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去世的第七天,我收到一条来自她的微信。
“囡囡,别让你爸进家门。”
我当时正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看清消息的瞬间,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有人试着拧了两下。
我吓得松了手。垃圾袋落在地上,一个空酸奶盒滚出来,撞到了鞋柜。
门外的动静停了。
几秒后,有人敲门。
“念念,是我。”
我认识这个声音。
我爸。
他又敲了两下:“爸爸来看看你。”
我站着没动,手机还亮着,聊天框里的那行字刺得我眼睛疼。
妈妈的头像是一盆绿萝。她刚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养了三年,叶子长得又大又亮。住院前,她还特意叮嘱我,每周给它浇一次水。
那盆绿萝现在就在客厅的窗台上。
她的骨灰,却已经下葬了。
“念念?”门外的人喊我,“你在家吧?我刚才听见动静了。”
我压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告诉爸爸一声?”
他说得很慢,像是真有几分难过。
可妈妈做手术那天,我给他打过电话。
一共五遍。
前四遍没人接,第五遍接通了。我说妈妈要做手术,情况不太好。
他说:“我现在忙,你自己拿主意。”
然后就挂了。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后来护士过来找家属签字,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手机,手指都麻了。
我问门外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是你爸,还能找不到你?”
“钥匙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你的钥匙哪来的?”
“你先把门打开,咱们当面说。”
我没有动。
他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语气变了:“我就进去坐坐,拿点东西。你防着我干什么?”
“拿什么?”
“你妈有份文件在家里。”
我心里一紧。
“什么文件?”
“房子的事。”他说,“她人走了,这房子总得有人管。”
“房子不用你管。”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他说,“把门打开,我看一眼就走。”
门把手被用力拧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点开妈妈的聊天框,发了一句:“妈?”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门外的人又开始敲门,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我拨了报警电话,说门外有人试图开门,对方是我父亲,我不清楚他怎么拿到的钥匙,也不敢让他进来。
接线员让我待在屋里,不要开门。
挂断电话后,我又给隔壁的周阿姨发消息。
“阿姨,我爸在我家门口。”
她很快回过来:“别开门。”
没一会儿,隔壁的门响了。
“你找谁?”周阿姨问。
“我找我女儿。”
“找女儿你拧人家锁干什么?”
“我进自己女儿家,还要你同意?”
“她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
我爸冷笑了一声:“姓周的,又是你。”
“是我。”周阿姨说,“警察马上就到。”
楼道里静了几秒。
我爸骂了句什么,脚步声朝楼梯口去了。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走到拐角处,又回头望了一眼。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我想起很多年前,妈妈把工资卡藏起来时,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的。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很久。我躲在房间里做作业,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笔尖一抖,在作业本上划了长长一道。
后来妈妈进来收碎玻璃,蹲在地上对我说:“写你的,别管。”
她手背上被划了一条口子,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警察赶到时,我爸已经走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也给他们看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警察看着屏幕,问我:“你母亲的手机现在在哪里?”
“在家,关机了。”
“还有别人能登录她的微信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检查了门锁。锁没有坏,锁孔边缘却多了几道新的划痕。
警察记下我爸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提醒我尽快换锁,如果他再来骚扰,及时报警。
他们离开后,周阿姨进来陪我坐了一会儿。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在手里,水凉了也没喝。
“晚上去阿姨家睡吧。”她说。
“我想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我妈再给我发消息。”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周阿姨却没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你待会儿记得把门锁好。有事就敲墙,阿姨听得见。”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手机。
八点三十七分,屏幕亮了。
还是妈妈。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底下有东西。拿出来,去找周阿姨。”
我看了两遍,起身跑进妈妈的房间。
床头柜有些年头了,是姥姥以前用过的。搬家那天,我说买个新的吧,妈妈却舍不得扔,说只是掉了点漆,还能用。
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药盒、梳子和半包纸巾。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蹲下身,摸到抽屉底板下面贴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我撕了半天才撕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证、一份公证过的遗嘱,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妈妈的字。
她写字不好看,“念”字最后那一点总拖得很长。我上小学的时候,她给我在课本上写名字,写完我还嫌弃过。
现在看着那个字,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囡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没办法陪你了。
“先别哭,听妈妈说正事。
“房子是妈妈离婚以后买的,遗嘱也办好了,留给你。贷款还剩一点,卡里留了钱,按月还就行。
“你爸知道这套房子,一直想让我卖掉。他欠了钱,可能会来找你,也可能会让你签字。
“房产证放在这里,是想让你知道东西都在哪里。要是有人找你,不管他说什么,都别急着答应。拿不准的事,先问周阿姨,或者找律师。
“你别怕。门锁好,不想见的人就不用见。”
最后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
“对不起,本来这些事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抱着纸袋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去世这几天,我一直忙着办手续,忙着接亲戚的电话。有人问墓地选在哪里,有人问酒席怎么办,还有人劝我不要太难过。
我都答应着。
火化那天,我看着工作人员把她推进去,眼泪也没掉下来。
他们说我坚强。
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每天早上醒来,我还会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问她今天吃什么。走到医院门口,才记起她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回到家,她最后洗的一件睡衣还晾在阳台上。我不敢收,总觉得收进柜子里,屋子就真的空了。
可她连房产证都藏好了。
连我不知道该找谁,都替我想到了。
我抱着纸袋去敲周阿姨家的门。
她打开门,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先把我拉进屋里。
我把那两条消息给她看,又把信递过去。
她看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我问:“阿姨,是您发的吗?”
她点了点头。
“你妈住院的时候,交给我一部旧手机,登录着她的微信。她写了几条消息,让我看情况发给你。”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本来不让我说。”周阿姨叹了口气,“她说,你要是知道是我发的,可能不会当回事。”
“那您怎么知道我爸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第一条是你妈说的,让我过了头七就发给你。她怕你爸趁你难过,来找你说什么。”
她顿了顿。
“我也没想到,他刚好今天来了。”
“第二条呢?”
“我看见他真的找上门,才想起纸袋的事。那条消息也是你妈提前写好的,我照着发给你。”
我低头看手机。
那两句话都很短,像妈妈平时发消息的口气。她不会打太多字,逢年过节收到一大段祝福,也只会回一句“谢谢,你也一样”。
“她还写了别的吗?”我问。
“写了几条。”
“能给我看看吗?”
周阿姨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说,先别一次都给你。她怕你看完了,以后就没得看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周阿姨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撒了葱花。
“晚上没吃饭吧?”
我摇头。
她把筷子递给我,坐在旁边陪着。
面热腾腾的,我夹起一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说:“阿姨,我妈生病之前,我还跟她吵了一架。”
那天我从公司实习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老板把我熬了两夜做的方案否定了,让我第二天重做。我挤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到家,看见妈妈还坐在客厅等我。
桌上放着一碗汤,已经凉了。
“怎么这么晚?”她问。
“加班。”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有些烦:“就吃了点东西。”
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躲开她的手。
“妈,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问东问西?”
她愣了一下。
“我就是关心你。”
“我知道,可我都多大了?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向你汇报吗?”
她没再说话,端起那碗汤往厨房走。
我进了房间,关门时用力大了些。
半夜起来喝水,我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妈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额头全是汗。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见我,立刻把手放下来。
“没事,可能晚饭吃多了。”
“疼成这样还叫没事?去医院。”
“明天再去吧,晚上挂号麻烦。”
我坚持叫了车。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让我们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妈妈拿着单子,问医生:“能不能先吃药?”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我坐在诊室外面,听见她问了好几遍:“治疗要花多少钱?”
后来是住院、手术、化疗。
我辞了实习,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白天陪她检查,晚上看病历,查治疗方案。亲戚劝我别太紧张,说还有机会。
我也这么相信。
有一次逛超市,我看见一套粉色睡衣,觉得很适合她,就买了下来。
她摸着布料笑:“颜色太嫩了。”
“你才四十多岁,哪里不能穿粉色?”
“那你先留着,等我好了穿。”
我把睡衣洗干净,叠在衣柜最上层。
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对周阿姨说:“我早该发现的。”
“你妈瞒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以前就胃疼,问她,她总说是老毛病。”
“可那天她明明已经疼得坐不住了,我还跟她发脾气。”
周阿姨没马上说话。
她把纸巾推过来,等我擦完眼泪,才说:“你妈住院以后,跟我提过那天的事。”
我抬起头。
“她说你半夜看见她疼,鞋都没换,就跑到楼下拦车。后来在医院等结果,你怕她冷,把外套脱给她,自己冻得直打喷嚏。”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说我跟她吵架?”
“说了。她说你下班累,她还拉着你问个不停,你发两句脾气也正常。”
“可我不应该那样说。”
“那你就记着,下回遇到关心你的人,别那么说了。”周阿姨拍了拍我的手,“你妈记住的不是你摔门,是你陪她去了医院。”
面已经坨了。
她要端去厨房给我热,我拦住她:“不用。”
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人换了锁。
师傅拆锁芯的时候,从里面弄出一小截金属屑。
“有人拿不合适的钥匙试过。”他说,“幸亏没拧坏,不然门也得修。”
我给我爸发消息,问他钥匙哪里来的。
他没有回复。
下午,我整理妈妈的外套,在口袋里找到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名字我认识,是我爸的表弟,陈勇。
我小时候,他来家里吃过饭。大人喝酒,我躲在房间写作业,听见他在外面笑:“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个人嫁了,省得花钱。”
妈妈当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她念书花的是我的钱,不用你操心。”
那顿饭不欢而散。
后来我爸骂妈妈不给他面子,两个人又吵了一架。
我拨通便条上的号码。
接电话的人正是陈勇。
听说我是念念,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找我干什么?”
“我爸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这我哪知道?”
“我妈口袋里有你的号码。”
“她以前找过我,不行吗?”
“找你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陈叔,我妈已经去世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你爸欠了点钱,前阵子来找我借。我没借,他就问我知不知道你妈住在哪儿。”
“你告诉他了?”
“我没说。”
“钥匙呢?”
“什么钥匙?”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陈勇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上个月你妈住院,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让我帮忙回家拿东西,把钥匙给了我。”
“后来呢?”
“拿完就还给她了。”
“你配过?”
“我没有。”
“那我爸怎么会有钥匙?”
“我真不知道。”他急了,“再说,他那钥匙不是没打开吗?”
我攥着手机:“我没告诉你,他没打开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就跟他说了地址。他说你妈病了,他想去看看。我哪知道他会跑到家里去?”
“地址呢?”
“你妈让我拿东西,我照着她写的地址去的。我怕忘了,拍在手机里。”他嘟囔了一句,“钥匙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我妈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他叹了口气:“她给了我两千块,让我劝劝你爸,别再去烦她。可你爸一直问,我也没办法。”
我想起来了。
妈妈住院的时候,有一天让我去银行取两千块钱。我问她做什么,她说还以前欠的人情。
当时治疗费让我愁得睡不着。她却拿出两千块,只为了让别人不要把地址告诉我爸。
我挂断电话,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念念,我是爸爸。”
我没出声。
“昨天是爸爸不对,吓着你了。”
他语气放得很软,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我在你家楼下的面馆,想跟你谈谈。你不愿意见我,就让周阿姨陪你一起。”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面,一直没有动筷子。
我犹豫了一会儿,给周阿姨打了电话。
她很快过来,陪我下楼。
五年不见,我爸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纹。
他看见我们,站起身:“念念,坐。”
我没坐。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搓了搓手:“你妈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会那么严重。要是知道,我肯定会去看看她。”
“我给你打过电话。”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那阵子也有难处。”
“钥匙哪来的?”
“我找人配的。”
“谁给你的?”
“陈勇借给我的。我配完就还他了。”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你长大了,有些事爸爸也不瞒你。我做生意赔了钱,现在有人催债。”
“所以呢?”
“我知道你妈留了套房子。爸爸不白要,就想借这房子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怎么周转?”
“你把房子抵押了,借我一笔钱。”
“然后呢?”
“然后我做个项目,最多一年,连本带利还上。”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他说要借妈妈的钱开店,最多半年就能回本。店没开起来,钱也没回来。
后来他说朋友有个稳赚的项目,让妈妈把存款拿出来。他喝了酒,在饭桌上拍着胸口保证:“我要是赔了,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钱赔了以后,他还是照样喝酒,照样打牌,照样伸手找妈妈要钱。
妈妈不给,他就说她不信任他。
最后一次,他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三天没回来。
妈妈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说:“念念,我们以后自己过。”
我对我爸说:“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会抵押。”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不是说了会还?”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
“我不借。”
他盯着我,声音渐渐大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我是你爸!”
面馆里的人朝我们看过来。
周阿姨往前站了一步:“有话好好说。”
他没理她,继续看着我。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逼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陪你找律师,看看债务怎么处理。但我不会把房子拿去抵押。”
“找律师不要钱?”
“我出咨询费。”
他冷笑:“说得好听。”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沓纸,摔在桌上。
“这是我和你妈当年的离婚协议。她拿走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我没有碰。
“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把你爸的钱都拿走了!”
“协议可以给我,我会找律师看。”
“你现在就看!”
“我看不懂。”
“你装什么傻?”
周阿姨拿起那沓纸,发现只是复印件,便递给我:“先收着,找人看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转身走到路边接电话。
我和周阿姨没有等他,直接回了楼上。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路灯下,弯着腰,拼命对电话那头解释什么。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难受。
他毕竟是我爸。
小时候,他也曾把我架在肩膀上,带我去看庙会。人太多,妈妈走散了,他就让我坐在他肩上找,说:“念念眼睛尖,肯定能看见。”
我找到妈妈的时候,得意了好几天。
可我也记得,妈妈把信藏在床头柜里,叮嘱我不要让他进门。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材料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许,三十多岁,说话很慢。她先看了房产证和遗嘱,又看了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从你带来的材料看,这套房子是你母亲离婚后购买的,登记在她名下。遗嘱也写明由你继承。不过办理继承和还贷手续,还需要准备其他材料。”
我问:“我爸能把房子拿走吗?”
“他拿着一份离婚协议复印件,不能直接把你母亲后来买的房子拿走。”许律师说,“但具体情况还要查清楚。你母亲有没有留下其他债务?”
“我不知道。”
“那就先整理她的银行卡、贷款记录和相关文件。不要随便签字,也不要把证件原件交给别人。”
我把她说的话都记在手机里。
临走时,我又问:“如果我爸欠了钱,会不会要我还?”
许律师说:“父母欠债不当然由子女偿还。你没有替他借款、担保的话,不要因为别人催你就贸然承诺还钱。要是有人威胁骚扰,保留证据,必要时报警。”
走出事务所,我才觉得胸口松了一些。
妈妈信里说得没错。拿不准的事,可以找人问。
回到家后,我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快递盒。
盒子没有封口,里面放着一件旧毛衣。
是我的。
我八岁那年,妈妈给我织的。后来毛衣放在老房子的柜子里,离婚搬家时东西太多,我忘了拿。
毛衣上压着一张纸。
“念念,你小时候的东西,爸爸一直留着。
“爸爸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可爸爸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帮我这一次,以后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纸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我们以前住的小区。
那套房子是爸爸父母留下的,离婚时归了他,后来听说被他卖了。
我把毛衣抱进屋里,闻到一股很淡的樟脑丸味。
袖口有一处补过的痕迹。
我记得是小学时摔了一跤,袖子磨破了。妈妈熬夜给我补好,又在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嫌丑,哭着不肯穿。
妈妈说:“那就拆了。”
爸爸从外面回来,看见后说:“挺好看的,像个太阳。”
他把我抱到镜子前,让我看袖口。
“太阳照着你,以后走路就不会摔跤了。”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
晚上,他又打来电话。
“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
“毛衣是你妈织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吗?”
记得。
我七岁那年,他开了很久的车,带我和妈妈去海边。他给我买了一个红色塑料桶,还陪我堆沙堡。妈妈坐在旁边,笑着拍了很多照片。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次旅行。
“你那时候说,长大了要给爸爸妈妈买一套海边的房子。”
我没有说话。
“爸爸知道,后来做错了很多事。可你总不能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看着怀里的毛衣,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医院?”
“什么?”
“我给你打电话,说妈妈要做手术。你为什么不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那时候有事。”
“什么事比她做手术还重要?”
“你妈已经跟我离婚了,我凭什么什么事都要管?”
话说出口,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真的抽不开身。”
“好。”
我把毛衣放到一边。
“你可以不管她。我现在也不想把房子抵押给你。”
“念念——”
“我不会替你签字,也不会把房产证给你。”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骂我。
可他只是说:“你跟你妈一样,心真硬。”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直到手机再次亮起来。
是妈妈。
“囡囡,晚上记得锁门。”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热了。
过了一会儿,周阿姨发来微信:“刚才看你家灯没亮,怕你出门忘了锁门。你妈写过这句话,我就发给你了。”
我回复:“锁好了。”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阿姨,谢谢您。”
她回了一个很大的笑脸。
那表情包也是妈妈以前常发的。我嫌它土,教过妈妈怎么找新的。她学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发回这个笑脸,说看着喜庆。
我爸来找我的第三次,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上午,我去医院结清最后一笔费用,又办了几项手续。
从医院出来时,雨下大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车,看见路边有家水果摊。摊主把一筐橘子搬进棚里,边搬边喊:“甜的,不甜不要钱!”
妈妈住院时爱吃橘子。
她吃不下饭,我就给她剥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点点撕干净。
她总说:“别撕了,又不是不能吃。”
我说:“你以前不也这样给我剥?”
她笑:“那你多撕一点。”
我看着那筐橘子,买了两个。
回到家,才想起没有人吃了。
我把橘子放在玄关,换鞋时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猫眼里,我爸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夹着文件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敲门:“念念,我知道你在家。”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你来干什么?”
“找你谈点事。”
“你身后的人是谁?”
“我朋友。”
那个拿文件袋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小姑娘,别害怕。你爸爸欠我们的钱,我们是来商量解决办法的。”
“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他女儿,他现在还不上,你总得帮帮忙。”
“我没有义务替他还。”
男人笑了一声。
“你爸爸说了,你家有套房子。我们不要你的房子,只要你签个字,帮他做个担保。”
我后背发凉。
“我不会签。”
我爸在门外说:“你先开门,他们不会怎么样。”
我没有动。
男人又说:“你不开门也行,我们就在这里等。反正邻居都要回家,大家看见了,你脸上也不好看。”
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有人问:“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是周阿姨。
她买菜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菜。
男人说:“我们跟这家人谈事。”
“谈事为什么堵在人家门口?”
“你别多管闲事。”
周阿姨放下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行,我不管,我报警。”
男人伸手想拦她。
我隔着门喊:“别碰她!我已经在录音了。”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说:“你们先走吧,我跟她说。”
“你不是说今天能办成?”
“我再劝劝。”
两个人没走,其中一个开始拍门。
我立刻拨通报警电话,说有人堵门催债,还要求我签担保文件。
警察赶到后,那两个男人说自己只是来“友好协商”,没有动手,也没有砸门。
警察听了我手机里的录音,又询问了周阿姨,把他们带到楼下做进一步了解。
临走前,我爸回头看着我的门。
我没有再看他。
那天晚上,我和周阿姨去了派出所,说明情况。警察告诉我,如果再有人上门威胁、骚扰,继续保留证据并及时报警;债务纠纷让他们通过合法途径处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我走进屋,看见玄关上那两个橘子,突然哭了。
周阿姨问:“怎么了?”
我摇头。
她看见橘子,似乎明白了,拿起一个剥开。
“你妈以前总给我送橘子。她买多了,自己舍不得吃,就往我家送。”
“她那是怕放坏。”
“我知道。可我每次都跟她说,买多了就自己多吃点。”
周阿姨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酸。
我皱起眉。
周阿姨也尝了一瓣:“摊主不是说不甜不要钱吗?”
我哭着笑了。
“明天去找他退钱。”
“行,阿姨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我爸的消息。
“你妈生前找过我。”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妈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帽子,整个人瘦了许多。
拍照的人站得很远,画面有些模糊。
我盯着照片,手指发冷。
他又发来一段语音。
“她求过我,让我别找你麻烦。她说,只要我答应,她就给我一笔钱。”
“我那时候心软,答应了。”
“可她后来没给。”
“念念,你说,她是不是骗了我?”
我听完,直接拨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你妈化疗的时候。”
“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前妻,我看看她不行?”
“她为什么要给你钱?”
“她说自己活不了多久,让我以后别来找你。我说我是你爸,看看女儿怎么了?她就说给我钱,让我别出现。”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拿了多少?”
“没拿到。”
“那你为什么拍她?”
他沉默片刻。
“我怕她不认账。”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医院治病,你拿这个威胁她?”
“我没威胁她!是她自己说要给我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他似乎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念念,你妈把我说得那么坏。可你小时候吃的、穿的,我没出过钱吗?我没抱过你吗?我欠你们的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出过钱。
也抱过我。
他送我上过学,在我发烧的时候背我去过医院。小学时我被同学欺负,他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了一支冰淇淋。
那些事都是真的。
所以每次他赌完钱、喝完酒、和妈妈吵架后,我仍然盼着他变好。
我以为只要自己再听话一点,成绩再好一点,他就会像海边那天一样,牵着我和妈妈的手。
可是我从小学等到大学,等来的还是一次又一次争吵。
“你做过好爸爸。”我说。
他似乎愣住了。
“但那不代表你现在可以逼我。”
“我没有逼你。”
“昨天那些人堵在我家门口,让我签担保,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妈答应给你的钱,我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就算有,我也不会因为一张照片把房子抵押给你。”
“她欠我的。”
“那你去找律师,带着证据去。”
他提高声音:“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终于没有再发抖。
他挂了电话。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又把语音转给许律师。
许律师回复我:不要单独赴约,不要因对方施压转账或签字。如果他声称存在债权,让他提供证据,通过合法方式主张。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点开妈妈的微信,发消息。
“妈,他说你去找过他。”
“你是不是很害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躺在聊天框里。
几分钟后,周阿姨打来电话。
“念念,我看见消息了。”
我这才想起,那部旧手机还在她那里。
“对不起,阿姨,我忘了您能看见。”
“没事。”她停了停,“你妈确实去找过他。”
“您也知道?”
“我陪她去的。”
我坐直了身子。
“她为什么要去?”
“那段时间,你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住院,来医院找过一次。你不在,他跟你妈说自己欠了钱,让她帮忙。”
“她刚做完化疗,哪有钱帮他?”
“所以她没答应。后来他说,等她走了,他就来找你。”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怎么能这样?”
“你妈也问他,怎么能这样。”周阿姨声音很轻,“可她骂完还是怕。她说自己以前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现在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被他缠着。”
“所以她答应给他钱?”
“她想过。她说,把剩下的一点积蓄给他,换他别来找你。”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给?”
“我拦下了。我说,他今天拿了钱,花完以后还会再来。”
我用手捂住眼睛。
周阿姨继续说:“后来我们去找了律师,办了遗嘱。你妈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管,又写了那封信。她说,要是自己真撑不过去,至少让你知道遇到事该怎么办。”
“她做这些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每天照顾她已经够累了。她还说,你一听这些,肯定又以为她不想治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那段时间,我确实听不得这种话。
妈妈偶尔说一句“以后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我就会打断她:“不要说以后,你会好的。”
她想交代银行卡密码,我也不听。
“等你出院,你自己记着。”
她看着我,最后只是笑了笑。
我以为不让她说,就能把那些事情挡在门外。
可她背着我,一件件都安排好了。
“阿姨。”我哽咽着问,“她最后有没有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听她说话,怪我没能救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周阿姨说:“她最后跟我说,你瘦了,让我以后多做点好吃的给你。”
后来半个月,我爸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有时候求我,有时候骂我。也有一次什么都没说,只在电话那头喘气。
我问他:“你在哪里?”
他说:“你还关心我在哪里?”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
他笑了一声:“你终于肯管我了?”
“我可以帮你叫救护车。”
“我不需要救护车,我需要钱。”
我挂了电话。
又过了几天,许律师告诉我,我爸联系过她。
他说离婚时妈妈拿走了一部分夫妻共同财产,他认为分得不公平,想重新要钱。
许律师让他提供协议和相关证据。
“他给了吗?”我问。
“目前没有。”
“他会一直找我吗?”
“我不能替他保证。但你可以明确告诉他,涉及财产争议请走法律途径。之后如果有骚扰,继续留证据。”
我照着做了。
他看完消息,回复了四个字:“白养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他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那天晚上,我梦见妈妈。
梦里她站在厨房煮面,穿着那件旧围裙。我从后面抱住她,说:“妈,我把事情弄砸了。”
她问:“什么事?”
“所有事。”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面还没煮好呢,怎么就所有事了?”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已经亮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台上的绿萝垂下几片叶子。
我去给它浇水,才发现自己太久没有照顾它,盆里的土都干裂了。
我把水倒进去,水很快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窗台。
我手忙脚乱地找抹布。
擦到一半,突然想起妈妈说过:“别一下浇太多,慢慢浇。”
她教过我很多这样的事。
怎么煮粥不溢锅,怎么挑新鲜的青菜,雨天鞋湿了要塞报纸。
以前我嫌她啰嗦,总说:“知道了。”
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不知道”。
贷款怎么还,燃气费在哪儿交,冰箱里的肉冻久了还能不能吃。
我把不知道的都记下来,有些问周阿姨,有些自己上网查。查完不放心,再打电话问一遍。
慢慢地,事情也一件件办好了。
我重新找了工作。
面试那天,我穿上妈妈给我买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时,想起她说过:“面试别太紧张,不会的问题就说不会。”
那家公司离家不算近,要坐四十分钟地铁。
我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第一反应还是想给妈妈打电话。
手指点开通讯录,停在她的名字上。
我看了很久,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找到工作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真棒。”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
“周阿姨,是您吧?”
“是我。你妈没写过这条,我替她回的。”
“您怎么知道她会这么说?”
“她以前说过。你考上大学那天,逢人就夸,说你真棒。”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把手机贴在胸口。人从身边来来往往,晚高峰的车排了很长一队。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下班的人好多。”
她回:“那你慢点走。”
我说:“好。”
工作以后,我开始按月还房贷,也跟着许律师的建议准备材料,办理继承手续。
有些事情比我想的麻烦。一份证明要跑两个地方,有一次排了半天队,轮到我时才发现少带了复印件。
我站在窗口前,急得眼泪直打转。
工作人员给我指了路,说楼下就有打印店。
我跑下去复印,又重新排队。办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阿姨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办好了。”
“累不累?”
“还行。”我吸了吸鼻子,“就是以前我妈怎么从来不说这些事这么麻烦?”
“她跟你说过,是你没听。”
“啊?”
“她以前办完事回来,坐在我家沙发上骂了半个小时,说窗口让她来回跑。你正在房间打游戏,她进去跟你说,你戴着耳机,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我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妈妈还问我:“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说:“听见了,你办得特别好。”
她瞪了我一眼,最后自己也笑了。
电话那头,周阿姨说:“晚上来我家吃饭,炖了排骨。”
“又吃您家的。”
“那你明天买把葱还我。”
“买两把。”
“行,记着啊。”
那年冬天,我爸又来了一次。
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他没上楼,站在保安亭旁边抽烟,脚边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