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剥虾的时候,未婚夫进来,先把通往客厅的门关上了。
“我妈要是问起这桌菜,你就说佳佳做的。”
水池里还有半袋活虾。我手背上的水泡刚被热汤烫起来,一碰水,疼的直抽气。
“那我呢?”
陆景川没听懂:“你怎么了?”
“我六点起床,买菜,洗菜,炖汤。她十一点下来盛了一碗,饭就归她做了?”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头一次在我妈面前表现,你非要抢这个?”
隔着门上的玻璃,陶佳佳正扶着钱桂兰的碗。
“阿姨,您尝尝。我炖了四个小时,专门养胃的。”
钱桂兰舍不得撒开她的手:“你坐,别忙了。哪像陶桃,一屋子客人,也不知道出来招呼。”
陆景川听见了,仍旧看着我,等我答应。
穿书两周,我已经很熟悉这种目光。
意思是:别耽误事,赶紧把亏吃了。
我叫陶桃,咸鱼社畜一枚,穿进这本霸总文以前,最大的愿望是不上班也有工资。穿进来以后,愿望变的更朴素。
干了活,能让我吃口饭就行。
可惜,这也属于非分之想。
我在原著里是个工具人女配,负责用自己的钱、时间和坏名声,衬托陆景川与陶佳佳的真爱。
给妹妹买裙子,我付钱。
给妹妹过生日,我下厨。
最后他们相爱,我净身出门。
前面的事,打工人还能咬牙忍一忍。
最后这条不行。
鱼可以翻面,不能刮鳞。
“景川,我还没吃饭。”
“虾做完就能吃了。”
他回答的太顺,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姑妈挤进厨房,把一袋蒜拍到案板上。
“佳佳指甲刚做的,你把壳剥干净,别让她扎着。”
陶佳佳是她亲女儿,从小寄养在我父母家,跟着我家姓陶。父母去世以后,姑妈拍着胸脯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照顾。
如今看来,她没撒谎。
她对我,确实很不客气。
我把烫伤的手举给她看:“这只手也碰不了水。”
她瞥了一眼:“谁做饭还没烫过?厨房这么多东西,你想吃什么自己夹。别出去一副饿着你的样子。”
门又被推开了。
陶佳佳端着空碗,看看我,又看看陆景川。
“姐姐生气了?”
她把碗放下,声音小了些:“那我去跟阿姨说,是我撒谎。”
人已经朝门口转了,脚却没迈出去。
陆景川果然拦住她。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把她往外带,“桃桃就是随口一说。”
“我不是随口——”
“行了,客人都等着呢。虾弄好了端出来。”
门关上前,客厅有人夸陶佳佳会照顾人。
姑妈笑着接话,说她从小就知道心疼别人。
我把虾头拧下来。
是挺心疼的,连我未婚夫都替我心疼上了。
等我端着虾出去,陆景川身边已经没有空位。
陶佳佳给他剥着橘子,手指上闪了一下。
那枚戒指,我认得。
挑了两个月,戒圈尺寸还是我自己报的。
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没松手。
“你的手伸出来。”
陶佳佳下意识缩了缩。
陆景川拿起酒杯:“正好,人齐了。下周订婚宴照常,有些安排,我跟桃桃说一下。”
“你先说戒指。”
“佳佳试试而已。”
“试到饭桌上?”
他放下杯子,已经有些不高兴:“借她戴几天,订婚宴过后就还你。这么多人,你别抓着不放。”
我看着他。
“她戴到订婚宴结束,那我戴什么?”
陶佳佳用另一只手去拽戒指,拽了两下,眼圈先红了。
“好像卡住了。姐姐,我不是不还,刚才就摘过……”
钱桂兰把鱼刺吐在碟子里。
“别硬拽,伤着手。桃桃手粗,戴这个本来也不秀气,回头买个金的,多实在。”
姑妈催我坐:“吃饭吃饭。景川明天还要带佳佳出去散心,早上赶飞机。”
我站着没动。
“去哪儿?”
“三亚。”陆景川说,“她最近睡不好,出去待五天。”
第五天回来,第六天订婚。
这日子排的,连我这个不用度蜜月的新娘都替他们紧张。
陆景川抽出一张纸,压在我的碗边。上面写了酒店、礼服、喜糖,还有一堆没办完的事。
“按这个准备就行。还有你妈的镯子,佳佳那条裙子太素,借她配一下。”
我把那张纸拨开。
“不借。那是嫁妆。”
“又没说不给你。”
“戒指也是这样说的。”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陶佳佳立刻停下剥橘子的手。
“陶桃,我为什么答应这门婚事,你清楚。你爸临终前托付我,我答应了,不代表你能处处拿这件事压人。”
姑妈在桌下碰我的腿。
“少说两句。景川什么条件,还能亏待你?你爸妈留下那点东西,你守着能过一辈子?”
我低头看那碗饭,没动筷子。
原著里说女配斤斤计较,不识大体。
我现在觉得,她可能只是饿了。
陆明珠坐在斜对面,筷子越过桌子去夹最后一只虾,被钱桂兰拍开。
“给佳佳留着,你嫂子就做了这么点。”
陆明珠看了看陶佳佳面前的虾壳,又看看那盘菜。
“她吃二十多只了。”
“吃几只虾你也要数?”
“我怕她撑坏了,下周没人上台。”
陆景川沉下脸:“陆明珠。”
她索性放了筷子。
“借戒指,借镯子,你也借出去了。哥,你们哪天借出个孩子,记得提前通知我改口。”
姑妈忙着端水果,陶佳佳忙着低头,钱桂兰忙着骂女儿没规矩。
终于没人记得催我干活。
我坐下,扒了两口饭。
原著里那个刻薄小姑子,此刻看着,竟然有点顺眼。
散席后,姑妈把我拖进卧室,伸手要银行卡。
“订婚的钱我统一管,省的你东一笔西一笔,办不明白。”
“这是工资卡。”
“我还能不知道?你妈的钱不也一直是我保管?现在翅膀硬了,连姑妈都防。”
她没等我答应,自己拉开抽屉,连零钱也一并拢走。
桌上剩下一张公交卡。
很好,通往奴役之路的交通工具给我留着了。
我出来时,陆明珠站在门边,递过来一个饭盒。
“面。没吃饱就赶紧吃,别回头饿晕了,又说你想搅她们的好事。”
我揭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
“谢谢。”
“别谢,我也没多喜欢你。”
屋里传来姑妈翻东西的声音。
“陶桃,明早把你妈那只箱子扔了!占地方,留着招虫。”
陆明珠正要走,听见这句又停下来。
“她妈的箱子,您让扔就扔啊?”
姑妈没理她。
我把饭盒抱紧了些。
“不扔。”
那天的面,我一口汤都没剩。
第二天,姑妈真的拿了锤子。
箱子锁着,旧锁扣锈了一圈。她说钥匙找不到了,横竖也是扔,砸开看看有没有能卖的东西。
我伸手压住箱盖。
“我留着。”
“你留它干什么?”
“我妈的东西,我想留。”
姑妈把锤子换了只手:“你现在防我跟防贼似的。”
“地板砸坏了,还得我擦。”
她被噎了一下。
箱角夹着半截旧布,我刚伸手去拽,她就把布头塞了回去。
“死人用过的,也不嫌晦气。”
手机响了,她顾不上箱子,走到一边接电话。
“佳佳啊……嗯,钱已经给酒店了,你们安心玩。家里这点事,有妈呢。”
我趁机抱起箱子。
它比看着沉,边角硌在我烫伤的手上。上了楼,我把箱子搁在腿上歇气,抬头才发现楼道口站了个人。
男人穿的很整齐,手里却拎着个药店塑料袋。
“陶桃?”
“收废品在一楼。”
他看看我怀里的箱子,没有笑。
“我来找你。我叫沈砚,以前见过你父亲。”
袋子被他递到面前,里面是烫伤药。
我没接,先看他的脸,再看药。
长成这样还亲自跑业务?
骗子行业也卷。
“不推销。”他说,“药给你的,不收钱。”
我抬头:“我没问。”
“你心里问了。”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抱着箱子站直,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
他没往前靠,只说:“我今天来,有两件事得告诉你。第一,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
有病就去医院,别在楼道里找患者互助。
“去过了,检查没问题。”
我往后退了两步。
沈砚留在原处:“远了听不到,得离你近些。而且,只有你。”
这能力怎么还挑用户。
“第二件呢?”
他看着我:“我喜欢你。”
我差点没抱住箱子。
可惜了这张脸。
脑子坏的也太早了。
沈砚伸手,像是想帮我托一下箱底,见我躲开,又收了回去。
“这句,也听到了。”
厨房那边,姑妈扬声喊:“桃桃,跟谁说话呢?酒店又来催钱了?”
我没应。
沈砚把药放在窗台上,压下一张纸。
“你父亲帮过我。订婚那天我会去,你有事,也可以打这个号码。”
我想问他许多事,可姑妈已经走过来了。
他没再停留。
窗台上那袋药被风吹的沙沙响。我站了片刻,还是伸手拿起来。
底下的纸上写着沈砚,还有一串号码。
姑妈一眼瞥见,伸手就抽。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搭理。让景川知道了,你还嫁不嫁?”
“你认识他?”
她低头看着名字,手上顿了一下。
“不认识。穿的人模狗样,白天不上班,能是什么正经人。”
纸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
我把药攥在手里,没让她拿走。
陆景川和陶佳佳回来的时候,离订婚只剩一天。
我正在擦地,抬头看见陶佳佳扶着行李箱,裙摆下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脚踝。
五天海风,吹的挺值。
姑妈端来甜汤,特意把勺子递进我手里。
“先歇歇。明天有点安排,跟你商量。”
我连汤都没敢喝。
她对我客气,通常意味着要扣钱。
“佳佳替你走一下仪式。”姑妈说,“你就说身体不舒服,不上台了。”
我把碗搁回去。
“走什么仪式?”
陆景川把箱子推进墙边:“她最近情绪不稳,你让她高兴一次,后面的事再说。”
“订婚这事,也能先借人高兴一下?”
“你别故意曲解。”
“那你告诉我,你站台上,戒指戴她手上,客人看着。谁跟谁订婚?”
陶佳佳把一叠纸放到我面前,挡住了那碗汤。
“姐姐,不用什么都争。先签这个吧,就是家里的钱你都知道,妈没欠你的。”
我翻开第一页。
陆景川按住了后面。
“明天来那么多人,有什么不满意,过了明天再说。”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纸边露出四个字。
自愿放弃。
我松了手,抬头看姑妈。
她把笔塞进我掌心,脸上的笑早没了。
“你要还认这个家,就签。要是不认,今晚搬出去,随你去哪儿。”
我把笔放在那碗甜汤旁边。
“我不签。”
姑妈盯着我,像是等我把话收回去。
我弯腰拿起地上的抹布,扔进桶里。
这地,谁爱擦谁擦。
不到一个小时,我房门的锁换了。
衣服堆在楼道,旧箱子被拖出来,拖鞋让姑妈一脚踢到我面前。
“明天酒店见。知道错了,就把字签好,我给你开门。”
陆景川提起箱子往电梯里送。
我跟进去,看着他把手从提把上松开。
“那几页到底写什么,你看了没有?”
“你姑妈养你这么多年,还能害你?”
“既然没问题,你替我签。”
他把电梯门按住,皱眉看了我半天。
“你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陶佳佳跑来,把一个衣袋塞进电梯。
“明天穿这个。别说我没替你想。”
门关上,我抖开里面的黑裙子。
酒店服务员的款式,连领结都配好了。
真周到。
连我在自己订婚宴上的岗位都替我安排了。
我在楼下长椅坐到晚上十点。
陆明珠找到我时,先踢了一脚衣袋,又捡起来看。
“这什么玩意儿?”
她把裙子举在路灯下,气的直笑。
“她穿婚纱,让你端菜?我哥脑子里养鱼呢?”
“那水质,鱼活不了。”
她张了张嘴,没骂出来,问我今晚去哪儿。
“找个便宜旅馆。”
“找什么旅馆,跟我走。”
“你妈——”
“她要骂,我就问她,准备给我认几个嫂子。”
她拎起旧箱子,锁扣碰到椅边,掉下一小块。缝里夹着张折过的纸,我伸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展开,楼道口响起姑妈的声音。
“箱子给我!”
她一路走的很急,到了跟前,反而挤出笑。
“明天不是要用你妈的镯子?我替你找,省的你翻乱了。”
陆明珠把箱子挪到自己身后。
“晦气的东西,您又不嫌了?”
姑妈够不着,转过来冲着我。
“你让她这么跟我说话?”
我还没开口,那巴掌就落了下来。
耳朵里嗡的一声,脸疼的发麻。
“你爸妈死了,我还管不了你了?”
陆明珠弯腰抄起我的拖鞋,挡在我前面。
“您再打一下试试!”
我抓住她的胳膊。
那张折纸还攥在手里,我把它收好,另一只手拉住箱子。
“走。”
陆明珠回头瞪了姑妈一眼,带着我往外走。
姑妈没有追,只站在路灯底下打电话。
我们还没走远,听见她说:“明天提前办,不能再拖。”
第二天,我穿自己的白衬衫到了酒店。
喜报很大,陆景川三个字旁边,贴着一张新纸。
陶佳佳。
下面压着的,才是我的名字。
钱桂兰看见我,先松了口气,随即把茶盘塞过来。
“你姑妈说你想通了。先敬茶,等会儿上台,把事情跟亲戚解释清楚。”
我托着盘子:“怎么解释?”
“就说你早不想嫁了,景川跟佳佳是你撮合的。你当姐姐的,总得替妹妹想想,不能让人家议论她。”
台边,陆景川蹲着替陶佳佳整理裙摆。
看见我,他起身招手,竟然笑了。
“桃桃,过来。你肯来就好,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站着没动。
陶佳佳把戴着镯子的手搭在他臂上。那是我妈的镯子,昨天还被当成借来的配饰,今天已经和婚纱配成了一套。
姑妈走过来,把昨晚的纸铺在茶桌上。
“签完就敬茶。我给你留间房,你以后少跟我犟,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旁边有人劝我,亲姐妹闹到这份上,不好看。
也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台上的新人拍。
陶佳佳往陆景川身边靠了靠。
“姐姐,你就说句祝福的话吧。景川也不好受。”
我托着盘子的手有些酸。
她戴我的戒指,戴我的镯子,花我的钱,还得让我证明她是个好人。
原著能把这写成真爱,也挺不容易。
姑妈拿笔敲桌子。
“磨蹭什么?签啊。”
“陶桃。”
门口有人叫我。
沈砚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后看向桌面的纸。
“拿这种东西给她签,你想好了吗?”
姑妈把手按在纸上。
“怎么又是你?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她想收,最后一页却还露着半截。沈砚抽出来,铺回桌面。
陆明珠从旁边挤进来,念出了上面的字。
“陶桃确认,父母留下的房屋和存款,均已由姑妈交还本人。”
她念完,捏着纸问姑妈:“交还了什么?哪儿呢?”
姑妈没接,冲着我说:“你吃穿用度不花钱?你找个人来,就想把这些年花的全抹了?”
我把茶盘搁下。
杯碟撞了一声,离我最近的亲戚住了嘴。
“那先算今天的。”
陆景川过来拉我:“有事出去说,客人已经到了。”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朝门口走。
酒店经理还在那里。我请他过来,指了指桌上的单子。
“昨天我来结的账,麻烦您说一下。”
经理翻开账单:“八万六。您单独交代的加菜,我们另外记了,谁点的,由谁结。”
钱桂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怎么另外记?说好了全包的!”
经理看向我。
我看向陆景川:“你跟她订婚,我请八万六的酒席,还不够?”
他侧过身,尽量挡着旁人的视线。
“我回头转给你。”
“现在转。”
“我最近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带她出门玩了五天,我拿工资卡付钱的时候,余额倒是宽裕不了。”
姑妈猛的过来抓我的包。
“你昨天跑酒店来干什么了?”
我退到经理身边,没让她碰到。
“问还能退多少。没上的菜取消,已经上的按单结。我的,记这一桌。”
经理点头,让服务员去通知后厨。
钱桂兰追着人往旁边走:“先别停!人都坐下了,哪有这样的,你叫你们老板来!”
陆明珠把一盘虾端到自己面前。
“这桌我请。哥,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席间有人开始翻请柬。
“不是桃桃订婚吗?”
“佳佳怎么穿成这样?”
陆景川顾不上答,陶佳佳先握住他的胳膊。
“姐姐,你要钱,我想办法。今天给景川留点面子,好不好?”
我朝她摊开手。
“钱等会儿说。戒指、镯子,先还。”
她又去拽戒指。
“真的摘不下来,勒的疼……”
“经理,有洗手液吗?”
服务员拿来洗手液和纸巾。
陶佳佳看着那瓶东西,迟迟不伸手。陆明珠拧开泵头,替她挤了一大团。
两分钟后,戒指落在纸巾上。
陆明珠拿起来递给我:“还好,没长在她手上。”
陶佳佳把另一只手藏到身侧。
我翻开手机,找出前几天拍下的母亲照片,放到她面前。
“这镯子怎么来的,要不要我挨桌讲?”
她看向姑妈。
姑妈脸上难看,还是朝她使了个眼色。
镯子摘下来时,陶佳佳没递给我,搁在桌沿。
我自己拿过来,握在手里。
沈砚把我身后的椅子拉开:“坐下,慢慢说。”
我刚坐稳,姑妈就从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拍在镯子旁边。
“你妈留的,自己看!房子归我,存款算我养你的钱。什么你的我的,你妈活着的时候早安排好了!”
纸上确实是母亲的名字。
日期,在她去世前七天。
我没立刻伸手。
姑妈见我不说话,拿起纸,转给旁边的人看。
“我妹妹亲手写的。现在她不在了,孩子听外人挑拨,要把亲姑妈扫地出门。”
三婶伸手想接,她又把纸收近了些。
陆景川站在我旁边,盯着纸巾上的戒指。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戒指你也还我。这是我买的。”
我把戒指攥进手心。
“可以。你妈收过我妈一对金耳环,也一起还。”
钱桂兰正好回来,手往耳边一捂。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要的?”
我看了一眼陆景川的手。
他还伸着。
陆明珠把包往肩上一甩:“妈,让人回去拿吧。我今天陪她等。”
“你帮谁呢?”
“您先把耳环还了,再问我。”
陆景川拍了下桌子:“明珠,你少添乱!”
她被吼的顿了顿,包带攥在手里,没走,也没回钱桂兰那边。
姑妈怕话头被岔开,又举起那张纸。
“你妈的钱,哪一笔没用在你身上?你吃了六年穿了六年,现在要一分不少拿回去,你算的倒好。”
沈砚问:“她今年二十六,父母出事的时候二十。您这六年,是从哪里开始算的?”
“二十岁就不用人养了?”
我抬起头。
“二十二岁毕业以后,每个月五千,我一直给到现在。之前的学费,我妈也交过了。”
姑妈立刻说:“那住在我家呢?你病了,谁管你?”
陆明珠没忍住:“我送的医院。烧到四十度,我打电话问您拿件衣服,您让我买盒药,说挂水费钱。”
姑妈拿纸指着她:“你少胡扯!”
陶佳佳把姑妈往后拉了拉,自己挤到桌前。
“姐姐,钱我给。你别这样跟妈说话,她年纪大了,真气出病来,你心里能好受?”
她摘下细项链,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
“我攒的不多,这个也给你。”
我看了看那条链子。
“去年我生日,你说弄丢了,让我补买的那条?”
陶佳佳伸手盖住项链。
“你非要把每件小事都翻出来吗?”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了半声。
姑妈一把拉开手包,扯出一只红袋子。我的身份证、毕业证,还有旧箱子里的东西,都在里面。
“拿钱拿物,你倒记的清楚。行,今天把字签了,这些全给你。以后别再叫我姑妈!”
我站起来去接,她立刻把袋子提远。
“先签!”
沈砚伸手挡住她往后收的胳膊。
“证件给她。”
陆景川横过来,隔开我们。
“你凭什么管?她请你来的,你就能替她做主?”
沈砚没看他,仍对姑妈说:“把袋子放下。”
“这是我们家事!”陆景川的声音高起来,“养育之恩,她总得认!”
“我刚才说的你听不见吗?”我看着他,“住的两年算恩情,我给的四年算什么?”
他正要说话,姑妈已经摸到了桌上的打火机。
蓝色火苗蹿起来,贴住红袋子的边缘。
“我看你拿什么闹!”
我朝前扑,陆景川却还挡在中间。
袋口一歪,滑出半张照片。
母亲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照片翻过来,背面露出日期。
还没等我看清,一杯水泼了过去。
姑妈尖叫着松手。
我抢过红袋子,抱进怀里,低头检查证件。袋口湿了,里面的纸没烧着。
沈砚的袖口也湿了。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现在还烧吗?”
陆景川把挡路的椅子推开。
“你非得把这一家弄的鸡飞狗跳?”
“你未婚妻在那边。”沈砚朝陶佳佳的方向看了一眼,“让开,别耽误陶桃拿东西。”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又看姑妈手里的纸。
是同一天。
“我妈那天在医院。”
姑妈抹着袖子上的水,张口就答:“对,就是在病房写的。”
“你看着她写?”
“当然,我跟你姑父都在。”
我盯着她。
“姑父那一年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她抹袖子的手停了。
“多少年的事,我记岔了。是佳佳,佳佳在。”
陶佳佳正忙着擦裙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妈……”
姑妈朝她看过去。
她把湿纸巾揉成一团:“那么久,我怎么记的住。”
三婶已经戴上眼镜。
“秀琴,你刚说的可是清清楚楚。你妹妹交代家产,你们娘俩都记不住?”
姑妈不接她的话,低头往包里塞纸。
我伸手按住包口。
“拿出来。”
陆景川来抓我的胳膊:“你还想逼她到什么时候?”
我甩开他,把照片摆在那张纸旁边,手指点着母亲的右手。
厚厚的固定物,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
“这只手骨折了。姑妈,你教教我,她怎么坐在病床上,给你写满这一页?”
她往后退时,包从桌边掉下去。
口红和钥匙散了一地。
陶佳佳弯腰替她捡,姑妈却只顾着捞那张纸。
沈砚在这时拿出文件袋。
“陶叔叔出事后,托我父亲保管过一些东西。我前几天从外地回来,才知道陶桃现在的情况。”
姑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钥匙。
“你爸跟我们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受人所托。”
沈砚把袋子递到我面前,没有替我拆。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父亲写给我的信先滑出来,信封下压着旧收据、存折,还有留下的那份安排。
姑妈站起来,伸手就要拿。
陆明珠先拦住她:“您的纸看完了,现在轮到她的。”
我展开父亲留下的纸。
熟悉的字迹从折痕两边连起来。我读到那句话,声音有些不稳,停了停,重新念完。
“由姐姐陶秀琴代为照看房屋,待女儿毕业后交还。”
三婶把眼镜往上推。
“照看。秀琴,人家让你照看。”
姑妈坐回椅子,嘴里还在争:“守房子不要人?这些年我操多少心,谁看见了?”
我没再跟她争房子,翻开那本存折。
“二十八万。”
她盯着存折,不说话。
“我问过你。你说取出来存定期,利息高,等我结婚再给我。”
陶佳佳往后退了一步,裙摆蹭过椅脚。
陆明珠扭头看她:“你去年房款结清,不是说自己攒的?”
陆景川跟着转头。
“佳佳,那钱……”
“我妈借给我的!”她急着说,“又不是不还。”
我翻到最后一页。
钱被取走的日子,正好在她买房前一天。
我把存折放平,让姑妈看。
“现在说吧。什么时候还?”
姑妈先看亲戚,没人替她接话。
她索性扯了扯衣领,把金链子塞进去。
“是我拿的。她是我亲妹妹,我借她一点钱,她会追着我这么要?倒是你,非得把姑妈逼死才满意!”
“你借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收起存折。
“别问死人同不同意。钱是留给我的,我没同意。”
陆景川把陶佳佳往身后带。
“还你不就行了?你当这么多人的面揭出来,让佳佳以后怎么办?”
“她拿我的钱买房,想过我怎么办吗?”
“你有工作,有工资——”
“所以她买房,我上班养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下去。
钱桂兰却挤了过来,抓住陶佳佳。
“你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没贷款,你自己挣的,结了婚给景川添名字。现在是拿别人钱买的?”
陶佳佳想抽回手:“阿姨,今天先不说这个。”
“我不说清楚,等着你嫁进来,让我们家背债?”
陆明珠去掰她的手。
“妈,您刚才让桃桃认她当妹妹的时候,不还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钱桂兰抬手要打,三婶一把拦住。
“孩子说两句怎么了?钱好拿,话不好听了?”
陆景川站在两边中间,拉开这个,按住那个,最后还是来找我。
“我们出去谈。你到底要什么,单独跟我说。”
我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坐下。
“房子和钱。就在这儿说。”
他没有走,目光落到桌上散开的旧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放轻了。
“桃桃,你以前不这样。那次我从河里上来,你说只要我平安就行,什么也不要。现在怎么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陶佳佳猛的抬头。
“景川,那次陪你的是我。”
“我知道。”他还看着我,“我说上来以后。”
我把手收进袖子。
左腕那道疤碰到衬衫边,有一点痒。
原著在这里写的很清楚:陶佳佳救了陆景川,陶桃却冒领救命之恩,最后谎言败露,被赶出家门。
我低头看着袖口,忽然不想笑了。
陆明珠拿起桌上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额头贴着纱布,左腕缠的严严实实。
她翻过去看日期,随即举给陆景川。
“这是你落水第二天。”
陶佳佳伸手去够:“别翻了,都是以前的事——”
陆明珠换到另一只手。
“哥,我那天是不是跟你说过,桃桃在医院,让你去看看?”
陆景川看了眼照片。
“佳佳说她不想见人。”
“你就没去。”
陆明珠把照片放到他面前,又转向陶佳佳。
“我接你那会儿,你鞋袜干干净净。我问过,你说刚换的。后来你又说,吓坏了,一直没离开河边。”
陶佳佳不再抢照片,先看陆景川。
“你知道我当时多害怕,记混一点事,也很正常。”
陆景川低头看她的手。
“你不是说,手腕让树枝划伤了吗?”
她把左手往身后藏。
我解开袖扣,卷上去。
疤痕横在腕侧,缝针留下的小印子没长平。
陆景川看过来,视线停在那里。
我从收据里抽出医院的单子。
“那天的,在这儿。要核吗?”
没人来接。
姑妈却忽然站起来,指着我骂:“救个人还要喊的全天下都知道?你不是好好活着!还想让景川把命赔给你?”
“妈!”
陶佳佳这一声喊的太急,连旁桌都转了过来。
陆明珠缓缓放下照片。
“您知道啊。”
姑妈的手还指着我,嘴张着,没能把下一句骂出来。
我把那枚戒指放进陆景川掌心,替他合上手。
“还你。”
他忽然反握住我的手。
我抽了出来。
“以后别掉了。戒指也是,人也是,我不会再去捞。”
走到酒店门口,陆景川追上来,站在我的箱子前面。
轮子撞到他的鞋,我停住。
“我不知道。”他说,“桃桃,我真不知道当年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台阶下面,沈砚停了脚,没有替我回答。
我问陆景川:“那锅汤,我说是我炖的,你怎么回我的?”
他愣了愣:“那和这不一样。”
“工资卡是我的,我说了。那几页纸不对,我也说了。你哪次听了?”
“你当时要说清楚——”
“我说了。”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累。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钱我让她们还。婚约不用取消,我们可以重新办。”
“我不办。”
“你别气头上做决定。”
“我现在不生气了。陆景川,我就是不想嫁你。”
他的手从箱把上滑下来,瞥了眼台阶下的人。
“你认识沈砚多久?他对你好一点,你就信?别拿自己的终身跟我赌气。”
我拉过箱子,绕开他。
“我对自己的终身好着呢,所以才不跟你赌。”
姑妈从后面追来,抓住了提把的另一端。
“你现在满意了?证件拿了,东西也拿了,还要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
“房子交还,二十八万补齐。”
“你那房子佳佳住着,你让她睡大街?”
我转头看她。
“昨晚你把拖鞋踢出来时,怎么没问我睡哪儿?”
姑妈使劲拽了一下,箱子没动。
酒店门里,钱桂兰已经把陶佳佳手上的订婚花拿走。
“这婚不订了。陆家不能娶个满嘴谎话的回来!”
陶佳佳提着裙子,追了两步。
“景川,你说过会一直护着我。”
陆景川把戒指装进口袋,没去扶她。
“先还桃桃的钱。”
陶佳佳看着他,眼圈通红,忽然笑出了声。
“她有工资,饿不死,这话谁说的?现在倒全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钱桂兰拉着陆明珠要走。
陆明珠甩开她,先把一对金耳环放进我掌心。
“司机送来了。收好。”
我握住,点了点头。
钱桂兰催她:“还不走?”
“我看着桃桃上车。”
姑妈仍旧不松箱子,三婶走过来,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秀琴,闹够没有?你再不放,我把今天这些话原样告诉你哥,看你往后怎么见人。”
姑妈看了看门口还没散尽的亲戚,终于松开。
我把箱子提下台阶。
沈砚伸手接了过去,这一次,我没有躲。
再见姑妈,是在属于我的那栋小楼里。
钥匙被她扔到桌上,磕出一声响。陶佳佳的行李堵在门边,她坐在箱子上,连正眼都不肯给我。
姑妈把钱的事说的像施舍。
“二十八万,先给你一半。剩下的,房子卖了再给。你催也没用,难道让我去抢?”
我把欠条推过去。
“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她没拿笔。
“亲姑侄,非得这样?”
三婶坐在旁边,把笔帽拔开,放进她手里。
“你外甥女的东西,你代管着都能管成自己的。写吧,省的以后又记岔。”
陶佳佳起身抢过笔。
写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跟沈砚,是不是早认识?”
“你先写完。”
“我就想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帮你?他一个总裁,什么人没见过,偏偏找你?”
我正要答,门口传来沈砚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她。”
他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朝陶佳佳看过去。
“不是她求我来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陶佳佳把笔扔到桌上。
姑妈怕再吵起来,按住她,把没写完的几处补齐。
我等着她们签好,才把欠条收进袋子。
搬到最后,姑妈连院里的旧竹椅都要带走。
她抬起一边,陶佳佳没肯搭手,她就拖着往门口走。
我站在那里。
“留下。”
“破椅子你也——”
“我妈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放回去。
椅脚落在地上,晃了两下。
这回,没人再说晦气。
小楼收拾干净以后,我总算睡了一个不用听人喊名字的懒觉。
空房准备租出去,班照常上。
咸鱼不是不干活,只是不想干完自己的,再养一池吸血的。
陆明珠来做客,抱了盆花,进门先看我的饭桌。
“挺好,现在吃饭能坐下了。”
我替她找地方放花。
“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好听的你从前听多了。”
她扫了眼楼上,问我是不是要收租。
“嗯。”
“再上班?”
“嗯。”
“那你岂不是要有钱了?”
“还得睡懒觉,别漏掉这项。”
她点头:“行,出息很大。”
沈砚从屋里把竹椅搬出来,放在树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懒的报菜名,在心里列。
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红烧肉……
“八个菜。”沈砚看向我,“两个人吃不完。”
陆明珠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
她看看我,再看看他,把包拎了起来。
“行,我不配算个人。”
我伸手留她,她已经走到门口,还替我们把门带上了。
院里只剩下我和沈砚。
我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还是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没有立刻答,先把椅子旁边碍脚的东西挪开。
“你替邻居捡菜那回。”
“什么菜?”
“楼下掉了一袋。你姑妈在楼上叫你,你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往袋子里装,捡完最后那根葱才上去。”
我想了想。
“捡个菜,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那时心里在骂。”
我坐直了些。
坏了。
他接着说:“骂完又想,日子已经这么难了,不能再踩人家的饭。”
我重新躺回去,过了片刻,侧头看他。
“我现在想什么,你也听得到?”
“离的近,就能。”
我往竹椅另一头挪了挪。
沈砚没追着坐过来,站在那里等。
我认真在心里列条件。
以后要是结婚,家务一人一半。
谁的亲戚谁处理。
钱不能随便借,镯子不借,丈夫尤其不借。
沈砚低头笑了,走到水池边洗手。
“听见了。”
“你别只答应的好听。”
他拿起围裙,自己系好。
“今晚我做。想吃虾,就做剥好壳的。”
我看着他进厨房,伸手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院门关着,钥匙在我手里。
我的工资,我的房子,我的晚饭。
还有一个不用开口催,已经知道去做饭的人。
这回,鱼是真的不想挪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