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 火
烤花炉的门只有一尺宽。
林昭最后一回从炉前过,是一个冬月。炉里正烤着一炉彩,火从炉口扑出来,把他的眉毛燎掉了一半。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
火不是烫。火是亮。
他走进一个太亮的地方,亮得没有影子,脚底下没有声音,前后都没有墙——像泡在一碗化开的金子里,人浮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沉。他伸手去摸,摸到的还是腰上那把窑刀。
然后脚落了地。
地是软的,湿的,踩下去陷了半寸。空气里有柴烟,有松脂,有马粪,有隔夜的饭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烧过的泥的腥气。
他站着,没睁眼。先摸刀。刀在。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一捏就散,碎成粉从指缝里漏下去。他就地蹲下来,解下腰间那截剩下的绳子,重新缠。
这是他一到地方就要做的头一件事。七百年了,每次都一样。
绳缠到第三圈,他听见声音:有人在打桩。一下,一下,土里闷着响。再远一点,有辘轳在绞水,有女人在江边捶衣裳,有孩子在骂人。
他睁眼。
天是灰的,上午还是下午分不清,云压得很低。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碎瓷铺的路——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碎,是被千万只脚踩了几十年,碎瓷嵌在土里,只露出一个个白点,像一地下过雨的星星。
对面是一座窑。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不是宋人的龙窑,也不是宣德年那种依着坡砌的葫芦窑。这是一座极大的窑,像一只鸭蛋扣在地上,前头低,后头高,窑背上一层一层码着土砖,砖缝里塞着碎瓷片防裂。窑门开着,两人多高,里头一片红,红得发暗,那是火烧到后半段才有的颜色。
他往里走。走了十几步,闻到一股不好闻的东西。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一动不动。
林昭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地。那人脚下一圈土是干的,别处的泥还湿着,颜色深。这圈干不是踩出来的——踩出来的是脚窝,脚窝里积着水。他就站在那儿没动,站得太久,泥里的水被挤到圈外去,圈里干成了一层浅色的薄壳。
把眼睛往上抬,才看见石青色的官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下摆上有泥点,一双官靴沾着厚厚的黄泥,泥已经干成了壳。四十来岁,瘦,脸长,眼睛不大,眉毛很浓,是那种读书人的瘦法。他两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窑门的火。
林昭站了一会儿,那人也没动,也没看他。
"你也看火?"那人开口了,京腔,尾音软。
"看。"林昭说。
"看了半日,"那人说,"什么也没看出来。"
半日。半日就站出那样一圈土来。
那人这才把眼睛从火上移开,看林昭。
"他们说要我看火。"他说,"我看不出火有什么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火在他眼睛里跳。他的眼睛很亮,但那是火的亮,不是他自己的。
"你是什么人?"他问。
"画工。"
"画什么的?"
"画在坯上的。"
那人眉毛抬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林昭的袖子:"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昭伸出手。手上是墨,是料,是洗不掉的青,指尖有细裂,指甲缝里是黑的。
那人看了看,点头:"真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纸上是一枝兰花,五六笔,叶从石缝里挑出来,一笔长,一笔短,一笔翻过去。落笔很松,是文人画的路子,可收笔的时候有一处犹豫——那一处犹豫骗不了人,那是画给"别人看"的画,不是给自己看的。
"宫里发下来的样。"那人说,"你看看,这一笔,怎么落到坯上?"
林昭接过纸。纸上有股墨味,很新。
"大人会画。"他说。
"画了三十年。"
"那就好办。"
"不好办。"那人把纸收回去,卷好,塞进袖子,"纸上的笔和坯上的笔,是两支笔。"
他停了停。
"我姓唐。"他说,"唐英。往后你叫我唐大人也行,叫唐英也行——厂里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肯叫我的名字。"
2 陶固细事,予茫然不晓
唐英到厂的日子是十月初。
他八月在京城接的旨。怡亲王宣的,说唐英以内务府员外郎衔,往江西景德镇御窑厂佐理陶务,充驻厂协理官。他接了旨,回家收拾了十天,八月底起身,走了四十天水路。到镇上的那天,正赶上窑里出瓷。
厂署的人到码头接他。一共去了六个人,两个抬轿,四个跟着。轿子是空的,抬回来还是空的——唐英没坐,他跟在后头自己走。从码头到厂三里路,走的是碎瓷铺的那条街,他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厂门口,鞋底磨薄了一层。
厂里给他备了席。八碗四碟,有鱼有肉,酒是浮梁的老酒。他没吃,让人把席撤了,分给窑上的人。他自己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厂署的廊下吃。
程子敬是厂署的书办,管账的,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有一层油汗。他站在旁边看这位新来的协理官吃粥,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问:"大人,这席是照规矩备的。"
"什么规矩?"
"前任赵大人在的时候,都是这么备。"
"赵大人在这儿住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他走了以后,厂里落下多少账?"
程子敬不说话了。
唐英把粥喝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程书办,我不是来吃饭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厂里所有管事的叫到窑前。烧窑的、做坯的、画作的、釉作的、装匣的、管料的、管库的,站着二三十个人,围成半圈。大家等着。按惯例,新官到任,先骂人。骂完了好办事——骂过的人知道怕,怕的人好使。
唐英站在窑门前,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他站了很久,久到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他说话了。
"陶固细事。"他说,"但为有生所未经见。"
底下没人懂。有人小声问旁边:他说什么?
"物料、火候,与五行丹汞同其功。"唐英接着说,"兼之摹古酌今,侈弇崇庳之式,茫然不晓。"
还是没人懂。程子敬赶紧上前,压着嗓子给大家翻译:"大人说,他不懂。他说这烧瓷的事,他没学过,一样也不懂。"
底下哄了一声,笑。笑完了,都不笑了。
一个官,说他自己不懂,这不是客气。客气的话,说完就完了,他还站在那儿,脸上的样子不像说客气话。他站在窑前,两只手垂着,谁看他他就看谁。
姚把头站在人堆最外头。他五十多,烧了三十年的窑,脸上是火烧出来的黑,手上是泥糊出来的白。他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戳,说:"大人,窑上的事,说不清。"
"说不清,"唐英说,"就说慢些。"
当天下午,他让人在窑前抬出一张长桌,铺纸,研墨,摆了一支笔。他自己坐在桌后,把纸压平。
众人围着看,没人过去。
"从今日起,我问,你们答。"唐英说,"答了的,我记。答错的,不追究。"
还是没人。窑上的规矩是:话不能多。话多的人,容易被人记住;被记住的人,容易被人拿去顶事。
天快黑了。程子敬急得直跺脚,小声跟姚把头说:"姚师傅,您就应一句。"
姚把头没应。他转身要走。
"第一个问题。"唐英说。
姚把头停住。
"这座窑,一年能烧几回?"
姚把头站着,背对着他。半晌,回过头:"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唐英说,"我算了三天,算不出来。"
"十来回。"姚把头说,"好年景十四回。赶上雨水多,柴湿,十回。"
唐英低下头,写。写完抬头:"为什么是十来回?"
"窑要修。"姚把头说,"烧五六回,窑背的砖就酥了,要拆了重砌。不修,下一窑就倒。"
"修一回要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里,人不歇?"
"人歇。窑不歇。"
唐英又写。写完抬头:"第二个问题。这二十天,谁最闲?"
姚把头愣了一下:"画作的。"
旁边有人笑。画作的人在人群里,脸红了。
"好。"唐英说,"那这二十天,画作的到我这儿来。"
他说完这句,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圈。
"我姓唐。往后我天天在这张桌子后头坐着。你们谁来答,我都记。答不出来,我记'不知道'三个字,也算答。"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写。写到天全黑了,程子敬点了一盏灯过来,他还在写。
林昭是第二个。头一个是老周,画了四十年青花,被问了三句就答不上来,回来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说自己"心口疼"。
轮到林昭,不用人推。他自己走上去——昨天那位官说过,他缺一个画坯的。
他走到桌前,唐英抬头看他。
"昨天看火的。"唐英说。
"是。"
"坐。"
林昭在对面坐下。桌上有三张纸,写满了字,字是行书,很紧,一笔不浪费。他扫了一眼,纸上写着:
一、窑几座。二、一年烧几回。三、一窑装多少器。四、器有几种。五、工有几种。六、工价几何。七、料从何来。八、料价几何。
八条,一条比一条细。
"这些,昨天问了一天。"唐英用笔尖点了点纸,"答上来三条。"
"哪三条?"
"窑几座。器几种。工几种。"唐英说,"都是数目。数目好答。价钱不好答。"
他把笔递过来。
"你替我算。"
林昭接过笔。笔是新的,好笔,湖州的。他握着,掂了掂。
"大人,"他说,"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厂里没有账。"
唐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他到厂以来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像一根针戳了一下就收回去。
"我知道。"他说,"我昨天翻了库房的册子。三本。三本对不上。"
他把纸抽过去,翻到背面,写了两行字,写完推回来给林昭看。
上面写着:
**九、账何以不符。**
**十、谁是陶人。**
程子敬站在旁边,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
"大人,"他说,"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怎么算?"
"厂里的工,一半是雇的,一半是派的。"程子敬说,"雇的记工,派的记名。派的名册上三百二十个人,实际上工的一百五六十个。剩下的,名字在,人不来。"
"人不来,工钱照领?"
"照领。"程子敬说,"领了,分三分给书办,七分自己留着。"
"你分多少?"
程子敬的腿一软,跪下去了。
唐英没看他。
"起来。"他说,"我不是查你。你分了几年,一共多少?"
"……这些年,经我手的一共六百多两。我拿了四十多两。"
"从今天起,不分了。"唐英说,"名册上的人,来一个记一个。不来的,名字划掉。划掉的空缺,招新的。"
"大人,这些人是——"
"我知道他们是谁。"唐英说,"镇上的绅士,厂里的老人,府里的门子。你划,他们来找我。"
程子敬站着,没有动。
唐英抬头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我在造办处待了二十六年。造办处的账,比你厂里的账难算十倍。皇上要一对瓶子,底下报三千两。三千两里,一千两是料,一千两是工,一千两是'别处的用'。"
"那大人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得知道,这个厂烂在哪一层。"唐英说,"烂在料上,我换料。烂在工上,我换工。烂在人上——"他停了一下,"人不能换。人一换,手艺就断了。"
他把笔搁下。
"程书办,你在这个厂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见过几个协理官?"
"五个。"
"五个里,有几个查过账?"
程子敬想了想:"一个。"
"哪一个?"
"赵大人。查了半个月,没查完,就走了。"
唐英点点头。
"我不走。"他说,"我查完。"
3 土何以为土
厂里的泥在昌江边。
从山上采来的瓷石,要放在水碓里舂,舂成粉,再淘。淘泥的地方是一排方池,一个接一个,水从高往低流。泥浆从第一池流到第二池,一路沉,一路清,一路把粗的留下、细的带走。
一共七池。
唐英第三天就下到了池边。他换了身短打扮,可那身衣裳是新的,靛蓝,一看就是新做的。底下的人不敢笑,也不敢不笑。
"这七池,"他问,"谁定的?"
"老辈子定的。"淘泥的老汉说,姓吴,六十多,背驼得像一张弓。
"老辈子是谁?"
"爷爷的爷爷。"
"爷爷的爷爷为什么定七池?"
"……"老汉不说话。
"六池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唐英站在池边,看着水从第一池流到第七池。第七池的水已经清了,能看见池底的泥。他用手指蘸了一下,捻。捻完,把手指含进嘴里。
吴老汉吓了一跳:"大人!"
"涩。"唐英说,"有沙。"
"那是第七池的底。"吴老汉说,"底上那一层不要,要的是上面那一层。"
唐英蹲下去,把手伸进池里,一直探到底,在泥里摸了一炷香,抽出来,泥浆从指缝往下滴。
"上面一层滑。"他说,"底下一层涩。"
"是。"
"中间那一层呢?"
吴老汉愣了。这个问题,他淘了四十年泥,没想过。
"中间那层……"他说,"也滑,可没有上面滑。"
唐英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擦得很自然,没觉得脏。
"那就是三层。"他说,"滑、半滑、涩。"
当天夜里,他在灯下写:
泥分三层。上滑,中半滑,下涩。取中。第几池取中,须问淘者。
第二天他又去了,带了纸笔,蹲在池边一池一池地看:水怎么流,泥怎么沉,人怎么搅。蹲了一整天,中午没吃饭,天黑站起来,腿麻了,一屁股坐回泥地上。
第三天下午,他的手开始疼。泥里有碱,窑上人的手都裂,裂了拿桐油抹。唐英的手白,嫩,三天下来,指头缝里全是血口子,一动就疼。吴老汉给他一小罐桐油。
"这个管用?"
"管用。"
"你们的手也这样?"
"我们的手不疼了。"吴老汉说,"疼过就好了。"
唐英把桐油抹上,两手互相搓。
"吴师傅,"他说,"你淘了四十年泥,摸一把,就知道这泥成不成。"
"是。"
"我摸了三天,摸不出来。"
吴老汉说:"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手,是拿笔的。"
"我的手,现在也拿泥了。"
"那要摸十年。"
唐英不说话了。他坐在池边看第七池的水面。水面很静,映着天;那天下午云开了一点,水面上有一块蓝。
"十年以后,我五十七。"他说,"我还在的话。"
吴老汉没接话。
"教我一件事。"唐英说,"怎么才算够。"
"手摸。"吴老汉说,"摸着像摸小孩的后颈,就是够了。"
从这天起,唐英每天下午到池边摸一个时辰的泥。他摸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的手烂了两次,脱了一层皮,又长出来,长出来的皮是黄的,硬的。
一个月以后,他能摸出来了。
那天他摸完,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回厂署去了。晚上程子敬送饭进去,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泥:七淘。取中层。滑而不腻,如小儿后颈。
程子敬看了看,说:"大人,这句也记?"
"记。"唐英说,"我这辈子,就记住了这一句。"
十一月,唐英问了一个新问题。
"这泥淘好了,是不是马上就能用?"
"不能。"吴老汉说,"要养。"
"怎么养?"
"埋在窖里。三个月。"
"为什么?"
"让它死。"
唐英愣了一下:"死?"
"土是活的。"吴老汉说,"从山上采下来,它还有性子。你拿它做坯,它不服,一入窑就裂。埋三个月,它在里头闷,闷到没有性子了,就服了。服了,才听话。"
"埋三个月,它就死了?"
"死了。"吴老汉说,"死了才好用。"
唐英站在窖边,看那一堆盖着草的泥。一动不动,看不出死活。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它变什么?"
"变得软。"吴老汉说,"变得黏。你捏一把,它不散。"
"还有呢?"
"还有,它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唐英猛地抬头。
"不记得?"
"山上的石头,是硬的。"吴老汉说,"砸碎了,磨细了,它还是硬。埋三个月,它忘了自己是石头。忘了,才肯变成碗。"
唐英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册子上写:
土必陈腐三月。陈腐者,非使其软,使其忘。忘其为石,而后可为器。
写完,他搁笔,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四十七岁,从京城到江西,走了四十多天。他一辈子在养心殿、在造办处,见过的都是"成器":成器的瓶,成器的画,成器的规矩。他不知道一件东西在成器之前,要在土里埋三个月,忘掉自己是什么。
第二天,他让人在窖边立了一块木牌,写上日子。
"三个月以后,"他说,"叫我来看。"
4 釉何以为青
釉作在厂的西边,一间矮屋,屋里排着几十口缸。缸上贴红纸条,写着名:天青、粉青、梅子青、豆青、冬青、仿汝、仿官、仿哥、仿钧、月白、祭红、霁青、浇黄、浇绿、茶叶末、鳝鱼黄、蛇皮绿。
唐英第一次进去,站在缸前,把纸条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他问釉作的涂师傅:"这些,都烧得出来?"
"烧得出来。"
"一年烧几件?"
"看运气。"
"看运气"这三个字,唐英听不懂。他这一辈子算的是账,账上没有"运气"这一项。
"什么运气?"
涂师傅四十来岁,脸上有一层釉粉的白,像刚从面缸里出来。他搓了搓手,说:"大人,釉是活的。"
"活的?"
"您看这缸天青。"涂师傅掀开缸盖,里头是一缸灰白的浆,"这个浆,搁上十天,和搁上二十天,烧出来不是一个色。天潮,和一个色;天干,又是一个色。窑里的火,前头和后头也不一样。同样一缸釉,这个月烧出来是雨过天青,下个月烧出来是灰的。"
"那就是说,你们也说不准。"
涂师傅不吭声了。
"我带了样来。"唐英说。
他带来的不是一样,是三样。
第一样,纸样。宫里画画的人画的,画的是纹:一枝兰,一只鸡,一朵莲。纸样定的是"画什么"。
第二样,木样。造办处的木匠旋的,旋的是一个器形:口多大,腹多深,足多高。木样定的是"长什么样"。
第三样,瓷样。一只汝窑天青釉洗,口径五寸,釉面有极细的开片,像冰裂,裂得极浅。这是宫里的旧藏,皇上喜欢,让人仿。瓷样定的是"摸起来什么样"。
三样摆在桌上。厂里的人看惯了只发一张纸的日子,头一回见一个官把三样一起摆出来。
涂师傅把洗捧在手里。捧的时候,两只手是平的,像捧着一只活的鸟。
"这个,"他说,"是柴窑的吧。"
"是汝窑。"
"汝窑在哪儿?"
"河南。"
"那儿的土,那儿的火,跟我们这儿一样吗?"
唐英被问住了。
"不一样。"他承认。
"那就仿不出来。"涂师傅把洗放回去,"仿形容易,仿釉难。仿釉,是仿那一年那个地方的天。"
唐英没接这句。他把木样拿起来,翻过来,指着底足。
"这个足,"他说,"小了。"
"小了?"涂师傅凑过去看,"跟瓷样一般高。"
"跟瓷样一般高,就是小了。"唐英说,"宫里的木匠,是按瓷样旋的。可瓷样是烧成的,木样是没烧的。坯一入窑,要缩。缩多少?"
"一分半。"涂师傅说。
"一分半。"唐英说,"照着瓷样旋木样,缩完,这只洗就矮一分半,口也小一圈。宫里量着样验收,一量,短了。"
他把木样放下。
"我放尺。"他说,"从今天起,宫里发下来的木样,我先放一分半。放完再发给各作。"
"大人,"程子敬说,"这是宫里的样。改了,要是上头的看出来——"
"上头看的是成器。"唐英说,"成器对了,样就对了。"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他画得很快,几笔就画出半个器形:口沿、腹、足。画完,他标上尺寸,标完,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样已放缩分。
"以后每一张样,"他说,"都要写这一行。"
那天下午,他放了七张样。
夜里他在灯下把那句话记下来:
仿釉,是仿那一年那个地方的天。此言极是。然则皇上要的是器,不是天。
写完,他搁笔,坐着想了很久,又提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那就把天,搬到这儿来。
第二天,他把幕友吴尧圃叫来。
吴尧圃三十多岁,绍兴人,跟了他六年,管文书,也管跑腿。人生得矮,走路快,眼睛很尖。
"你走一趟河南。"唐英说。
"做什么?"
"禹州。钧台。"唐英说,"钧窑的釉,用的什么料,配的什么比例,烧的什么火,你去看,去问,去记。记不下来的,带回来。"
"大人,那是人家的饭碗。"
"我知道。"唐英说,"所以你去,不要说官话。就说你是景德镇来的,想学。"
吴尧圃站着没动。
"路远。"他说。
"我知道路远。"唐英说,"我给你写一封给河南巡抚的信,你不用,也别拿出来。你一个人走。"
吴尧圃还是没动。
"怎么?"
"大人,"吴尧圃说,"您到任才一个月。一个月,您连厂里的人都没认全,就打发我走。您知道这一趟,来回要多久?"
"多久?"
"半年。"吴尧圃说,"快的话半年。"
唐英沉默了。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半年。"他说,"我在这个厂,也不知道能待几年。要是不去,我这几年就白待了。"
吴尧圃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下着小雨。林昭在厂门口碰见他。
"吴先生。"
"嗯。"
"河南的钧台,"林昭说,"在禹州城里。城北门里头,一座土台,台边上就是窑。不是一座,是一片,几十家。"
吴尧圃停下来,看他。
"你去过?"
"至正年间,我在昌江边见过一个钧州来的客人。"林昭说,"他喝多了,拿筷子在桌上画过一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是图:一道城墙,城里一片矮屋,屋前有台,台边是窑,窑边有池。图上还写了三个字:土、釉、火。
"土,在城西,黄中带红,一捏就散。"林昭说,"釉,他们用石头,不用灰。火,他们的窑比我们矮,烧得快。"
吴尧圃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雨落在纸上,晕开一点墨。
"你是谁?"他问。
"画工。"
"画工的图,比钦差的门路还细。"
林昭没答。他把纸往吴尧圃手里按了按。
"路上小心。"他说,"带一包我们这儿的泥去,跟他们换一包他们的土。土比话实在。"
5 神何以为神
十一月,唐英挑了个日子。
官廨的门进去,往东,有一道院墙。墙上的门楣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门是新漆的。朱红,漆得厚,边角上还留着刷子的痕。
"这祠修过。"唐英站住。
"雍正五年修的。"程子敬说,"年大人出的银子。"
院子不大,但干净。砖是新铺的,缝里嵌着灰,一块不缺。院角一口小缸,养着两尾鱼。鱼在水里转圈,转得很慢。
"年大人来过?"
"来过一回。雍正五年正月,他来厂里看窑,顺道上香,看了碑。"
"碑呢?"
"在屋里。"
正屋三间,中间供神。门开着,里头亮——屋顶换了新瓦,天窗上嵌着明瓦。
神龛上坐着一尊像。不是塑的,是画的,画在绢上。绢旧了,边上卷起来,卷的地方发脆。画上的人穿一件大红袍,戴一顶乌纱,脸是白的,眼睛往下看。
红袍是新的。领口那道金线还亮着。
像前有香炉。炉里有灰,灰是新的,插着三根烧尽的香脚,长短不齐。
"这香谁上的?"
"镇上的人。"程子敬说,"初一十五,有人来。"
唐英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左边那面墙。墙上嵌着一块碑,青石,新的,字口还利。
"念。"
程子敬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念:雍正五年,岁在丁未,重修风火神庙。殿三楹,门一楹,缭以周垣。用木若干,砖若干,瓦若干,工若干,银若干。末了是年希尧的名字。
念完,程子敬退开。
"就这些?"唐英问。
"就这些。"
"神叫什么?"
程子敬没答。
"碑上没写。"唐英说。
"……没写。"
唐英在碑前站着,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碑不高,五尺,字是端楷,写得好。
"修一座庙,记了木、砖、瓦、工、银。"他说,"没记这个神姓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神龛。
"他姓什么?"
没人答。
"他叫什么?"
还是没人答。程子敬咳了一声:"大人,厂里的老人都叫他童公。"
"童公。"唐英说,"童公叫什么?"
"……不知道。"
"他是哪儿人?"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的人?"
"听说是明朝。"
"明朝哪一年?"
没有人应声。
唐英回头看院子里站着的这七八个人。烧窑的,做坯的,画作的,管库的。都是本地人,祖祖辈辈在这个厂里。
"你们祭他,"唐英说,"祭了几十年。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姚把头站在最后头,把手里的香举了举:"大人,祭他,不用知道他是谁。他保我们这一行。"
"他保你们什么?"
"保窑不塌,保器不裂。"
"那他要是不保呢?"
"那就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唐英没说话。
他在殿里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他停在神龛侧面,看那幅绢画。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褪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很久,才认出三个字:风火仙。
再没有别的。
他退开一步。
"一个神,坐在新修的殿里,穿着新换的袍,受着初一十五的香。"他说,"有碑,碑上没有一句话是他。这不是神。这是一个没有人替他说话的人。"
那天他没让撤供。他自己上了香,磕了头。
磕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好,一丝云也没有。
"程书办。"
"在。"
"写一张告示。贴在厂门口,也贴在镇上。就说:有知道童公姓名、籍贯、事迹的,来厂署报。报得实的,赏银五两。"
程子敬愣了一下:"大人,为一张画,赏五两?"
"为一个名字。"唐英说。
告示贴出去,一个月没有回音。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脚上一双草鞋,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他站在厂署门口,说要见唐大人,说他知道童公的事。
程子敬把他领进去。
唐英正在桌前写东西,抬头看他。
"你姓什么?"
"童。"那人说,"童兆龙。"
唐英的笔停了。
"童公是你什么人?"
"第七代孙。"童兆龙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册东西,纸已经黄了,边角卷得像干树叶,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童氏宗谱。
"大人,"他说,"我们家这本书,传了一百多年。我爷爷死的时候说,这本书不能丢。我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不能丢。"
唐英把书捧起来。捧得很轻,像捧一只碗。
那天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程子敬进去送水,看见桌上摊着谱,旁边是一叠纸,纸上写满了字。唐英坐在那儿,眼睛红着。
"大人,您没睡?"
"睡不着。"唐英说,"程书办,你听听这个。"
他拿起一张纸,念:
"神,姓童名宾,字定新,饶之浮梁县人。性刚直,幼业儒,父母早丧,遂就艺。浮地利陶,自唐宋及前明,其役日益盛。万历间,内监潘相奉御董造,派役于民。童氏应报火,族人惧,不敢往,神毅然执役。时造大器累不完工,或受鞭箠,或苦饥羸。神恻然伤之,愿以骨作薪,丐器之成,遽跃入火。翌日启窑,果得完器。"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报火,是窑上最苦的一差。"他说,"点火,封门,看火。火一上来,人就贴在窑门边上,烤得脸上一层皮一层皮地掉。童家世代干这个。"
"程书办,你听明白了没有。他跳进去了。第二天开窑,缸成了。"
程子敬站着,没说话。
"万历二十七年。"唐英说,"造的是青龙缸。径三尺,高二尺多,外头绕着青龙,底下是海水纹。烧不出来。太监潘相的人拿鞭子抽,抽完了不给饭吃。有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有人饿死了。他就跳了。"
他把纸放下。
"童宾。字定新。"他说,"三十二岁。"
程子敬抬起头。
"谱上写着生年。"唐英说,"隆庆元年生,万历二十七年死。三十二。"
他停了一停。
"他死的时候,我还没生。"
屋里静着。
唐英把谱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翻到了,他不动了。
"程书办。"
"在。"
"你看这一行。"
程子敬凑过去。谱的末页上写着几行小字:神娶于刘,生一子曰儒。神赴火后,刘苦节教子,寿八十有五。儒奉母以孝闻。
唐英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他有老婆。"他说,"有一个儿子。"
"是。"
"他儿子活到多大?"
"谱上没写。"
唐英把书合上,又打开,再看了一眼那一行,才合上。
"我原以为,"他说,"跳进去的是一个独身的人。没有家,没有牵挂,所以跳得下。"
他把书推到桌子中间。
"他有家。"
那天下午,他问童兆龙:"他跳了以后,镇上出了什么事?"
童兆龙低着头,不说话。
"说。"
"……闹了。"
"怎么闹的?"
童兆龙还是不说。程子敬在旁边开口了:
"大人,这个事,厂里的老人都不提。"
"你提。"
程子敬看了一眼童兆龙,又看唐英。
"那年冬天,镇上罢了市。"他说,"窑工围了税署,烧了。火从税署烧到御器厂的门楼,烧了一夜。潘相当夜走了,一路不敢停。"
"死了人?"
"死了。"
"几个?"
"不知道。"程子敬说,"账上没有。"
唐英站着,没有说话。
"第二年,官府立了祠。"程子敬说,"就在这儿。厂东边这块地,原来是堆柴的。"
唐英慢慢转过身,看那尊像。
"所以这祠,"他说,"不是封的。"
"……不是。"
"是赔的。"
程子敬没敢接这句话。
唐英在殿里站着,站了很久。香在炉里烧,烧出一缕直的烟,到半人高才散。
"一个人跳进火里。"他说,"换一口缸。一口缸烧成了,一镇的人烧了税署。官府立一座祠,把这件事关在墙里头。"
他抬头看那块新碑。
"碑上记了木、砖、瓦、工、银。不记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去。他要了一盏灯,坐在殿里,铺纸,写传。
写不下去。
第二天,他把林昭叫来。
"你是画工。"他说,"画工的眼里,人是什么样?"
林昭不明白他问什么。
"我要写一篇传。"唐英说,"写这个跳进火里的人。我写了一夜,写的都是'壮'、'烈'、'义'——都是好字,可这些字,跟他跳进去这件事,不相干。"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只有一行:
物之成否,不关一人;器之美恶,非有专责。
"这是我昨夜写的。"唐英说,"写完我就停了。烧成烧不成,本来不该由一个人担。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跳了。"
他把笔递给林昭:"你说,一个人跳进火里,图什么?"
林昭接过笔,没有写。
他想了很久。
他见过死在窑上的人。宣德八年,御器厂里有个老作头,姓郑。他管了四十八年窑,砸过十一万七千件器。临死那一夜,他叫人拿一片碎瓷来,在片上写:郑三槐,手抖。成化年间,有个年轻的,欠了债,跳了昌江。他也见过另一种:元代至正年间,浮梁的窑户被逼着交瓷器,交不出,全家跪在窑前烧香,跪了一夜,第二天照样烧,照样败。
可是跳进火里的,他没见过。
"大人,"他说,"我不知道。"
"你画了几十年坯,你不知道?"
"我画的是鸡,是花,是龙。"林昭说,"我不画人。"
林昭把笔搁下。
"我想出一句话。"唐英说,"上济国事,而下贷百工之命。"
他念得很慢。
"上头,把差交了。下头,把工友的命赎回来。"
林昭抬起头。
"大人,"他说,"这是您替他想的话。"
唐英看着他。
"是。"他说,"是我替他想的话。他跳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一个人往火里走,走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想得多的,走不进去。"
他把笔搁在砚上。
"可写传的人,得替他想。不想,就只剩一个'烈'字。一个'烈'字,写不出三十二岁。"
三天以后,《火神童公传》写成了。唐英抄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给童兆龙。
给的时候,他问:"你们家这本谱,为什么叫他'风火仙'?"
"谱上就是这么写的。"
"五行各有专司。陶司于火。"唐英说,"可为什么加一个'风'字?"
童兆龙答不上来。
"我考证了一个月,不知道。"唐英说,"朝廷封神,金、木、水、火、土、谷,岳、镇、海、渎、山川,都叫'神',没有叫'仙'的。你们叫他'仙',是私称。我写传的时候,只能照你们叫——敕封的话,本来就不确。"
他停了停。
"可我想了一夜,觉得'风'这个字加得对。"
"为什么?"
"因为火自己不会走路。"唐英说,"火要有风,才走得动。窑里的火,不是烧出来的,是吹出来的。一个把桩的,一辈子干的事,就是让风推着火,从窑头走到窑尾,走得匀,走得不快不慢。走快了,器裂;走慢了,釉生。"
他抬起头。
"一个人跳进火里。这是火自己走到了人身上。"他说,"所以他是风火仙。不是神。神是坐在那儿的,仙是走掉的。"
雍正八年五月,唐英在僧明寺的墙角看见一只缸。
缸很大,倒扣着,一半埋在土里,底下垫着三块砖。他让人把缸翻过来。翻的时候,缸底掉了——底和身早就脱了,只是搭着,一动就分开。
缸身上绕着一条青龙,龙鳞一片一片,画得极工。底下是海水纹。
"这是万历年的。"庙里的和尚说,"当年烧坏的,扔在这儿。"
唐英蹲下去,看那个脱开的底。看很久。
"不是烧坏的。"他说,"是烧成了,落选的。"
和尚不懂。
"成了,拣不上,就扔出来。"唐英说,"扔出来,底就脱了。脱了底,就没有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抬走。"
"抬到哪儿?"
"抬到祠里去。祠西边那块空地。"
缸抬到佑陶灵祠西侧。唐英让人筑了一座高台,把缸侧着立在台上,与碑亭对着。缸是破的,底不在,从口这头望进去,能看见缸尾透进来的一线光。
他写了一篇《龙缸记》。写完,刻在石上,立在缸边。里头有一句:
沾溢者,神膏血也;团结者,神骨肉也;清白翠璨者,神精忱猛气也。
程子敬念这一句,念完,抬头:"大人,这是一只废缸。"
"是。"
"您把它供起来了。"
唐英站在台上,看着那只脱了底的缸。
"神龛上供的是一个名字。"他说,"这台上供的是一只没烧成的器。"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那一龛一台。
"一个烧成了的人,一个没烧成的缸,隔着一道墙站着。"他说,"这厂里一百多年,只留下这两样。都在这儿了。"
6 火何以为火
童公的传写完,是雍正七年正月。守夜的事,在两个月前。那只脱底的缸,还要再等一年零四个月。回到雍正六年冬天。烧窑的把桩姓姚,叫姚广福,厂里叫他姚把头。
姚把头有一手绝活:看火。他不看表,也不看钟,镇上没有钟。他看颜色。他站在窑门前,往里看,看半个时辰,就知道这一窑的火走到了哪里,还要烧多久,什么时候封门。
唐英第一次跟他守夜,是雍正六年十一月。
那一夜烧的是一窑大运的青花盘。装窑装了一天,封门,点火。前半夜是"溜火"——小火慢烧,把坯里的水汽逼出来。后半夜转"紧火",大火猛攻,烧到釉熟。
唐英从戌时站到子时。他不坐,也不走,就站在窑门口,看。
"姚师傅。"他说,"火有几色?"
"七色。"姚把头说。
"哪七色?"
"暗红、红、橙、黄、金黄、白、青白。"
"现在是什么色?"
姚把头往里看了一眼:"橙。"
"橙到金黄,要多久?"
"看。"
"看什么?"
"看柴。"姚把头说,"柴干,快。柴湿,慢。今天的柴,是上个月进的山,干了一个月,能用,可不算最好。"
唐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记。
"姚师傅,"他记完问,"火到什么色,算够?"
"青白。"
"到了青白,就可以封?"
"不可以。"
"那要什么?"
"要等青白过去。"
唐英抬起头:"过去?"
"青白是最后。"姚把头说,"青白一亮,火就到顶了。这个时候不能封。这个时候一封,釉面就起泡。要等它亮过去,暗下来半分红,再封。"
"为什么?"
"因为釉还没有化匀。"姚把头说,"釉化的时候,是先亮,后匀。亮的时候,釉在动;匀的时候,釉才定。人看着火到顶了,其实釉才走到一半。"
唐英站在那里,把这个道理想了很久。
"那就是说,"他说,"火到最亮的时候,不是最好的时候。"
"是。"
"最好的时候,是亮过之后。"
"是。"
"亮过之后,是什么色?"
姚把头想了想:"说不出来。就是亮过之后。"
唐英把这一句记下来。写完,他抬头看火。火在窑里翻,从橙到黄,从黄到金,从金到白。
他忽然说:"我要画它。"
"画什么?"
"画火。"
姚把头笑了:"火画不出来。"
"为什么画不出来?"
"火没有形。"
第二天,唐英真的开始画。
他支起画案,铺纸,研墨。他画山,画水,画人物,画了三十年,画什么像什么。他先用水墨,一层一层地渲染,想画出火的层次。画了七张,都不对——纸上的火是死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不像火。
他改用颜色。朱砂、赭石、藤黄。他调了一个上午,调出一个颜色,画上去,干了,不对。干了以后的朱砂是暗的,火不是暗的。火是亮的,亮的东西,颜料画不出来。
他改用留白。他把纸打湿,用淡墨围出一块空白。干了以后,那块空白是白的,纸的白,不是火的白。
第四天,他换了一个办法。
他拿一张纸,悬在油灯上头,让灯的烟熏。烟往上走,在纸上熏出一片黄黑。他熏了半个时辰,纸上熏出一片形:上尖下宽,边缘虚,中间浓。
这就是火了。
他把纸拿下来,看。看了很久。
"像。"他说。
第二天早上,纸上的烟淡了。黄黑褪成灰,灰褪成白,到中午,纸上只剩一片看不见的印子。
烟会走。
他把那张纸也烧了。
第七天,他把画都烧了。
院里烧了一堆纸灰。程子敬扫地的时候,捡出一张没烧尽的,看了看,画的是一片火,火里有一个人的背影。
"大人,"他问,"这是童公?"
唐英正在洗手。他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他说,"是我。"
程子敬不敢再问。
那天夜里,他又去窑上。这一次他没站在窑门口。他蹲下了。
窑门有一尺多高的门槛,是耐火砖砌的,蹲下去,眼睛和门洞齐平,能看见窑里最深的地方。他蹲着,蹲了一个时辰,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又蹲下。
姚把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姚师傅,"唐英说,"你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天天蹲?"
"烧一窑,蹲一夜。"
唐英点点头。
"我以前站着看。"他说,"站着看不见。"
"站着看得见烟。"姚把头说,"蹲下看得见火。"
那一夜,火烧到青白,又暗下去半分红。姚把头说:"封。"窑工把门砖一块一块砌上,泥封缝。封完,天已经亮了。
唐英站起来,两只腿都是麻的,站不住,扶了一下墙。
"姚师傅。"他说。
"在。"
"这一窑,成了?"
"成。"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姚把头说,"火走到该走的地方,我就知道。"
唐英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厂署门口,忽然站住,对程子敬说:
"记一笔。"
程子敬赶紧掏笔。
"记:火,不能问。只能等。"
7 器何以为器
雍正六年冬天,唐英查了库房。
库房在厂署西边,三进。第一进堆匣钵,第二进堆料,第三进锁着。锁是铜的,锈死了,程子敬找了把斧头来砸。
门一开,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霉味,是土味,很干的土味,混着一点陈年的釉腥。
唐英站在门口,等味道散一散,走进去。
里头堆着瓷器。从地上堆到梁,一堆一堆,中间只留一条能过人的窄道。有盘,有碗,有瓶,有尊。有的装在桶里,有的散着。散着的都落了灰,灰有铜钱厚,手指一按一个印。
唐英伸手,从最近的一堆里拿起一只盘。青花,缠枝莲,画得极好。他翻过来看底,款是"大清雍正年制"。
"这个,"他说,"为什么在这儿?"
程子敬凑过来看:"落选的。"
"哪儿不好?"
程子敬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为什么落选?"
"……拣选的时候,拣出来的。"
唐英把盘放下,又拿起一只碗。碗里有一道极细的裂,从口沿到腹,一炷香那么长。
"这个呢?"
"有裂。"
"裂在里头,外头看不见。"
"看得见。"程子敬说,"对着光看。"
唐英把碗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裂在光里显出来,像一根头发。
"这个,也落选。"
"是。"
"落选的,都放在这儿?"
"都在这儿。"
"一年多少?"
程子敬不说话了。
"我问你,一年多少。"
"大人,"程子敬说,"这个数,历来不记。"
"为什么不记?"
"因为……"程子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因为落选的,向无解交之例。历来就是散在库里,匠人要用,就来拿。有的拿回家吃饭,有的拿去换钱,打破了也不报。到了年底,账上对不上,就写一笔'损耗'。"
唐英站在那条窄道上,没有动。
"一年上色多少?"他问。
"一万六七千件。"
"落选多少?"
"……"
"说。"
"六七万。"
唐英闭上了眼睛。
十件器,成两件。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程子敬以为他要发火,腿都软了。
唐英睁开眼,说:"把库门锁上。从今天起,谁也不许进。"
"大人,匠人们要用——"
"我说锁上。"
库门锁了三天。
三天里,唐英把自己关在厂署,算账。他算了三笔:一、落选器一年值多少银;二、散失多少;三、若是装桶解京,运费多少。算完,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送到淮安。
信是给年希尧的。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年希尧的话很短:可。
雍正七年正月,厂里贴出新规矩:次色脚货,按年估价,造黄册,随大运一并解京。可变价的,在京变价;可赏赐的,留备赏用。匠人不许私取,取一件,记一笔,扣工钱。
贴出来那天,厂里炸了。
匠人围在告示前,骂。骂的话不好听。有人说:这些本来就是坏的,坏的都不让人拿,还让不让人活。有人说:京里来的官,都是一个样,前头装糊涂,后头伸手。
姚把头站在人堆外头,一句话没说。
林昭也站在人堆外头。
第三天,告示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粗碗、粗盘、无款之器,不在其列,仍旧散给匠人。有款的、上色的、能变价的,一件不许动。字是唐英自己写的。
添完,他站在告示前,对围着的人说:"我不夺你们的活路。我夺的是不该拿的那一份。"
人没有散。骂声小了。
林昭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宣德八年,御器厂的碎器场。
四十四万三千五百件,九个月。碎的每一片,都要写病。写完了,敲成三块,装匣,埋。那年埋的地方,在厂后的一片洼地,后来长了一片草,草长得很旺。
他那时候站在碎器场上,问过一个人一句话:碎了,谁记着。
现在这些不碎了。这些要装桶,要写册,要估价,要卖。
他站在库房门口,想了很久。
碎是记得。卖也是记得。
怕的是不记得。
"林师傅。"
唐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一道裂。"林昭说。
"哪儿?"
"第三堆,从上往下第七只碗。"
唐英走过去,把那只碗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摇头。
"我看不见。"
林昭走过去,伸手指着碗沿往下半寸的地方:"这儿。"
唐英又看。这一次看见了。
"你的眼睛,比我好。"他说。
"不是眼睛。"林昭说,"是我见过它怎么裂的。"
唐英把碗放下。
"见过怎么裂的,"他说,"就能看见裂。"
"是。"
"那我没见过的东西,就看不见。"
林昭没答。
唐英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一片堆到梁的瓷器。光线从高处的窗子漏下来,落在一堆瓶的肩上,白得发青。
"林师傅,"他说,"这些器,是坏的。"
"是。"
"可它们坏得不一样。有的是胎坏了,有的是釉坏了,有的是画坏了,有的是火坏了。"唐英说,"我要把它们分开。胎坏的是胎坏,釉坏的是釉坏。分开了,才知道哪一道工要改。"
"分开了,"林昭说,"就卖得出去了。"
唐英转过头看他。
"你以为我是为了卖?"
"我以为大人是为了账。"
"账也要,器也要。"唐英说,"可我最想知道的,是这一窑为什么坏。六万件坏器,就是六万个错处。六万个错处堆在这儿,没有人看。这不是库房。这是一个没有人读的状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唐英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着门口的光看。
上头十行字。前九行后头都画了钩,最后一行空着。
**十、谁是陶人。**
"六万件坏器,六万个错处。"他说,"可这六万件,是谁做的?"
"匠人。"
"哪个匠人?"唐英说,"册子上记的是件数,不记名字。这一窑谁把的桩,谁装的匣,谁画的,谁蘸的釉——查不出来。碎了,写病,写完就埋。埋的是器。"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问,我问了三个月,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8 予错在何处
雍正七年二月,窖边那块木牌到了日子。唐英去了,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捏了一把。泥软,黏,松手不散。他在册子上添了一行:三月满,可用。
写完,他站着看那堆泥。还是那堆泥。一动不动,看不出死活。
雍正七年秋天,吴尧圃回来了。
他走了十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黑得像窑工,肩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十几块石头,一小袋土,还有一本记满字的册子。
他把东西摊在桌上。
"大人,"他说,"钧台的釉,不是一种东西配的。是两种。"
唐英拿起一块石头看。
"这一种,是山上的石头,他们叫'釉石'。"吴尧圃说,"还有一种,是山下的土,叫'碱'。两样配起来,加灰,才是釉。"
"比例?"
"他们对半。"
"烧多少火?"
"他们的窑矮,火走得快,一日一夜就成。"
唐英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看。看了半个时辰,抬头。
"你辛苦了。"他说。
"大人,"吴尧圃说,"我在那儿待了四个月。头一个月,他们不让我进窑。第二个月,让我看。第三个月,让我上手。第四个月,他们才告诉我配比。"
"为什么后来告诉你?"
"因为我给他们画了一张图。"吴尧圃说,"画的是我们这边的窑。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窑。"
唐英笑了。他这一回笑得不短。
"好。"他说,"好。你歇三天。三天以后,我们试。"
试釉试了一个月。釉配出来了,颜色对,可一烧就流。钧釉厚,厚就流,流到杯底,粘在匣钵上,一敲就碎。
涂师傅说:"我们的火烧得久。"
姚把头说:"他们的窑小,火一炷香就从头窜到尾。我们的窑长,火从窑头走到窑尾,要三个时辰。釉在里头待得太久,就流了。"
"那就快。"唐英说。
"快不了。"姚把头说,"窑这么大,火快了,前头到顶,后头还生。"
"那就在釉上想办法。"
涂师傅说:"釉薄了,不流,可颜色就浅。"
"那就厚薄中间找一个。"
找了半个月,找到一个厚薄。试烧了十七件,成了三件。三件的釉色,一件偏紫,一件偏灰,一件对,可釉面有针眼。
唐英把三件摆在桌上,看了一天。
"这件对的,"他指着那一件,"为什么有针眼?"
"釉里的气泡没跑出来。"涂师傅说。
"为什么没跑出来?"
"火候。"
"火候哪里不对?"
涂师傅答不上来。
唐英说:"再烧。"
这一回他自己定火。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他把钧釉的配比写下来,一式两份,一份贴在釉作的墙上,一份存档。第二,他让姚把头把这一窑的火,按"时刻"分开,每一刻看一次火色,记下来。第三,他把这一个月记下的火色、时辰、柴数,画成一张图。
图画出来,他盯着一处看:从点火到金黄,每一窑都要四个时辰。这一段,火是匀的,一刻一刻地往上爬。匀,就是慢。慢,釉在低温里待得久——釉面早封了,气还没出来。针眼就是这么来的。
他在图边上写了四个字:前紧后松。
写完,他看了很久。
"前头快些过去,"他说,"后头慢慢走。总的时候不变,气就出得来。"
姚把头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
十月,第二次试烧。十二件,大小不一,都是炉——宫里要的是炉,不是瓶。十二件装窑,唐英亲自看着装,装完,他站在窑门口,说:"点火。"
烧到第二夜,出了事。
按姚把头的说法,火要到青白,再暗半分红,才封。第二夜子时,火到了金黄。唐英站在窑门口,问:"还要多久?"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唐英说,"上次也是三个时辰,出来有针眼。"
"差一点。"姚把头说,"这一次釉配得对,火按着走,应该成。"
"应该。"
唐英站着,看火。火在窑里翻,从金黄往白走。他忽然说:"姚师傅,你看这个火,是不是走得太匀了?"
姚把头往里看:"匀是好事。"
"匀,就是慢。"唐英说,"慢,釉在里头待得久。"
"大人,"姚把头说,"这个不能快。"
"我不是要快。"唐英说,"我是说,前面这一段,可以紧一点。前面紧了,釉面就晚封,气出得来;后面松,慢慢走。总的时候不变。"
姚把头沉默了。
"大人,"他说,"火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算?"
"火烧的是器,不是时辰。"
唐英看着他。
"大人说的是前半夜。"姚把头说,"前半夜过去了。现在这一段,是釉化匀的时候,只能等。"
唐英没有听。
"加柴。"他说。
窑工看姚把头。姚把头没说话。窑工就去加柴。
火起来了。半炷香的工夫,火色从金黄直上青白,快得不对。窑里有一种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捏碎一片薄冰。
姚把头的脸变了。
"退柴。"他说。
火退不下来。柴加得太实,一时半会儿退不了。火在窑里横着走,走得急,走到窑尾,撞在墙上下不来,又从顶上翻回去。
寅时,火才落回青白,又暗下半分红。
"封。"姚把头说。
三天以后开窑。
十二件,碎九件。
不是炸。是釉流了。厚厚的一层钧釉,从器口往下淌,淌到足,淌到底,和匣钵粘成一块。取的时候,一敲,器身跟着碎。有的碎成三块,有的碎成七八块。有一件没碎,釉面上挂着三道长长的痕,像泪。
唐英站在窑前,从早上站到天黑。
窑工把碎的都捡出来,摆在砖地上,一片一片。九件器的碎片,摊了一地。
"大人。"程子敬小声说,"回去吧。"
唐英没动。
"大人,天凉了。"
唐英还是没动。
天黑透了,有人点了一盏灯,放在砖地上。灯光照着那些碎片,碎片上的釉还亮着,紫的、蓝的、月白的,在灯下像一地的水。
"姚师傅。"唐英开口了,声音很哑。
"在。"
"我错在哪儿?"
姚把头站在他对面,没说话。
"你说。"唐英说,"我不追究。"
姚把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没错。"他说。
"我错了九件。"
"大人没错。"姚把头又说了一遍,"大人只是没等。"
唐英站着,没有动。
"没等。"他重复了一遍。
"火走到青白,是它自己走到的。"姚把头说,"大人让它早到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釉没化匀,就跟着火跑。釉一跑,就回不来了。"
唐英低下头,看地上的碎片。
"半个时辰。"他说。
"半个时辰。"姚把头说。
唐英想起去年冬天,在窑门口记下的那一行字。写的时候,他以为那是记给别人的。
那天夜里,唐英在灯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笔搁下,叫程子敬进来。
"程书办,"他说,"明天把这十二件的账,报上去。"
"怎么报?"
"照实报。"唐英说,"碎九件,成三件。钱粮照赔。"
程子敬的手抖了一下:"大人,这……这要赔多少?"
"该多少,赔多少。"
"可这一窑是试烧,试烧是可以报损耗的。"
"我催的火。"唐英说,"不是损耗。"
第二天,他把厂里所有管事的人又叫到窑前。还是那二三十个人,还是围成半圈。
他把那一页纸拿出来,念:
"雍正七年十月,试烧仿钧炉十二件,成三件,碎九件。碎因:釉流。釉流因:火急。火急因:我催。"
念完,他把纸放下。
"我催的。"他说,"这九件,从我俸禄里赔。"
底下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件事。"唐英说,"从今日起,窑上的火,我不定。姚师傅定。我说点火,我说封门,中间的火,我一个字不说。"
姚把头抬起头。
"大人,"他说,"您是官。"
"我是官。"唐英说,"可火不认官。"
他停了停。
"火怎么走,你定。到不到,我看。这两件事,不能一个人定。"
那天散场以后,林昭留下来收拾桌上的纸。唐英还没走,坐在窑门口的一块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林师傅。"他忽然说。
"在。"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
林昭站着,没有立刻答。
"大人,"他说,"您算得太清。"
唐英抬起头。
"算得清,是好事。"林昭说,"可窑不是账。账上错了,改一笔。窑里错了,碎一地。"
唐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厂里多少年了?"他问。
"很久了。"
"我看你不像。"
林昭把纸收好,抱在怀里。
"大人,"他说,"我像什么?"
"像一个见过很多窑的人。"唐英说,"见过很多窑,还肯蹲下来看火的人,不多。"
9 唯诺
雍正九年,辛亥。唐英在厂里满三年。
这三年,他把自己关在厂里。不见客,不应酬,不赴宴。镇上的士绅请过他七回,他一回没去。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古怪,有人说他在京里犯了事,被贬出来的。他自己在文章里写:杜门谢交游,聚精会神,苦心竭力,与工匠同其食息者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什么?
他会淘泥了。手一摸,知道中层取到没有。他会看釉了。缸盖一掀,看颜色,知道这一缸搁了几天、还能不能用。他会看火。蹲在窑门口,看半个时辰,知道这一窑的火走到哪儿了。
他还能画样。这是他本行。他画的样,比宫里的样更合坯——宫里的样是纸上的,他画的样,是知道坯有多厚、釉有多薄之后画的。
雍正九年秋天,他把自己三年来的札记翻出来,重抄了一遍。抄到最后,添了一段话。写完,他拿给林昭看。
林昭识字,不多。他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句,停住了。
那一句是:
向之唯诺于工匠意旨者,今可出其意旨唯诺夫工匠矣。
"大人,"他说,"这句不好。"
"哪里不好?"
"三年前您唯诺,是因为不懂。"林昭说,"现在工匠唯诺,是因为您懂。可懂的人,只有一个。"
唐英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说话。
"你说得对。"他说,"这句不好。"
"那大人改吗?"
"不改。"唐英说,"这是实话。我憋了三年,才敢说这句实话。"
他把纸拿过去,提起笔,在那一句下面添了一行:
然一人之知,不足恃也。故录之,以贻后来。
"录下来。"他说,"我懂的,都录下来。下一个来的人,不要再从'土何以为土'问起。"
那年冬天,唐英做了一件让全厂都记住的事。
一窑大运的青花,装了三天,烧了两夜。到第二夜,火到青白,姚把头说:"可以封了。"
唐英蹲在窑门口,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凭什么说不行。你三年前才到这儿,你的手摸泥摸了整一个月才摸出来,你的眼看釉还得靠猜。你只会看火,看火了三年。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两年前你在这座窑前头,催了半个时辰,碎了九件。那九件,是你自己赔的。你今天再说一次"不行",说错了,就是第二回。
他蹲着,没有动。
窑里的火在翻,从金黄往白走。姚把头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在等他说话。
唐英站起来。
"不行。"他说。
姚把头愣了。
"大人,"他说,"火到了。"
"火到了,釉没到。"唐英说,"你看火照子。"
窑里插着三枚火照子——用同样的坯泥做的小片,插在窑的三个位置,看它们熔倒的程度,就知道火候到了没有。
姚把头把三枚火照子一个一个勾出来。看了,脸变了。
"前头的到了,"他说,"后头的还差一分。"
"再烧一个时辰。"唐英说。
"再烧,前头的就过了。"
"前头的过一分,后头的差一分。"唐英说,"把前头的匣钵往外挪三寸。"
姚把头看着他。
窑里的匣钵,是装好了的,一窑装几百个,挪一个,要开窑门,要伸手进去,人要受得住那个热。
"我去挪。"唐英说。
"大人!"
唐英已经蹲下去了。他让人把窑门开了一条缝,火从缝里扑出来。他拿了一根长铁钩,伸进去,钩住那个匣钵的边,一点一点往外拖。
拖了三寸。
他的袖子烧着了。程子敬扑上去,用一件棉袄把火捂灭。
唐英没停手。他把钩子抽出来,扔在地上,站起来,脸上全是汗。
"再烧一个时辰。"他说。
那一夜,靠前头的一柱匣钵倒了,碎了七件。唐英让人把碎片捡出来,摆在一边。
"这七件,"他说,"写进账里。"
一个时辰以后,封门。
三天以后开窑。三百二十件盘,拣出上色一百四十六件。
不算多。可按往年的例,一窑能拣出八十件,就算好窑。
姚把头站在窑前,看着那些出来的盘,一句话没说。
"姚师傅。"唐英说。
"在。"
"三年前我问你,火有几色。你说七色。"
"是。"
"我现在知道第八色了。"
姚把头抬起头。
"什么色?"
"不够的色。"唐英说,"七色都是够的色。第八色,是明明看着够了,其实还差一点。这一色,火里没有。这一色在人眼里。"
姚把头站着,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厂里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他对着唐英,弯下腰,拜了一拜。
不是拜官。是拜一个把桩的,拜另一个把桩的。
那天夜里,唐英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十问,第十问是:谁是陶人。
在库房里,他对着这一行站了半天,一个字写不下去。今夜不一样。
他提笔,在这一问底下写:
陶人有陶人之天地,有陶人之岁序,有陶人之悲欢离合。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觉得还没答完。
他又添了一句:
陶人者,非官,非匠,非商。做器的人,就是陶人。
10 尾声 · 图
乾隆八年,唐英六十二岁。
这十五年,厂里的事变了几回。乾隆元年,年希尧革职,唐英改任淮安关,仍兼管窑务;乾隆四年,调九江关,还是兼管窑务。他不再常驻厂里了,一年来两三回,春天一回,秋天一回。
这一年,宫里要一套图。皇上要知道瓷器是怎么烧出来的——不是要知道一件器多好看,是要知道这中间有多少人、多少工、多少火。
唐英接了旨。他找了三个画师:孙祜、周鲲、丁观鹏。三个人都是宫里画画的人,画山水,画人物,画得极精细。
唐英跟他们说:"我不要好看。我要的是:一个没进过窑厂的人,看了这张图,能知道这一步是怎么做的。"
画了半年,成了二十幅。
第一幅,采石制泥。第二幅,淘练泥土。第三幅,炼灰配釉。第四幅,制造匣钵。第五幅,圆器修模。第六幅,圆器拉坯。第七幅,琢器做坯。第八幅,采取青料。第九幅,拣选青料。第十幅,印坯乳料。第十一幅,圆器青花。第十二幅,制画琢器。第十三幅,蘸釉吹釉。第十四幅,旋坯挖足。第十五幅,成坯入窑。第十六幅,烧坯开窑。第十七幅,圆琢洋彩。第十八幅,明炉暗炉。第十九幅,束草装桶。第二十幅,祀神酬愿。
每一幅上头,唐英配一段文字。文字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个月。他不写形容词,只写做法:几道水,几分火,几个人,一天做多少,一件值多少。
写完,他把图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二十幅"祀神酬愿",他停了很久。
那幅画的是窑厂祭神。画上有人跪着,有人上香,有人抬着猪羊,供桌上摆着酒果。神龛上坐着一位,穿红袍,戴乌纱。
画得很好。可神龛上那位的脸,画师画得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画师画的是个白面书生。
唐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画师问。
"他没这么白。"唐英说,"他一辈子在窑上,脸是黑的。"
画师为难:"大人,神像不能画黑。"
唐英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林昭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在厂里待了十五年。从雍正六年到乾隆八年。厂里的人换了两茬。程子敬老了,退了,回乡下买了几亩田。姚把头死了,死在窑上——那天他蹲在窑门口看火,看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坐下去,就没有再起来。死的时候七十三岁。涂师傅也走了,回了婺源老家,走的时候带走一缸釉,说要在家里烧几只碗给孙子用。
林昭没变。他还是那个样子,四十来岁,脸黑,手黑,话少。
厂里的人都说,林师傅是个怪人,不娶,不置产,不喝酒,一年到头在画作里坐着。有人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了。有人问他多大了,他说记不清。
唐英知道他不止四十。
那年中秋,唐英照例来厂里住。程子敬退了,可每年中秋还是从乡下捎一坛酒来。厂署的新书办把酒温上,硬劝。唐英平日不喝,那天喝了一点。喝到半醉,他看着林昭,说:"林师傅,你跟我说实话,你多大了。"
林昭说:"大人看我多大?"
"我看你四十五。"
"那就四十五。"
唐英笑了,笑完,眼睛红了。
"我今年六十二。"他说,"我画了四十年画,烧了十五年瓷。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把心里的东西画到纸上,把纸上的东西烧到瓷上。这两件事,我都只做成了一半。"
"大人做成了。"
"没有。"唐英说,"纸上的东西,一烧就变。瓷上的东西,一画就死。中间隔着一把火,火不听话。"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林师傅,你是不是见过烧得比我好的人。"
林昭看着他,没有答。
"我见过。"唐英自己说,"我在书上见过。宋人的汝窑,柴窑,明代的宣德、成化。那些器,我仿了一辈子,仿不像。不是我手艺不到,是那个火,那个土,那个时辰,没有了。"
他抬起头。
"火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只能留住图。"
那天夜里,唐英把一套《陶冶图说》的抄本给了林昭。
"这个给你。"他说。
"大人,这是进呈的。"
"进呈的是正本。这是抄本。"唐英说,"我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厂署,一份给你。"
林昭接过来。很薄的一册,二十幅图,二十段字。
他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的。
"大人,"他说,"这一页,为什么是空的?"
唐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看了十五年火。"他说,"从雍正六年冬天,我在窑门口站着看火,看到现在。我记过'火有几色',记过'火不能问,只能等',记过'火不认官'。我把土、釉、坯、匣、柴、工、价,全写下来了。"
他停了停。
"可这二十幅图里,没有一幅画火。"
林昭低头看那一册。二十幅图,画的是人,是手,是泥,是石,是窑,是船。画得很细。第十五幅"成坯入窑",画了人往窑里搬匣钵;第十六幅"烧坯开窑",画了人开窑门。可火呢?
火在画里,只是窑门里的一片空白。画师不敢画,画不出来。
"图上没有火。"唐英说。
"是。"
"火在人身上。"他说,"在一个把桩的眼里,在一个淘泥的手上,在一个画坯的人笔下。人走了,火就走了。所以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写下来,人走了,图还在。后来的人,照着图,慢慢能摸到火。"
他把那一页空白的地方按了按。
"这一页,我留给火。"他说,"谁来填,谁来填。"
第二年春天,林昭走了。
他没跟人告别。那天早上,天没亮,厂里还静着。他从画作里出来,把窑刀系在腰上,麻绳是新的,缠了七圈。怀里抱着那一册图。
厂门口的门房在打瞌睡。他从门房旁边走过去,没有惊动他。
昌江上有雾。
那年春天雾大。雾从江面起来,一直漫到街上,把碎瓷铺的路盖住了一半,走在前头三步,就看不见人了。
他走到江边,站住。
雾很凉。他往里走。
走到第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厂里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写。
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