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采集场
雨停了。
山里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快。可雨后的冷,比雨落下来时更狠。
阿砚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破旧的衣衫湿了一半,贴在背上,像一层冰冷的皮。篝火在院子中央烧着,火苗被山风压得忽高忽低,映得周围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那些脸大多麻木。
有大人,也有孩子。
他们被关在这座深山里已经很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久到有人听见鞭子声不再发抖,久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里叫采集场。
可阿砚知道,这里不是采药的地方,也不是挖矿的地方。这里是金蛇帮的囚笼。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山,从岩缝、河床、腐土里翻找一种灰白色的细砂。
帮里的人叫它灵砂。
阿砚不知道灵砂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交不够数的人,晚上没有饭吃;逃过一次的人,会被拖到院子中央,挨到再也站不起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腐烂落叶和湿泥的味道。
阿砚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想看。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院子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比阿砚大两三岁,脸上满是泥水,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进泥里。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麻绳勒进皮肉,手腕肿得发亮。
阿砚认识他。
他叫阿虎。
昨天夜里,阿虎偷偷藏了三粒灵砂,想等出山时换一口吃的。可那点灵砂被搜了出来。金蛇帮的人说,私藏灵砂,就是偷。偷东西的人,要罚。
“跪好。”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火旁,手里拎着一条短鞭。他脸上有一道斜斜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一条爬行的虫。
他是莫三。
采集场里的人都怕他。
阿虎没有跪稳,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泥水里。旁边的打手立刻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硬生生抬起来。
“莫爷,我错了。”阿虎声音发哑,“我再也不敢了。”
莫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错?”
他把短鞭搭在阿虎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当然错了。错在不该藏,错在以为能瞒住我,错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错在让这些人觉得,逃跑也有活路。”
阿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小禾。
小禾是个很瘦的女孩,头发枯黄,眼睛却很大。她坐在阿砚旁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指节白得吓人。
阿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小禾也在发抖。
莫三挥了挥手。
两名打手立刻抬来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发黑的叶子。他们把桶放在阿虎面前,又有人从火堆旁取来一只漆黑的陶碗。
“灵砂是从山里来的。”莫三慢悠悠地说,“山里的东西,有山里的规矩。你偷了它,就得把它还回去。”
阿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莫爷,别——”
话没说完,一名打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名打手舀起一碗水,硬生生灌进他嘴里。
那水又冷又腥。
阿虎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混着泥水流进衣领。他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和雨水糊在一起。
阿砚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冲过去。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心底猛地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就把它按灭了。
不能动。
动了会死。
前几天,有个男孩偷偷把半块干粮分给他。那男孩叫石头,瘦得像一根柴,笑起来时缺了一颗门牙。石头说,等出去了,他要开一间包子铺,天天吃肉的。
后来石头被发现了。
不是因为干粮,是因为他夜里想跑。
阿砚至今记得,石头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点很轻的歉意,像是说:对不起,我没能带你一起走。
从那以后,阿砚学会了低头。
他学会把饭分成三口吃,学会在鞭子落下时不发出声音,学会在别人挨打时把目光移开。
他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可此刻,看着阿虎被按在泥水里,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低下头就能躲过去的。
莫三又抬手。
打手再次舀起一碗水。
这一次,水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阿砚看不清楚,只觉得那碗液体比刚才更暗,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紫色。火光落在碗沿上,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阿虎看见了那碗水,眼睛里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不要……”他声音破碎,“莫爷,求你……”
莫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阿砚的胸口忽然一热。
那热度很轻,却很清楚。
来自他贴身戴着的那枚青玉佩。
玉佩只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被磨得光滑。阿砚不记得它从哪里来,只记得自己记事起,它就挂在自己脖子上。
以前它从没有这样热过。
哪怕他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哪怕他饿得整夜睡不着,它都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心口,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现在,它热了。
阿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打手端着陶碗,一步步走向阿虎。
周围的孩子们往后缩。
没有人敢说话。
风穿过院墙,吹得篝火歪向一边。火光掠过阿虎惨白的脸,也掠过阿砚颤抖的指尖。
阿砚低下头。
他看见泥水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瘦小,苍白,狼狈。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
他想起石头。
想起那半块干粮。
想起石头被拖走时,那双没有恨的眼睛。
阿砚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里。
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小禾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慌。
“阿砚……”她用口型说。
阿砚没有听见。
他一步步走出人群,走到篝火旁,走到莫三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阿砚的腿在抖。
可他站住了。
“别给他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莫三眯起眼。
“你说什么?”
阿砚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莫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豪气。只有恐惧,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别给他喝。”阿砚又说了一遍,“要罚,罚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低声笑了。
是莫三。
“你?”
他上下打量阿砚,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虫。
“你凭什么替他?”
阿砚答不上来。
他确实没有资格。
他没有力气,没有靠山,没有本事。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他还是在发抖中开口:“他还小。那碗东西……看起来不对劲。”
莫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倒挺会管闲事。”
“不是闲事。”阿砚说,“他若死了,明天少一个人干活。你们要的是灵砂,不是尸体。”
这句话让莫三沉默了片刻。
阿砚知道,自己说对了一半。
金蛇帮不在乎他们的命,但他们在乎灵砂。少一个人,就少一份产量。
莫三盯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阿砚。”
“阿砚。”莫三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以前很乖。”
阿砚没有说话。
“乖孩子突然不乖,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莫三慢慢走近,短鞭抬起,轻轻点在阿砚下巴上,“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觉得自己有倚仗。”
阿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
玉佩还在发热。
那热度比刚才更明显,像一缕细小的火,顺着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莫三看见了他的动作。
“这里藏着什么?”
短鞭往下滑,停在阿砚衣襟外。
阿砚后退半步。
“什么都没有。”
“是吗?”
莫三伸手去扯他的衣领。
就在这一瞬间,阿砚眼前忽然一黑。
不,不是黑。
是篝火、泥地、人群、山风,全都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了一瞬。
等他再看清时,自己竟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那里没有雨,没有山,也没有金蛇帮。
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屋子中央,有一座泥炉。
泥炉很旧,炉身裂着几道细纹,炉口却燃着一团安静的火。火光不旺,却暖得让人想哭。
阿砚怔怔看着它。
泥炉旁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插着几粒灰白色的灵砂。炉边还有一小撮泥土,泥土里冒出一星极细的绿芽。
阿砚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炉火从未熄灭。
久到那株绿芽一直在等他回来。
“阿砚!”
小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前的泥炉、火光、绿芽,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
阿砚猛地回神。
莫三的手已经抓住他的衣领,正要用力扯开。
阿砚胸口一烫。
玉佩像被火烧过一样。
莫三的手指忽然一僵。
他眉头皱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了一下。那表情极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
可阿砚看见了。
莫三松开了手。
“今晚先不罚了。”他冷冷道,“把他和阿虎一起关进黑屋。明天进山,多采三成灵砂。采不够,两个人一起受罚。”
打手们愣了一下,却没有敢问。
阿虎被拖走时,回头看了阿砚一眼。
那一眼和阿砚记忆里石头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阿砚被推搡着走向黑屋。
雨后的泥地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可他很快爬起来,没有哭。
黑屋的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阿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出来?”
阿砚靠着墙坐下,轻轻按住胸口。
玉佩的热度正在慢慢退去。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
那座泥炉,还在。
炉火未熄。
泥土里的那株绿芽,也在。
阿砚低声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了。”
黑暗里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穿过墙缝,发出细细的呜咽。
而阿砚的意识深处,泥炉旁那株细小的绿芽,悄悄舒展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叶子。
第二章 半块干粮
黑屋里没有窗。
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是这里唯一能分辨昼夜的东西。
阿砚醒来的时候,那线光已经变成了暗灰色。天快黑了。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膝盖上昨天磕破的地方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按向胸口。
玉佩还在。
热度已经退了,安安静静地贴在心口,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阿砚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昨晚那座泥炉是不是梦。可当他闭上眼,试着去想它的时候,那间小屋、那座泥炉、炉边那株绿芽,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意识里。
不是梦。
“你醒了?”
角落里有声音传来。
是阿虎。
阿虎蜷在墙根,声音哑得厉害。阿砚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呼吸很浅,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嗯。”阿砚应了一声,撑着墙慢慢坐起来,“你怎么样?”
“死不了。”阿虎苦笑了一下,“就是腿挨了两脚,可能肿了。”
阿砚沉默了一会儿。
黑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阿虎。”阿砚忽然开口,“你昨天为什么要跑?”
阿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妹妹在外面等我。”
阿砚怔了怔。
“我娘死了,我爹跑了,就剩我和妹妹。”阿虎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比我小两岁,被卖到山外一户人家当丫鬟。我跟人打听过了,那户人家不算坏,管饭,不挨打。我想出去找她。”
阿砚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石头。
石头也有个妹妹。被抓进采集场之前,石头把妹妹托给了邻村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藏那三粒灵砂,不是为了换吃的——他是想攒够了,换一点钱寄出去。
阿砚当时不知道。
是石头被拖走的那天夜里,另一个孩子偷偷告诉他的。
“阿砚。”阿虎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昨天……为什么要站出来?”
阿砚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一时冲动。”
“你不怕死吗?”
“怕。”阿砚老实回答,“怕得要死。”
阿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站出来?”
阿砚看着门缝里那点暗灰色的光。
“因为我见过一个人死在我面前。”他说,“他对我很好。我什么都没做。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见他看我的那一眼。”
阿虎不说话了。
黑屋里又安静下来。
阿砚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
这是昨天早上发的,他没舍得吃完,偷偷藏了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但在这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吃食。
他把干粮掰成两半,摸索着朝角落递过去。
“吃点吧。”
阿虎没接。
“你吃。”他说,“你昨天替我挨了罚,今天还要多采三成灵砂。你得有劲儿。”
“你腿伤了,更需要吃。”
“我腿伤不伤,明天都得进山。”阿虎的声音很平静,“你不一样。你昨天那样站出来,莫三盯上你了。你得活着。”
阿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石头。
石头被拖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砚,你年纪小,你得活着出去。
阿砚咬了咬牙,把半块干粮硬塞进阿虎手里。
“少废话,吃。”
阿虎握着那半块干粮,很久没有动。
黑暗中,阿砚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阿砚没有应声。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意识里,那座泥炉静静地燃着火。炉边的绿芽比昨天又舒展了一点,嫩绿的叶尖上,挂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露珠。
阿砚盯着那株绿芽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只要这株绿芽还在长,他就不会真的无路可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黑屋的门被“哐当”一声拉开。
刺眼的光涌进来,阿砚下意识眯起眼。一个打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碗稀粥。
“起来。吃饭。”
阿砚和阿虎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黑屋。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孩子们排成几列,低着头,没人说话。小禾站在最前面,看见阿砚出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想走过来,却被旁边的打手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阿砚接过粥碗。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里面漂着几粒碎米。但阿砚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喝完粥,所有人被赶进山里。
采集场后面的山很大,树木茂密,岩壁陡峭。灵砂藏在岩缝和河床里,颜色灰白,比普通的沙子重一些,摸上去微微发凉。
阿砚和阿虎被分到了同一片区域。
两个打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鞭子,远远地盯着。
阿虎的腿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蹲在一块岩石旁,用手指一点点抠着岩缝里的灵砂。
阿砚蹲在他旁边,一边采,一边低声说:“慢点,别硬撑。”
“没事。”阿虎喘了口气,“这点伤,不算什么。”
阿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砂。
灰白色的细砂躺在掌心,微微发凉。
他忽然想起意识里的泥炉。
炉边那只小陶罐里,也装着几粒灵砂。
阿砚犹豫了一下,悄悄把掌心里最大的一粒灵砂攥进手心,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那座泥炉。
眼前一暗。
他又站在了那间小屋里。
泥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着,炉边的小陶罐里,那几粒灵砂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阿砚走过去,把掌心里那粒灵砂放进陶罐。
灵砂落入罐中的瞬间,炉火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陶罐里的灵砂开始慢慢变化。
灰白色的砂粒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很微弱,像晨曦里第一缕阳光,转瞬即逝。等光晕散去,灵砂的颜色没有变,但阿砚莫名觉得——
它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就像一粒普通的种子,忽然有了发芽的可能。
阿砚睁开眼。
他还在山里,蹲在岩石旁,手里的灵砂已经不见了。
他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外面的打手没有察觉,阿虎也没有察觉。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砚。”阿虎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阿砚顺着阿虎的目光看去。
树林深处,有两个孩子正蹲在一条小溪边。他们看起来比阿砚还小,一个约莫七八岁,一个只有五六岁。他们手里没有灵砂,只捧着几片野果,正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
那是新来的孩子。
阿砚记得他们。三天前刚被送进采集场,还没学会这里的规矩。
一个打手已经看见了他们。
那打手脸色一沉,拎着鞭子就朝那边走过去。
阿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打手走到那两个孩子身后,扬起鞭子——
就在这时,溪边那棵老树的树枝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一截枯枝直直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打手肩上。
打手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鞭子甩偏了,抽在旁边的树干上。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打手捂着肩膀,骂骂咧咧地抬头看树。
树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
阿砚死死盯着那棵树。
他的胸口,玉佩又热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阿虎也看见了这一幕。他转过头,看着阿砚,眼睛里满是震惊。
“刚才……”
“风吹的。”阿砚立刻说。
阿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他看向阿砚的眼神,变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阿砚和阿虎采的灵砂勉强够数。打手们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没再罚他们。
回到院子里,阿砚又看见了小禾。
小禾端着粥碗走过来,把碗往阿砚面前一放。
“我的粥给你。”她说。
阿砚一愣:“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小禾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今天采得多,管事多给了我一勺。”
阿砚知道她在撒谎。
采集场里从来没有“多给”这一说。
但他没有拆穿。
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今天发的干粮,他又藏了半块。
他把干粮递给小禾。
“那这个给你。”
小禾看着那半块干粮,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接,转身跑开了。
阿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
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微弱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暖意。
就像泥炉里的那团火。
很小,很弱,却一直在烧。
那天夜里,阿砚躺在黑屋的角落里,闭上眼,又看见了那座泥炉。
炉边的绿芽,又长高了一点。
嫩绿的叶尖上,那颗露珠还在。
阿砚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在心里问:
你到底是什么?
泥炉没有回答。
炉火安静地燃着。
但阿砚觉得,那株绿芽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第三章 逃跑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铜锣声。
所有人都被赶了起来。
阿砚揉着眼睛走出黑屋,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对。
打手们比平时多了两倍,手里都拎着棍棒,在院子里来回巡视。莫三站在篝火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虎一瘸一拐地走到阿砚身边,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昨晚有人跑了。”
阿砚心里一紧:“谁?”
阿虎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三个孩子,趁夜里的守卫换班,从后墙翻出去的。”
阿砚倒抽一口冷气。
后墙有三丈高,墙上还插着碎玻璃。三个孩子,怎么翻得过去?
“被抓回来了吗?”
“不知道。”阿虎的声音很低,“但你看莫三的样子,肯定是没跑成。”
果然,莫三开口了。
“昨晚,有三只小老鼠想跑。”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他们以为翻过那堵墙,就能自由了。”
他冷笑一声。
“天真。”
他挥了挥手。
两名打手从院子外面拖进来三个人。
阿砚看清那三张脸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
是三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他们浑身是泥,脸上、胳膊上全是血痕,显然是翻墙时被碎玻璃划伤的。最小的那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像只受伤的小猫。
“跑啊。”莫三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怎么不跑了?”
最小的孩子吓得不敢哭出声,浑身发抖。
“莫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最大的孩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您饶了我们……”
莫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饶了你们?”
他站起身,环视院子里所有的人。
“我早就说过,谁敢跑,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抬手。
一名打手立刻端上来一只木盆。盆里装的不是水,而是黑乎乎的泥浆,泥浆里混着某种刺鼻的草药味。
阿砚认得那种味道。
是山里一种叫“苦荆草”的植物,捣碎了涂在伤口上,会疼得让人发疯。以前有个孩子不小心摔破了腿,打手们就是拿这种东西给他“治伤”的。那孩子疼得在地上滚了半个时辰,最后昏死过去。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跑。”莫三慢悠悠地说,“那就让你们跑个够。”
他指了指那三个孩子。
“把他们的腿打断。”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阿砚浑身冰凉。
阿虎的手在发抖。
小禾站在人群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两名打手上前,一把按住那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拼命挣扎,嘶吼着:“不要!求求你们——”
棍子落了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
最大的孩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腿在地上翻滚。
最小的孩子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阿砚的胸口又开始发热。
玉佩的温度在攀升,比昨天更烫。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别冲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冲动。你救不了他们。你冲出去,只会多一个人挨打。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一步。
两步。
他走出人群,走到莫三面前。
莫三看见他,挑了挑眉。
“又是你。”
阿砚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莫爷。”
“怎么?”莫三似笑非笑,“你也想跑?”
“不是。”阿砚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说……他们跑了,您罚他们,是应该的。但打断腿,以后就没人干活了。”
莫三盯着他。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阿砚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年纪小,不懂事。打断腿,以后废了,对您也没好处。”
莫三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那个最大孩子的呻吟声。
“你说得有点道理。”莫三忽然说。
阿砚心里一松。
但下一秒,莫三的话让他浑身冰冷。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腿可以不打断,但得让他们记住教训。”莫三指了指地上的泥浆盆,“把苦荆泥涂在他们伤口上。然后,关进黑屋,三天不给饭吃。”
打手们立刻照做。
苦荆泥被粗暴地抹在三个孩子的伤口上。
惨叫声再次响起。
阿砚别过头,不敢看。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他能做的,只是让惩罚稍微轻一点——不打断腿,已经是极限了。
三个孩子被拖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转过头,看向阿砚。
他的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茫然。
阿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进山之后,阿砚一直心不在焉。
他采的灵砂远远不够数。打手骂了他几句,他没还嘴,只是机械地蹲在岩缝旁,一粒一粒地抠着灵砂。
阿虎蹲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砚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到。”
“你让他们没被打断腿。”阿虎说,“如果不是你,那三个孩子现在已经废了。”
阿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虎是在安慰他。
可安慰改变不了事实——那三个孩子还是被关了黑屋,三天没饭吃,伤口上还涂着苦荆泥。他们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的开口而减少多少。
他太弱了。
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
收工的时候,阿砚的灵砂还差两成。
打手拎起鞭子,正要抽下来——
阿砚胸口的玉佩忽然烫得厉害。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打手的鞭子挥到半空,手腕忽然一抖,鞭梢甩偏了,抽在旁边的树干上。
打手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阿砚,脸色有些难看。
“今天先记着。”他恶狠狠地说,“明天补不上,加倍罚。”
阿砚低着头,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幕不是巧合。
玉佩的力量在帮他。
可这种帮助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让鞭子偏开一寸,只能让打手的手腕抖一下。它救不了那三个孩子,救不了石头,也救不了阿虎。
它甚至救不了他自己。
那天夜里,阿砚躺在黑屋的角落里,闭上眼,又看见了那座泥炉。
炉边的绿芽又长高了一点。
这一次,它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阿砚盯着那两片嫩绿的叶子,忽然在心里问:
你能帮我吗?
泥炉没有回答。
但炉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阿砚等了很久,又问:
你能帮我救他们吗?
炉火依旧安静。
阿砚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泥炉不是神仙。它只是一座炉,一株芽,一团火。它给不了他毁天灭地的力量,也给不了他拯救所有人的能力。
它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让他看见一点光。
一点很小的、微弱的光。
但有时候,一点光就够了。
阿砚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我。等我变得强一点,再强一点。总有一天,我不会再看着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意识深处,泥炉旁的绿芽轻轻晃了晃。
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点头。
第四章 泥炉初醒
第三天夜里,阿砚发起了高烧。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半夜被冻醒,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发烫,额头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黑屋里又冷又潮,阿砚蜷在墙角,破旧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看那些孩子挨打,不用再看那些绝望的眼睛,不用再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想起石头的脸。
他这么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滚烫。
玉佩。
这一次的热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一团火,直接烧进了他的骨头里。
阿砚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黑屋的黑暗。
是那间小屋。
泥炉。
炉火。
绿芽。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炉火比之前旺了一些,火苗是淡金色的,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炉边的小陶罐里,那些被炼过的灵砂正在发出微弱的金光,像一群沉睡的萤火虫。
而那株绿芽——
它长高了。
比昨天又长高了一截,茎秆细嫩却挺直,两片叶子舒展开来,叶尖上挂着两颗晶莹的露珠。在淡金色炉火的映照下,那株绿芽看起来不像凡物,倒像是什么传说中的仙草。
阿砚怔怔地看着它。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株绿芽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就像它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一样。
阿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那株绿芽。
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涌进他的身体。
那暖流所过之处,高烧带来的寒意和灼热同时消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浑身的疼痛也在慢慢减轻。
阿砚惊讶地收回手。
暖流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株绿芽。
你……在帮我?
绿芽没有回答。
但炉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阿砚忽然明白了。
这座泥炉,这株绿芽,不是用来战斗的,也不是用来复仇的。
它是用来养的。
养伤,养命,养一线生机。
阿砚的心跳得很快。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株绿芽上,心里想着:如果我需要疗伤,你能帮我吗?
绿芽的一片叶子微微颤动。
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叶尖飘出,缓缓落在阿砚手背上。
光丝融入皮肤的瞬间,阿砚感觉手背上昨天被树枝划破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他低头一看——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阿砚倒抽一口冷气。
真的可以。
这座泥炉,真的能疗伤。
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意识瞬间被拉回黑屋。
阿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墙角,身上的高烧已经退了大半,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黑屋的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阿砚眯起眼。
莫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打手。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睡。
“起来。”他盯着阿砚,“跟我走。”
阿砚心里一紧:“去哪?”
“少废话。”莫三不耐烦地说,“让你走就走。”
两名打手上前,把阿砚从地上拽起来。阿虎想阻拦,被一名打手一棍子扫在腿上,疼得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阿虎!”阿砚喊道。
“闭嘴!”打手推搡着阿砚往外走。
阿砚被拖出黑屋,一路穿过院子,来到采集场后面的一间石屋里。
石屋里点着灯,光线昏暗。
阿砚被推进去,看见屋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看起来不像金蛇帮的人。他正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粒灵砂,还有一只罗盘模样的器具。
莫三跟在后面走进来,关上门。
“就是他?”老者问。
“就是他。”莫三说,“这小子邪门得很。好几次了,我的人要动他,总会出点岔子。”
老者眯起眼,打量着阿砚。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阿砚浑身不自在。
第五章 老者的试探
石屋里的灯油味很重。
阿砚被推搡着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不敢乱动。他能感觉到老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扫过。
“把手伸出来。”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砚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老者拿起桌上那几粒灵砂,放在阿砚掌心,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阿砚掌心一凉。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暖流从老者掌心传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像一条小蛇,在他身体里游了一圈。
阿砚浑身绷紧。
他下意识地护住胸口。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没有发热,也没有任何反应。
老者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他低声说。
莫三立刻凑上前:“怎么了?有问题?”
“没有灵力波动。”老者摇了摇头,“经脉也是堵的,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那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者打断他,“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你的人运气不好。”
莫三脸色一沉。
阿砚低着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玉佩没有反应,说明它没有被发现。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者盯着阿砚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砚。”
“几岁了?”
“十二。”
“来采集场多久了?”
“三个月。”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砚沉默了。
他想起娘。想起那个冬天,娘把最后一件棉衣披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想起娘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阿砚,活下去。”
“没了。”阿砚低声说,“就我一个。”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莫三。”他说,“这孩子我带走了。”
莫三一愣:“带走?做什么?”
“我那边缺个帮手。”老者淡淡地说,“煮饭、劈柴、打扫院子。总比在这里采灵砂强。”
莫三犹豫了一下:“可是这小子邪门得很,万一……”
“万一什么?”老者冷笑一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他下禁制。”
莫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不过工钱得分我一半。”
“随你。”
老者站起身,走到阿砚面前。
“从今天起,你跟我走。”他说,“我姓陈,你叫我陈伯就行。”
阿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不知道陈伯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跟着他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留在采集场,迟早会死。
跟陈伯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阿砚说。
陈伯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院子里种着几畦菜,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
阿砚被带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伯指了指东边那间小屋:“你就住那儿。”
阿砚走过去推开屋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但比起黑屋,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
“明天开始,你每天辰时起床,劈柴、挑水、煮饭。”陈伯站在门口说,“做完这些,你可以自己看书。书在桌上。”
阿砚走到桌边,看见上面摆着几本旧书。
他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阿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本书。
采集场里年纪大一点的孩子私下里传过——金蛇帮背后有一个修仙门派,叫玄阳宗。玄阳宗的弟子每隔几个月会来采集场收灵砂,顺便挑选一些有灵根的孩子带回宗门。
《引气诀》就是玄阳宗最基础的功法,用来测试孩子有没有灵根。
阿砚翻了几页,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半都不认识。
“我不识字。”他老实说。
陈伯看了他一眼:“我教你。”
阿砚怔了怔。
他没想到陈伯会这么说。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石桌旁坐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有个孙子。”他忽然说,“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阿砚没说话。
“他死了。”陈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二年前,金蛇帮来村里抓人,他娘护着他,被一刀砍死了。他被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奶奶。”
阿砚的心沉了下去。
“我追了三天三夜,追到采集场门口,被他们打断了三条肋骨,扔了出来。”陈伯说,“从那以后,我就留在这里。表面上帮金蛇帮做事,实际上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陈伯转过头,看着阿砚。
“毁掉采集场的机会。”
阿砚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沉淀了十二年的、沉默的决心。
“陈伯。”阿砚轻声说,“我能帮你。”
陈伯摇了摇头:“你还太小。”
“我不小了。”阿砚握紧了拳头,“我见过很多人死。我不想再看着了。”
陈伯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识字。”
那天夜里,阿砚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又看见了那座泥炉。
炉火比之前更旺了一些,淡金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绿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阿砚走过去,坐在炉边。
他看着那株绿芽,忽然说:“陈伯想毁掉采集场。”
绿芽没有回应。
“我想帮他。”阿砚说,“但我太弱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炉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阿砚伸出手,指尖触到叶片。
温热的暖流再次涌入身体,比之前更充沛了一些。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连白天积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你能帮我变强吗?他在心里问。
绿芽的第三片叶子微微颤动。
一缕金色光丝飘出,落在阿砚眉心。
阿砚眼前一花。
他看见一片金色的光海,光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泥炉,炉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天地。炉边长着无数株绿芽,每一株都高大挺拔,叶片上挂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星辰。
然后,画面消失了。
阿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小屋里。
但他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篇口诀。
很短,只有八句话。
阿砚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篇口诀和《引气诀》不一样。它更古老,更神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默默记下了那八句话。
天地有炉,万物为薪。
一念生火,一念成青。
薪尽火传,青芽不灭。
炉在心中,我在炉中。
阿砚反复默念了几遍,把它们牢牢记住。
然后他闭上眼,试着按照口诀里的方法呼吸。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微弱,像风,像水,像某种看不见的尘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阿砚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开始。
第六章 引气入体
第二天清晨,阿砚天没亮就醒了。
他按照陈伯说的,起床劈柴、挑水、煮饭。
劈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之前有力气了一些。昨天还觉得沉重的斧头,今天挥起来轻松了不少。挑水的时候,两桶水加起来有五六十斤,他居然能稳稳地挑着走,不像昨天那样摇摇晃晃。
阿砚心里清楚,这是泥炉的功劳。
昨晚那缕金色光丝,不仅让他的精神变好了,似乎还强化了他的身体。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阿砚煮了三碗,一碗给陈伯,一碗给自己,还有一碗——他留了出来。
陈伯看见那碗粥,愣了一下。
“给谁留的?”
“阿虎。”阿砚说,“他腿伤还没好,采集场的饭不够吃。”
陈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不过别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别让莫三看见。”
阿砚端起粥碗,从后院翻了出去。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采集场后面,从一道矮墙翻进院子。这个时间打手们还在吃早饭,院子里没人。阿砚摸到黑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阿虎。”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缝里露出阿虎警惕的眼睛。
“阿砚?”阿虎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阿砚把粥碗从门缝里递进去,“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虎接过粥碗,手在发抖。
“你……你没事吧?”他问,“昨天莫三把你带走,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没事。”阿砚说,“陈伯把我带走了。我现在住在他那儿。”
阿虎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阿砚。”他哽咽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阿砚心里一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等我强一点,我一定把你弄出来。”
阿虎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吃完。
阿砚看着他,忽然说:“阿虎,你信我吗?”
阿虎抬起头,看着他。
“信。”
“那等我。”阿砚说,“等我有了本事,第一个救你出来。”
阿虎用力点了点头。
阿砚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仅要救阿虎。
他要救所有人。
小禾,石头没救成的妹妹,黑屋里那些不知名的孩子,还有那三个被关禁闭的孩子——他要把他们全都救出来。
一个人。
一个都不落下。
回到陈伯的院子,陈伯已经吃完饭,坐在石桌旁等他。
桌上摆着纸和笔。
“过来。”陈伯说,“今天教你识字。”
阿砚坐下来,拿起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手指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他学得很认真,陈伯教一个字,他就记一个字,写满一张纸,再换一张。
从清晨到中午,他写了整整五十个字。
中午吃完饭,陈伯拿出那本《引气诀》。
“识字是第一步。”他说,“第二步,是引气。”
阿砚眼睛一亮。
“引气是什么?”
“修仙的第一步。”陈伯说,“天地之间有灵气,普通人感受不到,也吸收不了。引气,就是用功法引导灵气进入体内,打通经脉,洗髓伐骨。只有引气成功,才算踏入修仙之门。”
阿砚握紧了拳头:“我该怎么做?”
陈伯翻开《引气诀》,指着第一页的口诀:“照着这个念。念的时候,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周围有风,有光,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些东西,把它们吸进身体里。”
阿砚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按照《引气诀》上的口诀默念起来。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除了腿麻,没有任何收获。
陈伯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阿砚没有放弃。
他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念。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阿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还在坚持。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
一丝极细的、冰凉的气流,从鼻尖渗入,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阿砚心跳加速。
他不敢睁眼,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气流,按照《引气诀》上的路线,让它沿着经脉慢慢游走。
气流很弱,像一根细线,随时都会断掉。
阿砚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就在那丝气流快要走完一圈的时候,他胸口忽然一热。
玉佩。
紧接着,意识里那座泥炉的炉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暖流从玉佩中涌出,汇入那丝微弱的气流。原本细若游丝的气流瞬间壮大起来,像一条小溪,在阿砚的经脉中奔涌而过。
阿砚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热的力量冲刷了一遍,经脉里的堵塞被一点点冲开,骨头里传来轻微的酥麻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渐渐平息。
阿砚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陈伯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正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样?”陈伯问。
阿砚握了握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力气也大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在流动——那些看不见的灵气,像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
“我……”阿砚深吸一口气,“我感觉到了。”
陈伯的眼睛亮了一下。
“引气成功了?”
阿砚点了点头。
陈伯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搭在阿砚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
“不对。”
阿砚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的灵力……”陈伯的脸色有些古怪,“不像是《引气诀》引来的。”
阿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松开手。
“《引气诀》引来的灵气,是清冷的,像山泉水。但你体内的灵力……”他顿了顿,“是温热的,像炉火。”
阿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强装镇定:“可能是我体质特殊?”
陈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也许吧。”他说,“每个人的灵根不一样,灵力属性也不同。你的灵力偏火,倒是少见。”
阿砚松了一口气。
陈伯站起身,把油灯放在桌上。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引气成功是好事,但别急着修炼。你的经脉刚打通,还很脆弱,需要时间稳固。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基础的法术。”
阿砚点了点头。
陈伯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阿砚。”
“嗯?”
“你身上有秘密。”陈伯没有回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东西,永远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
阿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陈伯。”
陈伯没有再说话,推门进屋。
阿砚坐在石桌旁,看着那盏油灯。
灯火跳动,映着他的脸。
他摸了摸胸口。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温度已经退了。
阿砚闭上眼,意识沉入泥炉。
炉火安静地燃着,绿芽的第三片叶子上,又挂了一颗露珠。
阿砚看着那株绿芽,忽然发现——
它的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泥炉旁的泥土里,冒出了一个极小的、嫩绿色的芽尖。
第二株绿芽。
第七章 第一道符
第二天清晨,阿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摊着那本《引气诀》,旁边是昨天写满字的纸。
敲门声越来越急。
阿砚起身开门,看见一个打手站在外面,满脸焦急。
“陈老呢?”打手问。
“陈伯在屋里。”阿砚说,“什么事?”
“莫三出事了。”打手急得满头大汗,“昨晚收灵砂的时候,他忽然吐血昏倒,到现在还没醒。帮主让陈老过去看看。”
阿砚心里一紧。
陈伯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带路。”
三人匆匆赶到采集场。
莫三躺在石屋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脸色阴沉——阿砚认得他,是金蛇帮的副帮主,姓赵。
陈伯走到床边,搭住莫三的手腕。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
“灵砂反噬。”他说。
赵副帮主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
“他最近是不是强行吸收了灵砂?”陈伯问。
赵副帮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说想突破炼气三层,就私下拿了几粒灵砂修炼。没想到……”
陈伯叹了口气:“灵砂里的灵气驳杂不纯,没有经过炼化,直接吸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
赵副帮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能救吗?”
陈伯犹豫了一下:“我试试。”
他让打手端来一盆清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碾碎了溶进水里。然后他让打手把莫三扶起来,把那盆水喂他喝下去。
莫三喝下药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暂时稳住他的命。”陈伯说,“但要根治,需要一株‘清心草’。”
“清心草?”赵副帮主皱眉,“那是什么?”
“一种灵草,长在深山里,能净化灵气,疏导经脉。”陈伯说,“没有它,莫三撑不过三天。”
赵副帮主立刻转身:“我派人去找。”
“来不及了。”陈伯摇了摇头,“清心草只长在阴湿的山谷里,采摘后三个时辰内必须使用,否则药效会散。派人去找,来回至少要一天。”
赵副帮主脸色铁青。
石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阿砚忽然开口:“陈伯,清心草……长什么样?”
陈伯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昨天进山砍柴的时候,好像见过一种草。”阿砚说,“叶子是银白色的,茎是紫色的,长在一条小溪旁边。”
陈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银白色叶子,紫色茎?”他快步走到阿砚面前,“具体在什么地方?”
“从采集场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一条小溪。”阿砚回忆着昨天砍柴的路线,“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长着几株那样的草。我当时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陈伯立刻转身对赵副帮主说:“让他带我去。”
赵副帮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但如果找不到,你们两个都别回来了。”
阿砚带着陈伯进了山。
一路上,陈伯走得很急,阿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陈伯。”阿砚一边跑一边问,“清心草真的能救莫三吗?”
“能。”陈伯说,“但只能救一时。他经脉里的灵砂杂质没有清除干净,迟早还会复发。”
“那怎么办?”
“彻底的办法,是把灵砂炼化后再吸收。”陈伯说,“但金蛇帮的人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灵砂能提升修为,就拼命往嘴里塞,像吃糖豆一样。”
阿砚沉默了。
他想起意识里的泥炉。
泥炉能炼化灵砂。
如果陈伯知道这件事……
阿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陈伯已经提醒过他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泥炉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翻过两座山,他们果然找到了那条小溪。
溪边的大石头旁,长着三株银白色叶子、紫色茎的小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就是它!”陈伯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俯身,连根带土把三株清心草挖了出来,用一块布包好,“走,回去!”
两人匆匆赶回采集场。
陈伯立刻给莫三煎药。
一个时辰后,莫三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陈伯,又看见站在门口的阿砚,脸色复杂。
“是你找到清心草的?”莫三问阿砚。
阿砚点了点头。
莫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
阿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莫三会跟他说谢谢。
莫三转过头,对赵副帮主说:“这孩子,以后不用去采灵砂了。让他跟着陈老做事。”
赵副帮主看了阿砚一眼,点了点头:“行。”
阿砚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暂时安全了。
莫三不会轻易动他,至少在陈伯面前不会。
离开石屋的时候,阿砚回头看了一眼。
莫三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他也在看阿砚,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疑惑。
阿砚心里一紧,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陈伯的院子,天已经黑了。
陈伯把清心草的根茎种在院子里,然后坐在石桌旁,看着阿砚。
“你今天表现很好。”他说。
阿砚摇了摇头:“我只是运气好,刚好看见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陈伯说,“不过,阿砚,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莫三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陈伯的声音很低,“你今天救了他,他不会感激你太久。等他伤好了,想起你之前顶撞他的事,迟早会找麻烦。”
阿砚握紧了拳头:“那怎么办?”
“变强。”陈伯说,“强到他不敢动你。”
阿砚点了点头。
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我教你画符。”
阿砚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符?”
“火球符。”陈伯说,“最基础的攻击符箓。画好之后,注入灵力,就能激发出一枚火球。虽然威力不大,但对付普通人足够了。”
阿砚眼睛一亮。
“我能学吗?”
“能。”陈伯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画符比引气难十倍。第一笔落下去,九十九笔都会废掉。你能坚持多久?”
阿砚看着那张火球符,又摸了摸胸口的玉
第八章 炉火炼符
阿砚拿起笔,蘸了蘸朱砂,照着纸上的纹路落笔。
第一笔就歪了。
陈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阿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一张纸。
第二笔,断了。
第三张纸,墨迹晕开。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阿砚画了整整二十张纸,没有一张成形的。朱砂用完了,陈伯又给他补了一碗。阿砚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被笔杆磨出了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染红了笔杆。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黑屋里的阿虎,想起小禾,想起那些在采集场里挣扎求生的孩子。他想起莫三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那种疑惑,那种随时可能翻脸的冷漠。
他必须变强。
没有退路。
第二十一张纸。
阿砚落笔的时候,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玉佩。
紧接着,他意识里的泥炉轻轻跳动了一下。炉火无声地燃起,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炉中飘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笔尖。
阿砚的笔忽然稳了。
他眼前的火球符纹路变得清晰起来,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他不再需要对照着纸上的图案,笔尖自然而然地游走,流畅得像在写字。
朱砂在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一道符,成了。
阿砚放下笔,盯着那张符。
符纸上的纹路微微发亮,像有生命一样,呼吸般明灭。
陈伯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画成了。”他说。
阿砚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感觉到画完这道符之后,自己的精神有些疲惫,像跑了很长一段路。
“这是正常的。”陈伯似乎看出了他的状态,“画符消耗心神,尤其是第一道。休息一会儿,明天再继续。”
阿砚把那张火球符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起身去劈柴。
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玉佩和泥炉的联系越来越明显了。之前是引气的时候,泥炉帮他放大了灵气;现在是画符,泥炉又帮他稳定了笔触。
它到底还能做什么?
阿砚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座泥炉,远不止他目前发现的这些功能。
夜里,阿砚躺在床上,意识沉入泥炉。
炉火比昨天更旺了一些,绿芽长到了半尺高,第三片叶子完全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见。第二株小芽也长高了一点,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能看出是一株独立的幼苗。
阿砚坐在炉边,看着那株绿芽。
他忽然想起白天画符时,泥炉飘出的那缕金色光丝。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自己需要那缕光丝。
炉火轻轻跳动。
一缕金色光丝飘出,落在阿砚掌心。
光丝很暖,像阳光。阿砚能感觉到,这缕光丝里蕴含着某种力量——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生机"一样的东西。
他握着那缕光丝,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第二株小芽。
光丝渗入芽尖。
小芽微微颤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一寸。
阿砚眼睛一亮。
泥炉产生的金色光丝,不仅能强化他的身体,还能催生灵植!
他想起陈伯说的清心草——银白色叶子,紫色茎,长在阴湿的山谷里。如果他能用泥炉催生灵草,那是不是意味着……
阿砚的心跳加速。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莫三还在盯着他,金蛇帮的人无处不在。他必须谨慎,必须隐藏。
阿砚退出意识,闭上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球符。
明天,他要试试这道符的威力。
第二天清晨,阿砚刚起床,就看见陈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过来。”陈伯说,“今天不画符,练刀。”
阿砚走过去,接过柴刀。
刀很沉,比他之前用的斧头还沉。
“修仙者不能只靠符箓和法术。”陈伯说,“近身搏斗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你年纪小,力气不够,但刀法可以弥补。”
陈伯示范了一套简单的刀法。
只有三招。
劈、砍、撩。
“就这三招。”陈伯说,“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你就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
阿砚握紧柴刀,开始练。
劈。
砍。
撩。
劈。
砍。
撩。
一百遍。
两百遍。
三百遍。
阿砚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但他没有停。他想起陈伯说的——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阿砚已经练了五百遍。
陈伯递给他一碗水:“够了。下午继续画符。”
阿砚接过水碗,大口喝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每一遍劈砍,都像是在给自己增加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下午,阿砚继续画符。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画得顺利了很多。虽然大部分还是失败了,但偶尔能画出一两道成形的火球符。
陈伯把成形的符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这些符先留着。”他说,“等你画到一百张,我教你用。”
阿砚点了点头。
他低头继续画。
画到第二十七张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篱笆门被推开,莫三走了进来。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手里提着食盒。
阿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护住桌上的符纸。
莫三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陈伯。
“陈老。”莫三拱了拱手,“多谢救命之恩。”
陈伯点了点头:“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莫三说,“帮主让我带了些酒菜来,给陈老赔罪。”
两个打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小菜和一壶酒。
莫三又看向阿砚。
“小子。”他说,“之前是我眼拙,错怪你了。那天的事,一笔勾销。”
阿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莫三不是真心道歉。
莫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阿砚。
阿砚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粒灵砂。
“拿着。”莫三说,“算是赔礼。你跟着陈老好好学,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阿砚握紧布袋,点了点头:“谢谢莫管事。”
莫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这孩子,倒是识趣。”他说,“我莫三向来恩怨分明。你救我一命,我记着。以后在采集场,没人敢动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两个打手跟在后面,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篱笆门。
阿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布袋。
五粒灵砂。
莫三是在拉拢他。
阿砚抬起头,看见陈伯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别吃。”陈伯说。
阿砚一愣:“为什么?”
“灵砂里有东西。”陈伯的声音很低,“莫三不会这么好心。他给你灵砂,要么是想试探你的底细,要么是在灵砂里做了手脚。”
阿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砂。
淡灰色的颗粒,看起来和采集场里的一模一样。
“那怎么办?”
“收着,别用。”陈伯说,“等我来处理。”
阿砚把布袋收进怀里,心里一阵发寒。
莫三这个人,果然不能信。
表面上道歉送礼,背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阿砚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只能靠自己。
第九章 深夜来客
那天夜里,阿砚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采集场的泥炉旁,炉火熊熊燃烧。莫三站在炉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滴着血。阿虎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阿砚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莫三笑了,举起刀,朝阿虎砍了下去——
阿砚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屋里很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阿砚摸了摸胸口,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没有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一个梦。
他告诉自己。
但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
阿砚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鬼魅。陈伯的屋里没有灯光,他应该已经睡了。
阿砚正准备回床上,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
阿砚立刻蹲下身,躲在窗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篱笆门外停住了。
片刻后,门栓被轻轻拨开,篱笆门无声地推开。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阿砚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他看见那个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巾,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黑衣人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径直走向陈伯的屋子。
阿砚的心跳加速。
刺客。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火球符在那里。
黑衣人走到陈伯屋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
黑衣人闪身进去,门又无声地关上。
阿砚握紧火球符,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绕到陈伯屋后,贴着墙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伯的闷哼。
阿砚咬了咬牙,从后窗翻进屋里。
屋里很暗,但他能看见陈伯倒在床边,黑衣人正举刀朝他刺下去。
“住手!”阿砚大喊一声,掏出火球符,注入灵力。
符纸瞬间燃起一团火焰,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直扑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闪,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撞在墙上,炸开一团火光。
屋里的东西被照亮了一瞬。
阿砚看见黑衣人的眼睛——那是一双他很熟悉的眼睛。
莫三。
莫三看见阿砚,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狠厉。
“小子,你找死。”他低吼一声,提刀朝阿砚扑来。
阿砚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莫三,只能拖时间。他冲出后窗,在院子里狂奔,莫三在后面紧追不舍。
“站住!”莫三咬牙切齿。
阿砚不跑向院门,而是跑向院子角落的柴房。他记得柴房里有一堆干柴和火油——陈伯平时用来点火的。
阿砚冲进柴房,抓起一桶火油,转身朝门口泼去。
莫三追到门口,看见火油,脸色一变,急忙后退。
阿砚掏出第二张火球符,点燃,扔向火油。
轰——
火焰瞬间燃起,形成一道火墙,挡在柴房门口。
莫三被热浪逼退几步,脸色铁青。
“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注入灵力。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闪过,一枚冰锥凭空出现,射向火墙。
冰锥撞在火焰上,发出嗤嗤声,火焰被扑灭了一小块。
阿砚心里一沉。
莫三也会符箓。
而且看起来比他的更熟练。
莫三再次掏出一张符,这次是一张风刃符。他注入灵力,一道无形的风刃呼啸而出,劈向柴房的木墙。
木墙被劈开一道口子。
阿砚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无路可退。
他握紧最后一张火球符,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莫三,够了。”
陈伯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莫三看见陈伯,脸色一变:“你没死?”
“你那一刀偏了三寸。”陈伯淡淡地说,“想杀我,你还差得远。”
莫三握紧短刀,眼神闪烁。
他看了一眼火墙,又看了一眼陈伯,最后看向阿砚。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他咬牙切齿地说,“但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翻过篱笆,消失在夜色中。
阿砚从柴房里走出来,腿还在发抖。
陈伯走到他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陈伯说,“反应很快,没有慌乱。”
阿砚摇了摇头:“我差点害死你。”
“不怪你。”陈伯说,“是我大意了。我以为莫三至少会等伤完全好了再动手,没想到他这么急。”
“他为什么要杀你?”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屋里,点亮油灯。
阿砚跟进去,看见陈伯的左臂上缠着布条,渗出血迹。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陈伯说,“莫三背后的人,不只是金蛇帮。”
阿砚心里一紧:“还有谁?”
陈伯看着阿砚,眼神复杂。
“玄阳宗。”他说。
阿砚怔住了。
玄阳宗——那个每隔几个月来采集场收灵砂的修仙门派。
“莫三只是金蛇帮的一个管事,他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杀我。”陈伯说,“他背后有人指使。那个人在玄阳宗,地位不低。”
“为什么?”阿砚问,“玄阳宗为什么要杀你?”
陈伯解开左臂的布条,阿砚看见伤口很深,刀口发黑,像是涂了毒。
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
“十二年前,我追到采集场门口,被打断肋骨扔出来。”陈伯一边包扎一边说,“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件事——金蛇帮抓来的孩子,不是全部都被送去玄阳宗了。”
阿砚的心沉了下去。
“大部分孩子都死了。”陈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被当成‘废料’,埋在后山。只有极少数有灵根的,才会被送去玄阳宗。其余的,都成了灵砂的养料。”
阿砚浑身一震。
他想起采集场后山那片荒地,想起那些新翻的泥土。
原来下面埋的都是孩子。
“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陈伯说,“我收集了证据,准备交给玄阳宗的执法堂。但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阿砚握紧拳头:“莫三是来灭口的。”
“不只是灭口。”陈伯说,“他也是来试探你的。”
“我?”
“你救了他,他反而更怀疑你。”陈伯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一眼认出清心草,还能画出火球符——这不合常理。他想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砚沉默了。
他想起莫三给他的那袋灵砂。
“灵砂里有毒?”他问。
“不是毒。”陈伯说,“是‘问心散’。一种能让人精神恍惚、吐露真言的药。你如果吸收了灵砂,问心散会随着灵气进入体内,你会控制不住地说出秘密。”
阿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差一点就中招了。
“那现在怎么办?”阿砚问,“莫三知道我没死,下次还会来。”
陈伯包扎好伤口,站起身。
“他不会等下次了。”他说,“今晚没杀成我,他一定会向背后的人汇报。那个人不会给我时间准备。最多三天,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
阿砚的心跳加速。
“那我们逃吧。”他说,“趁现在,我们离开这里。”
陈伯摇了摇头:“逃不掉的。金蛇帮在这一带势力很大,我们逃不出他们的眼线。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阿砚。
“我走了,采集场里那些孩子怎么办?”
阿砚怔住了。
他想起阿虎,想起小禾,想起黑屋里那些不知名的孩子。
“我要留下来。”陈伯说,“把证据送出去,把玄阳宗和金蛇帮勾结的事公之于众。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毁掉采集场,救下那些孩子。”
阿砚看着陈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比他想象中更高大。
“我帮你。”阿砚说。
陈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还小。”他说。
“我不小了。”阿砚说,“我能画符,能引气,还能帮你打架。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陈伯看着阿砚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好。”他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你立刻逃,不要犹豫。”陈伯说,“活着,才有机会救更多人。”
阿砚点了点头。
陈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些玉简。
“这些就是证据。”他说,“记录了金蛇帮十二年来抓走的孩子数量、死亡人数,以及玄阳宗某些弟子参与其中的名单。”
阿砚看着那些文件,心里一阵沉重。
“怎么送出去?”
“玄阳宗每三个月会来一次采集场,收灵砂,挑选有灵根的孩子。”陈伯说,“下一次来,是十五天后。我要在那一天,把证据交给玄阳宗执法堂的弟子。”
“他们可信吗?”
“执法堂是玄阳宗内部负责纪律的机构,和那些参与勾结的弟子不是一路人。”陈伯说,“只要证据能到他们手里,就有希望。”
阿砚点了点头。
十五天。
他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准备。
第十章 十五天
接下来的十五天,阿砚过得像打仗一样。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挑水、煮饭,然后练刀、画符、修炼。晚上还要帮陈伯整理证据,把那些文件和玉简分门别类,藏在不同的地方。
陈伯的伤恢复得很慢。
刀口上的毒虽然清了,但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教导阿砚上,把自己知道的法术、符箓、战斗技巧,一股脑地教给他。
阿砚学得很拼命。
他知道,十五天后,可能就是他的生死关头。
火球符他画了整整一百二十张,成形的有六十七张。陈伯教了他第二道符——轻身符,能短时间内提升速度,用来逃跑。阿砚画了四十张,成形的有十八张。
刀法他练了三千多遍,劈、砍、撩三招已经能下意识地使出来,虽然还不够精妙,但足够自保。
引气修炼也没有落下。
每天夜里,他都会沉入意识里的泥炉,感受炉火的跳动。绿芽又长高了一些,已经长到一尺多高,第四片叶子开始萌发。第二株小芽也长到了半尺高,长出了两片叶子。
阿砚发现,泥炉不仅能催生绿芽,还能"净化"灵砂。
他把莫三给的那五粒灵砂放进意识里,靠近炉火。炉火轻轻一舔,灵砂表面的灰色褪去,变成了纯净的淡金色。陈伯检查后确认,灵砂里的问心散已经被彻底清除,可以放心使用。
阿砚吸收了其中两粒,修为有了明显的提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一些,灵力也更充沛了。
第十天,陈伯把阿砚叫到石桌旁,拿出两张新的符纸。
“今天教你最后一道符。”陈伯说,“防御符——护体符。”
阿砚拿起符纸,看见上面的纹路比火球符复杂得多,像一张网,层层叠叠。
“这道符很难。”陈伯说,“但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画的时候,心神要稳,灵力要均匀,不能有一丝急躁。”
阿砚点了点头,开始画。
第一张,失败。
第二张,失败。
第三张……
画到第七张的时候,阿砚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玉佩。
泥炉里的炉火跳动了一下,一缕金色光丝飘出,融入笔尖。
阿砚的笔稳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符纸上的纹路,像感受一条河流的走向。笔尖顺着纹路游走,流畅而自然。
一道符,成了。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笼罩在阿砚周围。
陈伯点了点头:“很好。护体符成了。”
阿砚松了一口气,把护体符收好。
他现在已经有三道符了——火球符六十七张,轻身符十八张,护体符一张。再加上柴刀和刀法,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了一些自保的能力。
但还不够。
他知道,如果玄阳宗来的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他这些手段根本不够看。
第十四天夜里,阿砚正在画符,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莫三。
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至少有五六个人。
阿砚立刻放下笔,抓起柴刀,看向陈伯。
陈伯脸色凝重,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金蛇帮的人。”陈伯低声说,“不是莫三。”
“多少人?”
“六个。”陈伯说,“都是炼气期,领头的那个……至少炼气五层。”
阿砚的心跳加速。
炼气五层。
他现在的修为,引气入体还不到一个月,顶多炼气一层。六对二,而且对方修为远高于他们。
“他们来做什么?”阿砚问。
“提前动手。”陈伯说,“他们等不到十五天后了。”
篱笆门被一脚踹开。
六个黑衣人闯进院子,呈扇形散开,把石屋围住。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陈老。”刀疤脸冷笑一声,“别来无恙。”
陈伯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砚跟在他身后,握紧柴刀。
“赵副帮主派你来的?”陈伯问。
“赵副帮主?”刀疤脸
第十一章 夜战
“赵副帮主?”刀疤脸嗤笑一声,“陈老,你太高看自己了。杀你这种小事,还用得着副帮主亲自下令?莫三办事不力,帮主已经把他撤了。现在采集场,我说了算。”
陈伯眼神一沉:“赵坤亲自来了?”
“明天就到。”刀疤脸说,“所以今晚,我必须把你的脑袋提回去当见面礼。”
他抬起手,身后五个黑衣人同时拔出武器。
阿砚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炼气五层。
他从未面对过这么强的对手。
刀疤脸没有给陈伯说话的机会,长剑一挥,一道剑光直劈陈伯面门。
陈伯侧身闪避,木杖横挡。
铛——
金属撞击声响起,陈伯被震退三步,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陈伯!”阿砚大喊。
“别过来!”陈伯喝道,“去柴房,拿火油!”
阿砚转身冲向柴房。
刀疤脸看见他跑,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阿砚:“老三老四,去把那个小子拿下,别让他跑了。”
两个黑衣人朝阿砚追来。
阿砚冲进柴房,抓起一桶火油,转身泼向门口。两个黑衣人冲进柴房,踩在火油上,脚下一滑。
阿砚掏出火球符,点燃,扔了出去。
轰——
火球在柴房门口炸开,火焰瞬间吞没了两个黑衣人。他们惨叫着滚倒在地,身上衣服被点燃,拼命拍打。
阿砚没有恋战,抓起第二桶火油,冲出柴房。
院子里,陈伯正在和刀疤脸缠斗。陈伯伤势未愈,动作明显迟缓,木杖被刀疤脸的长剑压得节节败退。另外三个黑衣人站在一旁,没有出手,似乎在等机会。
阿砚把火油桶砸向其中一个黑衣人。
桶碎了,火油溅了那人一身。
阿砚掏出第二张火球符,点燃,扔过去。
火球撞上黑衣人,火焰瞬间燃起。那人惨叫着倒地,在地上打滚。
还剩两个。
刀疤脸看见手下被解决,眼神变得狰狞。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注入灵力。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符纸中涌出,迅速笼罩了半个院子。
阿砚感觉眼前一黑,像是被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障目符。”陈伯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阿砚,闭眼!用神识感知!”
阿砚立刻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伯教过他的——引气入体之后,神识可以感知周围的气息。他集中精神,感受着周围的灵力波动。
左边,有一个人正在靠近,脚步很轻。
阿砚掏出轻身符,拍在身上。
他感觉身体一轻,速度骤然提升。他侧身一闪,躲过对方的攻击,同时掏出火球符,朝感知的方向扔去。
火球炸开,一声惨叫。
还剩一个——刀疤脸。
阿砚睁开眼,黑色雾气正在慢慢消散。他看见陈伯跪在地上,木杖断成两截,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陈伯!”阿砚冲过去。
刀疤脸站在陈伯面前,长剑滴着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老东西,你撑不了多久了。”他说,“至于你——”
他转向阿砚。
“小子,你有点本事。可惜,今天你必死。”
阿砚扶起陈伯,把他靠在墙边。陈伯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
“阿砚……”陈伯抓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听我说……证据……在床底下……木箱……夹层里……还有一枚玉简……是给你的……”
“陈伯,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陈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塞进阿砚手里,“拿着……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法术和修炼心得……你以后……用得上……”
阿砚握紧玉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陈伯说,“从后门……逃……去玄阳宗……找执法堂……”
“我不走!”阿砚吼道,“我要跟你一起!”
刀疤脸走了过来,长剑指向阿砚。
“感人。”他冷笑,“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举起剑,朝阿砚劈下。
阿砚掏出护体符,拍在身上。
淡金色的光罩瞬间展开,挡在阿砚面前。
铛——
长剑劈在光罩上,光罩剧烈晃动,但没有碎。
刀疤脸一愣:“护体符?你一个引气期的小子,怎么会有——”
他没有说完。
阿砚趁着光罩挡住攻击的瞬间,掏出最后一张火球符,点燃,直接按在刀疤脸胸口。
火球在零距离炸开。
刀疤脸被炸飞出去,胸口一片焦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砚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护体符的光罩碎了。
他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伯看着他,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做得好……”他说,“你长大了……”
阿砚爬回陈伯身边,握住他的手。
陈伯的手很凉。
“陈伯,你别睡……”阿砚说,“我们去找大夫,一定能救你的——”
“傻孩子……”陈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活了八十多岁……够本了……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到采集场被毁……没能看到那些孩子……重获自由……”
他顿了顿,看着阿砚。
“你替我……完成它……”
阿砚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伯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的手从阿砚手中滑落。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阿砚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阿砚站起身,走到陈伯的尸体旁,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
木箱的夹层里,果然还有一枚玉简。阿砚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里面是陈伯的声音。
“阿砚,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的选择。木箱里的文件和玉简,是金蛇帮和玄阳宗勾结的证据。十五天后,玄阳宗的人会来采集场。你要想办法把证据交给执法堂的弟子。记住,只交给执法堂的人,其他人不可信。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去玄阳宗,报我的名字——陈玄青。执法堂会有人记得我。最后……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修仙界,到底有没有公道。”
阿砚收起玉简,把木箱里的文件和玉简全部装进一个布袋,背在背上。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陈伯的尸体。
“陈伯,我会的。”他说,“我会把证据送出去,我会毁了采集场,我会救下那些孩子。”
他转身,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第十二章 黎明之前
阿砚没有直接回采集场。
他知道金蛇帮的人一定在找他。刀疤脸死了,赵坤明天就到,采集场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十五天后玄阳宗的人来。
阿砚在采集场后面的山里找了个山洞,把布袋藏好,然后用树枝和石头把洞口封住。
他在山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只吃野果和溪水,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他把陈伯给他的玉简贴在额头上,学习里面的法术和修炼心得。
玉简里记录了很多东西。
除了火球符、轻身符、护体符,还有冰锥符、雷光符、隐身符等更高级的符箓画法。还有几门法术——火弹术、水盾术、风刃术。以及陈伯自己总结的修炼经验,包括如何快速突破境界、如何凝练灵力、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冷静。
阿砚学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陈伯用命换来的。
第三天夜里,阿砚正在修炼,忽然听见山洞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柴刀,躲在洞口后面。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阿砚?”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在里面吗?”
阿砚一愣。
这个声音……是小禾。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树枝,看见小禾站在洞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上满是焦急。
“小禾?”阿砚走出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禾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没死。”她说,“陈伯死了,莫三跑了,赵坤来了采集场……所有人都说你也死了。但我不信。我想起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出事了,就去后山找你。”
阿砚心里一暖。
他确实跟小禾说过这句话,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了。
“你一个人来的?”阿砚问。
小禾点了点头:“阿虎也来了,他在下面等你。”
阿砚跟着小禾走到山下,果然看见阿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阿砚,立刻跑了过来。
“阿砚!”阿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妈还活着!”
阿砚笑了笑:“我命硬。”
“陈伯的事……我听说了。”阿虎低下头,声音哽咽,“那老家伙……平时对我们那么凶,没想到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阿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陈伯是英雄。我们会替他报仇的。”
“怎么报仇?”小禾问,“赵坤带了十几个人来,都是炼气期的,还有一个筑基期的长老。我们打不过的。”
阿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需要跟他们打。”他说,“我们只需要把证据送出去。”
他把陈伯收集的证据拿出来,给阿虎和小禾看。
阿虎看着那些文件和玉简,眼睛瞪大了:“这些东西……能扳倒金蛇帮?”
“不止金蛇帮。”阿砚说,“还有玄阳宗里面那些跟他们勾结的人。”
“那怎么送出去?”小禾问,“玄阳宗的人十五天后才来,这期间赵坤一定会搜山找你。”
阿砚想了想。
“我们分头行动。”他说,“小禾,你留在山里,帮我守着这些证据。阿虎,你回采集场,帮我盯着赵坤的动向。十五天后,玄阳宗的人来的时候,我们想办法把证据交给执法堂的弟子。”
“那你呢?”阿虎问。
“我去引开他们。”阿砚说,“赵坤要的是我,我出现,他们就会追我,你们就有机会把证据送出去。”
“不行!”小禾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砚说,“陈伯用命换来的证据,不能毁在我们手里。那些孩子还在采集场里等着我们救他们。我们没有退路。”
阿虎看着阿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盯着。”
小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也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说。
阿砚笑了笑:“我命硬。”
接下来的十二天,阿砚像幽灵一样在采集场周围活动。
他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潜入采集场附近,观察赵坤的动向。阿虎每天给他传递消息——赵坤派人在周围搜山,但始终没有找到阿砚的藏身之处。
阿砚没有闲着。
他每天修炼、画符,把陈伯教他的法术和符箓全部练熟。火球符他又画了五十张,雷光符画了二十张,隐身符画了十张。他的修为也有了突破,正式进入了炼气一层。
第十三天夜里,阿砚正在修炼,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悄悄摸过去,看见采集场方向火光冲天。
出事了。
阿砚立刻朝采集场跑去。
等他赶到时,看见采集场门口围了一群人。金蛇帮的打手们举着火把,把一群孩子围在中间。
阿虎和小禾也在其中。
赵坤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大刀,脸色阴沉。
“我再问最后一遍。”赵坤说,“阿砚在哪里?”
孩子们没有人说话。
赵坤冷笑一声,抓起一个孩子——是小禾。他把刀架在小禾脖子上。
“不说?”他说,“那我就一个一个杀,杀到你们说为止。”
“放开她!”阿虎吼道。
“阿虎?”赵坤看向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阿虎咬着牙,没有说话。
赵坤的刀往前送了一寸,小禾的脖子上渗出血迹。
“我数三声。”赵坤说,“三、二——”
“我在这里。”
阿砚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坤看见阿砚,笑了。
“终于肯出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躲一辈子呢。”
阿砚走到人群前面,看着赵坤。
“放了她。”他说,“我跟你们走。”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赵坤冷笑,“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个活口,带回去给帮主交代。好,我放了她,你跟我走。”
他松开小禾,朝阿砚伸出手。
阿砚没有动。
“先放人。”他说。
赵坤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打手们让开一条路,小禾和阿虎从人群中走出来,跑到阿砚身边。
“阿砚,别去——”小禾拉住他。
阿砚轻轻推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布袋,塞进阿虎手里。
“拿着。”他低声说,“明天玄阳宗的人来,想办法交给执法堂的弟子。记住,只交给执法堂。”
阿虎握紧布袋,眼睛红了。
“阿砚……”
“走。”阿砚说,“别回头。”
阿虎拉着小禾,转身跑进黑暗中。
赵坤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还挺感人。走吧,小子,跟我回去见帮主。”
两个打手走过来,把阿砚绑了起来。
阿砚没有反抗。
他被押着走向采集场,路过泥炉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泥炉还在燃烧,炉火熊熊。
阿砚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陈伯站在炉子旁边,对他说:“修仙这条路,很苦。但只要你撑下去,总有一天会看到光。”
陈伯,我撑下去了。
阿砚在心里说。
第十三章 执法堂
第二天清晨,玄阳宗的人来了。
三辆马车停在采集场门口,从车上下来十几个穿着玄阳宗道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间佩剑,气息沉稳——筑基期修士。
赵坤立刻迎了上去。
“周长老。”赵坤拱手,“欢迎欢迎。”
周长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采集场,落在被绑在柱子上的阿砚身上。
“那是谁?”他问。
赵坤脸色一变:“一个逃跑的奴工,已经被抓住了。周长老不必在意。”
周长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玄阳宗的人开始清点灵砂,检查新送来的孩子。阿虎和小禾混在孩子中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
阿砚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玄阳宗的人检查完孩子,准备离开。赵坤亲自送周长老到马车旁,满脸堆笑。
就是现在。
阿砚忽然挣扎起来,大声喊道:“执法堂!我有证据!金蛇帮和玄阳宗勾结!证据在这个孩子手里!”
他朝阿虎的方向努了努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坤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给我堵住他的嘴!”
两个打手冲过来,要捂住阿砚的嘴。
但周长老已经听见了。
他抬手制止了打手,看向阿虎。
“那个孩子,过来。”周长老说。
阿虎浑身发抖,但还是走了出来。
赵坤急了:“周长老,这小子是逃奴,他的话不能信——”
“闭嘴。”周长老冷冷地说。
他看向阿虎:“你说有证据?”
阿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布袋,递给周长老。
周长老接过布袋,打开,看见里面的文件和玉简。他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阿虎点了点头。
周长老又拿起玉简,神识探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转身看向赵坤,眼神冰冷。
“赵坤。”他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赵坤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周长老,这是诬陷!是这小子栽赃——”
“是不是栽赃,查一下就知道了。”周长老说,“来人,把赵坤拿下。采集场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等待执法堂调查。”
十几个玄阳宗弟子立刻动手,把赵坤和金蛇帮的打手们全部制服。
阿砚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他做到了。
陈伯,你看到了吗?
周长老走到阿砚面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你是陈玄青的徒弟?”他问。
阿砚点了点头。
周长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玄青是我师兄。”他说,“十二年前,他失踪了。我一直在找他。没想到……他死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证据,我会带回玄阳宗,交给执法堂彻查。”他说,“金蛇帮和那些勾结的弟子,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看着阿砚。
“你叫什么名字?”
“阿砚。”
“阿砚。”周长老说,“你愿意跟我去玄阳宗吗?”
阿砚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阿虎和小禾。
“他们呢?”他问。
“所有被拐的孩子,都会得到安置。”周长老说,“玄阳宗会补偿他们,送他们回家,或者留在宗门里学习。你不用担心。”
阿砚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说。
三个月后。
玄阳宗,执法堂。
阿砚站在执法堂大殿里,面前坐着三位长老。周长老站在一旁,为他作证。
经过三个月的调查,真相终于大白。
金蛇帮十二年来拐卖了三万多名孩子,其中两万多人死在采集场,被埋在后山。玄阳宗内部有七名弟子参与勾结,包括两名筑基期修士,全部被捕。赵坤和莫三被判处死刑,金蛇帮被彻底剿灭。
采集场被查封。
那些幸存的孩子,有的被送回家,有的留在了玄阳宗。阿虎选择了回家,小禾留在了玄阳宗,成了外门弟子。
阿砚也留在了玄阳宗。
周长老亲自收他为徒,教他修炼。阿砚的修炼速度很快,半年后就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他胸口的玉佩依然神秘,泥炉依然在意识里燃烧。绿芽已经长到三尺高,长出了七片叶子。第二株小芽也长到了一尺高,长出了五片叶子。阿砚依然不知道泥炉的来历,但他知道,这东西非同寻常。
他必须谨慎。
一年后。
阿砚站在玄阳宗的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年来,他经历了太多。
从一个采集场的奴工,到玄阳宗的内门弟子,这条路他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陈伯的仇报了。
采集场的孩子们得救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修仙界很大,金蛇帮和玄阳宗的勾结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黑暗的地方,更多需要被拯救的人。
阿砚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泥炉里的炉火轻轻跳动。
他笑了笑,转身走下山门。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