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手拾薪宗那天,账上剩三个铜板。
全宗上下连我四个人。另外三个是掌灶的老陶,一个不会说话的杂役,一头不下蛋的芦花鸡。
山门是两根石柱,中间缺一扇门。祖师爷的像烧了一半,剩半张脸,被当柴堆在墙角。正殿漏雨,漏的位置很准,正对着香案,把香灰冲出一个小坑,坑里养着两只蝌蚪。
我姓叶,叶尘。二十三岁,原先在清水镇桥头说书。
说书这行当,讲究一个编。三分的事讲成七分,七分的事讲成十二分。讲了六年,镇上的人给我起过一个外号,叫叶十二。
我为什么回来,得从十五年前说。
那年冬天发大水,拾薪宗的老宗主在河滩上捡了十个孤儿,我排第七。他把我们带回山,一人一碗粥,粥里放了三粒盐。他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养了十年,跑了九个。我是第九个跑的,跑的时候偷了他一双鞋。
去年听说他死了,死在灶房,手里还攥着半张饼。
我回来的时候,坟头草已经长到膝盖。
所以我不欠他钱,我欠他一双鞋。
先说钱。
米铺三石七斗,铁匠铺四百二十文,药铺六百三十文。这三笔加起来不算多,咬咬牙能还。
要命的是第四笔。
十一年前,宗门借了十一两银子,借的是镇上孙大户家的印子钱。字据上写,一天一文,一文滚一文。
十一年,四千年。四千个铜板滚下来,现在是八十七两。
孙家的人来过三回。第三回他把字据拍在香案上,撂下一句,你们这宗,卖山也还不上。
「我不卖山。」
「那你卖什么。」
我指了指那块裂成两半的牌匾。
「卖这个。」
他没听懂。我也没打算让他听懂。
那天晚上我坐在正殿,点了半截蜡烛。蜡烛是从灶房找的,烧得只剩一指长,我得把它插在土里才立得住。
老陶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我手边。
「喝了早点睡。」
「老陶。」
「嗯。」
「这宗还有多少东西。」
「三间房,一口锅,四亩薄田,一头不下蛋的鸡。」
「还有呢。」
「还有祖师爷。」
我抬头看墙角那半张脸。
「祖师爷的像烧了。」
「那年没米,我拆了半个像当柴。烧了三天。」老陶说,「烧完我给他磕了三个头。他要是怪我,就怪我一个人。」
他把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是来分家当的,那口锅你拿走。别动牌位。」
「我不分家当。」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想把这块牌子立起来。」
老陶看了我半天。
「你疯了。」
「可能。」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牌位在供桌底下。你要是想立,先把它擦干净。十一年没人擦了。」
我蹲下去,从供桌底下把牌位抱出来。
木头很沉,是铁木。上头刻着六个字,拾薪宗开山祖。字里全是灰,灰结成了壳。
我拿袖子擦。擦了三遍,擦到指头黑。
擦完抬头,看见老陶站在门外,隔着雨帘看我。
他没说话,回灶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拿出毛笔,摊开黄纸,写了一上午。
写的第一版是这样的。
拾薪宗招徒启事。本宗立派六百四十年,底蕴深厚,功法纯正。今广开山门,招收内门弟子三名,外门弟子十名。要求,年满十六,品行端正,根骨上佳,无不良嗜好,身家清白。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把纸揉了。
身家清白。这四个字我看得刺眼。
我重新写。第二版删掉了底蕴深厚,因为一进门就能看见漏雨。删掉了功法纯正,因为功法就三本,一本缺页,一本被老鼠啃了,一本用来垫桌脚。
改到第七版,成了这个样子。
拾薪宗招徒启事。
一,包吃住。米不够我少吃一口。
二,不问出身。你是要饭的、逃荒的、从牢里出来的,都行。我不查,也不问。
三,不问修为。练气一层我也收。一层都没有,我也收。
四,不问过往。你以前干过什么,杀过人放过火,我不问。你从今天起干什么,我管。
五,宗门穷。来了要干活。挑水劈柴种地,一天两个时辰,管饱。
六,学不到东西别怪我。我教不了的,祖师爷的牌位在前面,你自己问他。
底下落款,拾薪宗宗主,叶尘。
我把这张纸抄了十二份,走三十里路,贴了八个地方。桥头、米铺门口、铁匠铺门口、药铺门口、镇口的老槐树上、渡口的船篷上,还有两张贴在最不该贴的地方。
一张贴在孙大户家的大门上。
一张贴在玉京宗在镇上的招贤馆门口。
玉京宗是这方圆三百里最大的宗门。他们的招贤馆开在清水镇最热闹的街上,门口两块石碑,一块刻着内门弟子月俸十二两,一块刻着外门弟子月俸三两。
我把黄纸贴在他们的石碑中间。
贴的时候,招贤馆里出来一个执事,看了看我,看了看纸。
「拾薪宗。」
「是。」
「那个拾薪宗。」
「就是那个。」
他把纸从头看到尾,笑了一声。
「不问出身。」
「对。」
「不问过往。」
「对。」
「犯过事儿的优先。」他指着第五行下面我加的那句小字,「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这叫差异化。」
「什么叫差异化。」
「你们招的是最好的。」
「我招的是没人要的。」
他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招得着吗。」
「招不着我就饿死。」
「饿死之前,我总得试试。」
那天晚上下雨。
雨从西边来,下得很急,山道上全是水。我把正殿的漏水处用一块破席子挡了,挡不住,水顺着席子往下淌,淌成一条线。
老陶在灶房烧了一锅热水,说洗澡。杂役蹲在灶门口不说话。芦花鸡缩在灶台底下。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贴纸这种事,见效没这么快。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
八点多,山道那头有个东西在动。
我以为是野狗。
那东西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走到离山门二十步的地方,倒了。
我拿了盏灯笼出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十六七岁,很瘦,一身黑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衣服上全是口子,口子里是血,血被雨冲淡了,流成一道道粉的。
他一只手按着左肋,指缝里往外冒血。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
我把灯笼凑近。
那是一张黄纸,被雨泡软了,字迹糊了一半,还能认出四个字。
不问出身。
我蹲下去,把他翻过来。
他睁开眼。
那双眼很黑,黑得不像活人。瞳孔里有一圈暗红,像烧过之后的炭。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拾薪宗。」
「是。」
「你们还招人。」
「招。」
「我杀过人。」
雨砸在他脸上。
我把灯笼放在地上,伸手把他抱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捆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柴。
「进来吧。」
他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杀过很多人。」
「我听见了。」
「你不问。」
「我问了你就得说。」
「你说了我就得赶你走。所以我不问。」
他愣住了。
我抱着他往里走,走了两步,低头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后来被人骂了很多年,说我是拿一句假话换了一个魔头。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雨很大,他身上很冷,他的手在抖。
「孩子,到了我这儿就是回家了。」
他没说话。
我把他放在灶房的长凳上,老陶端着灯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伤不轻。」
「能治吗。」
「这是剑伤,三道。」老陶的手抖起来,「这是被人追着砍的。叶尘,你惹了什么人。」
「我没惹人。是他自己来的。」
「那更麻烦。」
「先止血。」
老陶骂了一句,转身去翻药箱。药箱是空的,只剩半包止血的草灰。
我把草灰按在他肋下的口子上。他疼得整个人绷起来,牙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
按完我坐在地上喘气。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浮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封面上四个字,宗务册。
翻开第一页,三行字。
宗门,拾薪宗。
繁荣度,三。
弟子忠诚度,无。
功法评级,丁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那种盖章一样的红字。
「警告,繁荣度低于十,宗门将在三个月内除名。」
我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它还在。我眨了眼,它还在。
第二页跳出一行字。
「当前任务,招收第一名弟子。奖励,一册功法,三斗米。」
我看着长凳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老陶。」
「干什么。」
「米还有多少。」
「半斗。」
「够吃几天。」
「三天。省着吃,五天。」
我把册子合上。
「三天够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中间醒过一次,睁眼看了看房梁,问了句「这是哪儿」,然后又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他坐起来了。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被角叠好,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老陶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面前。粥很稀,能照见碗底。
「喝。」
他不动。
「喝。」老陶又说了一遍,「我们这儿没毒,有毒早下了,何必等你醒。」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喝得很急,喝完把碗放下,两只手压着膝盖,坐得笔直。
「你叫什么。」
「谢无咎。」
「哪两个字。」
「无是无非的无,咎是咎由自取的咎。」
我在门口听着,觉得这名字起得不好。咎由自取,听着像自己给自己定罪。
「谁给你起的名。」
「我自己。」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不说话。」
「我不说话,就没咎。」
我进去了。
「你现在说了。」
「我在你这儿说。」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还是黑得发沉。
「你昨天说的那句,算不算数。」
「哪句。」
「到了这儿就是回家了。」
我把手里的柴放下。
「算。」
他从长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砖上,响了一声。
「师父。」
我把他拉起来。
「先吃饭。拜师没这么便宜,得干活。」
他点头。
「干什么。」
「劈柴。」
那天晚上,宗务册又翻开了。
弟子忠诚度,九十一。
繁荣度,四。
底下跳出一行字,招收第一名弟子,任务完成。发给功法一册,米三斗。
再底下一行小红字,因宗门账目亏空,奖励折半。实发一斗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你也会哭穷。」
册子没理我。
奖励的功法落在香案上,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是新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三个字,引气诀。
我翻了翻。一共九页,每页四十个字,讲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怎么把气引进丹田,怎么让它在里面转一圈,怎么存住。
这东西放在别的宗门,是给刚入门的杂役看的。
放在拾薪宗,是镇宗之宝。
因为祖师爷留下的三本功法,一本缺了中间十七页,还有一本让老鼠啃了角,最后一本压在桌脚下,取出来的时候已经和桌面粘成一体。
我把《引气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底下有个小印。
「拾薪宗藏。第三十七版。」
第三十七版。也就是说,这东西以前有过三十六版,全丢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谢无咎叫到院子里。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
他站得很直。
「师父教我什么。」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愣了一下。
「故事。」
「从前有个人,掉进了一口井。」
「井不深,两丈。他会游泳,水只到腰。可他在里头待了三天,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井壁是滑的。他每爬一尺,滑两尺。他试了三十七次,三十七次都滑下来。第四十次的时候,他不爬了,他坐在水里,抬头看。」
我停了一下。
「你猜他看见什么。」
「看见天。」
「看见井口有一根绳子。」
谢无咎不说话了。
「那根绳子在那儿挂了三天。他要是第一天就抬头,第一天就出去了。」我把《引气诀》放在他手里,「练气这件事,所有人都在教我往上爬。没人教我抬头。」
「那你抬头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气不在丹田。」
我指了指他的小腹,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气从这儿进来,走的是这条路。丹田是个缸,缸在底下的时侯,你是往里灌。缸在最底下,你从上面灌,灌不满。得先把缸挪开。」
这套话是我瞎编的。
准确说,是我在茶馆讲了六年书,编出来的。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剑客练剑练了三十年不成,后来发现是自己站错了位置。这个故事有三百多人听过,有一半的人信。
我不知道《引气诀》到底怎么练。我自己练了八年,练气一层都没上去。
可我会看。
我看过太多人了。桥头说书六年,什么人坐在什么位置,什么眼睛在什么时候亮,我一眼能看出来。谢无咎听我讲那口井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知道他听懂了。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
晚上他来找我,说了一句话。
「师父,气能转了。」
我抬头看宗务册。
弟子谢无咎,修为,练气八层。
底下一个小字。悟性,天品。
我把册子合上,手在抖。
练气八层。一天。
我练了八年,一层都没有。
「师父。」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一天吃几碗饭。」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蹲在门槛上,盯着院里那口破缸。谢无咎在屋里,呼吸很轻,一吸一呼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很稳。
我想的不是他怎么这么厉害。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被人追杀。
一个练气八层的十六岁少年,能被人砍成那样,说明追他的人至少筑基。
筑基的人追一个练气八层的孩子,说明这孩子身上有比筑基更值钱的东西。
我抽了半包旱烟。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头疼了明天没法干活。
第三天,镇上来了人。
不是债主。是三个穿青衫的,腰上挂剑,站在山门外头往里看。
老陶跑来叫我,说外头有人。
我出去。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脸很干净,笑得很客气。
「请问,这儿是拾薪宗。」
「是。」
「我们是玉京宗外事堂的。」
「来办点事。」
「什么事。」
「前两天有人在我们的招贤馆门口贴了张纸。」
「我贴的。」
他笑得更好看了。
「叶宗主倒是爽快。」
「不认的话你们也得查出来。」
「所以我们来问问。」他往前一步,「拾薪宗六百年,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如今只剩三间房,宗主不觉得可惜。」
「可惜。」
「那不如并进来。」
「我们掌门的意思,拾薪宗的地,我们按市价买。四亩山地,连房子带牌子,一百二十两。」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两,还完债还剩三十三两。
「买去干什么。」
「建个别院。」
「这地方清静。」
清静。三间漏雨的破房,一头不下蛋的鸡,确实清静。
「不卖。」
他的笑淡了一点。
「叶宗主,我不是来强买的。」
「我知道。」
「那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我不卖山,不卖房,不卖牌子。」
「那卖什么。」
「我卖东西。」
「但不卖这些。」
他看了我一会,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们那个招徒启事,写得不错。」
「谢谢。」
「尤其是那句,不问过往。」
「这话在别处是胡话,在你这儿,倒像是真的。」
他走了以后,老陶从灶房探出头。
「一百二十两。」
「嗯。」
「你为什么不卖。」
「卖了咱仨去哪儿。」
「拿了钱,哪儿不能去。」
「你走了,谁给祖师爷上香。」
老陶愣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那天半夜,我被一声响惊醒。
响声在院子里,像什么东西炸了。
我披上衣服出去。
院墙塌了一个洞。一米多宽,砖散了一地。
谢无咎站在洞前面,一只手还举着,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气。
「师父。」
「你练功。」
「我练功。」
「练到几点。」
「刚才。」
我走过去看那个洞。砖是青砖,砌了六百年,缝里的灰都硬成石头了。这一掌打穿的断面很整齐,整齐得不像一个人打出来的。
「你过来。」
他过来。
我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下回出去练。」
「外头下雨。」
「那就打伞。」
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你打穿的是墙。」
「补这堵墙要三十块砖。三十块砖八十文。八十文够我们吃四天。」
他低下头。
「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拿不出钱。」他停了一下,「我会写字。」
我看了他一眼。
「写字能卖钱。」
「能。」
「镇上有人收字。」
第二天早上,老陶站在那个洞前面骂了半个时辰。
骂完了他去找砖,找了一上午,找回来二十七块半。
下午他开始砌墙。
谢无咎蹲在旁边给他递砖,递得很认真。
我坐在门槛上,翻开宗务册。
繁荣度,五。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提示,宗门建筑损坏,繁荣度减二。」
墙砌好了。
老陶砌得很丑,二十七块半砖,颜色深浅不一,中间还留了一条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补不上。」
「能挡风就行。」
「冬天漏风。」
「冬天再说。」
半个月里,我把山门那块牌子重新钉上。牌子裂成两半,我用三根铁钉把缝钉住,钉完在上头刷了一层桐油。刷完看着比原来新,也看着比原来假。
招徒启事贴出去十五天,来了一个人。
就是谢无咎。
我算过账,这个转化率是十二分之一。
第八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个管家。
穿一身酱色短打,头上戴顶小帽,进门先看地,看完地看墙,看完墙看我的鞋。
「你是这儿的管事。」
「我是宗主。」
他哦了一声,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们老爷想请人做场法事。」
「什么法事。」
「镇宅。」
「哪家。」
「钱家,绸缎庄,东街第三间。」
我知道钱家。清水镇三成绸缎生意在钱家手上,钱掌柜叫钱有德,五十来岁,脸上常年带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镇上的人说他有一句口头禅,叫「都是朋友」。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们不做急单。」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急单不做。」
「做急单的,都是出了事才想起来找人。这种人要么不信,要么不诚。我们这儿做事,讲究一个诚字。」
管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生姜。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
「三天后。」
「三天后我们老爷可能就没了。」
「三天后你们老爷才知道谁是真帮忙。」
他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老陶从灶房出来。
「你把人撵了。」
「没撵。」
「你说不做急单。」
「我说不做急单,没说三天后不做。」我把他按在凳子上,「老陶,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一种人,你越是上赶着,他越觉得你不值钱。」
「见过。」
「钱掌柜就是这种人。」
第三天早上,我带上三样东西上山门。
一把米,一根线,一盏灯。
谢无咎跟在我后头。
「师父,我们带这些干什么。」
「米是吃,线是绑,灯是照。」
「做法事用这些。」
「做法事不用。」
「看人用。」
钱家的宅子在东街,三进,门口一对石狮子,狮子嘴里各含一个球。
管家在门口等着,脸色比三天前更难看。他一句话没说,领我们进去。
钱掌柜在正厅坐着。
五十来岁,脸圆,眼下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
「叶宗主。」
「钱掌柜。」
「你来了。」
「我来了。」
他看了我身后的谢无咎一眼,眼神顿了一下。
谢无咎站着没动。他站得笔直,眼睛看地面,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搭在腰上。他身上的衣服是老陶改的,粗布,洗得发白,可他穿在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这人不该站在这儿的感觉。
钱掌柜的眼神变了。
「这位是。」
「我徒弟。」
「看着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他想了想,「不像徒弟。」
我笑了一下。
「钱掌柜,说正事吧。」
「我这宅子,出事了。」
他说了半个时辰。
事情从半个月前开始。先是西厢的廊下夜里有响动,像有人拖箱子。然后是丫鬟半夜听见哭声,哭声从井里来。再然后是他女儿,十六岁,夜里睡觉被人压住,喊不出声,天亮脖子上一道青印。
「请了三个先生。」
「一个是镇上陈半仙,一个是城里的清虚观的道长,还有一个是从府城请来的,花了六十两。」
「都没用。」
「都没用。」
我点点头。
「钱掌柜,我问你三件事。」
「你说。」
「第一,井在哪儿。」
「后院。」
「第二,西厢廊下堆的是什么。」
「是一些旧货。」
「第三,你女儿的房间,离井多远。」
「隔着两道墙。」
他回答得很快。
我听完,把灯放在桌上,点了。
那盏灯很旧,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火苗在里头抖。
「钱掌柜,你家这宅子,坐北朝南,三进。前院做生意,中院住人,后院是库房和井,对不对。」
「对。」
「那你西厢廊下堆的旧货,为什么半个月前才堆。」
他张了张嘴。
「是上个月进了一批货,前院堆不下。」
「绸缎不进库房,堆在廊下。」
「库房满了。」
「库房满了,为什么不开二库。」
他不说话了。
我把线从袖子里拿出来,拉直,两头打了个结,结成一个圈。
「做法事,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东西。」
「妖也好鬼也好,它有它的规矩。你告诉我实话,我按规矩办。你告诉我假话,我按假话办,办完了它还在,你别怪我。」
钱掌柜的手在桌下攥着。
我看着他。
「廊下那批货,少了多少。」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我猜的。」
屋子里静了很久。
他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七匹。上等的杭绸。值二百二十两。」
「谁管的库。」
「我内弟。」
「他怎么说。」
「他说闹鬼。」
我靠在椅背上。
原来这里没有鬼。只有账。
三件事全对上了。西厢廊下有响动,是因为有人夜里搬货。井里有哭声,是因为井靠着后墙,后墙外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女儿脖子上有青印,是有人进过她的屋子。那人不为压她,为翻她枕头底下的东西。
「钱掌柜。」
「嗯。」
「你家里没有鬼。」
他抬起头。
「那哭声呢。」
「是有人在哭。」
「你内弟半夜搬货,搬累了,坐在井边喘气。喘气声从井口传上来,听着像哭。」
他愣在那儿。
「那三个先生呢。」
「他们收了钱,就得给你一个说法。说法要是不好听,你不会给钱。」我把灯吹了,「所以他们都说是鬼。」
钱掌柜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变了一点点。
「叶宗主。」
「嗯。」
「你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帮我把它办成鬼。」
我看着他。
「办成鬼,你内弟就没事了。」
「他毕竟是我内人的弟弟。」
「他偷了你二百二十两。」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
我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不是坏人。他是个软人。软人做生意能做大,但软人管不住家。
我沉默了一会。
「我给你办成鬼。」
他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内弟的差事撤了,给他二十两,让他回乡。这事你办。别抓。送走。」
「行。」
「第二,你今天给我五十两。」
他点头点得很快。
「第三,这五十两不叫法事钱,叫供奉。」
「供奉。」
「我把这事办成鬼,是替你把脏东西请出去。请出去之后,你这宅子干净了。干净了,你就得谢神。谢神的钱,叫供奉。」
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供奉和钱不一样。钱是买卖,一手交一手交。供奉是心意,心意不能还价,也不能退。」
钱掌柜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你这是给我留脸。」
「我给你留脸,你给我留口碑。」
「往后有人问起,你说钱家那件事是拾薪宗办的,别提钱,提灵。」
他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
「叶宗主,我以前没听过你们这宗。」
「现在听过了。」
「你们这宗,什么来头。」
我往椅背上一靠。
「六百年了。」
「我师父在的时候,一年只接三单。」
「三单。」
「多一单都不接。接多了不灵。」
那天下午我在钱家后院转了一圈。
谢无咎跟着我,一句话没说。
走到后墙那儿,我停下来。
墙上有一道印子,是梯子压出来的。印子很新。
「师父。」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编的。」
「哪句。」
「一年只接三单。」
「编的。」
「那为什么他信。」
我指了指墙外那条巷子。
「因为他心里早就知道是内弟干的。」
「他不需要我告诉他真相,他需要一个人替他说出来,说完了还得给他一个台阶。」
谢无咎想了很久。
「那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卖台阶的。」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开口。
「师父。」
「嗯。」
「你刚才为什么把我带上。」
「站台。」
「什么。」
「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用说,他就信。」
「他不信我,他信你。」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身上有什么。」
「你身上有杀气。」
他抬起头。
「练气八层的人,身上没有杀气。你身上有。」
「这不是修为,这是命。」
他不说话了。
五十两银子,我拿回了山。
三十九两还债,剩下十一两,我买了三斗米、两斤盐、一匹蓝布、一罐桐油、五十张黄纸。
老陶捧着米袋子,手抖了半天。
「这是哪来的。」
「钱家给的。」
「钱家凭什么给。」
「我们替他家办了事。」
「你会办事?」
「不会。」
「但我会讲。」
那天晚上,我在正殿点了一盏灯,把黄纸摊开,开始写第三张纸。
第一张是招徒启事。
第二张是钱家的镇宅文书。
第三张,我要写的是价目。
拾薪宗供奉章程。
一年供奉十两,为清客。可上山问道一次,可请宗门出面一次,逢年过节有帖子,还管一顿饭。
一年供奉三十两,为厚客。可上山问道四次,可请宗门出面三次,子弟可入外门附学。
一年供奉一百两,为至交。不限次,宗门有事你先知道。
末尾署我的名字。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还差一句。
我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宗门暂不接急单,见谅。」
价目贴出去一个月,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来砸场子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黄纸,山门那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带着劲。
一个姑娘走进来。
二十岁上下,一身青白,腰上挂剑,剑鞘是黑的,鞘口有一圈铜,铜上刻着编号。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这是常年练一个方向的步法留下的。
她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眼。
看了一眼塌过又补上的墙。
看了一眼墙角那半张祖师爷的脸。
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劈柴的谢无咎。
最后看我。
「你就是叶尘。」
「我是。」
「拾薪宗宗主。」
「是。」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们那启事,谁写的。」
「我写的。」
「不问出身,不问修为,不问过往。」
「对。」
她往前一步。
「那我问你,一个考了七年都考不进内门的人,你收不收。」
我把手里的黄纸放下。
「考哪家。」
「玉京宗。」
「七年。」
「七年。」
「每年差多少。」
她的下巴绷了一下。
「第一年差三名,第二年差两名,第三年差一名。第四年差一场,第五年差一剑,第六年差半口气。」
「第七年呢。」
她不说话了。
「第七年差什么。」
「差四个字。」
「哪四个字。」
「剑心不稳。」
我点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
「我不是来找你。」
「我是来看看,一个连弟子都招不到的破宗,凭什么写不问出身。」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们穷。」
「穷得连祖师爷的像都烧了。」
老陶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抹布。
我站起来,把黄纸叠好,塞进怀里。
「你叫什么。」
「柳青梧。」
「柳青梧,我这儿有个规矩。来砸场子的,得先赢一场。」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跟谁打。」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个劈柴的。
「跟他。」
柳青梧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蹲在那儿,一斧头下去,柴分成两半。
他抬起头。
「师父。」
「打一场。」
「打坏了赔吗。」
「不用赔。她是客人。」
柳青梧的脸红了。
她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干净,一声,像撕开一张纸。她的起手式很正,正得不像一个考了七年的人,倒像教科书。
她一剑刺过去。
刺的是谢无咎的右肩。这一剑不快,但很准,准得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谢无咎往左挪了半步,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柳青梧整个人僵住。
她想抽剑,抽不动。她两只手都用上了,剑身弯成一个弧,还是抽不动。
谢无咎松手。
她往后退了三步,站稳。
「再来。」
第二剑快了三倍。这一剑是斜劈,走的是玉京十三式里的第五式,落点在她的左脚前方一尺。
谢无咎这次没夹。他往前一步,从她的剑势里走进去,走到她的身前,抬手在她手腕上一按。
剑掉了。
柳青梧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剑。
她站了很久。
「我输了。」
「你输了。」
她弯腰把剑捡起来,插回鞘里。
「我走了。」
「等等。」
她停下。
「你现在什么感觉。」
「输了的感觉。」
「具体点。」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点。
「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他比我小四岁。」
「还有呢。」
「不服我练了七年,一招都没接住。」
「还有呢。」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替你说。」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再多练一年,我就能接住。」
她的手握紧了。
「对不对。」
「对。」
「你考了七年,每一年都是这么想的。」
「第一年差三名,你想再练一年。第三年差一名,你还是那句话。第六年差半口气,你仍旧想再练一年。」
「难道不对吗。」
「对。但你练了七年,一年都没赢过。」
风把院子里的黄纸吹起来一张。
「你不是剑心不稳。」
「你是没输过。」
她愣住了。
「你每次都是差一点。差一点最难受,因为你永远觉得再往前一步就到了。你从来没有真的摔下来过,所以你不知道摔下来是什么感觉,你也不敢摔。」
「今天你摔了。」
我指了指她的剑。
「你现在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你醒来,会发现自己没死。剑还在,手还在,天还亮。」
「那时候你就知道,输这件事,没那么大。」
柳青梧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挂在脸上。
「我能留下吗。」
「能。」
「我考了七年,玉京宗不要我。」
「我这儿不要考试。」
「我这儿要干活。」
「干什么。」
「扫地。」
她吸了一下鼻子。
「扫地。」
「宗门三百级台阶,从山脚到山门。」
「扫一遍一个时辰。一天两遍。」
「扫多久。」
「扫到你不想赢了为止。」
第二个是来退学的。
准确说,来退力气。
牛满仓,十九岁,个头一米九,手大得像两个簸箕,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门框晃了一下。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师父,你收我吧。」
「你先起来。」
「你不收我不起来。」
「你起来我才收。」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头顶离房梁只剩一寸。
「你叫什么。」
「牛满仓。」
「家里干什么的。」
「开货栈的。」
「那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他低下头。
「我把家里的货栈弄塌了。」
「怎么弄塌的。」
「我搬货,一用力,柜台塌了。」
「塌了几次。」
「三十七次。」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七家铺子。」
「三十七家。」
「我爹赔了一百六十八两。赔到最后,我爹说,你别搬了,你去学武吧,学武砸的是别人家。」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练什么的。」
「没练过。」
「没练过就这么大力。」
「从小就这样。」他抬起手看了看,「我五岁的时候,抱过我娘一下,把她肋骨抱折了。」
灶房门口噗的一声。
「你想学什么。」
「我不想学。」
「我想退。」
「退什么。」
「退力气。」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师父,我不要这个力气了。我干活,一用力就出事。我吃饭,一用力碗就碎。我睡觉,翻身把床板压断了三块。我十九了,没摸过我娘的手,没抱过我妹妹。」
院子里安静了。
我坐回凳子上。
「牛满仓。」
「在。」
「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一天能搬多少。」
「三千斤。」
「第二,码头扛包,一个人一天搬多少。」
「五百斤。」
「第三,码头扛包一天多少钱。」
「三十文。」
我从怀里掏出纸和笔,蹲在地上写。
「码头一个人五百斤,三十文。三千斤要六个人,一百八十文。」
我抬起头。
「你一个人,干六个人的活。」
他张着嘴。
「你要是去码头,一天该拿一百八十文。一个月五两四钱。一年六十四两八钱。」
「没人给。」
「因为你会把人家的柜台按塌。」
「你的力气没毛病。只是没地方放。」
牛满仓的眼睛慢慢红了。
「师父。」
「嗯。」
「我这力气,真能换钱。」
「能。」
「但你现在换不了。你现在是个没装刹车的车。」
「那怎么办。」
「我这儿有条路要修。」
「从山脚到山门,三百级台阶。石头从山下抬上来,一块八十斤。」
「三百块。」
「三百块。」
「你一个人修。修完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收着力。」
「修多久。」
「修到你每放一块石头,都能放得跟上一块一样平。」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磕的时候,地动了。
当天晚上,宗务册翻开了。
繁荣度,二十一。
底下跳出一行字,宗门弟子满三人,解锁祖师真传。
奖励,薪火诀。
我翻开《薪火诀》的时候,以为是本打架的书。
翻了三页,发现不是。
拾薪宗的开山祖师,姓柴,是个送柴火的。
六百年前,他每天挑一担柴,从山脚送到山上七个宗门。送了三十年,山上的人都认识他。后来有一次,一个大宗门被围,七天七夜没生火,全宗上下冻得握不住剑。他挑着一担柴走进去,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火起来,那宗门就活了。
他没打过一场架。他只会生火。
《薪火诀》一共九章,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火怎么才能不灭。
火要旺,先留底火。
火要久,要会压。
火要传,得有人接。
最后一页有一句,字写得很潦草。
「薪尽火传,不在柴多,在火不断。」
我合上书,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老陶从灶房出来,蹲在我旁边。
「你看什么呢。」
「祖师爷的东西。」
「看得懂吗。」
「看懂一半。」
「哪一半。」
「柴多不一定好,火不断才行。」
老陶看着院子。
院子里,谢无咎在劈柴,柳青梧在扫地,牛满仓扛着一块石头从山下一步一步上来。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
「都是没人要的。」
老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那你不也是。」
说完就回灶房了。
我靠着门框坐下,看山门外那片天。
天快黑了,山道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里有人上来了,三个人,走得很整齐。
我认出为首那个青衫。
玉京宗外事堂的。
三个人进了院子。
为首还是那个青衫,三十出头,一张干净脸。上次来他笑得客气,这次不笑了。
「叶宗主。」
「周执事。」
他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
「记得。」
「你上次说那张纸写得好,好在那四个字。」
「我今天来,也是为这句话。」
他在院子里站定,扫了一遍院子。
看了看正在扫台阶的柳青梧。
看了一眼扛着石头从山下上来的牛满仓。
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谢无咎。
「叶宗主,你这儿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三个。」
「三个不少了。」
「六百年的宗门,只剩三个弟子。也算兴旺。」
「周执事说话真客气。」
「我不客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我今天是来办事的。」
石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令牌,青玉的,正面刻着玉京内门四个字。
一张纸,纸上一个字,封。
还有一份告示,墨还没干透。
「第一样,是给柳青梧的。」
「内门弟子令牌。她考了七年,今年不用考了。」
我没说话。
「第二样,是给镇上商户的。从今天起,凡与拾薪宗有往来的铺子,玉京宗旗下十二处货栈,一律不供。」
「第三样,」他把告示推过来,「贴在镇口的。上头写着,拾薪宗私纳邪修,疑与北境魔道有关,各户慎交。」
院子里很静。
柳青梧杵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扫帚。
「叶宗主,我不喜欢这样。」周砚说,「我做了十二年外事,最不喜欢的就是把生意做成这样。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柳青梧回玉京宗,这事就过去了。封条我撕,告示我撤。」
「要是她不回呢。」
「那就不止这三样了。」
他转身要走。
「周执事。」
他停下。
「你刚才说,你不喜欢把生意做成这样。」
「是。」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做法。」
他回过头。
「什么做法。」
「你把这三样东西收回去,我教你一个做法。」
「你回去跟你们掌门说,拾薪宗今年出三个人才,一个练气八层,一个剑胚,一个天生神力。这三个人,玉京宗要不要。」
他眯起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挖人。」
「挖人不丢人,封人丢人。挖人是你有本事,封人是你没本事。」
周砚看了我很久。
「叶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说话像四十三。」
「说书的说久了,都这样。」
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只留下那块令牌。
「令牌我留着。三天。」
他走了。
柳青梧从台阶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扫帚。
「师父。」
「嗯。」
「那块令牌呢。」
「你想要。」
她咬着嘴唇。
「我考了七年。」
「我知道。」
「七年里,我每年冬天都在雪地里站桩。有一年下大雪,我在外门广场上站了一夜,第二天腿冻僵了,是同门把我抬回去的。」
「我知道。」
「这块令牌,我做梦都想要。」
「那你拿着。」
她抬起头。
「什么。」
「令牌在那儿。」我指了指石桌,「你拿着,回去,你就是内门弟子。你七年想的东西,今天白给。」
她看着那块玉。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令牌拿起来了。
她拿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抬手一扔。
令牌飞出院墙,落在山下的草丛里。
「我扫台阶还没扫完。」
这话出口的时候,声音在抖。
「三百级,我才扫了一百七十级。」
我点点头。
「去扫。」
她扭头就走。走出两步,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她没回头,抱着扫帚一直往上走,走到台阶尽头,蹲下去了。
老陶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往台阶那边走。
「你干什么。」
「给她送水。」
「她不要。」
「她要不要是她的事。」
老陶把水端上去了。
那三天,镇上的铺子关了一半。
米铺不卖米给我们。铁匠不修我们的家伙。药铺的人见了我绕道走。
第四天早上,我下了山。
我没去镇上。我去了府城。
府城离清水镇四十里,我一个人走的,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到了城南的集市,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
坐了一个时辰,我看清了三件事。
第一,府城的绸缎比镇上贵三成。
第二,府城有六家大户在修宅子。
第三,府城的人不知道玉京宗封了我们。
我花了两天,跑了四家。
第四家是府城最大的粮行,姓何。
何老板五十岁,胖,手上一个翡翠扳指,说话很慢。
「你说你能镇宅。」
「能。」
「镇上钱家那件事,是你办的。」
「是。」
「我听说了。」
「钱有德那个人,胆子小,嘴不严实。他跟我说,你没收他钱,收的是供奉。」
「是。」
「供奉和钱,差在哪儿。」
「钱能退,供奉不能退。」
「你给钱,是买我的活。你给供奉,是买我的脸。」
何老板笑了。
「你这话说得挺绕。」
「我说得不绕。」我往前倾了倾,「何老板,你修宅子,前后三进,工地上有二百多号人。这二百多人里,有几个你认得。」
「三个。」
「剩下的一百九十多个,你一个都不认得。」
他不笑了。
「你这宅子里将来要住人,要放钱,要存货。你信得过谁。」
「我信我儿子。」
「你儿子管得了一百九十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
「你要多少。」
「三十两。」
「一年。」
「一年。」
「你保什么。」
「我保你宅子里不出事。」
「出了事,我来。」
「你怎么保。」
「我不保。」
「我保不了。但我每周来一趟,走一圈,看一遍。我看不出妖,我看得出人。」
何老板盯着我。
「你这话说得实。」
「我不说虚的。」
「我说虚的,第一年你就把我赶出去了。」
那天我拿了三十两定金。
回程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
玉京宗封了镇上十二处货栈,清水镇四千人,府城六万人。他们封得住四千,封不住六万。
这条路走通了。
我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道上有人。
周砚站在第三十级台阶上,身边站着六个人,穿着玉京宗执法堂的黑衣。
台阶上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扫帚。
柳青梧。
「叶宗主。」周砚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三天到了。」
我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
「你们要查什么。」
「查邪修。」
「查谁。」
「你身后那个。」他抬手一指,指向山门,「谢无咎。」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你说他是什么。」
「北境谢氏,三百年前被灭门。谢氏血脉里有一半魔血。」周砚说,「他身上的伤是剑伤,三道,是玄天剑派的手法。玄天剑派三个月前在追杀一个人,追到清水镇,人没了。」
他往前一步。
「叶尘,你收了个魔子。」
台阶上很静。
柳青梧攥紧了扫帚。
我抬起头,看着周砚。
「你有证据吗。」
「我不用证据。执法堂查人,只要有人指认。」
「谁指认。」
「玄天剑派。」
「玄天剑派在千里之外,他们怎么指认。」
「他们发了缉文。」周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头有画像。」
我没接。
「周执事,我打听一句。」
「你问。」
「你今天上山,是来查邪修,还是来给三天前那件事找台阶。」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
「叶尘。」
「我不跟你绕。」
「你要查邪修,可以。我配合。」
他愣了一下。
「你配合。」
「我配合。」我转身往山门走,「你跟我进来。我把账本给你看。」
院子里点了三盏灯。
我把账本从供桌底下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本蓝皮的册子,两块钱一本的那种,是我在镇上买的。
「这是什么。」
「账本。」
「我看账本干什么。」
「你看完就知道了。」
他翻开第一页。
钱有德,供奉五十两,镇宅。
张屠户,供奉十两,清客。本年问事一次。
李寡妇三两,清客。问她儿子的归期。
何记粮行,供奉三十两,厚客。府城修宅,每月巡看一次。
他翻得很快。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这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八个。」
「后面还有一页。」
「你把客户的名字记在账上。」
「我记在账上。」
「我记得很清楚,谁给了多少,我办了什么事。一笔一笔。」
周砚抬起头。
「这话怎么讲。」
「我的意思是,」我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三十八个人,有二十六个在清水镇,十二个在府城。他们给了我钱,我给他们办事。你要查我,先查他们。」
「我为什么要查他们。」
「因为他们的钱进了我的账,我的账养着我的徒弟。」
「你查我私纳邪修,就是查他们供养邪修。」
「你这是拿他们在挡我。」
「这账本你可以抄走。」
「抄走之后,你拿着它去挨家问。问钱有德,问张屠户,问府城何家,问他们为什么要把钱送给一个破宗。」
院子里安静了。
执法堂的六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动。
周砚的手按在账本上,按了很久。
他没有抄。
他合上账本,推回来。
「叶尘。」
「嗯。」
「你今天这一手,不是修真的手段。」
「我知道。」
「这是商人的手段。」
「我也是商人。」
「我卖东西,只不过卖的东西不装在布袋里。」
周砚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三天前我说过,我干这行十二年,最烦的就是这个。」
「我记得。」
「我再补一句。」
「你今天这一手我很不喜欢。但我承认,它管用。」
他走了。
六个人跟着走了。
台阶上只剩下柳青梧,抱着扫帚,站在灯影外面。
我坐在石凳上,两只手在抖。
抖了很久。
老陶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我手边。
「喝了。」
「老陶。」
「嗯。」
「刚才那一下,我腿软了。」
「看出来了。」
「你坐着的时候,膝盖一直在晃。」
我把水喝了。
「谢无咎呢。」
「在屋里。」
「他听见了。」
「听见了。」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推开门,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师父。」
「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一半。」
「那你为什么还留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玄天剑派追杀你,你杀过人没有。」
屋子里很暗。
他沉默了很久。
「杀过。」
「几个。」
「十七个。」
「都是什么人。」
「都是来杀我的。」
我点点头。
「那就行。」
他猛地转过头。
「什么叫那就行。」
「你杀的是要杀你的人。」
「这叫活着,不叫杀人。」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师父,我身上有魔血。」
「我知道。」
「我爹那一支,三百年前屠过一座城。」
「那是你爹那一支。」
「你是谁。」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声。
「你叫什么。」
「谢无咎。」
「谢无咎杀过谁。」
「没杀过。」
「那你怕什么。」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明天早上,你把院子里的柴劈完。劈不完不许吃饭。」
一个月后,九州宗门名录下来了。
名录是一张大黄纸,贴在镇口的老槐树上,一年一换。上头排着九州一千七百个宗门,从第一名排到一千七百名。
拾薪宗在最底下。
准确说,在一千七百名之外,另起一栏,叫待议。
待议的宗门一共十一个,前头都加了两个字,衰落。
老陶把那张纸看了半天。
「一千七百个宗门,我们在外头。」
「在外头也是名录。」
「至少他们还记得我们。」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就有人知道我们还在。」
那天下午,府城来了一封信。
信是评议盟发的,说今年秋天在府城办论道会,各宗各派派人参加,论道三日,评定次年名录名次。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玉京宗为本次论道会主持。
老陶把信看了三遍。
「这是他们办的会。」
「是。」
「我们去干什么。」
「去露脸。」
「露什么脸。」
「我们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衣服我去借。」
「功法呢。」
「功法我们有。」
「我们有哪门子功法。」
「薪火诀。」
老陶愣住了。
「那是做饭的。」
「那是祖师爷的东西。」
论道会在九月初七。
府城的演武场,方圆三里,中间一个石台,四周全是看台。三天里来了八十多个宗门,站满了看台,旗子插得跟林子一样。
我们到的时候是初七早上。
四个人,加一个老头。
衣服是借的,从何老板的铺子里借的,四身青布长衫,穿在身上有点大。牛满仓那身是特制的,用了三匹布。
旗子是老陶连夜缝的,一块蓝布,上头一个拾字。
旗子插上看台最东边的角落,风一吹,布角卷起来,字只剩半边。
「师父。」
「嗯。」
「我们站哪儿。」柳青梧问。
「站最前头。」
「最前头是玉京宗的位置。」
「我知道。」
「我们就站那儿。」
第一天是论道。
各宗上台讲话,讲自己的功法,讲自己的道。
玉京宗讲的是《九曜真解》,讲了一个时辰,讲得台下掌声不断。
第二个是青雷宗,讲雷法。
第三个是白鹿书院,讲心性。
讲到第十七个,日头偏西。
我站起来,走上石台。
台下一千多人,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穿着大一号青衫的年轻人走上去,旗子上写着一个拾字。
先是安静。然后是笑。
笑声从东边传过来,一片一片。
「拾薪宗。」
「拾柴的那个。」
「他们还招人吗,包吃住。」
我站在台上,等着笑声过去。
笑了大概三十息。
「诸位。」我开口了,「拾薪宗,六百四十年。开山那位祖师姓柴,挑担子送柴的。」
台下又笑。
「他没打过架。他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把柴送到山上。」
笑声小了一点。
「六百年前,北境有个宗门让人围了。围到第七天,灶冷了,剑拔不出来。我祖师那天正送柴上山,看见门口躺着人,就把柴卸在院子里,点了。」
台下安静了。
「今天各宗讲的都是怎么打赢。拾薪宗没什么可讲的,我们只会一件事,怎么让火不灭。」
我转过身,朝台下招手。
老陶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手里端着一口铁锅,锅下面是炭炉,炭炉里烧着红炭。他一步步走上石台,把锅放在台中央。
「这是做什么。」
「做饭。」
台下一片哗然。
「论道三日,诸位从早上讲到日落,都饿了。」
「拾薪宗别的没有,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老陶不说话,蹲下去,把炭拨了拨。
他拨炭的手法很慢。拨得很有章法。一块一块地挪,把红炭挪到中间,把黑炭推到边上,中间留一个小小的空。
「他干什么呢。」
「压火。」
老陶往锅里下了一勺油。
油热了,下葱姜,一股香气起来。
那股香气很奇怪。它不是那种猛火爆出来的香,它是一层一层出来的,先是葱,然后是姜,然后是油本身的味道,最后混成一股,往上飘,飘到场子边上。
前排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老陶下了一块肉。
那块肉在锅里翻了两下,颜色变了。
「这是化气。」我站在台上说,「他那口锅里的温度,从头到尾没变过。火大一分,肉老。火小一分,肉生。他控了四十年。」
「控火有什么难的。」
「控火不难。」
「难的是四十年,每一天都一样。」
老陶从锅里盛出一碗汤,端起来。
「谁尝。」
前排没人动。
后排有个人站起来了。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灰袍,腰上挂一块玉牌,牌上刻着评议两个字。
他走上台,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喝完,没有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这汤里放了什么。」
「三样。」老陶说,「肉,姜,盐。」
「就三样。」
「就三样。」
老头把碗放下,看着老陶。
「我喝了六十年汤。」
「我知道。」
「我没喝过这个。」
「因为别人的火在灶里。」老陶说,「我的火在手上。」
台下静了很久。
那个老头转过身,对着看台说了一句话。
「拾薪宗,讲完了。」
第二天是比武。
比武分三轮,抽签。
第一轮,柳青梧抽到了玉京宗。
对面站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穿着玉京宗外门的灰袍,腰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着考。
柳青梧的手在抖。
「师父。」
「嗯。」
「是他。」
「我知道。」
他姓陆,叫陆元朗。玉京宗外门考核执事。七年里,判了柳青梧七次不合格。
「柳青梧。」陆元朗在台上看着她,「你还敢上台。」
「我上台了。」
「你考了七年,一次都没过。今年你连考都没考,跑去一个破宗扫地。」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
「不知道。」
「说你疯了。」
「我可能是疯了。」柳青梧把剑抽出来,「但我今天想请您再看一次。」
「看什么。」
「看我这一剑,够不够格。」
陆元朗笑了。
他拔剑。
玉京宗的剑法讲势,起手先立势,势立起来,剑就有分量。陆元朗的势很稳,稳得像一块碑。
柳青梧没有立势。
她把剑垂在身侧,剑尖朝地。
「她起手错了。」
「她没有起手。」
台下有人摇头。
陆元朗一剑压过来。
那一剑不快,但很重。剑势压下来的时候,台上石砖裂了一道缝。
柳青梧后退。
退了七步,退到台边。
陆元朗再压。
她又退。
退到第八步,她脚下踩空了半寸,整个人往后一倾。
就在那一倾里,她的剑动了。
没有往前刺。剑往下扫。
剑尖贴着地面扫过去,扫起一片石屑。石屑打在陆元朗的剑势上,那层势被扫开了一道口子。
柳青梧从口子里走进去。
她的第二剑很轻。轻得像扫帚扫过地面。
剑尖点在陆元朗的手腕上。
陆元朗的剑掉了。
台上台下全静了。
陆元朗低头看着地上的剑,看了很久。
「你这一剑,叫什么。」
「扫地。」
「什么。」
「师父让我扫台阶,扫了两个月,一天两遍。」柳青梧说,「扫了三百六十遍。扫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剑不用举起来。」
陆元朗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这七年,一直在想怎么把剑举得更高。」
「今天我知道,剑可以贴着地走。」
陆元朗没有说话。他把剑拾起来,归了鞘,转身下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
「柳青梧。」
「在。」
「你合格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了。
第二轮,她的对手换成玉京宗内门首徒。
云骞,二十七岁,筑基中期。
全场都以为她该认输了。
她没认。
这一场打了半个时辰。
云骞的剑比她快,比她重,比她有底气。她被压着打,从台东压到台西,身上被划开三道。
第七十招,她被一剑逼到台角。
云骞收剑。
「你输了。」
柳青梧没有倒。
她站着,两只手握着剑,剑尖朝地。
「我还没倒下。」
云骞看着她。
「你练气九层。」
「我知道。」
「我筑基中期。」
「我知道。」
「你再打下去,会受伤。」
「我今天已经赢了。」柳青梧说,「我赢了一场。这一场我不需要赢。」
云骞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因为我想知道。」
「我能站多久。」
云骞沉默了一下。
他把剑收了。
「我认输。」
台下哗然。
「你疯了。」
「我没疯。」云骞转身对着评议席说,「她练气九层,接了我七十招没倒。我筑基中期,七十招没能让她退场。这一场,我赢不了。」
「你疯了。」
「我认输。」
「我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我打了七十招,还得靠她自己倒下才算赢。」
他下台了。
柳青梧站在台上,两只手还握着剑,握了很久。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跪下去了。
我跑上台,把她扶住。
「师父。」
「嗯。」
「我站住了。」
「站住了。」
第三天,评议。
名录重排。
评议盟的那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台上,念了一张纸。
念到一半,台下开始吵。
「拾薪宗。」
「待议。」
「一千七百名之外。」
老头把纸举起来。
「今年论道会,论道第一,比武第二,共三场,两胜一平。」
「拾薪宗,入名录,第十九位。」
台下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从一千七百名之外,跳到第十九位。
牛满仓在看台上跳起来,跳得看台晃了一下,前排的人全站不稳。
老陶在角落里抱着那口铁锅。他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块写着拾字的旗子。
风把布角吹开,那个字露全了。
散场的时候,玉京宗的人过来了。
来得不是周砚。
来人四十出头,一身月白,脸很瘦,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很慢。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叶尘。」
「你是。」
「沈知白。」
我抬起头。
玉京宗掌门。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那口锅。
「你那锅汤,我喝了。」
「怎么样。」
「很好喝。」
「我喝了三碗。」
「谢谢。」
「我喝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一个能把火控四十年的人,为什么在一个只有三间房的破宗里。」
「因为我们只有一口锅。」
他笑了。
「叶尘,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看看。」
「我做了二十六年掌门,见过三种人。一种是靠本事吃饭的,一种是靠关系吃饭的,还有一种,是靠别人吃饭的。」
「我算哪种。」
「你算第四种。」
「你是靠让别人吃饭来吃饭的。」
他伸出手。
「明年名录,第一是我们的。」
「我知道。」
「你不想争。」
「我想。」
「但我争不过你。」
「那你争什么。」
「我争第十九。」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长。
「叶尘。」
「嗯。」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谢无咎那孩子,你要看好。」
「什么意思。」
「玄天剑派的人,已经到府城了。」
「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
「在城里他们不敢。」
「但他们会在山上动手。」
玄天剑派是九月十二上的山。
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瘦,个子高,脸上一层干皮。他从眉心到脖颈有一道疤,疤很浅,是旧的。他没带剑,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
他站在山门外,抬头看了看那块钉过的牌子。
「拾薪宗。」
「是。」
「我叫秦断。玄天剑派刑堂。」
「叶尘。」
「我知道你。」
「论道会上讲生火的那个。」
「是我。」
「我不跟你讲生火。」
「我讲规矩。」
他往院子里走了一步。
「三个月前,玄天剑派在清水镇外三十里,围住一个人。那人杀了我们十七个弟子,破围而出。我们追了两个月,追到这条山下,人没了。」
「你要说什么。」
「我要你把谢无咎交出来。」
院子里很静。
谢无咎站在廊下,脸很白,手攥着衣角。
「秦堂主。」
「你带了几个人。」
「七个。」
「七个人就要我交弟子。」
「七个人够了。玄天剑派刑堂出山,从来不带第二个数字。」
我笑了一下。
「秦堂主,有句话。」
「说。」
「你追了他两个月,是为了他杀的那十七个人,还是为了谢家的东西。」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我往前一步,「谢家三百年前满门被灭,动手的是四家。玄天剑派是其中一家。你们当年没拿到谢家的心法。三百年后谢家剩一根苗,你们追了两个月。」
「你放肆。」
「我放肆。」
「我二十三岁,说话不好听。但我算账算得清。十七个弟子,值不值两个月的追。你们刑堂一年出山几回。你们掌门为这十七个人,肯花多少。」
秦断的手抬起来了。
他抬起手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风从山门灌进来,把地上的黄纸卷起来,卷到半空。
「叶尘。」
「嗯。」
「你再说一句。」
「我不说了。」
「我说完了。」
他的手放下来。
「三天。」
「三天之内交人。三天之后我上山,山上的东西我不留。」
他转身走了。
七个人跟着走了。
当天下午,评议盟的人也来了。
来的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姓苏,叫苏问山,评议盟的执事长老。他一个人来的,拄着一根竹杖。
「叶尘。」
「苏老。」
「我今天来,是替人带话。」
「谁的话。」
「评议盟的话。」他坐下,「你今年入了名录第十九,评议盟认。但名录是名录,江湖是江湖。玄天剑派要人,评议盟不好拦。」
「为什么不好拦。」
「因为他们讲的是规矩。」
「江湖规矩。」
「对。」
我给他倒了碗水。
「苏老,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江湖规矩里,有没有这一条。师父可以把弟子交出去。」
他端着碗,没有说话。
「有。」
「弃徒。」
「弃徒要怎么算。」
「宗主出告示,废其名,逐出山门。从此他不是你宗的人。」
「那我不出这个告示。」
苏问山放下碗。
「叶尘,你知道你在跟谁顶着。」
「知道。」
「玄天剑派有三千弟子,两个元婴。你有一个练气九层,一个筑基都不到的少年,一个搬石头的。」
「我还有一口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他叹了口气,「我见过很多硬骨头,硬到最后都碎了。」
「我不硬。」
「我算得清。」
「你算什么。」
「我算过一笔账。」
「我要是把他交出去,今天省了麻烦。明天我这三个弟子怎么看我。」
「他们会理解。」
「他们不会。」
「他们会记住。他们会记住我今天交了一个,明天就能交第二个。到那时候,我这宗门就散了。散了之后,我连第十九都没有。」
苏问山站起来。
「我劝不动你。」
「劝不动。」
「那我给你留一句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玄天剑派的人,不会只来七个。」
他走了以后,我把三个弟子叫到正殿。
「从今天起,山门关。谁也不许下山。」
「为什么。」牛满仓问。
「因为有人要打我们。」
「打就打。」牛满仓举起手,「我一个打七个。」
「你打七个,第八个打你。」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第一天,山下来了一队人,把上山的路封了。
第二天,镇上所有的铺子都不卖东西给我们。
第三天,山泉的水流小了。
牛满仓下山挑水,回来的时候,桶里只有半桶。
「师父,水眼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上面堵了水道。」他放下桶,蹲在地上,「我去看了看,是三块大石头。我一个人能搬,但那地方有人守着。」
「几个。」
「五个。」
我沉默了。
「师父。」
「嗯。」
「我能打吗。」
「能打。」
「但你不能伤人。」
「为什么。」
「因为一伤人,就成械斗。械斗就有理说不清。」
「你只能挡。」
「挡。」
「挡七天。」
那天夜里,我坐在正殿里,把宗务册翻开。
繁荣度,二十一。
弟子忠诚度,谢无咎九十七,柳青梧九十三,牛满仓九十一。
底下有一行字。
「宗门处于围困状态,每日繁荣度减三。」
我盯着那行字。
减三。七天减二十一。七天之后,繁荣度归零,宗门除名。
我把册子合上。
「你也会落井下石。」
第四天,牛满仓下山挑水。
他一个人,挑着两个桶,走到半山的窄道。
五个人在那儿等着。
「回去。」
牛满仓把桶放下。
「我挑水。」
「今天不给你挑。」
「我师父要喝。」
「你师父喝什么不干我们的事。」
牛满仓往前走了一步。
五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兵器是三把刀,两根棍。刀从三个方向来,棍从两个方向扫。
牛满仓没有还手。
他抬手,接住第一把刀,往下一压,压到第二把刀上。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他侧身,让过第一根棍,用肩膀撞在第二根棍的中间,那根棍折了。
第三把刀从背后劈来,他不回头,把水桶往上一提,刀劈在桶上。
桶裂了。
水浇下来,浇了他一身。
他站在水中间,两只手垂着,喘气。
「你们打完了吗。」
五个人围着,没有动。
「打完了,我挑水。」
他弯腰,把两个破桶捡起来,走到水眼那儿,把堵着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五个人看着他搬。
没有人再动手。
他挑着两桶水,从五个人中间走过去。
走到第七步,背后一刀劈来。
那一刀很重,劈的是他的后颈。
牛满仓往前一扑,水泼出去半桶。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
他回头。
那五个人里,出刀的那个,是他的同乡。
「二狗。」
那人的手在抖。
「满仓哥。」
「你什么时候入的玄天。」
「去年。」
「去年你娘死了,谁给你埋的。」
那人不说话。
牛满仓站起来,把桶扶正。他把泼掉的水重新舀满。
「你回去跟你们堂主说。」
「我师父说了,七天。」
「什么七天。」
「七天之内,他不上山,我们不还手。七天之后,他上山,我们也不还手。」牛满仓把水桶挑起来,「我们只挡。」
他挑着水,一步一步上去了。
第五天,秦断来了。
他没带七个人,他一个人。
他站在山门外,没有进。
「叶尘。」
我从正殿出来。
「秦堂主。」
「我改主意了。」
「我不等三天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亲口说一句。」
「你说,谢无咎不是你宗门的人。」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秦堂主,你上来。」
他上来了。
我把他带到正殿,让他在客位上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然后我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册子。
「这是什么。」
「弟子名录。」
我翻开。
「谢无咎。入门,七月初九。授《引气诀》。三个月,劈柴四百二十担,挑水一百六十担,扫院三十七次。月供米三斗。」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给你看这个,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是我拾薪宗的人,有册子,有记录。你要带走他,得先废了他的弟子名。」
「你废。」
「我不废。」
「那我杀你。」
「你杀我,也得先废。宗门的规矩是这样,宗主死了还有长老,长老死了还有册子。册子在,他就是拾薪宗的人。」
秦断看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算账。」
「你杀我一个,玄天剑派在九州的名声就完了。一个三千人的大宗,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杀了一个六百年破宗的宗主。这事儿传出去,你们接不到委托,招不到弟子,明年名录掉出前十。」
他的手在桌上按着。
「你在威胁我。」
「我不威胁。」
「我做生意的,我只算账。」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正殿压下去了半寸。房梁发出咔的一声,香案上的灰跳起来。
我站着没动。
「叶尘。」
「嗯。」
「你说得对。」
「我不敢杀你。」
「我知道。」
「但我可以打你。」
他抬起手。
那一掌打在我胸口。
我没有躲。
我被打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香案上,香案翻了,供品撒了一地。
我吐了一口血。
血吐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
我抬起头。
秦断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开。你元婴,我练气一层。」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还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跪下。」
我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秦堂主,我先问你一句。」
「你问。」
「你今天来,是要谢无咎,还是要谢家的东西。」
他不说话。
「你要谢无咎,现在就可以带他走。他就在廊下。」
「你要谢家的东西,他没有。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敢说。」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地上站起来,扶着香案,「谢氏的心法三百年前就断了。他爹没传给他。他练的是我给的《引气诀》,一共九页,第三十七版,我宗门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能杀十七个筑基。」
「因为你们的人太差。」
秦断的手又抬起来了。
「秦堂主。」
「这一掌你要是再打下去,你就不是来要人的,你是来灭口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老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柳青梧站在台阶上,剑出了鞘。
牛满仓站在院墙那个补过的洞前面,两只手垂着。
谢无咎站在廊下,往前走了三步。
「我跟你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说了,我跟你走。」
「你别打我师父。」
秦断看着他。
「你倒是有点骨气。」
「我没有骨气。」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他说,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走到秦断面前,站定。
「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跟我讲条件。」
「我跟你讲条件。」
「我走之前,让我师父把这顿饭做完。」
秦断愣了一下。
「什么饭。」
「今天是我入门第九十天。」
「我们宗门有个规矩,满九十天,师父做一顿饭。」
院子里静了。
老陶把菜刀放下了。
我扶着香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老陶。」
「在。」
「烧火。」
那顿饭做到一半,山下上来人了。
先是十几个,然后是三十几个。黑压压一片,从山道往上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响成一片。
秦断坐在客位上,没动。
「我的人。」
「我知道。」
「我改主意了,不是一个人来。」
「我知道。」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不错。」
「老陶熬的。」
院子里,牛满仓站在台阶最上头,两腿分开,两只手垂着。
三十几个人走到他面前十步,停下来。
为首那个年轻人穿着玄天内门的白袍,腰上挂剑,二十来岁。
「让开。」
牛满仓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让开。」
「不让。」
年轻人拔剑。
这时候,柳青梧从台阶上面走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剑垂在身侧。
走到牛满仓身边,站住。
「你下去。」
「我不下。」
「你挡不住三十个。」
「挡一个算一个。」
她没再说话。
第三个人从上面下来了。
谢无咎。
他站在柳青梧左边。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
台阶上四个人,挡着三十几个。
「叶宗主。」秦断放下碗,「你这三个弟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们不懂事。」
「不。」
「他们很懂事。他们知道打不过,还是要挡。这种人我最喜欢杀。」
他站起来。
「你要是现在开口,我让他们停。」
「我不开口。」
「那他们就要死了。」
「他们死不了。」
秦断看着我。
「你凭什么。」
我把手抬起来。
那一下,院子里所有的火都动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苗往上蹿了一寸,香案上的蜡烛歪了一下,老陶手里那口锅底下的炭,红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横着吹的。这些火是往上蹿的。
「秦堂主,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话。」
「薪尽火传。」
我把手往前一推。
三十几把剑同时落下去。
就在那一刻,站在台阶上的三个人身上同时亮了一下。
牛满仓先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张开。
第一排的七把剑砍在他身上。
砍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七把剑同时偏了。剑没有弹开。剑粘住了。牛满仓的身上有一层东西,看不见,但摸得着,像一口烧热的铁锅。
七把剑粘在上面,拔不出来。
柳青梧从牛满仓身边冲出去。
她的剑贴着地面扫。
扫过去的时候,台阶上的石屑全飞起来,飞成一片白。白里有一道剑光,很低,贴着地,从三十几个人的脚踝边过去。
七个人倒了。
没人挨刀。他们是被扫倒的。他们的脚被石屑打中,站不稳。
谢无咎站在后面,两只手往下一压。
剩下的人里,有一半跪下去了。
不是被压的。是他们的兵器突然重了十倍,重得抬不起来。
三十几个人,站在三百级台阶上,进退不得。
秦断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薪火诀。」
「我祖师的东西。」
「一个送柴火的,能有什么功法。」
「他没什么功法。」
「他只会一件事,把自己身上的火,借给别人。」
我抬起的手还没有放下。
那三个人身上的光,是从我这儿过去的。
我这三个月,把宗门所有的气都收在自己身上。我没在练。我在存。灶膛的火,祖师牌位前的香,三个人练功散出来的余气,全被我收进来。
我这辈子练气一层都上不去,是因为我身上存不下气。存不住,就转。
现在我能转出去了。
一点一点,转给他们三个。
秦断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上来的时候,我身上的气断了。
牛满仓身上的那层东西散了,七把剑抽出来,他退了三步。
柳青梧的剑光弱了。
谢无咎跪下去了。
三十几个人站稳了。
秦断抬起手。
「都住手。」
所有人停住。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四个人。
「我今天是来要人的。」
「我现在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不起。」
「我今天带了三十个人上山,被三个练气境的孩子挡住了。这件事传出去,玄天剑派三十年内抬不起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是评议盟的宗门大典。我在大典上,当着九州的面,跟你把这件事了了。」
「怎么了个法。」
「你说你宗门有规矩。」
「那就在规矩里说。」
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尘。」
「嗯。」
「你刚才那一手,能撑多久。」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走了。
他走之后,我在台阶上坐下了。
腿软。
血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掉在石阶上。
「师父。」
「没事。」
「你吐血了。」
「吐点血好,火气大。」
柳青梧跪在我旁边,把我扶住。
「师父,你刚才那一手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用。」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敢用了。」
「我不知道才敢。」
老陶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喝了。」
「不喝。」
「喝了。」
我喝了。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像生了一堆火。
那天晚上,山下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砚。
另一个是玉京宗的执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叶宗主。」
「周执事。」
「我今天来,是送文书的。」他把文书递过来,「柳青梧,玉京宗外门弟子,未经许可,擅离宗门,投他宗为师。依宗门律,除名。」
柳青梧立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剑。
「给我看看。」
我把文书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看得很慢。看完她把文书折好,递回去。
「我知道了。」
「你不说什么。」
「我说什么。」
「我在那儿七年,他们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他们写我的名字,是为了除我的名。」
她转过身,往台阶上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周执事。」
「嗯。」
「麻烦你回去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在拾薪宗扫地。」
「扫地。」
「对。」
「扫得挺好的。」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把文书收回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府城传来消息。
玉京宗发了三道文书。
第一道,除柳青梧名。
第二道,封拾薪宗在府城的所有委托。
第三道,是给评议盟的。要求重新审订今年名录,理由是,拾薪宗弟子身份存疑。
我把三道文书看完,放在桌上。
「师父。」
「嗯。」
「我们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宗门大典。」
「大典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三个月,我能教你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在大典上站着。」
那天晚上,我把宗务册摊开。
繁荣度,十九。
三个弟子的忠诚度,全是一百。
底下多了一行字。
「宗门进入守成期。解锁,宗门大典。」
最末一行小字,红得像盖的印。
「提示,宗主修为不足,威压值无法自主生成。可手动填写。」
我盯着那行字。
「手动填写。」
册子上浮出一个小小的框。
框里是空的。
我把笔拿起来,在框里写了两个字。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我写的是,六百。
宗门大典在腊月初一。
地点在天枢台,一座三层的石台,台基方圆五里,四面八十一根旗杆,插着九州八十一宗的旗。
我们到的时候是早上。
五个人,四身青布,一口锅。旗还是那块蓝布,那个拾字,布角卷着。
今年的旗杆在东边第七根,不在角落了。
「师父。」
「嗯。」
「今年我们站这儿。」
「站这儿。」
柳青梧抬头看了看那八十一根旗杆。
「去年我们在最东边。」
「去年我们连旗杆都没有。」
三个月里,三个人变了。
柳青梧扫了三个月台阶,一天两遍,扫了三百六十遍。她的剑还是那柄外门制式剑,剑鞘上的编号磨掉了一半。她出剑的时候不再抬手,剑一直垂着。
牛满仓修完了三百级台阶。他放石头的时候,每一块都跟上一块一样平,平到能立住一枚铜板。他现在搬石头,落地没有声音。
谢无咎筑基了。
三个月,从练气八层到筑基初期。这个速度说出去没人信,我也不打算说。
他筑基那天,把院墙又打穿了一次。
这次是同一面墙,同一个位置。
老陶骂了他一个时辰,然后自己去搬砖。
至于我。
我这三个月,每天做一件事。
早上起来,把手放在灶膛上,把火收进身体里。
收一个时辰,收满。然后坐着,不动。
我不练功。我练存。
三个月,我存了六百。
宗务册上那个框里,我写的六百,现在变红了。
底下有一行小字。
「宗主威压,六百。来源,自填。生效条件,有人信。」
再底下一行。
「当前信众,三人。威压实际值,六百。」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三个人信,就是六百。那要是三千个人信呢。
我不敢想。
大典开始的时候,是辰时。
八十一宗,从上三宗开始,一宗一宗上台。
玉京宗第一个。
沈知白上台,讲了一刻钟。讲的是守成。他讲,九州宗门一千七百,能撑过五百年的不到三十家。撑住的,靠的不是天才。靠的是规矩。
台下掌声很久。
第九个,玄天剑派。秦断上台,讲的是刑。讲完他站在台上没下来。
「诸位。」
「我今天要在台上说一件事。」
全场安静了。
「三个月前,清水镇拾薪宗,私纳谢氏余孽。谢氏三百年前屠城,血债未清。拾薪宗宗主叶尘,拒交其人,且纵弟子伤我门人三十七。」
他转过身,看向东边第七根旗杆。
「叶尘,你上来。」
我站起来。
柳青梧抓住我的袖子。
「师父。」
「松手。」
「他们会杀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人多。」
「人多的地方,杀不了人。」
我走上台。
台很高,三级台阶,每一级一尺。我走上去的时候,全场的眼睛都在我身上。
一千七百个宗门来了八十一宗。台上台下站了四千多人。
我站在秦断对面。
「叶尘。」
「秦堂主。」
「三个月前我说过,今天在九州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了了。」
「现在了。」
「怎么了。」
「交人。玄天剑派当场审,审完是杀是放,各安天命。」
「我要是不交。」
「那我把你一起审。」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我转过身,面对着四千多人。
「诸位。」
「我叫叶尘,拾薪宗宗主。我这宗门,三间破房,一口锅,四亩坡地,六百年。」
台下有人笑。
「我上台之前,我徒弟拉着我的袖子,说他们会杀我。」
笑声停了。
「我说不会。今天这么多人看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谁也动不了手。」
我转回来,看着秦断。
「秦堂主,你要审我,行。但我有个规矩。」
「你有什么规矩。」
「我宗门办事,先算账。」
「你要审我,先把我这宗门的账审了。」
「什么账。」
「我这宗门今年排在第十九,是评议盟划的。一个第十九的宗门,宗主当众被审,审完了,这第十九还算不算。」
「不算。」
「不算,那评议盟的脸往哪儿放。」
台下评议席上,苏问山的手按在桌上。
「叶尘,你不要扯评议盟。」
「我不扯。」
「我只是提醒一句。你们今天审我,审的不是一个破宗。审的是名录的规矩。今天能审第十九,明天就能审第十八,后天就能审第一。」
台下安静了。
「所以我不跟你在这儿审。」
「我跟你换一个审法。」
「什么审法。」
「你审我宗门的本事。」
「你玄天剑派三千弟子,我拾薪宗四个人。你出一个我出一个弟子。三场,谁赢谁说话。」
秦断看着我。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三个弟子,两个练气,一个筑基初期。我玄天剑派内门弟子,最差也是筑基后期。」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
「凭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什么东西。」
我转过身,往台下走。
走到台边,我弯腰,把地上一块东西抱起来。
那是拾薪宗的牌匾。
铁木的,三百斤。上面凿着一行字,拾薪宗开山祖。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钉着三根铁钉。
我抱着它,一步一步走上台。
走到台中央,我停下来。
然后,我用一只手,把它举起来了。
举过头顶。
台下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牌匾在我手里,三根铁钉发出吱吱的声音。我的胳膊在抖,抖得很厉害。
但牌匾没有歪。
我举着它,站了十息。
十息之后,我把它放在石台上。
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放下一枚铜板。
四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把手背在身后。
我的右手已经麻了。刚才那一下,我腰闪了,闪在第三节。我现在站着,全靠两条腿撑着。
但我脸上没表情。
「秦堂主。」
「这块匾,我祖师六百年前挂上去的。三百斤,铁木。六百年来,没掉过一次。」
秦断看着那块匾。
「你刚才那一手,哪来的。」
「我这一手,练了三年。」
「我宗门欠债八十七两,我还了三年。三年里我搬过砖、扛过米、背过石头。这三百斤,我一天搬两回。」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信。」
「一个能举三百斤的人,会被我一掌打退三步。」
「我练气一层。」
「练气一层举不起三百斤。」
「所以我举起来,你才该怕。」
「一个练气一层的人,举起了三百斤。你觉得我身后站着什么。」
秦断的脸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
台下的风向变了。
四千多双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我认得。那是我在桥头说书六年,讲到一个故事最要紧的地方,台下人的那种眼神。
宗务册在我怀里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宗主威压,六百。」
后面还有一行。
「信众,四千一百二十。」
「威压实际值,六十万。」
我把册子按住。
秦断动了。
他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元婴的人出手,天地会先一步让开,等到你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掌落在我胸口。
我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我后面就是那块牌匾。
我站在那儿,接了这一掌。
接的时候,我把手抬起来,按在牌匾上。
牌匾凉。
我把身上存了三个月的东西,全推出去。
六百。
我没推给秦断。我推给这块匾。
六百年的匾,接了六百。
就这一下,八十一根旗杆上的旗子全响了。台上的香炉、台下的灯笼、四千多人手里的火折子,所有火同时往上蹿了一尺。
我吐了一口血。
血喷在牌匾上,溅在拾薪两个字上。
我没有倒。
秦断的手停在我胸口。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功法。」
「薪火诀。」
「薪火诀是什么。」
「我祖师的。」
「他是个送柴火的。他一辈子就会一件事,把火借人。」
「你借给谁。」
我把手从牌匾上拿开。
「借给这块匾。」
「匾上有六百年,我借它六百年。」
秦断的手收了。
他退了回去。
「我输了。」
全场哗然。
「你没输。」
「你这一掌,我接不住。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我不想倒。」
「你倒了会怎么样。」
「我倒了,那三个孩子就没人管了。」
秦断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着评议席。
「玄天剑派,撤诉。」
「什么。」
「撤诉。」
「这事儿了了。」
他走下台。
走到台边,他停了一下,回头。
「叶尘。」
「嗯。」
「你今天不是靠本事赢的。」
「我知道。」
「你是靠不要命赢的。」
「我这条命不值钱。」
「你这条命现在值钱了。」
「四千个人看见了。」
他走了。
评议席上,苏问山站起来。
他走到台前,把一张纸举起来。
「今年名录,重排。」
台下所有人往前倾。
「上三宗,第三,青雷宗。」
「第二,玉京宗。」
他停了一下。
「第一,拾薪宗。」
台下没有声音。
三息之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涌得像潮。
我站在台上,手里全是血。
风从西边来,把东边第七根旗杆上的蓝布吹开,那个拾字露全了。
下台的时候,沈知白在台阶上等着。
「叶尘。」
「沈掌门。」
「恭喜。」
「谢谢。」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让,明年就得跟你打。」
「跟你打,我打得赢。但打完了,我这宗门就得罪了四千个人。」
「你算得比我清。」
「我当掌门二十六年。」
「我算得清。但我算不出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今天举那块匾的时候,我在台下想了一件事。」
「我宗门六百年的匾,我从来没抱过。」
他走了。
回山是腊月初四。
山道上积了雪,三百级台阶白成一条。
老陶在前头走,走得很慢。柳青梧扶着我,牛满仓扛着那块匾。
谢无咎走在最后。
到了山门,老陶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压着。一拨就上来。
「今儿吃什么。」牛满仓问。
「面。」
「什么面。」
「有什么面。」
我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
鞋底磨穿了,脚指头露在外头。这双鞋我穿了三年,去年补过一次,补的那块布也磨没了。
「师父。」
「嗯。」
谢无咎站在我面前。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我脚边。
袋子不大,鼓鼓的,放下来有声音,是碎银子碰在一起的那种响。
「什么。」
「钱。」
「哪来的。」
「我卖字画赚的。」
我看着他。
「你会写字。」
「我会写字。」
「我在镇上摆了个摊,一个月去三回。一幅字二十文,一幅画五十文。」
「多久了。」
「两个月。」
我把袋子拿起来,解开。
里头是碎银子,一共七两三钱,还有几十个铜板。
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把纸拿出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很好看,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正楷。
师父的鞋,四十三码。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院子里下着雪。
柳青梧在扫台阶,扫帚扫过雪,沙沙的响。
牛满仓把匾挂回山门,挂完了站在底下看了看,正了正。
老陶在灶房里喊,面好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师父。」
「嗯。」
「鞋我明天去买。」
「不用。」
「为什么。」
我把袋子塞回他手里。
「这钱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攒着。」
「宗门要修屋顶,明年开春。你攒够了,我就不用去借印子钱了。」
他捏着袋子,站在雪里。
「师父。」
「嗯。」
「我不会走。」
「我知道。」
「我这辈子都不走。」
我把鞋穿上。鞋底有个洞,雪从洞里进来,凉。
「进去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