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灯会上,路临安把亲手做的木钗递给我。
“安安,木钗虽价低,却是我亲手制成,心意无价。等我考取功名,定让你穿金戴银、绫罗绸缎。”
转头他把一直精心放在雕花木匣里的金钗簪到小青梅头上,理所当然说道,“若水明艳,自然要以金器相衬。”
我把头上的木钗掷在地下,失望离去。
路临安怕走路太快徐若水会受凉咳嗽,留在原地陪她放灯。
“安安还是太爱耍小性子了,等以后成亲了,怎么和我一起照顾若水的啊?”
我敲响了隔壁京城首富朱家的大门,“朱琲,你之前说要娶我的话还算数吗?”
1. 青梅
路临安家境贫寒,父亲积劳成疾早早故去,母亲靠给人做绣工供他念书。
考上举人后当了我爹的门生,别人都坐马车,只有他次次走路来沈府。
我爹见他对同窗的富裕淡然处之,便动了收他为婿的心思。
当时十四岁的我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看到像竹子一样淡雅的书生自然小鹿乱撞,同意了我爹的安排。
谁知路临安竟有一个相伴多年的青梅!
路临安一考上进士,他娘就带着徐若水找上门来。
“我是你们家老爷的亲家母,你们家小姐的婆母!你们这些刁奴敢拦我!”
拄着拐杖的半瞎妇人朝着门口的侍卫叫嚷。
我匆匆赶到门前,就看到路母撒泼打滚的样子,街上的人都围着议论。
“春梅,夏兰快把老太太搀进来。”
身后两个丫鬟应声向前,徐若水也想跟着进来,被我呵住。
“你是何人?我记得临安没有姐妹。”
“徐家那是我们路家的贵人,你以后要跟着我们安儿去磕头谢恩的。若水和我家安儿打小一起长大,我们还说要两家定亲呢!”
路母慈爱地拉过徐若水。
“都先进来吧!”
我压住心中的不快,想着等路临安回来再问他。
“母亲,若水!你们怎么上京来了?”
我爹和路临安下朝了,他看见路母和徐若水在府门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
“安儿啊,娘听说你中了进士,以后就是官老爷嘞!若水说要带娘来找你过好日子。”
路母颤巍巍上前牵起路临安的手,把他的手和徐若水的放在一起。
我爹见他们举止越界,忍不住出声提醒。
“临安,这位女郎是你的什么人?”
路临安慌忙把手抽开,拱手作揖。
“回先生,这位是我幼时邻家女儿,定是听说我中举,送娘来与我团聚。”
“临安你也马上要授官了,不如找个院子带着母亲在京城住下,也免得她行动不便还要来回奔波。”
路母一听要撵他们走,立马不乐意。
“亲家,不是我说你,你女儿和我儿子定亲,家里又没有男丁,那不以后你家产都是我儿子的吗?我们现在住你家是给你面子。”
眼看着我爹就要动怒,我开口打圆场。
“临安,你先带着伯母住进来吧!院子的事不急。”
路临安感激地朝我望了一眼,带着母亲和徐若水去了给他暂住的院子。
爹把我叫到一边,低声问我。
“当时不知道这路临安还有这么一个邻家妹妹才定下婚约,若安安不愿意,咱们就和他退亲。”
“爹,我以后也不是和临安的娘过日子,而且临安都说了只是邻居,我相信他。”
爹看着被迷了眼的我叹了口气,背着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2. 乞巧节
路母住进来以后,不是嫌下人伺候的不好,就是嫌饭菜不够金贵。
“叫你家小姐来给我布菜!”
我刚走进他们的院子,就看到路母把手中的筷子朝身旁的丫鬟砸去,她雪白的手臂顿时红肿一片。
我赶忙上前拉走丫鬟护在身后。
“伯母,您在我们家是客人,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路母混浊的眼恶狠狠盯着我,“就你这样的还想嫁给我儿?若水比你懂事多了。”
徐若水听到路母这么说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以后所有沈府的下人都不用来这边院子了,既然路夫人不愿意和我家结亲,那便就此作罢。”
我看得出路徐两人并非单纯的兄妹情谊,虽心中酸涩,但不愿意在他们面前露怯仍强撑着吩咐。
路母在身后骂骂咧咧,徐若水恭顺地站在旁边给她顺气。
晚间,路临安来主院寻我。
“安安,你的眼怎么肿了?”
他面露心疼地向前一步,我侧身避开。
即使是他的好母亲好妹妹惹了我伤心,估计路临安也不会向着我说话。
“路公子,今日起我们婚约作罢吧。你母亲看不上我,我看你也有意徐若水。”
“安安,你真不清楚我的心意吗?母亲她远在家乡受徐家照拂,我只对他们有几分感激。我此生只你一人,若违此誓,便让我穷困潦倒,一生不顺。”
我心绪动摇,难道我要因为他母亲的几句话就放弃他吗?
路临安看我还在犹豫,继续追加承诺。
“我最近就给徐若水找个同窗相看,最迟下月就让她回家去。”
看他真情实意地悔过,我之前的委屈愤怒也褪去几分。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回。”
“乞巧节我送安安一个惊喜好吗?”
路临安站在紫薇下,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情。
我跑回卧房,把头埋进被子里。
冬竹凑上前来打趣,“小姐哪去了?我只看见一个红虾子。”
想着早晚会是一家人,我又往他们院里送了好多东西。
七夕节那日,我早早起床梳妆,又穿上琳琅坊送来的金丝蝴蝶流仙裙。
临出门我还在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试图找出哪里有什么瑕疵。
两个大丫鬟揶揄着把我推出门去。
“小姐都打扮成一枝花了!”
沈府门口,看到路临安和身旁的徐若水,我顿时愣在当场。
3. 死对头
路临安这是戏耍我?
一时间羞恼、气愤、委屈涌上心头,我流下泪来。
见我欲走,路临安忙冲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安安,别误会,若水她刚来京城我只是带她转转,而且乞巧节灯会多的是未婚男女,我也好为她寻一个合心意的夫君。”
“是啊,沈小姐,你不会连我同你们一起出门都不让吧!”
徐若水站在路临安身后一脸挑衅。
也罢,我今日打扮一番,出去玩一遭也好,至于婚约回去让父亲再决定。
“走吧。”
不想看见那两人拉拉扯扯,我快步走在前面。
灯会月老树下,路临安拿出一支木雕桃花簪递给了我。
“安安,此乃我赤诚之心赠你。”
我心中五味杂陈,对于一个寒门学子也许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礼物。
然而,路临安又掏出一个做工精美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金钗戴在徐若水头上。
“若水向来喜欢明艳之物,正好与你相配。”
徐若水含羞带怯,路临安目光温柔,衬得我手中的木簪顿时像个笑话。
我大力将手中的簪子砸向路临安的脸,他痛呼一声,徐若水凑上去看他的伤势。
“临安哥哥,你头流血了!我扶你去医馆。”
周围的人已经被我们闹出的动静所吸引,我大步流星离开人人成双入对的大街。
“爹,我要退婚。”
我气冲冲闯入我爹的书房,爹从一摞书里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怎么,不觉得你家路郎是个重情义的好人了?”
我脸都涨红了,“还不许人家看走眼了?”
“你们的婚约我压根也没拿去报备,只是口头上约定罢了,又没旁人听见。”
爹捋着胡子神气极了。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是口头约定便好说了。
“你最好还是再找个人定亲,不然退婚路临安后,他恐怕不会让你顺利嫁给别人。
到时候你领着未婚夫去各家宴席上转几圈,便说那路临安只是我资助的寒门学子,并非招婿。
只是一个进士他就敢把老娘和青梅弄来,要是来日登上高位,必定要惹一堆风流债啊!”
定亲?
说的容易,我爹出门常带着路临安,即使没明说,很多同僚也默认路临安是我的未婚夫婿,即使说是一场误会,别人也肯定会顾虑几分,这让我如何找人定亲?
我回屋后苦思冥想,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说干就干,我急匆匆跑到隔壁敲门。
“朱琲琲,你要夫人不要?”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喘着气出现在我面前。
鎏金冠子拢起他墨色的长发,穿着件绯红色菱纹锦袍,袖口还滚了云纹,外面搭青色纱大袖。腰间配着和田玉制腰带,上头挂了许多玉佩、蜜蜡、玛瑙坠子。
和之前一样花里胡哨,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朱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你终于想通抛弃那个小白脸,同意我入赘了?”
“我就说嘛,我可是大夏第一皇商、朝云郡主之子,骁勇大将军、安阳长公主之孙……”
眼瞅着臭屁的花孔雀喋喋不休,我赶紧出声打断。
“停,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朱琲哼了一声,把身上挂的小玩意一股脑塞给我,又跑进郡主府拿来一大捧花。
“这是从西洋弄来的玫瑰花,送心上人的,我让花匠在后院打理,本来我是要送到沈府的,结果丫鬟说你和小白脸出去了。”
我小心地接过这束花,上面锐利的刺都被小心剪掉,用细致裁剪的丝绸包装好。
两人定亲只是权宜之计这句话总归是说不出口了。
我娘打小喜欢经商贸易,是江南富户独女,我爹是左相,也是年少双亲亡故,受过母亲家恩惠才考中状元,改姓入赘沈家。
爹授官后,娘也跟着来京城做生意,结果和朱家杠上了。
你开酒楼我开你家对面,你开胭脂铺我在隔壁开水粉铺。
娘和朝云郡主都不肯认京城第二皇商,不过朝云郡主总归是皇亲国戚,竟哄得皇上钦此天下第一皇商。
娘赌气远走海外搜寻珍稀物种,发誓要超过朱家。
我和朱琲作为年轻一代,自然也是经常一争高下。
事实证明,我的小吃街比他的包间酒楼还是更胜一筹。
礼乐骑御书数我皆压他一头。
也是从那时候起朱琲突然不爱和我争了,而是黏黏糊糊地邀我出去游玩。
我怎么敢接受竞争对手的好意?
何况我还有未婚夫,自然是次次拒绝。
朱琲在我及笄当天表白心意,想要和路临安公平竞争。
我本以为他在开玩笑,“郡主能同意你入赘我沈家?”
朱琲乐颠颠凑上来说:“娘高兴得很,说干脆跟你家姓沈。”
我扶额让人把这家伙赶出去。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和我的死对头定亲了。
和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成亲也许还不错。
“安安,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我这就去看看下个月什么日子宜婚嫁。”
朱琲走路都轻飘飘的,整个人春风得意。
“我还没和路临安具体说退亲的事,有时候我需要你配合我。”
我知道很多人会在意女子曾经定过亲,不过我不认为定过亲就低人一等需要在婚姻一事上让步。
朱琲不在意地挥挥手,“现在正宫是我,他路临安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越过我去。”
目送朱琲朝府内飞奔而去,我抱着花回了我家。
4. 平妻
刚进正厅,一只粗糙枯干的手朝着我扇来。
我侧身闪过,对方摔倒在地-是路母。
她索性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老婆子命苦啊!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考了功名,到了儿媳娘家被人欺负啊!老头子,他们打我们儿子!”
“别乱说,我可不是你儿媳。”
我嫌恶地退后几步。
“你都和我儿定亲了,怎么就不是了?”
“你这个毒妇,我都听若水说了,你竟敢打我儿!”
路母恶狠狠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入腹。
“我告诉你,我儿现在马上要当大官,必然不可能娶你为正妻了,只有若水那样大方懂事的姑娘才配得上我儿。如果你带着你家全部家当嫁过来,我就允许你做个妾室”
我简直要气笑了,先不论路临安只是末等进士授官都不一定排到几十年后,以娘的家产和爹的身份,我嫁个王爷做正室也做得。
“你儿子当时说的可是入赘,现在你儿子入赘我们都不要!”
站在旁边的路临安听到这些才凑上前来。
“安安,别冲动,我娘她出生乡野,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至于和他计较。”
“那你娘说的这些你很认同吗?”
我反问他。
路临安眼神躲闪,“我现在已有功名在身,入赘便不必了吧!不过你放心,你还是我的正妻。”
我被眼前几人的厚脸皮惊到了。
这是既要又要啊!
“那你的若水妹妹呢?”
不知是今夜发生了什么,路临安和徐若水之间的氛围明显暧昧了许多。
“若水照顾我娘多年,到时候便让她做个平妻,来家里照顾娘,你看可好?但是我最爱的还是你,她越不过你去。”
路临安的无耻超出了我的想象。
“路临安,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我爹听到下人传报,从书房匆忙赶来就听到路临安这番话。
他上前一脚把路临安踹翻在地,路母扑上来。
“你敢打我儿子?”
爹冷眼一扫,下人们上前来制住路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我还教育不得他了?”
“老师,你这般折辱我,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路临安跪坐起来,直勾勾盯着我爹。
“你也配陛下过问?就你那点墨水,让你去当个县令都不一定做得来。
你们一家子吃住都在我家,现在倒是觉得我折辱你们了?那你们赶紧滚出沈府。
既然你准备另娶,你和安安的婚事作废,你我之间的师徒情谊也就此两清。”
路临安见我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膝行着想过来抱我爹的腿。
“老师,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都是我娘挑唆的,我愿意入赘的。
安安,你帮我说说情啊!难道你不想和我成亲了吗?”
我爹忙让人把他拉开,“去去去,这几人我不认识,通通扔出沈府。”
我体贴地嘱咐下人,“记得让他们把从沈府拿的东西吐出来。”
“我和我儿子浑身疼,你们得赔偿我们去医馆的费用。”
路母还想在沈府门前卖惨,爹直接让仆人在门口大喊他们不要脸的所作所为。
“路进士忘恩负义,考上功名变赘为娶,还要娶青梅当平妻!”
“我们先走吧娘,这样闹下去会影响我以后的仕途。”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路临安慌忙拉起母亲和徐若水离开了。
“今天天气不错啊,爹我和朱琲说要定亲了,时间不早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我故作轻松抬头看看头顶漆黑的天空。
爹刚要点点头进去,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你说是谁?”
5. 送礼
爹派出去跟着路家三人的小厮回报,路临安租了一户靠近菜市场的小院。
因为身上没有银子,甚至掏出好友相赠的松花砚做抵押才勉强住下。
我爹知道我找的新夫是朱琲后,日日在家里唉声叹气,甚至写了一封信传给常年在外经商的母亲,希望她能回家管管我。
爹就是太小心眼了,我娘知道了或许还会夸我干得漂亮呢!
我哼着小曲,叫朱琲去落华阁看新来的一批玉佩。
听我说要给他买单,朱琲欢欢喜喜挑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逛着,看到了两个老熟人。
路临安看上了一柄玉冠,奈何他还没有俸禄囊中羞涩,便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徐若水。
徐若水本来也没什么银子出来逛逛,见路临安暗示她给他买,顿时怒从心来。
她举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路临安,我来京城是想过好日子的。你和你娘也不出去做事,全靠我卖绣品赚钱吃喝就算了,如今还想我拿钱给你买玉冠。你以为你还是相府赘婿呢?”
徐若水瞪了他一眼,气冲冲走了。
路临安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回头看见了正在看热闹的我。
“安安,你也来……”
“以后别这么叫我,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打断他,转身欲走。
“等等。”
路临安追了上来,狗皮膏药似的根本甩不掉。
“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没有你这种苍蝇在身边好得很!赶紧走开!”
路临安还想再说些什么,朱琲捧着一堆小饰跑过来把他撞开。
“你这人好没礼貌,没听到我家安安说让你滚开吗?”
朱琲转过头对我撒娇,“安安,这些我都喜欢。”
“再添上那两个玉冠,全包起来。”
我朝一边的掌柜示意,递过去一千两银票。
朱琲认真把那一堆塞进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里,满意地拍拍。
“安安果然是对我最好的人,爹娘爷奶都让我滚去自己买,只有安安会帮我付。”
朱琲乖顺低下自己的头让我摸摸,紧紧牵着我的手准备回家。
被一直忽略的路临安上前拦住我们,“沈安安,你就是有了这个人才和我取消婚约的吧!”
我奇怪地盯着他,难道不是他先带着小青梅到我面前膈应我的?
现在这是恶人先告状了。
“我和你从未定亲,只是我爹口头上一句玩笑罢了。”
路临安还是不甘心,伸手去拽朱琲腰间的布包。
“你敢说玉冠不是给我买的?你靠女人花钱还好意思在这里说我?”
朱琲死死抓住包,他虽然没有官职,但武艺好得很,一个使劲,路临安就踉跄后退,后背撞到墙面。
“这些都是我买给琲琲的,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买,或者让你若水妹妹给你买。”
我淡淡地拉着朱琲离他更远一些,“走了,琲琲,我们回家。”
路临安一脸屈辱地盯着我们离开,转身向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6. 右相
我和朱琲一直同进同出,常常有好友揶揄我们,“朱琲以后从妻家回去出门右拐就到。”
一向和我爹不对付的右相家给我下了赏花宴的帖子。
我把帖子拍到我爹书案上,“来者不善啊!老头,都是你惹的祸。”
“总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替爹走这一遭。”
我爹冲我拱了拱手,表示一路走好。
本想叫着朱琲一起去赏花宴见识一下,这小子竟然拒绝了我,说是有正事要忙。
我一人去了宴上,本来自己坐在内院角落的一桌冷冷清清,右相却带着一群人直奔我的方向。
“沈安安,你与人有婚约还不守妇德,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不仅如此,你还多次殴打未婚夫和未来婆母,实乃不孝不悌。今日我要替路临安做主,和你对簿公堂!”
右相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身后跟着路临安和路母。
各家的夫人小姐纷纷凑上来看热闹。
“第一,我家招的是赘婿;第二,路临安和我也没有婚约;第三,是你家请我来的宴席,来了却是讨论我的私事。你和我爹在朝堂上争斗还不够,还要波及儿女的亲事?你就是个为老不尊,为官不正的昏官。”
右相被我气得捂着心口,路临安上前维护。
“有没有婚约我们上公堂对峙一番便是,沈小姐何必在这里咄咄逼人!”
我翻了个白眼,“不是右相大人先搞人身攻击的吗?”
不过都闹到这个份上,不明明白白摊给大家看以后还会有人把我和路临安捆绑在一起。
京兆尹坐在公堂上,一拍惊堂木。
“前情已知,你们两方各执一词,最终诉求是什么?”
路临安还不忘立深情人设,“在下心悦沈小姐,如果她还愿意嫁我,我自然是想要和她履行婚约。”
“我就希望这只癞蛤蟆能离我的脚远一点,不然动不动就跑过来呱呱叫,太恶心了。”
我捏着鼻子扇扇周围的空气,像是闻到了什么异味。
京兆尹吩咐衙役去调取我们两人婚约存档,不一会衙役就回来禀报。
“沈安安和路临安并无婚约!”
“怎么可能?大家都知道沈相给我和他女儿定亲了!”
路临安希望破灭,病急乱投医地抓住衙役的手,被那人狠狠甩开。
右相脸色也不太好,却还是在嘴硬,“对,我们都可以作证,沈凛给他女儿和路临安定亲了。”
“而且这沈安安天天和朱琲那小子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无媒苟合?”
犹豫了一会儿,京兆尹刚要开口,朱琲带着皇上身边的太监公公来了。
一众人看到他手里明晃晃的圣旨,呼啦啦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闻朝云郡主之子朱琲,端庄有礼,熟习六艺;左丞相之女沈安安,心怀家国,娴于礼度,有大家之风。朕体其情,特赐良缘,令朱琲入赘相府,与沈安安为配。”
“臣女谢主隆恩。”
原来这小子是去干这事了,我恭敬地接过圣旨。
整个公堂都寂静了,污蔑我和朱琲的右相已经汗流浃背了。
朱琲穿着明红色的官袍转了一圈,“皇爷爷赐了我御林军的官职呢,以后我也有自己的俸禄了。”
“红色很衬你,好看。”
我冲朱琲笑笑,其余几人正想趁乱溜走。
“慢着,你们几个就准备这么走了?”
右相佝偻地腰又猛地挺直了,“怎么,你还想让我们跪下给你道歉?”
“丞相大人为什么偏偏帮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进士?不会是你看中了他要让他给你当贤婿吧。”
路临安想借右相的势有那么简单?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帮他。
我又想起来京城说书的传言,右相之子有断袖之癖……
“胡说八道,我就一个儿子,怎么可能…”
右相回头想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却看到儿子突然娇羞低下了头。
“你你你……”
右相恨铁不成钢指着儿子,扶着心口倒了下去。
路临安之前以为右相儿子赏识才子才引荐他,这下惶恐地捂着自己的屁股跑走了。
“路郎~”
右相儿子抱着倒在地上的爹,对着麻溜跑路的身影悲怆大喊。
7. 自立女户
右相头发一夜全白,次日上朝就告老还乡了,要带着不孝子回老家。
他走之前也没忘了痛斥一番路临安卖身求荣,劝皇上把他发配到苦寒之地做个小吏。
对于效劳多年的大臣,皇上自然是有求必应。
“安安,不,沈小姐,你去和老师说一下吧,我还有老娘啊,那地方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路临安跪在沈府门口,头都磕出血了。
“这不是你毕生所求的皇上亲授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你娘又不是不能回乡过活,家里有地你有俸禄,照样过的很好。我也没见你娘在你身边过的有多好。”
我倚在门框边,看着眼前的男人,三个月前他还是穿着体面的新晋进士,现如今狼狈至极。
“我们家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来求也没用。关门!”
我吩咐身后的侍卫。
大门关闭前,路临安双目猩红拿着刀想来砍我,被刚好出门的朱琲看到,直接飞起一脚。
“求人不成就要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琲要把他送官,我没制止,只是暗中吩咐在离京前不要把他放出来。
他的罪行最多判个流放,还不一定有这次的官职远,可不敢赌啊。
我家大门又被人敲响了,这次来的竟然是徐若水。
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沈小姐,之前是我鬼迷心窍,觉得嫁给路临安就能当上官夫人,还不自量力和你争他。我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这次就任他想让我跟他赴任,可我还年轻,还也不想死,我想求您给我一条出路。”
我让丫鬟把她扶起来,“你是想嫁人、做工还是回家?”
徐若水苦笑,“家?家里的人都等着把我嫁给老鳏夫呢!路临安的娘也返乡了,我要回去她肯定也不会让我安生。”
为了能去京城,她天天在家干完活还要去路家伺候老太太,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会刺绣,也会想在京城找份工做,能养活自己就行。”
徐若水目光变得坚定,“我听说京城可以办女户,我要自己立一户。以后就算有了心上人,我也有自己的一份保障。”
本朝女子可申请女户自立,只是这就代表着和娘家一切关系断绝,还要交不少银子,寻常女子极少敢走这条路
我安排人带徐若水去京兆府办了户籍,又把她安置在我名下的绣庄。
她绣技超群,好多绣庄老人都不如她,我直接给她单独开了在一家定制绣品馆,专门给需要绣品的小姐夫人做工。
8. 绑架
本来准备等我娘回来再成亲,但因为皇上亲自赐婚,我和朱琲婚期也提了上来。
徐若水表示要亲手给我做婚服,让我做全京城最出挑的新娘子。
我日日和朱琲挑选婚服的花样子,好不容易挑到他满意,准备给徐若水送去。
绣坊的学徒小丫头慌张跑过来告诉我们,徐若水被路临安绑走了,给我留下一封勒索信。
“若想救徐若水,不许报官,明日午时,你自己带着十万两银票和一辆马车来京城西郊。”
本朝有律令,若遇绑匪不得顾虑人质,否则也要判两年刑期。
为了徐若水的安全,我们也只能私下行动。
我带着银票赶着车走在前面,朱琲带着我们两府的护卫远远跟着,以防路临安临时变卦。
刚到西郊,远远看见路临安拿刀挟持着被绑起来的徐若水,面目狰狞。
“你把钱拿给我看,然后放在车上。”
我拿出装银票的盒子打开给他看。
“你别动,放好之后双手举起来站在一边。”
我听话照做,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临安的动作,等他挟持着徐若水走到车边,我就把辣椒面撒到他脸上。
眼见着他越走越近,我的手缓缓下移。
“咻”地一声,远处飞来箭矢射中他的右肩,匕首应声而落。
我趁机把徐若水拽过来跑远,一直到看见朱琲带着护卫身影才停下。
我把徐若水安置在马车里,给她松绑,轻轻抱着她拍打,拿出水和点心让她吃点。
徐若水没哭多大会儿就安静下来,“我们去看看路临安死没死,没死我们就带他去官府。”
我们再赶到路临安被射中的地方时,他已经被身穿铠甲的少年按倒在地。
“刚刚可是阁下相助?”
我率先开口。
那少年转过头来冲我们粲然一笑,“正是,我见这歹人挟持那姑娘,苦于没合适的时机射箭击中,你一转移他注意力,恰好给了我机会。”
“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到时候我也好备下厚礼上门致谢。”
徐若水撑着虚弱的身子下车道谢。
“在下谢钰,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谢钰一手按着路临安一手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他,刚在边关立功,连破蛮国十五城的谢钰小将军。
“将军方便的话可否带着这人同我们去官府一趟,也好为我们作证他绑架。”
谢钰爽快地答应了,用绳子拴住路临安拖着他去了京兆府。
京兆尹看见血糊糊的人形被吓了一跳,后来经我们讲述得知这是擅离职守还意图绑架的路临安后,立刻下令关押。
因为证据充分,很快就判了秋后问斩。
不过京兆尹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犯人一直哭闹说不该这样,想见你一面。”
路临安还想见我?
现在他被关在牢里,也翻不出风浪,我倒是要看看他要说什么。
路临安考上进士后做梦梦到徐若水嫁给鳏夫,死前都在怀念他们的青梅竹马情谊,醒后便写信给母亲,让她带徐若水入京。
他想的很好,沈安安和他定亲了多年,就算他再要娶一个平妻又怎样。
再说了,他入赘沈家,总要留一个跟自己姓的儿子不是,徐若水只能依附他,刚好可以给自己留个根。
不曾想本该是齐人之福,沈安安直接和他退婚了,徐若水也不想一直为他付出选择留在京城。
被谢钰拖拽时,他头撞到石头,想起了那个梦并不是梦,而是他的前世。
前世他娶了沈安安,官运亨通,位极人臣。
只是可惜他在三十岁那年刚娶了神似徐若水的两房小妾就病重驾鹤西去了。
“安安,一想起前世我们的幸福,我就心如刀绞,都是我被那个梦误导了,昏了头。因为你太优秀太美好,在你身边我总感觉自己是个失败的人。
我现在知道,你的好是多么纯粹。这次我愿意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徐若水她嫌贫爱富并非良配。”
我看着眼前一身脏污还面目全非的人,嫌弃地用帕子捂住口鼻。
“上一世你估计是我毒死的吧!刚上位就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寻花问柳,就你这样的要不是我爹你吃都赶不上热乎的。
别再幻想我会对你心软了,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你想的都是你自己。徐若水帮你娘那么多年,你不说感谢,或是和我退婚娶了她,反而要让人家当平妻。当平妻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你就是既要又要,最后得利者只有你罢了。你干的这些事就该死,我上一世也是为民除害了,就你这样的当上官也是祸害百姓。
放心吧,你斩首那天我会去送你最后一程的。”
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他。
9. 大婚
成婚当天,鉴于我们两家离得很近,朱琲非要让我带着他的马车绕了京城一圈。
身后跟着他一百抬的赘妆,我无奈一笑,吩咐今天抬赘妆的人每人二十两赏银。
好不容易到了拜堂的时候,有一队人马突然闯入我家。
“我倒不知道这是谁家成亲啊?”
马上女子的声音格外熟悉。
“娘!”“娘子!”
我和爹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稳重些,都是成亲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我娘从马上下来,坐到我爹和朝云郡主之间的主座上。
她朝朝云郡主拱手,“多谢朝云妹妹给我女养出这么好的夫郎。”
朝云郡主今日显然是不想和她争,顺着她恭维了几句。
礼成后,我在前厅陪着客人们喝酒应酬。
谢钰还拉我到一边说悄悄话,希望我介绍徐若水给他认识。
回到新房,朱琲给我煮好了解酒汤,我伸手去拿。
朱琲打了一下我的手,嗔怪道,“合衾酒还没喝呢。”
他今日上了些妆,衬得格外风情。
喝完合衾酒,我咕嘟咕嘟把解酒汤灌下去。
朱琲就端着热水过来,细心地照顾我洗漱擦洗。
我牵着他的手向帐中倒去,“此生我们共白头。”
另一边,爹的书房里,娘坐在书案前核对着带回的货物和改良作物种子。
我爹幽怨地站在旁边研墨,“你回家还是只顾你的生意。”
娘笑着揽过爹,“怎么还吃醋了?行了,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去休息吧。”
婚后,我接管了家里在京城的生意,郡主那边的产业也分了一半给我,朱琲白天去宫里,晚上回来就把要看的生意往来分好类,帮我出谋划策。
娘的作物种子让产量翻了一番,皇上龙颜大悦,特封娘为安平侯,我娘立刻拍板再出海南洋北洋东洋。
爹不愿和娘分开那么久,向皇帝辞官要和娘一起去远航。
徐若水已经靠卖自己的绣品在京城置办了房产,她同意和谢钰先相好,定亲的事要再往后考虑一下。
路临安在午门斩首,百姓们都去朝他扔烂菜叶子,为了防止他在重生,我们四人还去找了皇觉寺大师,让他做法封印,总归图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