刻在骨子里的脉理医道还在。
我转身走向后厨,向相熟的老厨役要了一只装干姜的破旧烂樟木箱子。我在里面装上我平日藏在瓦罐里的几包陈艾绒、几柄消过毒的柳叶刀、一小包止血的三七散和半坛烈性烧酒。
我没有去争抢正房暖阁,而是独自一人提着箱子,穿过积雪没膝的偏道,直接把药箱搬到了侯府后院最污秽下等的马厩旁。
我在马槽边用几根枯木和破草席搭了一张避风的简陋小窝棚,升起一小撮干牛粪火,继续给那些在风雪中换防进城、身上溃烂生疽的下层马夫、车夫和刀盾军卒换药施针。
马粪味熏天,穿堂风刺骨如刀,泥浆混着雪水浸透了我的布靴,但我神色如常。
我握着骨针和药布的手稳如磐石,剔除烂肉、刮骨疗毒、敷药包扎,手法利落精准,没有一丝颤抖。
消息不胫而走。
短短三天,马厩外的风雪地里,自发排起了蜿蜒的长队。每一名从我手里接过去痛药汤、被我缝合好伤口的边军士卒,都在呼啸的暴风雪中默默脱下铁胄,将右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向着草棚里的我庄重下跪,深鞠一躬。
人心是一面镜子。
岑决以为剥夺了一纸公文文书就能剥夺我八年在军中立下的巍峨威信,他以为夺走了虎符就能肆意挥霍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却不知兵者死生之地,将士们敬畏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虚爵,而是真正能与他们同生共死、保全性命的仁者之魂!
人心是一面镜子。
岑决以为剥夺了我的身份就能让我低头,却不知道,有些深植在三军骨血里的威望,是刀枪剑戟斩不断的。
第五天深夜,边关急报终于突破风雪送抵帅府。
塞北三十六关口,敌军先锋五千骑兵已越过乱石滩,距离侯府老巢仅剩两百里!
边关急报三天内到,如今已是最后关头,边关危在旦夕!
深夜的灵堂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我端着一碗热茶走进灵堂,却看见白天气焰嚣张的岑决,正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萧定北的灵位前。
他手里攥着那柄佩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眼泪一滴滴砸在灵前的火盆里。
“爹……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岑决的声音嘶哑发颤,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崩溃,“你咽气前,最后叫的名字明明是‘决儿’!你叫的是我……可你为什么把主门的雌符给了她?!你宁可信一个半路进门的外人,你都不肯把侯府彻底交给我!你说……你到底信谁?!”
岑决作恶、夺印、羞辱我,根本不是为了贪图虚名,而是因为他心底深处那股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恐慌。
他不是萧定北的嫡出长子,而是早年过继来的宗室子弟。他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能守住萧家的江山,可萧定北临终托孤的举动,却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虚荣。
我走上前,轻轻将那盏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在了他身旁的石阶上。
岑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婶娘,兵给我,我守。”岑决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卑微,眼底充满了哀求,“只要你把雌符交出来……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爹已经死了,边关蛮族杀过来了,再不发兵,侯府就全完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
“兵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侯爷让它合在一起,它就只认一个令。”
岑决脸上的哀求瞬间冻结,转而化作了孤注一掷的暴戾与狰狞!
“既然你不给,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岑决猛地拔出佩刀,一声令下,埋伏在阴影中的十名贴身死士蜂拥而上,一把将我死死按在供桌上!
岑决冰冷的手掌粗暴地撕开了我的内襟,当着漫天神佛的面,硬生生从我最贴身的夹层里,将那枚温热的玄武雌符搜了出来!
搜走雌符的那一刻,岑决发出了近乎疯癫的狂笑:“哈哈哈哈!找到了!两枚符全在本少主手里了!侯府是我的!镇北军也是我的!”
失重般的下坠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心头。
我被死士重重推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掌心被石子划破,鲜血淋漓。
我原本以为,按部就班地坚守规矩,就能在军法面前等到他自露破绽的那一刻;但我低估了一个绝望狂徒的下限。雌符被夺,我唯一的筹码落入敌手,退路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切断。
就在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一双布满刀疤与老茧的铁掌,沉稳有力地托住了我的胳膊。
是镇北军首席宿将、跟随萧定北征战整整三十年、身上留着十八处刀疤的苏怀远老将军。
老将军白发如雪,面容如铁铸般刚毅,身披百战重铠,不知何时已带着十二名手扶佩刀的黑甲校尉大步踏进了灵堂。
苏怀远冷冷注视着岑决夺符狂奔而去的狂妄背影,虎目之中满是痛惜与失望。
他转过身,撩起铁甲披风,双手抱拳,沉稳有力地将我从地上扶起,沉声低语道:
“夫人,莫慌,且受老夫一拜!
老侯爷当年定下的合验旧例,老夫与全营三十万将士刻在心骨上,三十年未曾忘过一字!
大燕太祖皇帝开国分封北疆,深知边地苦寒、大将拥兵自重之祸,特命内廷神工铸造这套阴阳玄武虎符。
雄符刻爪,主杀伐征调,专掌校场兵马之行止;
雌符刻翼,主关隘大门,专司边关门户与粮秣重库之启闭!
二符合验,雌雄相扣,方能开门出关、调兵遣将!
更重要的是,老侯爷在世时立下过不可逾越的治军死律:‘合验’二字,必须在三军旗牌官、掌旗将、以及全营督军司的共同见证下,由雌雄二符的持符之人,在灵堂帅案前当面合验齿纹!
他岑决自作聪明,以为靠着死士暗算将两块铜符强行抢到自己一人手里就能号令三军?做梦!没有三军将士亲眼见证的现场合验,在他手里的符,跟路边的顽石烂瓦毫无分别,他连帅府大门的一支火把都调不动!”
苏怀远老泪纵横,指着萧定北的牌位:“夫人,明天一早,出殡起棺。全军三十万男儿都在看着,老侯爷的真传到底在谁身上,明天,由你亲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第七天清晨,大雪初晴。
镇北侯府门前宽阔的校场上,黑压压地肃立着整整三万精锐铁骑。
狂风呼啸,旌旗猎猎。
校场正中央高高架起了起棺点将台,金丝楠木的大棺在日光下泛着庄严的冷光。
岑决身披大帅白袍,手按双刀,神气活现地走上了点将台。他命人抬出了盛放两枚虎符的紫檀木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校场下密密麻麻的军队,不可一世地狂笑道:
“全军将士!雄符雌符如今全归本少主一身!蛮族大军已压境,今日起棺出征,谁敢不从?!”
台下死寂一片,三万骑兵横刀立马,神情冷峻,无人应和。
就在这时,校场侧门缓缓开启。
我褪去了所有的麻衣软甲,换上了一身萧定北当年亲自为我量身定制的正六品随军医官大红官袍。
官袍如火,在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格外耀眼。
在老副将苏怀远的护卫下,我穿过如林的刀枪,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径直登上了点将台的最顶层!
岑决看见我盛装而来,眼角猛烈抽搐,色厉内荏地拔刀相向:“贱妇!你又来干什么?!双符全在本少主手里,你就是个外人,也配登上点将台?!”
我没有理会他颤抖的刀锋。
我走到供奉着两枚虎符的紫檀案前,当着全场三万黑甲铁骑的面,缓缓伸出双手,一手拿起了雄符,一手拿起了雌符!
岑决大惊失色,刚要上前抢夺,苏怀远老将军战刀出鞘半寸,铿锵一声将他死死逼退在三步之外!
我站在九丈高的点将台最前列,迎着塞北万里长空呼啸的猎猎寒风,迎着台下三万黑甲战马喷出的滚滚白汽,双手紧握着两枚沉重冰冷的青铜虎符,将其高高举过了头顶!
日光照耀在青铜古朴斑驳的玄武纹路上,折射出耀眼夺目的金属青芒!
“三军将士!镇北儿郎!”
我的声音清越激昂,运足了中气,宛如惊雷划破风雪,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巨大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八年前,阴山峡谷之战,我随老侯爷出征,在堆积如山的死人堆里发过血誓:只要我岑令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镇北军的将士在没有帅令、没有后援的绝境中白白送死!
八年来,我缝合过你们的皮肉,洗涤过你们的创口,与你们饮过同一壶冰水,咽过同一块粗粝的青稞饼!
今天,蛮族寇边,狼烟四起,外敌压境!
却有宵小之辈夺印欺师、背弃先训,妄图把三十万铁血男儿的性命,当成他争权夺利、粉饰虚名的垫脚石!
镇北铁律何在?!老侯爷军魂何在?!
雌符主门,雄符主兵!
双符分立,如盲人骑瞎马;双符合一,方可横扫北疆!
今日,当着苍天厚土,当着老侯爷的金丝楠木棺椁,当着塞北三十万铁血忠魂的面——
合验吧!!”
一声娇斥,划破苍穹!
在全场数万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我双手在胸前猛然一合!
咔哒!!
一声清脆沉重、宛如龙吟凤鸣的金属咬合声,响彻整个校场!
两枚历经沧桑、代表着至高无上军权的青铜虎符,在我的掌心之中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尊昂首咆哮的插翅玄虎!
虎身上的铭文与脊背齿纹完全吻合,分毫不差,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森冷光芒!
合验成功!
神兵归位!
在看清那一尊完整虎符的刹那,苏怀远老将军率先单膝轰然跪倒在地!
紧接着,点将台下、校场四周、乃至长街尽头的三万黑甲骑兵,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黑色麦浪,轰隆一声,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战刀重重砸在胸甲上,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震天怒吼:
“参见持符夫人!!”
“谨遵帅令!誓死报国!!”
吼声如雷,震裂长空!
岑决整个人如遭九雷轰顶,佩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紫檀案旁,面若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他保住了少主的虚名,但他苦心钻营的兵权、他不可一世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合验礼成,大军整肃。
我转过身,将那枚已经合为一体的镇北虎符轻轻掰开。
我拿起那枚象征着出征领兵的雄符,平稳地递到了瘫软在地的岑决面前。
岑决泪流满面,颤抖着抬起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婶娘……婶娘我错了!求你把兵权给我……让我带兵出征……我一定守住边关!”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看透生死的淡泊与从容。
我缓缓收回了属于主门的半枚雌符,迎着风雪,朗声吐出了响彻天地的决绝誓言:
“从今往后,侯府的门我守着,边关的伤兵我来治。”
言毕,我不再看他哪怕一眼。
在全场数万将士震撼敬仰的目光中,我缓缓弯下腰,从紫檀供案旁,重新背起了那只斑驳粗糙、早已被药汁浸透成黑红色的破旧红木药箱。
那沉甸甸的箱带勒在我的肩头,一如这八年来压在心头的沉重责任。
大红的六品医官袍服在猎猎风中翻卷,如同一簇在冰天雪地里永不熄灭的烈火。
我迈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从容走下了高耸入云的点将台。
校场正中央,三万名黑甲铁骑默默拨转马头。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拔刀清啸,数万柄泛着森白寒光的镔铁战刀在风雪中自发如林举起,在两军之间为我劈开了一条笔直通往城外烽火关隘的宽阔大道!
老副将苏怀远亲自牵过那一匹萧定北生前赏赐给我的枣红大宛战马。
老将军眼含热泪,双手托蹬,向我庄严行了塞北军中最崇高的军礼:“夫人保重!末将李烈、陈平,誓死追随夫人,誓死守卫北疆!”
我翻身上马,左手按着怀里那枚主门的玄武雌符,右手紧扣马缰。
风雪初停,云开雾散。塞北的长空明澈如洗,初升的朝阳在远方巍峨的祁连雪山上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万道金芒。
身后,是勾心斗角、贪婪弄权的侯府深宅;
身前,是黄沙漫漫、战马嘶鸣的广袤山河。
我策马扬鞭,红袍猎猎,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的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驰骋在关山万里的大道上。
去守该守的门,去医该救的人。
这一生,坦坦荡荡,向阳而行,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