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关上办公室的门,第一句话是:“陆惟,求你件事,别公开我们结过婚。”
我手里的新笔还裹着塑料膜。
半小时前,总经理宣布由我接手合川科技的项目交付中心。
她坐在长桌右侧,是我新下属里唯一没鼓掌的人。
现在她站在桌前,胸牌端正,手指攥着资料夹的一角。
3年没见,她剪短了头发。
左手无名指空着,那里曾有一道比别处浅的印子。
我记得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也记得她第一次摘下它,说现场搬东西,怕刮花。
后来她不再戴了。
我用指甲刮开笔上的薄膜。
“你觉得我第一天上班,就要挨个告诉他们,我娶过你?”
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问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很难听的答案。
结婚时,她说等升完职,再请同事吃饭。
离婚时,那顿饭也没请成。
如今她正竞聘交付总监,我坐到了能在她任命书上签字的位置,她先来担心的,还是别人知道我们有关系。
“怕他们说你靠前夫?”
“是。”
她承认得太快,我反倒顿了一下。
“临湾这个项目,我跟了2年。有人等着看我凭什么进最后一轮,我不想最后只剩这个理由。”
我点着头,心里那股旧气却越堵越紧。
“还是怕他们知道,你当年挑过我这么个人?”
叶蓁的手松开了资料夹。
她眼里的急切退下去,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
“如果我怕这个,今天就不会进这扇门。”
她把资料放下,里面没有项目书。
是一张利益关系申报表。
关系一栏写着:前配偶。
她已经签了名,下面留着我的位置。
我盯着那三个字,刚才那点刻薄忽然没了去处。
她不是来串供的。
我却急着把3年前没吵完的架,接在她第一句话后面。
“人力约了10点。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叶蓁抬眼看了看玻璃外的人。
“该知道的人要知道。但我不想每次多领一笔加班费,都有人笑着问,你俩私下说好了吧。”
外面有个年轻人朝办公室望过来。
她下意识站开半步,避开我桌边的位置。
这个动作比那句话还扎眼。
我终于把笔上的塑料膜扯掉。
“我不拿婚史当谈资。”
她肩膀松了一点。
“你的人事评价我回避。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指望我因为以前的事,给你签一张好看的成绩单。”
“我带表格来,也不是为了领这个。”
她把纸推近。
我签完,压着纸角没立刻松手。
“刚才那句话,是我说得难听。”
她看了我一会儿。
“听出来了。”
我抬头,她眼里没有笑。
“但我也知道,我一进门就说这个,你不会高兴。”
我没再追问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这类问题,我们从前能问到凌晨,最后谁都睡不好。
她抽走表格,走到门口才说:“还有,刚才没鼓掌,是我把水洒了。”
我想起她面前那只歪着的纸杯。
湿了的会议记录被她压在手肘下面。
我一路记着她没鼓掌,竟没看见那半杯水。
门一开,外面便有人喊:“蓁姐,临湾又要改上线时间,说这周五整仓切换!”
她脚步停住。
“谁说的?”
“韩总说,客户同意了。”
她把资料夹塞进包,拿出手机。
“周经理,我确认一下,您说的周五,是小范围试跑,还是关旧系统?”
我跟出去时,她已经把电话按了免提。
客户仓配负责人周青的声音很响。
“我同意的是拿一个片区试。周末促销,仓里这么多货,谁同意关旧系统?出了事谁来发?”
业务副总韩岳正好从会议室出来。
他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老周,咱们昨天可能沟通得急了点。”
“我说得不急。我问了3遍,退回来的菜到底能不能重新进库存。谁回答我了?”
几个工位同时安静下来。
韩岳伸手想接手机,我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周经理,我今天接交付中心。下午去现场,把周五能做什么当面定清楚。没确认过的,不算您承诺过。”
她在电话那端停了一瞬。
“你来,别再只让小叶一个人来。”
挂断后,韩岳笑着看我。
“陆总刚上任,先别让客户觉得咱们自己没底。”
“底在现场,下午一起看。”
我没有接他的笑,转头问叶蓁:“没完成的事项,你有吗?”
“有,不太适合欢迎新领导。”
“没事,我也没打算天天过生日。”
旁边的小工程师笑出了声。
叶蓁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她回工位拿电脑,我看见她把湿掉的会议记录抽出来,铺平,夹进了临湾的资料里。
她没扔掉它。
我忽然有点盼下午早点来。
至少到那时,她不用再站在我桌前求什么。
我们可以一起看看,究竟是谁把本不该她一个人扛的事,塞进了她手里。
1
10点,人力负责人宋敏收走申报表。
她没问我们为什么离婚,只明确了安排:业务汇报暂时保留,叶蓁的竞聘、薪酬和个人奖惩,另设评价人。
我提供事实,不作最终决定。
“你们在公司按职务称呼就好。”
她推来签字笔,又补了一句:“不用表演不认识。那样更容易让人猜。”
叶蓁先签完,起身去接客户电话。
我落后半步,被宋敏叫住。
“你们以前在同一家企业?”
“没有,认识的时候做同一个客户项目。”
“那这次是碰巧?”
“是。我接受任职时,还不知道她在这里。”
我说得很平,掌心却有点潮。
签约之前,我只看了管理层架构,没见过她的名字。
早晨她抬头望向主席台,我差点忘了自己原本准备的开场白。
我曾设想过在街上、机场,甚至超市收银台重遇她。
唯独没想过,她会端端正正叫我一声陆总。
下午去临湾,韩岳坐副驾驶,一路讲客户明年要扩仓。
叶蓁坐在后面,看订单样本。
我从后视镜望过去,刚好撞上她的目光。
她把电脑偏了偏,示意我看路。
这个动作太熟,我手上跟着回正了方向盘。
韩岳还在说未来3年的合作规模。
我听着,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坐这类长途车。
那时她是新人,被派到仓里核对交接,穿了双新鞋,第二天脚后跟全破了。
我背她到公交站,她趴在我肩上问重不重。
我说不重,就是文件夹有点硌头。
她笑着把文件夹举高,举了整整一条街。
车子拐进仓区,韩岳的话才停。
周青没让我们先去会议室,直接递来反光背心。
“我听了3个月汇报,今天不看动画。”
临湾做生鲜配送,2座中转仓,夜里发货,天亮前到门店。
新系统要把订单、货位和车辆串起来,哪筐菜去了哪里,都该查得到。
退货口的卷帘门边,堆着一排灰筐。
纸标签被水汽洇得发软,上面补写着两个红字:待判。
叶蓁蹲下,把两只看起来相同的筐拉开。
“这筐是门店多报了数量,没卸车。那筐是晚到后退回来的,得重新判断状态。原来都点收回,新系统就可能把它们当成一样的货。”
老仓管老蔡站在旁边,接过她递的粗头笔。
“小叶上次跟了两个钟头,就为看这几筐菜。你们其他人来得也勤,一般在楼上。”
韩岳的皮鞋踩进一小片积水。
“所以我们说,上线前培训得跟上。”
我摸了摸标签,墨迹蹭到拇指上。
“没有的状态,培训教不出来。先让没判断的货留得住,再谈走得快。”
周青看向我:“影响周五?”
“影响切换范围。不是所有流程都能一起开。”
韩岳转过脸,眉心绷住。
叶蓁站起来,没急着接话,只把几张现场单据递给我。
上面逐笔写着退回原因。
她的字我认得,写快了时,末尾总往上挑。
以前给我留的便条也这样。
别空着胃去现场。
盐在第二层,不是白罐,是蓝罐。
我的目光在那几行工作记录上停久了。
周青问:“你们晚上能留谁?”
“我、叶经理、技术负责人。”
她又看了我一眼。
“别一到半夜,负责人就只在群里。”
“今晚我在这儿。”
去会议室的路上,叶蓁落后两步,拉开包找湿巾。
她先抽了一张递给我,指指我的手。
我接过,红墨却擦不掉,留了一道淡印。
“以前你说,沾这个得先用肥皂。”我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没听。”
“记着呢。”
她没看我,把整包湿巾放进我背心口袋。
我知道她只是顺手。
可那口袋忽然变得很重。
会议室里,韩岳已经铺开计划表,周五那格填着醒目的绿色。
叶蓁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版本。
同一个日期,旁边密密写着尚未确认的条件。
我把两份放到一起。
“先别讲下一座仓。”
韩岳看着我。
“把眼前这一座讲完。”
叶蓁坐在我斜对面,慢慢把电脑打开。
这回她没有像在办公室里那样,下意识避开我的位置。
2
夜里10点,仓库办公室只剩半排灯。
技术负责人唐恺抱着电脑进来,先把一句话放在桌上。
“要改可以,今晚别许全改完。我上回听见这个保证,3天没见过家门。”
“今晚只跑一个片区。发现问题,留得住单,找得到货。”
他长出一口气,终于肯坐。
叶蓁拿了一只空筐,把退回、重新判断、再入货位的动作走给大家看。
老蔡扯过流程纸,圈掉一个名字。
“别叫待处置,我们有个待处理区。半夜人困,谁分得清你们这些文雅字。”
叶蓁立刻改成隔离待判。
她说话不快,但每提到一个动作,都要问实际操作的人一句。
我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租房。
别人先看采光,她先试水压,问楼道灯亮到几点。
我嫌她像挑房产。
她拧好龙头,回头说:“我就这一点钱,住进去就是过日子,当然得挑。”
那时我总觉得她太计较。
后来独自在北方住,半夜踩过不亮灯的楼梯,才知道有些计较是在替日后的人省事。
试跑到11点,第一笔补单卡住。
门店用了旧商品编码,新系统没认出,操作员却以为已经提交。
等司机来提货,才发现少一筐。
唐恺翻开记录:“映射表上周就要过。”
“商务说客户会补。”叶蓁找到邮件。
老蔡皱眉:“小韩的人说用原来那个就行,谁知道你们要哪版?”
韩岳已经回城,群里正问能不能报首轮成功。
我拿起手机,想把眼前的单子拍给他。
叶蓁按住了手机边缘。
“司机在等。先让这车走,回来再吵。”
她没碰我的手,指尖却离得很近。
我抬眼,她也看着我,没有松开。
从前我最烦她在人前拦我。
仿佛只要她说一句再想想,别人便能看出我做事不够周全。
此刻门外确实有人催,韩岳也不会因为挨一张照片,凭空多出一筐菜。
我把手机扣下,叫客户主数据人员确认旧码,唐恺补上明确的异常提示。
我去仓门口跟司机解释。
司机靠着车门问:“你们领导呢?”
“我就是。”
他看了看我沾着红墨的手。
“领导也来搬筐?”
“刚上任,先认清谁会骂我。”
他被逗笑,挥手让我赶快。
凌晨1点,最后一车出仓。
周青在试跑记录上签字,保留周五扩大一个片区的安排,整仓切换另外确认。
唐恺趴在桌上,嘴里还念着要补的提示。
叶蓁给他推了杯温水,过来收我面前的散纸。
我没有松手。
“刚才,拦得对。”
她有点意外,随即低下头,把几张纸对齐。
“陆总批准了?”
“批准,以后也可以拦。”
“那可未必每次都挑你爱听的。”
我看着她眼底那点倦意,忽然很想说,我不爱听的也想听。
最终只是替她拉开门。
回程车开到路口,她提起右边有家粥店。
“饿了?”
“唐工还没吃饭。”
后排传来唐恺的声音:“谢谢,终于有人想起我也用食物供电。”
三个人坐进塑料棚,已经快两点。
她替唐恺要甜豆浆,给我点了份不加香菜的粥。
老板端上来,她才像想起什么,抬眼看我。
“现在还不吃吧?”
“嗯。”
我把碗拿近,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她当然可以记得。
我们一起吃过上千顿饭,一纸离婚证又不能把口味划掉。
可她记得,我还是忍不住高兴。
唐恺低头打电话,说一会儿到家,让老婆别留门等他。
我听见叶蓁的勺子轻碰了碗沿。
当年我也总说,别等。
说多了之后,她终于不等,我却觉得自己被扔在了外面。
唐恺挂断,问起我们是不是从前认识。
我抬起头,叶蓁先答:“做过同一个项目。”
这句话没错。
我却低下头,舀了一勺粥,没尝出滋味。
车到她楼下,唐恺已经在后排睡着了。
她下车前,轻声叫我名字。
“陆惟。”
我看向她。
“刚才不是故意让你难受。他问得突然,我不知道怎么接。”
楼道口的感应灯灭了,她的脸落进暗处。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的刺松了一点。
“知道,回去吧。”
她没有马上走,隔着车窗看了我几秒。
“今晚谢谢你真留下了。”
我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我说了会在。”
她点头,走进楼道,灯重新亮起。
我等到她上楼才启动车子。
唐恺在后面翻了个身,含糊说:“陆总,前面能掉头。”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车开进了不能直行的那一边。
3
第二天下午,梁正找我谈临湾预算。
韩岳比我先到,面前摊着成本表。
“驻场已经超预算。人可以加,多出来的每一天,都从利润里扣。我们还压着前两期回款。”
我把方案放下。
先补退回和出车的缺项,报表后交,2名工程师分阶段驻场,不再用一张全绿的主表催所有人同时完成。
韩岳翻了两页。
“客户买的是整体体验,你把它拆碎了。”
“先让货能正确出去。体验再整体,也不能把等车的40分钟体验没了。”
梁正没笑,直接问叶蓁是否认可。
我说她之前提过同样的缺项。
“叫她来。”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
她那份申请在韩岳那里压了半个月,现在叫进来,少不了让她一件件证明自己没撒谎。
韩岳已经拨了电话。
叶蓁10分钟后进门,听完情况,却没先向我要资源。
她把最早一版计划打开。
“我签过试运行意见,这件事得先讲。”
韩岳靠回了椅背。
“最初我认为,出库跑通,退回可以先沿用人工。后来才发现原有操作承接的部分比预计多。我跟完现场,才补资源申请。”
梁正问:“发现后为什么没直接报给我?”
叶蓁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我想先解决。也怕老在提缺项,你们会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独立带项目。”
她声音不响,屋里却没人插话。
“这2个月,我确实拿加班填过漏洞。前期判断有我的责任。现在再靠人熬,不会把状态熬出来,只会有人熬不住。”
我望着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堪。
我替她想好了一整套受委屈的说法。
她却连自己的错,也要抢在我替她挡之前承认。
“你要的这两个人,够不够?”梁正问我。
“按当前范围够。新增要求单独谈,不能再一边让人接,一边假装范围没动。”
梁正批了方案,要我们和客户把阶段安排写清。
韩岳最后提出客户也须确认延后项目,不能变成合川单方面拖延。
这条合理,我答应了。
出来时,我叫住叶蓁。
“你签过最早的意见,可以先告诉我。”
她按了电梯,才看向我。
“你也可以先问我。”
我话堵在嘴里。
“我不想让你每次都被推出来挡事。”
“那就让我自己站出来。”
电梯到了,里面有人,她没再说。
我跟进去,瞧见金属门上两道模糊的人影。
她站得笔直,仍握着那个已经磨白了角的资料夹。
我从前喜欢她这股劲。
去客户现场,她明明害怕,拿着清单问起问题,却能一条不漏。
我也曾因为同一股劲生气。
她越不肯要我帮,我越觉得自己在她生活里没分量。
手机响起,是我妈。
午饭时她没打通,这会儿追过来问工作顺不顺。
我说顺,余光却看见叶蓁抬起头。
“那周末回来吃饭,别又凑合。”
我走出电梯,等叶蓁先往工位去,才低声说:“我碰见她了。”
母亲安静了一下。
“小叶?”
“嗯,在新公司。”
我以为她会追问是不是有可能,又或者埋怨怎么这么巧。
她只问:“她现在好不好?”
我看着远处那个低头分派工作的身影。
“挺好。还给您买茶?”
母亲笑了一声:“你知道了?”
我握紧手机。
“你们一直联系?”
“偶尔。她没欠我什么,也没收过我让你们复合的话。就问问身体,寄点茶。人离了,过去几年也不全是假的。”
我没说话。
“你别见到人,又非得问出个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问什么了?”
“你没问,你刚才那个停顿,我听得见。”
电话挂断,我站在茶水间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母亲记得她的好,不急着替我判输赢。
我这个当过丈夫的人,倒把每件旧事攥在手里,等着重逢时讨一笔账。
叶蓁过来接水,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我让开位置。
“刚才那句,听进去了。”
她的杯子停在出水口下面。
“哪句?”
“以后先问你。”
热水哗地落下,她看着杯里的水,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那你明天问具体点,别上来就是,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也笑了。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
可那时我总觉得,她在嫌我不够懂她。
4
周四下大雨。
我们从仓库出来,停车场积了一片水。
我把伞偏向叶蓁,她往外让了半步。
“不是客气,你那边文件都湿了。”
我低头,把文件塞进衣服里面。
她看了一眼,没再挪。
伞比从前那把大,两个人却隔得更远。
以前我们共用一把黑伞,她挽着我的胳膊,我嫌她步子小,催着她快点。
到家都湿了,还要吵谁不会走路。
现在没有人催,雨敲着伞面,反而让人不习惯。
上车后,她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我从后座拿出薄外套,递到她面前。
“新的,没穿过。”
她看我一眼。
“穿过的,也不用特别说明。”
我手顿在半空。
她接过去,拢在肩上,自己也转头看向了窗外。
衣服稍大,袖口盖住她半只手。
我以前很爱看她穿我的衣服。
那时一件旧T恤也能穿得理直气壮,走来问我,酸奶放哪了。
我把空调调高,免得自己一直看她。
她在一间面馆前叫我停车。
“吃点再回去吧,我不想到家还煮。”
老板误把我们认成常客,问是不是照旧。
她摇头,说第一次来。
我低头擦筷子,听老板说认错了,心里莫名一酸。
到处都是一起吃面的夫妻。
那句照旧落在我们身上,倒成了认错。
面端上来,她先把胡椒推近,又看着我没动的碗。
“还会胃疼?”
“少了。你呢,腰还难受吗?”
她抬头,像没料到我会记得。
“换了椅子,好些了。”
那把椅子是我们一起买的二手货,坐面歪了一边。
她一直舍不得换,说再干完这个项目。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她报了小区名,又说去年学会开车,今年才敢自己上高架。
“你不是怕并线?”
“怕也要开。临湾那么远,总不能谁出门我就追着问,能不能捎上我。”
她说起第一次开错出口,被导航引到郊外,兜了将近1小时。
我讲北方屋里的暖气,把一把香蕉烤黑了。
她笑得呛了一下。
“你不会拿开?”
“当时以为是催熟。”
笑声停下来,我们都低了头。
这些可笑的日子里,没有对方。
我搅了搅碗里的面,忽然说:“离婚那天,我其实没想好。”
她把筷子慢慢放下。
“你机票都买了。”
“你也答应了外派。”
叶蓁看着我,刚刚那点轻松淡了下去。
“所以呢,你现在回来,是终于想好了,还是觉得当年比我先走,没赢够?”
我被问得一窒。
“我不是在说输赢。”
“你提起那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你做了什么,我也做了什么。陆惟,我不想再对账。”
隔壁桌的碗被收走,瓷器碰出一阵响。
我原本想接一句,你不也一样。
忍了半天,终于咽下去。
“我那时很在意,你拿那个岗位给我看,却没跟对方说我是你丈夫。”
她闭了闭眼。
“你去见我同事,别人问做什么,你说替客户跑腿。回家又问我,他们是不是看不起你。”
“开玩笑。”
“可你回家不笑。我解释一晚,你还是觉得,我介绍的岗位是施舍。”
我手指攥着筷子,慢慢收紧。
那张岗位介绍,后来被我揉皱了扔在鞋柜上。
第二天它不见,我以为她心虚。
“我没说你是我丈夫,是怕你觉得那个机会是他们看我面子给的。我没做对,我应该先问。”
她声音低了些。
“可你不能每次都先问,你是不是嫌我。好像我说不是,也已经欠你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年她买回半只烤鸭,把奖金剩下的钱换成我电脑的新电池。
她选过我。
我却总盯着那些不像选择的地方。
“我很想让你觉得,选我不亏。”我说。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可我也想回家不用考试,今天有多懂你,有没有说错话。”
我低头看面汤,热气已经散了。
这次我没能把一句对不起说得很利落。
她也没有等着收我的道歉,抽了张纸,擦掉手背的水。
雨小了,我们一起走回车边。
我给她拉开车门,问外套要不要先带回去。
她拢了拢衣领。
“洗完还你。”
“好。”
我很小气。
舍不得她此刻就脱下来,也舍不得连一个还衣服的理由都不剩。
送她到家,她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陆惟。”
“嗯?”
“我今晚出来吃面,也不全是因为懒得煮。”
我抬起头。
她已经推开车门,撑着伞站在雨里。
隔着车窗,她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
我坐着没动,直到她的伞消失在楼门后。
面馆里那些难受没有消失。
可我终于不用再猜,只有我一个人想多坐一会儿。
5
周五扩大试跑片区,老蔡抱着保温杯站在调度台前。
“发车这一步,谁来点?”
唐恺把屏幕转给他。
“这版沿用原来的设置,装车扫描完成,转已发车。”
“扫完,车不一定走。”
老蔡说得很慢,抬手指向仓门。
“有时等补货,有时等司机。以前我还得去门口瞅一眼。”
我看过排程,固定线路,固定门店,调度也有单独的等待表。
周青正缺人,让老蔡带新班组熟悉退回环节。
我不想每件事都压在一个老师傅身上。
更不想刚接手,就让所有人觉得,我只会把叶蓁提过的担心放大。
“这轮先由调度通知门店。老蔡去带班,临时等车记在表里,出车我盯。”
叶蓁从电脑前抬头。
“门店看到已发车,就不会再问调度。表和系统是2回事。”
“试跑只覆盖固定片区,差异先人工记。拆状态下一版补,不然今晚范围又得往回收。”
她还要说话,电话响起来。
我指了指白板:“这条写上,我盯着。”
她拿笔写下,去处理临时补单。
我看了一眼白板,心里还觉得自己安排得利落。
哪个项目都不可能等到毫无遗漏才往前走。
这话我对别人说过无数遍,轮到自己作决定,很容易把它当成准许。
夜里11点,退回的货停在正确位置。
第一辆车扫描完成,大屏跳出一行绿色。
舒宁小声欢呼。
韩岳在群里回辛苦,周青也给上级发了照片。
我盯着那行字,终于松了口气。
叶蓁弯腰,把流程纸贴得高一点,让刚来的操作员不用蹲下看。
她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腰,我差点走过去。
手机先响了,是母亲问周末能不能回去。
我走到门边接,目光仍留在玻璃里的那个人身上。
等这里稳定下来,我想请她吃顿不用谈工作的饭。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周青接起了另一通电话。
她听了半分钟,脸色变了。
“哪家店?哪辆车?”
我收起手机。
“26店还没等到车,屏幕不是40分钟前就发了?”
调度员先说可能路堵。
叶蓁已经跑向仓门。
我跟出去,看见那辆车停在待发区,车窗摇下一半,司机还在吃盒饭。
“北区那几筐没齐,说拼一车走,省个车。”
年轻调度员追过来,嘴唇发白。
“我按以前的办法排的。看屏幕亮绿,以为就是装完。”
远处的显示屏上,那行字依旧很漂亮。
我却听见自己血往耳朵里涌。
老蔡问过。
叶蓁也提醒过。
我不是没听见,是认定那一点间隙不会出大问题。
门店值夜的人已经在收货口白等了40分钟。
最急的叶菜,和能晚一班的补货,锁在同一辆车上。
我拿出手机打给周青,她就在几步之外看着我。
“关掉门店端这条错误状态。已经装好的先发,剩下另派,今晚我确认。”
“多出来的车,谁出?”
“先记费用,合川给处理方案。”
周青握着电话,没立刻放下。
“陆总,我问过谁点发车。”
“是我批准先这样跑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失望没有遮。
我宁可她骂一句。
叶蓁没看我们,蹲在车尾核对筐号,发梢被风吹到嘴边也没顾上。
我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单。
“你盯订单,我跟车。”
她没松。
“你先把门店的时间说清楚,再去跟调度。别一句我来,又把所有人喊你的路都堵住。”
我停了一下,点头。
她这才把单交过来。
我打完电话,看见她在白板上擦掉旧箭头,重写真正的出门确认。
那条她提醒过我的意见还在旁边。
我走近,拿起另一支笔,在后面补上自己的名字。
她侧头看我。
我喉咙发涩:“决定是我作的,不用擦。”
她没回答,转过身继续接门店的电话。
车灯终于驶出仓门。
我站在原地,背心被汗和冷风浸透。
那顿不用谈工作的饭,一下变得很远。
6
第二天一早,周青把两张截图摊在桌上。
一张是系统准点发车,一张是店长追问车究竟在哪。
一绿一红,谁都看得懂。
韩岳连夜回来,进门前先找过我。
“客户原来的发车口径就有问题。不能他们说什么,我们都认。定成流程磨合,费用还有得谈。”
他没说错。
那套旧设置原本就把装完当作发车,临时拼货也不是合川要求的。
但我看过现场,依然批准先跑。
如果现在把所有东西放进磨合两个字里,我昨晚补在白板上的名字,就成了给叶蓁看的姿态。
我把截图翻到第二张。
“取装车完成作为发车,是旧方案。昨晚不加调度确认继续试跑,是我批准的。这个决定的返工和费用,我们会承担相应部分。”
韩岳抬眼看我,指节压住杯沿。
周青没因此客气。
“承担完,我今晚能看到什么?”
“装完、待发、出门分开。但门店临时补单,仓里决定拼车,谁等谁,这几步也要明确。否则换三个名字,车还是停在那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以前的手写记录。
过去的统计也有这个间隙,只是大多数时候不长,老师傅再打几通电话,就能补过去。
促销一来,谁都想多接一点,谁都不愿多出一趟车。
等人的时间就被藏在了那行绿字后面。
“采购和区域负责人周二来。”周青说,“你拿能回答他们的话来,别只在仓里认错。”
我答应了。
出门时,唐恺去改状态,叶蓁留下核对门店。
我在洗手间洗脸,冷水浇下去,仍压不住眼睛里的涩。
合川请我,是因为我做成过跨城仓配项目。
上任第一周,我却犯了一个自己最该看见的错。
隔间外有人敲了敲门框。
“陆总,人力找您。”
我擦完脸出来,走廊没人。
叶蓁站在拐角,举着两个饭团。
“骗你的。不这么叫,你还准备在里面把自己洗成什么颜色?”
我接过来,没撕包装。
“你没吃?”
“你也没吃。昨晚没吃,今天再没吃,下午就能去医院谈项目。”
我勉强笑了一下,坐到窗边矮凳上。
她站着看我,等我终于撕开塑料,才在旁边坐下。
“昨天我没听你的。”
“知道。”
“你可以冲我发火。”
“已经发过了,你没看出来?”
我抬头。
“我从昨晚到现在,一次都没替你接过那句陆总觉得怎么样。你往前站一点,我就让你自己回答。”
我想起那几次她移开的视线,心里沉下去。
她不只是在公事上纠正我。
她也在生我的气。
“我真不是为了压你。”
“但你急着证明,你比我更能作决定。”
她把饭团捏在手里,声音发紧。
“我知道你以前在现场很靠谱。你说我盯着,我就真放心去接别的事了。陆惟,我不是只生一个负责人的气。”
我看着她,心口被那句话重重撞了一下。
她没说完,转过脸,用手背压了压眼睛。
昨晚我已经觉得丢脸,到了这会儿,却更怕她以后再也不肯信那句我在。
“我知道。”我说得很慢,“不让你当没发生过。”
“下次我还会提。你别等着我替你多说3遍。”
我点头,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饭。
是她从前爱买的口味,紫米,里面有一点肉松。
我嚼着,忽然问:“那你现在还愿不愿意信,我能把这次收住?”
叶蓁看了我一会儿。
“愿意。不然我干吗还坐这里?”
我眼睛发热,赶紧喝水。
她把自己的那只拆开,吃了两口,又轻声补充:“但我现在还是生气。”
“嗯,留着。”
她被我答得一愣。
“你什么习惯,连别人这点气都要替人安排存哪儿?”
我没忍住笑出来。
她也弯了一下嘴角,很快低头,不肯让我多看。
我发现自己真没什么出息。
一个晚上的糟糕,半条走廊的难堪,她说还愿意,我就又能坐直一点。
回到办公室,我把自己的试跑决定发进项目记录,抄送梁正和评估人员。
发完,叶蓁从旁边经过,伸手在我桌上放了一片薄荷糖。
“醒醒神。”
她没停步。
我拆开糖纸,指腹抹过上面的折痕,心里那一点热,迟迟没散。
7
周一,公司里先到的不是客户材料,是我和叶蓁的婚史。
宋敏把跨部门群的截图推给我。
“难怪预算批得痛快,原来是前妻。”
下面还有人接:新领导上任,先替自己人摆平。
我看完,第一反应是问谁发的。
“源头在查。有个外部设备商以前认识你们,周末提了一嘴。”
宋敏看着我:“你们到岗就申报了,公司会说明。但你别冲出去吵,一吵就没人记得你在说什么。”
我握着手机,手背绷得发疼。
叶蓁在楼下打印材料。
舒宁站在她旁边,急得脸红。
“他们没看过你在仓里待到几点,倒是什么都知道。”
“这张打印歪了,再来一张。”
叶蓁递回纸,声音很平。
看见我,她的手停了一下。
走道上有人望过来,又迅速扭头。
她把纸抱得更紧,没问我听说了没有。
我终于知道,重逢那天,她为什么急着把表格放到我面前。
我只听见那句话伤了我。
她却已经看见了今天这种目光。
“9点半照常开。”我说,“你讲现场,我讲我作的决定。”
她点头,转身往会议室走。
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
韩岳先提建议,临湾需要增加独立评估,后面牵涉赔付和晋升,结论要让人信服。
“也是保护叶经理。”他说。
宋敏说明我们首日申报、个人任用回避的安排。
韩岳点头,仍旧温和。
“那就好。只是以前有私交的人合作,有时怕伤感情,不同意见容易吞下去。”
我正要开口,叶蓁已经按亮屏幕。
白板的照片放大,保留调度发车确认那行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我后来补的签名。
“我提过。陆总没有采纳,他已经写进记录。”
她拿着遥控器,指尖稳稳的。
“前期我评估不足,资源申请后没有及时升级,也该评。韩总没有把相应条件和客户重谈,同样在这次范围里。不同意见没有因为私交消失,我希望责任也不要因此消失。”
韩岳的笑收了。
“叶蓁,最早销售沟通你也在。”
“所以记录里有我的名字。我不要求删掉,也不接受最后只剩我的名字。”
会议室很静。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合时宜的骄傲。
从前我一心想替她挡,挡得她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此刻她站在那里,我想碰一碰她的手,告诉她,我看见了。
我只能把手压在桌上,接着讲自己那项决定。
梁正最后确定由另一业务组负责人和财务加入评估,客户意见单独收取。
预算按实际进展投入,不能因传闻撤,也不能因我们申报过就免于追问。
散会时,那个在群里转过话的部门主管没看叶蓁,低头收走了笔记本。
宋敏把他叫住。
我没有跟过去,留在会议室。
叶蓁将遥控器放回原位,手指这才微微发抖。
我把桌上那杯没动的水推近。
她摇头,吸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求你保密?”
“不用给所有人的好奇心交材料。”
她抬起眼。
“那天你说的,我现在全明白了。要是有人把我的跨城项目,说成靠哪位前妻批的钱,我也会发火。”
她终于笑了一下,眼尾却红着。
“那你比我气性大。”
“承认,没打算竞聘脾气最好的负责人。”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第一句话就说那个,确实伤你。”
“是。”
我没有装不在意。
她看着我,好像还准备往下说,我先开了口。
“但你不用为今天的传言,去证明当年爱没爱过我。”
她眼里的那点红更深。
“我怕你现在还在等,我当着所有人说一句,你才肯信。”
我想了想,坦白得自己都有点难堪。
“我想听。可不是在这种时候,被人逼着听。”
外面有人催材料,她没有立刻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好久。
“那你等一个我想说的时候。”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问她要等多久。
8
下午,梁正问我还适不适合带临湾。
桌上放着投诉和成本调整表,他问得没有留情面。
“上家公司请你做跨城项目,结果不错。合川也请你来解难题。可你刚到就出错,还牵着前妻,这件事后面会更难。”
我说知道。
“叶蓁可以换组,新项目也缺人。”
我有一瞬间几乎松了口气。
她离开这条管理线,流言少些,我也不用在每一次望向她时,先提防旁人的眼睛。
但那个她会答应的念头冒出来,我就想起她在电梯前的脸。
“她负责的部分,现在换人有交接风险。我可以列。去不去,您问她。”
梁正看了我一会儿,把她叫来。
叶蓁听完,回答得很快。
“我把临湾做完。”
“新项目不差,不影响你竞聘。”
“不是因为竞聘。”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让最后来的人,只听说这里有过一个叶经理,没做成,被调走了。”
我低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神色。
她比我以为的更在意,也比我以为的更想留下。
出来后,她问我回去能不能绕一趟旧城。
“取东西,你要不方便,我自己过去。”
“方便。”
她看我一眼:“还没说去哪。”
“今天哪儿都方便。”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报了地址。
是我们以前租房的那条街。
路口的早餐店换成了便利店,卖菜的小摊也不在了,只有修家电的铺子还开着。
叶蓁进去,抱回一只浅绿色电风扇。
底座缺的那一角,换成了颜色稍深的新脚。
我认得它。
刚结婚那年,房东不肯修空调,我们买了这把风扇。
她坐床边吹头发,我坐地上改方案,谁热了,便伸脚把底座往自己那边拨。
后来谁都不肯让,她拿绳子给底座绑了条线。
一拉,风就到她那边。
我说她作弊,她笑着钻到我怀里,说这样就公平了。
离婚搬家时,我看见它塞在她纸箱最下面,以为她舍不得100多块钱。
师傅跟出来,叮嘱她别再往坏脚下面垫纸。
“都歪了,该修就得修,不然电机也跟着费劲。”
她应了,把风扇往车里放。
“怎么现在才修?”我问。
她看着那只底座。
“搬了几次家,每次都想着下次。前2天突然觉得,不想再等。”
我帮她把安全带绕过风扇。
俯身时,我们挨得很近,她没避开。
我闻见她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忽然很想抱她。
可车外有人经过,我只能把带子扣好,坐回去。
“那会儿,我是不是总让你等?”
她抱着风扇,没说话。
我把车开出旧街,她才转过头。
“等一趟出差,等一阵加班,都没关系。可你接北边那个项目,一年多,回来告诉我时,合同已经签了。”
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滑。
她接着说:“你说挣钱买房。我问买在哪儿,你说先挣到。我问以后呢,你说我怎么问不完。”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
那些话都是我说的。
离婚后我只记得,她拿外派通知给我看,语气比我还冷。
我把自己的决定叫作承担,把她的决定叫作不肯陪我。
“我那时不敢问你。”
她看向我。
“怕你问回来,什么时候能安定,房子差多少钱。一个都答不上来,又舍不得那个项目。说签了,好像就有办法了。”
我松开手,掌心印着方向盘上的纹。
“我一直想让你信我。最后倒成了,你信不信都得走。”
她的眼圈红起来,低头捏住那只新换的风扇脚。
“你回来那天,我把外派通知摆在桌上,等着你问。我以为这次终于轮到我,看你怎么办。”
“我当时很想让你留下。”
“你只说,去吧,挺好的。”
我喉咙堵了一下。
“怕你不肯。”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你问都没问。”
我靠着椅背,竟没敢看她。
原来那些年,我一直记着她走得利落。
她也一直记着,我连一声别走都没有。
后面响起喇叭,绿灯已经亮了。
我重新握住方向盘,开过路口,在前面找到一个停车位。
车停稳,我才转过身。
“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叶蓁看着我,没接话。
我的心跳得很重。
“不是让你明天搬回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次看见你,我很高兴。不是高兴能管你,不是想等你承认当年错了。”
她慢慢低下头。
“那是什么?”
“是你还会笑,记得我不吃什么,还肯坐我的车。明知道不能当成从前,我还是想要。”
车厢里很静,只有风扇的塑料罩,被她手指碰出一声轻响。
“陆惟,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看见它。”
我怔住。
“可以自己取的。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这里绕路?”
她眼里还有泪,语气却带了一点旧日的倔。
我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一下推开。
原来她也会笨拙地留一个理由。
我伸手过去,没碰到她,先扶住了快歪下去的风扇。
她看见,笑着掉了又一滴泪。
“先送我回去吧。今天说得够多了。”
我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个还来不来得及。
她的手留在风扇另一边,离我的拇指只有一点距离。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挪开。
9
周二的客户会,钟铭看完演示,第一句话就问:“换了新系统,准点率反而要降?”
屏幕的光照在桌上,谁脸上的疲倦都藏不住。
我把旧口径和新口径放到同一页。
以前取装车完成,现在取真正出门。过去没被稳定记下的等待,都会显出来。
“我花钱,不是为了买一份更难看的成绩。”
钟铭把笔搁下。
韩岳立刻接话,强调合同功能和客户内部管理应分开,软件不能解决所有生意上的取舍。
这话足够稳妥。
只要我点头,我们就能暂时退回功能清单,所有人继续按原来的办法解释红字。
叶蓁坐在我斜对面,没有看我,手指压着一张收货单。
我想起她在旧城那句,今天就是想让你看见它。
她把自己舍不得的东西摆到了我面前。
我不能在她终于肯信一次的时候,又把不漂亮的部分藏起来。
“所以今天不是请您接受一个更低的数字。”我说,“是请您决定,哪几笔生意值得多花一趟车的钱,哪几笔应该告诉门店,等下一班。”
钟铭看向我。
“你替我算过?”
“先看周五那车。”
叶蓁起身,把收货单放到桌中间。
26店急着要2筐叶菜,却和北区慢到的整批补货等同一辆车。
没有省下车辆,反而临时多派一趟,还白耗了门店两个员工的时间。
她讲完,钟铭问:“你在仓里待几天,就知道门店怎么做生意?”
她脸白了一点,手指在纸上停住。
我往前动了动,想接过来。
她已经抬头。
“所以我昨天请店长逐笔确认过。这里不是我替他们决定,哪些能等。”
她接通了事先约好的电话会议。
店长那边人声杂,像刚从卖场退到后场。
“钟总,我不怕说这车来不了。怕的是屏幕说发了,我让人等在收货口,前面卖场缺人,后面又没车。要额外花钱,早点告诉我,这几筐我就不要了。”
钟铭坐直了一些。
没有人替我们吹捧系统。
她只讲自己那天怎么过,为什么不能一直等。
周青也将手写记录推过去。
“我报过的准点率,用的也是旧口径。我愿意把这段差异说清楚。明年扩仓,不可能再多找几个老蔡,一晚上跟着车打电话。”
她这季度的数字会难看。
我看见钟铭看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她没有避。
韩岳敲了敲清单,提醒新增费用的责任还没谈完。
“该我们承担的,不跑。但客户临时拼货的成本,也不能无上限落给合川。”
我点头。
“这一项分开记。不能拿一份全绿报表,换谁都不问实际花了多少钱。”
钟铭拿起笔,终于在试点安排上划了一道。
“一周。一座仓,一个片区。门店自己确认时效和费用,不许事后补成全都按时。”
周青把纸接过去,肩膀才稍稍放松。
散会后,梁正在门口拍拍我。
“这回像个负责人了。”
我看着远处正和店长道谢的叶蓁,没接夸奖。
她合上电脑过来,我先问:“刚才想没想跟他争?”
“想。”她很干脆,“差点就问他,知道生意为什么还让人白等。”
我笑出声,她也笑,眼里浮起一点亮。
“忍住不容易。”
“不是忍。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先问眼前这事到底怎么成,别急着证明自己没问题。”
我愣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带她去现场,我对着她紧张的背影说的话。
她穿着新鞋,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清单。
原来她不只记得我的难听话。
我忍了忍,没忍住,低声说:“我现在还是觉得,你刚才特别好看。”
她脚步一顿,转头瞪我。
“陆总,评价请按事实。”
“事实就是这个。”
她低头,耳尖红了,抱着电脑快走两步。
我在后面跟着,第一次没因她走远而不舒服。
因为到电梯口,她停下来,替我按着开门键。
10
韩岳在周三晚上约我喝咖啡。
他说不谈叶蓁,只谈生意。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确没有提她。
“你们交付最烦先签后说,我知道。可客户不肯花前期梳理的钱,等他承认自己有问题,单子早让别人抢了。”
他转着纸杯,看上去也很疲惫。
“人不逼一逼,永远说条件不够。”
我没立刻反驳。
上周五,我也用过差不多的话,说服自己把一个提醒暂时搁下。
韩岳见我不说,压低声音。
“有些旧事就别再翻。最早那张计划没带保留项,叶蓁也在邮件里。真全摊开,她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我抬眼。
“哪份保留项?”
“退回和发车,现场流程继续沿用,后续联调确认。主表先发,附件后确认,当时大家这么谈的。”
“客户看见了吗?”
“没有。但叶蓁知道主表发了。”
我的指腹在杯身上蹭了一下,没再喝。
“她明确同意删掉?”
“她没再反对。”
韩岳停了停,看着我。
“你不能每次沉默都当成不同意,事情总得往前转。”
我听懂了他的筹码。
如果继续追前期责任,就会牵出叶蓁知道条件没带给客户,却没有再升级的那一段。
她争了很久的竞聘,会被再压一笔。
“邮件转给评估组。”我说。
他脸色变了。
“陆惟,你没必要把路走绝。”
“预算、责任、前提,全摆在一起谈。你让我只拿一半去证明她没靠前夫,最后谁会信?”
韩岳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在意她。”
我握着纸杯,没有否认。
“在意。可我在意她,不会让你那份前提变成发过,也不会让她没追的邮件变成追过。”
他靠回去,最后没再劝。
回公司时,叶蓁的工位还亮着灯。
桌角放着一只干净衣物袋,我的外套折在里面。
我在对面坐下,问起邮件。
她找到原始往来,转给评估组,抄送我。
她回过一句不能作为全量切换依据,后面韩岳要求先推进,她没继续追。
“为什么?”
她盯着屏幕,脸上的倦意一点点变成难堪。
“因为我以为还能补上。也因为他说,负责人的价值是解决不确定,不是把每个不确定都写成申请。”
我看着她,没说你怎么能信。
人很难抵抗正好扣住自己欲望的那句肯定。
她想被承认能独立负责。
我想让她承认选我没亏。
我们都为这个吞过本该说清的话。
“我会补一段说明,把我的判断写进去。”她说。
“好。”
她转过头,像是有点意外,我竟没有再帮她找个更好听的理由。
我拿起衣物袋,里面有一张纸。
干洗取衣单,被她整齐地折了两折。
“下这么大雨,普通洗洗就行。”
“领子上沾了东西。”
她说完又低头,好像不想让我再问。
我看了看干洗单的日期,是雨夜的第二天。
那天她还在生气,却拿着我的衣服去了店里。
我想起她穿着它时,只露在外面的半只手。
胸口那点不满足又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刚才韩岳说我在意你,我没否认。”
叶蓁的手停在鼠标上。
保洁推车从过道经过,轮子咕噜响了很久,终于远了。
她没有看我。
“你在旧城已经说过。”
“那次没说完。”
我把袋子放下。
“我不想以后只能借项目跟你说话。不想出了这家公司,就不知道你哪天高兴、哪天腰疼,连想接你一次,都找不到理由。”
她抬起眼,眼里有水光。
“我知道现在不合适。我还是你上司,项目也没收尾。但等它结束,我想正经约你一次。”
她低头,很久没出声。
我心里发紧,忍不住补了句:“你不用今天答。”
“你再说下去,就替我把拒绝都准备好了。”
我顿住。
叶蓁抬起脸,眼角红着,却有一点笑。
“我想答应,又怕答应得太容易。好像那3年随便翻翻,就翻过去了。”
我点头,忽然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慢慢把电脑合上。
“那顿饭,等收尾了再说。今晚能送我吗?”
“能。”
我答得太快,她终于笑出来。
“到楼下。”
“知道。”
她拎起包,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握着衣物袋。
“陆惟,那件衣服不用一直举着。”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连提手都攥白了。
她走回来,替我把袋口拉平,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手背。
没马上拿开。
我没敢动,任那点温度留着。
等她松手,走廊里已经没别人。
我仍觉得,刚才那一下,比在任何人面前赢过一场都让人得意。
11
试运行第四晚,临湾接进一批追加订单。
屏幕很快多出一片红。
以前大家先接,再装,再边走边想办法。
这次预计等待亮在门店旁边,几个店长的电话同时追到调度台。
钟铭亲自来了,外套都没脱稳,就问能不能先放行,把红字去掉。
周青看向我。
我知道她不只是在等技术回答。
这套办法说得好听,真到生意面前,还守不守,今晚就得见分晓。
我切到车辆排程。
“全部接,3条线都会晚。加一辆车,能拆开一条,费用在这儿。其余的得等下一班。”
钟铭皱眉:“就为几筐菜?”
叶蓁拿着电话从门口进来,把刚问过的门店需求放到他面前。
几家只是日常补货,愿意等下一班;两家赶早市,愿意负担加急费,但要明确到达时间。
她连着说了几分钟,嗓子已经发哑。
我把水拧开,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讲。
钟铭低头看了半天,终于把纸往调度台一放。
“愿意承担的走。其他的直接和门店讲清楚,不要最后都推给区域。”
周青立刻安排。
没有人欢呼,电话依旧响,司机仍在问装哪排。
但不再每一笔都靠我来、尽快、应该可以往下压。
叶蓁出去确认线路,我留在台前。
到凌晨4点,第二辆加急车临出门,门岗发现车牌和调度单不一致。
司机临时换车,没人同步。
舒宁急得站起来:“货都好了,先走再改行不行?”
老蔡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不行。少这一分钟,你回头能找一晚上。”
我看向叶蓁,她在门口听见,笑了一下。
这回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说等一下。
车牌确认后,车辆出了门,屏幕才改了状态。
天亮前,26店发来收货照片。
“今天时间对得上。”
后面一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几字看了很久,直到叶蓁过来,拿笔在我面前晃了晃。
“陆总,人都快被你盯得多收一筐。”
我抬头,她眼下发青,唇角却带着笑。
“今天是不是能吃顿热早饭?”我问。
“可以,不许吃着吃着又开会。”
唐恺隔着电脑喊:“支持,我已经靠咖啡活过2轮,快变苦了。”
早饭在仓外小铺吃。
他宣布谁再说顺手加个功能,他就顺手关电脑。
舒宁说这话已经听过3回。
“那说明还有2回情绪没释放完。”
叶蓁笑得低下头,一缕头发垂到碗边。
我伸手,抬到一半,改成把纸递过去。
她接纸时指尖碰了碰我,等其他人去拿豆浆,才小声说:“刚才想做什么?”
“怕你头发掉碗里。”
“没那么长。”
“我知道。”
她侧过脸看我,耳尖慢慢红起来。
我硬撑着没移开目光,心跳却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明明从前抱过,也亲过。
现在只差一点没碰到,都能惦记半天。
周青从仓里出来,把她叫到一旁。
我听不清内容,看见她先意外,后来神情认真起来,手里的豆浆都没再喝。
她回来,主动坐在我旁边。
“临湾要成立运营改善组,周经理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手停了一下。
“想挖你?”
“嗯。还没谈细。”
豆浆的热气糊到眼前,我忽然看不清桌上那点水渍。
项目要做完了。
她却不一定还在我以为的地方。
“你想去?”
“想了解。不是去采购,也不负责验收。要能跟到仓和门店最后怎么运转,不能只换个地方继续救火。”
她说得很清楚。
我明知这是好机会,心里仍空了一块。
原来支持她去,不等于不会舍不得。
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慢慢收了。
“你不高兴?”
我没有再装一个全无私心的好领导。
“为你高兴。也舍不得,两个都有。”
她的表情一点点松开。
“我还没走呢。”
“我知道,先提前舍不得。”
她笑了,拿走我面前没拆的鸡蛋,低头剥壳。
“那先吃饭,别把自己饿得更难受。”
剥好的蛋放回我碗里。
她抬眼看着我,又轻声说:“去哪儿工作,我都会告诉你。”
我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
想喝水,又舍不得低头错过她脸上那点不太自在的认真。
12
评估那天,我和叶蓁分开陈述。
出来时,韩岳坐在走廊沙发上,领口松着,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临湾说你们做得不错,扩仓却要拆开重新谈。原来有希望一起签的,不一定都给合川了。”
我在另一端坐下。
“现有仓没弄明白,扩仓一起压过来,也不是赚。”
他侧脸看我。
“我知道你要这么说。可客户不是写申请写来的。陪聊、喝酒,别人一句再考虑,我就得追。你们说条件不够,谁都觉得有理。我说机会不能等,就像我存心害人。”
他说得很哑。
我没嘲笑,也不想在这里争谁更辛苦。
“你拿下的机会有价值。可不能拿后面总有人能补上,替前面没说清的东西作保。”
他把烟转了半圈。
“现在倒会说。”
“吃过亏。”
他看向会议室,扯了一下嘴角。
“你这亏,还挺私人。”
我没接那点刺。
叶蓁出来,先朝我点了一下头,再去旁边接周青的电话。
她说自己还在合川,不方便提前参与那边的人员安排,等交接结束再谈。
韩岳听见,慢慢把烟收了回去。
处理意见2天后宣布。
他的关键前提未同步、资源申请搁置,都进入项目评价。临湾后续谈判另换负责人,原有绩效里未兑现的部分不再结算,其他客户业务仍由他带。
叶蓁的风险升级不足记录在竞聘评价里,现场能力也照实记录,允许进入最终答辩。
我那次试跑决策和追加成本,计入任期评价。
梁正念完,看着桌上的几个人。
“该扣的扣,事情也得接着做。别谁认过错,就觉得后面不用再讲了。”
我没有异议。
说起竞聘安排,叶蓁抬起头。
“谢谢认可。我先说明一件事,临湾给了正式岗位邀请。我还在确认最后的职责,不想占着机会,让大家以为我一定会留下。”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梁正问她是不是因为最近那些话。
“不是。我想跟到业务结果,不用每个项目换一批人,再从头解释一次现场为什么会等。”
她语气很稳。
“合川让我练出来了,我不是说这里不好。只是我想试的那个方向,临湾现在能给。”
我坐在长桌另一侧,看着她,心里还是空。
原来人真会这么不讲理。
盼她被看见,等她终于有了想要的机会,又忍不住惦记自己会少看见她多少次。
梁正说可以再谈一次留任条件,她答应听,但没立刻收回申请。
散会时,有人在后面低声说:“出去也好,省得在这儿总说不清。”
那声音不大,刚好落到她耳边。
叶蓁停住。
我正要站起来,她已经回过头。
“我去哪里,是因为我要做什么。”
那人僵着笑,张了张嘴。
“没别的意思,就说对你也好。”
“那就别替我把别的意思说出来。”
叶蓁抱着资料,没有把眼睛移开。
“还有,大家既然听说了,我自己说一遍。我和陆惟结过婚,3年前离婚。我的成绩和失误,他做过的决定,都有记录。质疑工作,请拿工作来说。”
她的声音清楚,尾音却微微发紧。
“那段婚姻不是污点。也不是替我免责任的理由。”
屋里没人接话。
宋敏叫住转话的人,让他回去澄清自己转述过的猜测。
叶蓁没有留着等,先出了门。
我跟到走廊,看见她站在窗边,握资料夹的指节白着。
我走近,把手停在她肩旁,又放下。
她看见了,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很轻,却没再松。
“刚才没有替你许什么。”她说。
“我知道。”
她低下头吸气,眼尾已经红透。
“我本来想一直不说。觉得说了,每件事都得带着解释。”
我点头。
“但我不说,真不是嫌那几年见不得人。”
我喉咙紧起来,想回应,她先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
我便站着不动。
玻璃映着她的脸,睫毛沾着一点湿,她用力抿嘴,还是掉了眼泪。
“以前没请那顿饭,有我的胆怯。我怕同事先看关系,不看我做的事。也怕你听见难受,就替你把隐瞒选了。越拖,越不知怎么开口。”
她的手指收紧,在我的袖口攥出几道褶。
“陆惟,你是我认真选的人。我没有哪一天,觉得选你丢脸。”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次。
吵架时等,和好时等,离婚签字时,也等过那么一瞬。
真听到,竟没立刻觉得痛快。
鼻梁先酸了,胸口那块绷着的地方,一点点松下来,连呼吸都乱。
“我知道了。”
声音出口,比我想的哑。
她望着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别过几天又问,是不是嫌你。”
我笑了一下,眼睛也热了。
“想问别的。”
“什么?”
我抬手,替她接住那滴快落下的泪。
“现在能不能抱你?”
她看着我,没有点头,先往前走了一步。
资料夹横在我们中间,她把它挪到一旁,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终于抱住了她。
没有从前那种一伸手就理所当然的熟练,手掌落下时甚至有点发颤。
她在我怀里很轻地吸了口气。
“只一下,外面有人。”
“嗯。”
我答应着,却舍不得松。
过了几秒,还是她先退开,手从我衣袖上放下。
袖口被攥皱了。
我低头看了又看,没抚平。
13
一个月后,临湾第2座仓完成切换。
老蔡没有来。
他孙女办周岁宴,提前两周就请了假,走之前还给新班组打了3通电话。
第3通被周青接过去。
“再不走,你孙女以为爷爷住仓里。”
验收那天,退回口由小邓负责。
他核对标识,叫对应的人确认,不确定的货留住,不再凭长得差不多直接往回推。
钟铭看了一会儿,问不靠老蔡也能不能转。
周青说:“您要实在不放心,我打电话把他喊回来?”
钟铭笑着摆手。
舒宁拿着最后一份说明向客户演示,紧张得点错了一页。
叶蓁站在旁边,没有接鼠标。
她等舒宁自己停下,再把话接顺。
讲完,小姑娘回头看她,眼睛亮得很。
我也看向叶蓁。
她笑着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一直担心的,大概不只走后那些议论。
还有她做过的东西,会不会随她一起散。
现在有人能讲下去,也能继续做。
门岗报出实际出门时间,屏幕从待发变成已出门。
这次不算惊喜。
恰恰因为不再惊喜,我站在那里,才终于放松下来。
主要功能完成交付,余下报表也补齐。问题仍会有,车也还会晚,但门店能看到真正等在哪里,不再拿一行绿字白等到天亮。
钟铭签完阶段意见,叫财务按谈好的节点付款。
梁正的电话很快打来,第一笔款到了。
追加成本吃掉部分利润,我原先惦记的项目奖金也少了一截。
电话挂断,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是有点肉疼。
叶蓁过来,见我表情,问是不是款项又有问题。
“没有,在算我那点奖金。”
她愣了愣,笑出声。
“还以为陆总已经不在乎钱了。”
“在乎,不耽误我该认的认。”
她点头,笑意没收。
“这句像你。”
韩岳也来了,穿运动鞋,拎着早餐。
他把豆浆放到我面前,没提那些别扭,只问下一次售前评审交付谁去。
“你把范围和条件都放在正文,我派能当场问明白的人。”
他神色僵了半秒,点头。
“行,别再回去研究半个月。”
谁也没说合作愉快。
但这次要谈的东西,都能摆在桌上。
叶蓁最终接受临湾的邀请。
她拿到跨仓协调权限和一笔试点预算,向周青汇报,不接手合川的采购和合同验收。她要做的是运行之后的改善,不是回头给自己盖一个通过章。
合川这边,交接结束,她才离职。
最后一天,我隔着玻璃看她收抽屉。
杯子、文件夹、备用鞋,一件件放进纸箱。
我的胃突然空了一下。
3年前她收东西,也是这个样子,认真得像只是在完成一件日常小事。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堆字。
怎么回去,要不要帮忙,新公司远不远,什么时候再见。
删了几次,只剩一句。
“今晚有空吗?之前说的那顿饭,我想请你,作为陆惟。”
发完,我把手机扣住。
门很快被敲响。
她抱着杯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作为陆惟,请客还总选最便宜的那家吗?”
我笑出声,心里空掉的地方终于落回去一点。
“也不总是。那阵有段时间确实没钱。”
“现在呢?”
“奖金刚少过,不过一顿饭,还不至于抵押杯子。”
她低头笑了,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新公司地址和入职时间。
下面多写了一行:周三要去外仓,可能很晚。
我拿起来,看了好久。
“不是让你去接。”她说。
“知道,是告诉我。”
她望着我,嘴角弯着,又轻声补了句:“想接的话,可以先问。”
我把纸折好,放进随身的钱夹。
她的目光跟过去,耳根红了。
“地址而已,不至于这么收。”
“我怕丢。”
她没再争,抱着杯子往外走,到了门边回头。
“江边那家小馆子,我订,7点。”
我答应完,又叫住她。
“叶蓁。”
她转过身。
我看着她,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不用再把那点舍不得藏进工作安排。
“晚上见。”
她笑了。
“晚上见,陆惟。”
14
我提前20分钟到。
以往见客户,先问车位,再看菜单,最后确认能不能开发票。
这天对着桌上两只杯子,我发了很久的愣。
叶蓁进来时没背电脑包。
浅色上衣,小银耳环,头发松松别起,手里捧着一束橙色的花。
我站起来,伸手去接她的包。
她却把花塞进我怀里。
“给你的。”
我看着花,又看她。
“给我?”
“你请客,我不能送花?”
旁边的服务员笑起来,我耳根顿时发热。
过去觉得花不实用,摆几天就蔫,100多块钱,够吃两顿。
如今花在手里,我却只想找个不挤、不碰,还能随时看见的地方。
叶蓁替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先放这儿,别人还得走路。”
我坐下,半天没收住笑。
她拿起菜单挡脸,也笑。
“别一直看,菜还点不点了?”
点到鱼,我习惯性说少刺,她已经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要香菜。
两个人同时停住。
服务员等着,我们对视片刻,都没改口。
有些亲密用过太久,不必每回发现都急着扔掉。
饭到一半,我又提起验收。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今晚作为谁来的?”
我收住话,老实答:“陆惟。”
“那说点陆惟的事。”
我想了半天,发现日子几乎被项目塞满。
不加班时洗衣服、看球、买两件能轮换的衬衫,像只在为下一次加班准备。
她没催,夹了一块鱼给我。
“明天打算做什么?”
“周六。”
“知道,我又没请陆总来报日期。”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花。
“买个花瓶。”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也笑,心里竟生出一种很踏实的盼头。
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终于与下一次上线无关。
吃完沿江走,叶蓁的手垂在身侧,偶尔蹭到我的衣摆。
我看见了好几回。
走到桥边,她停下看水,我抱着花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比20多岁那会儿还没出息。
那时敢牵,现在连手伸过去该不该快一点,都能想半天。
“我想重新追你。”
我说出口,才发现掌心都湿了。
叶蓁没有转头。
“已经追了多少天,现在才来申请?”
我一怔。
她看向我,眼里有笑,眼圈却慢慢红了。
“你以为每次加班,我都正好有东西要你捎?那只风扇一定非得你去取,外套一定要亲手还?”
我望着她,心口热得厉害。
“我不敢这么算。”
“那现在敢不敢?”
我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伸手握住她。
她没有躲,指尖往我的掌心里扣。
凉的,力道却很实在。
我握紧一点,她抬眼看我,像终于肯把那点紧张给我看。
“我也想来。不是因为你做了这些,我就该答应。”
“知道。”
“也别答应得这么快,我还没说完。”
我笑了,她眼里的泪反而掉下来。
“我有时候还会想,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笨。可真回到那天,我又知道我们当时过不下去了。”
我点头,用拇指抹掉她的泪。
“回不去就不回。往前走,行不行?”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说行。
江风吹过来,她没松开,靠我近了一点。
我不想光站着点头了。
低下头时,她看见了我的动作,睫毛微微发颤,却抬起了脸。
那个吻很轻。
碰上的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她的手攥住我衣袖,像走廊里那次,攥得我心里又酸又热。
我退开一点,她却没放。
“这次不用只一下。”
我看着她,终于笑出来,把人抱进怀里。
花纸在臂弯里挤出响声,她埋着脸笑,说压坏了还得再买。
“买。”
“陆先生不算钱了?”
“算进下个月预算。”
她打了我一下,脸还是红的。
送她到楼下,我们谁都走得慢。
她进门前回头,见我还抱着花站着,又跑下两级台阶。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她已经伸手抱住我。
额头贴在我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我很高兴。”
我用空着的手护住她的背,心里一下软得没了章法。
“我也是。”
她放开我,又看了眼花,笑着上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窗户亮起。
手机上跳出她的消息。
“明天买花瓶,我陪你。”
我回了好,想一想,又补上9点会不会早。
她发来一个问号。
“陆先生,我明天不上班。”
我站在夜风里笑了好一会儿,把9点删掉,改成睡醒叫我。
15
重新交往后,我比以前爱看手机。
早晨想知道她出门没有,中午看到好吃的想发,晚上开完会,习惯等她一句到家。
唐恺见我手机亮就伸手,问是不是又有人追加功能。
“不是。”
他看了看我的脸,立刻把自己的电脑挪远。
“那别笑这么值钱,容易影响同事心情。”
叶蓁也忙,新岗位没她想得那么顺。
有门店不愿试,有同事觉得她从供应商过来,把以前那套拿到这里指手画脚。
她晚上给我打电话,有时讲得生气,讲完又笑自己第一天上班就想掀桌。
我最初总想教她怎么讲。
她喊一声陆惟,我便把话停住,听她先说完。
有一天她终于在电话里说:“今天不讲了,你说点没用的给我听。”
我想了半天,讲那只花瓶差点被我碰翻。
她问花还在不在,我说在,换水比给自己做饭勤。
她笑了很久,最后困得声音都轻了。
那一晚,我们没解决任何问题。
我却觉得比递给她十条建议都亲近。
第2个月还是吵了一架。
我约她周日去母亲家吃午饭,她答应了。
周六夜里,母亲说自己包饺子慢,怕中午赶不及。
我顺口说我们早点去,挂完电话,告诉叶蓁9点接她。
她过了很久才回。
“不是11点半吗?”
“早点去帮我妈包。”
消息发完,我还没觉得不对。
直到她问,你已经替我答应了?
我拨过去,她那边有键盘声。
新岗位下周的走访安排还没做完,她本来想赶完,周日睡个懒觉。
“那晚点也行,我先去。”
我以为已经转过弯,她却沉默了。
我也有点不舒服。
一顿饭,我盼她去,母亲也盼,我不是叫她干多少活。
这句话刚到嘴边,便听见她轻声说:“以前你也总是这样,说好了,再告诉我晚点也行。”
我握着手机,一下说不出话。
“我知道阿姨不会怪我。可明天我9点没到,还是得向她解释,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她的键盘停了,听筒里只剩呼吸。
我想起那年自己已经签好的北方项目。
这当然不是同样大的事。
可她一听到已经答应,心里先紧起来,我竟能在这会儿明白。
“是我答错了,我跟我妈改。”
她没接话。
“不是说你不去。我就告诉她,早上我自己来,午饭等你睡醒再看。”
“午饭我想去。”
她声音低下去。
“我买了橘子,想看看她。也想歇一上午,不是两个里只能选一个。”
我鼻子有点酸,低声说知道了。
第二天8点半,我一个人到母亲家。
她看我两手空着,先把围裙拍过来。
“自己惹的,自己想办法。别说你妈缺人。”
“本来就是我想吃饺子。”
“那正好,自己包。”
我站了两个小时,捏出一排不太稳定的饺子。
第一锅破了三个,我妈看着锅,说白瞎了自己擀的皮。
门铃响起时,我手上全是面粉。
叶蓁站在门口,拎着橘子,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手。
“战况如何?”
“顽强,但损失不小。”
她嘴角动了一下,换鞋进来。
我给她倒水,她没有立刻挽袖子,先坐下陪母亲看公园的照片。
厨房里第二锅沸起来,我听见她们笑,心里那股怕她不来的忐忑,终于一点点落下去。
她后来站到门边,我问还生不生气。
“有一点。”
“那破的都归我。”
“你原来也不舍得扔。”
我无话可答,她终于笑出来。
她拿起一张皮,替我把漏口的那只重新捏好,又放回去。
“我昨天差点想说算了,都行。”
我看着她。
“后来又想,不想这么快就把想说的话藏回去。”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留下一点白粉。
“说吧。你还肯说,我就能听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眼里的笑软下来。
饭后,我洗碗,母亲收厨房,她在客厅把最后一份安排发出去。
等我出来,人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我盖好毯子,她闭着眼摸到我的手,往自己脸边拉了一下。
“给我坐会儿。”
我便在旁边坐下。
她睡得很沉,手却一直没松。
16
第二年春天,我们重新找房。
我想离合川近,叶蓁想楼下能散步,最好厨房有窗,阳台晒得到太阳。
第一套看完,我已经摸出手机,差点直接付定金。
抬头看见她站在阳台,手里捏着房东留下的钥匙,又停住。
她转过来,见我的动作,没立刻皱眉。
“很喜欢?”
“嗯。走路能到公司,租金也合适。”
她点头,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也有点喜欢。但再一起看一遍,行吗?”
我把手机放回去,和她重新试水,开窗,站到卧室听临街的声音。
最后没有租那套。
晚上货车经过,窗关上也响,她说自己有时会起得晚,我也不能一辈子只图早晨省下10分钟。
后来挑中的,客厅小一点,厨房有窗,阳台放得下花。
搬家那天,我把旧电饭锅塞在纸箱最下面。
叶蓁搬进来的第一件东西,却是那把浅绿色风扇。
新脚安稳,叶片转起来,不再摇头晃脑。
她蹲下拆箱,揭开一层报纸,看见锅盖上的小凹痕,手忽然停了。
“你不是没带走?”
我把箱子往里挪。
“后来回去拿了。”
“什么时候?”
“你搬走以后。”
她摸着锅盖,没说话。
离婚那天,我们把押金、存款、家具分得很清楚。
她把锅留给我,说我做饭容易忘关火,用这个省心。
我当时偏把那句关心听成可怜,硬说不要。
过了2天,还是回去找房东拿钥匙,进屋抱走了它。
空房里,冰箱旁留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地面,原来摆她的鞋柜。
我站了很久,才把门关上。
这些都没跟她说。
她抬头望我,眼圈已经红了。
“你还留了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你上回拿走的那张床,我总不能再去抢。”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往下。
“床早送人了。搬不过去,拆了也装不好。”
我点头。
当年多花800块买的,她怕我念叨,每次都拍拍旁边叫我大气一点。
如今真送了,我却没觉得那800块白花。
至少那几年,她睡在我旁边。
她把锅从箱子里抱出来,我蹲下接住,和她一块放上料理台。
“还能用。”我说。
她看着我,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知道,你不会让自己吃亏。”
“这回不全为了省钱。”
她没说破,低头把内胆取出来,准备洗。
我接过去,打开水龙头。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天,你真不想离吗?”
水冲着锅底,我没有立刻关。
“想过不如散了,谁都别再把谁气得睡不着。签的时候,又想你要是停一下,我就不签。”
“我也是。”
我关掉水,转头看她。
她的眼圈又红起来。
“我把笔帽掉了,弯腰找了好久。其实笔帽就在脚边。”
我怔住。
那天她弯下去,我只顾着想,她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地捡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指。
“现在想起来,还是难受。”
我把她拉近,掌心沾着水,弄湿了她袖口。
她没嫌,额头抵着我,半天不动。
那块错过的地方,终于有人和我一样痛。
我以前总想着说清就能过去,到这会儿却只想好好抱着她。
等她呼吸稳了,我才低声问:“现在还想和我过吗?”
她抬起头,睫毛湿着。
“都搬来了,还能退租?”
“别因为押金勉强。”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抱住我的腰。
“想。很想,你再问一次我也这么说。”
我把她搂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去包里拿出戒指盒。
里面不是旧的那对。
她眼睛睁大,望着我,又望向桌上还没拆的纸箱。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别的都商量,这个想先偷偷选。”
她低下头,伸出手。
我却把盒子往回收了半寸。
“还没问。”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抬脚轻轻踩我。
“那你快问。”
我握住她的手,连声线都不太稳。
“叶蓁,再嫁我一次,好不好?”
她看着我,点头时又掉了眼泪。
“好。”
戒指推过指节,正好。
她替我戴上另一枚,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弯起眼睛。
“这次请大家吃饭吧。”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她晃了晃我的手指,像怕我没听清。
“我想请。想把你介绍给他们,想穿条好看的裙子,想让阿姨不用再小心问我,是不是方便来。”
我低头,额头贴了贴她的。
“好,我也想。”
当天夜里,旧电饭锅煮了第一锅粥。
我们坐在没来得及装餐桌的地板上,她靠着我,吹凉一勺再递过来。
窗外有人搬东西,楼道里脚步杂乱。
我吃完,听她问烫不烫。
不烫,热得刚好。
17
领证那天,叶蓁穿了一条浅蓝裙子。
从登记处出来,她举着证件站到台阶上,让我拍照。
我拍了几张,她看完,说为什么总把人拍得像去开年会。
“你笑一下。”我说。
“你过来,我就笑。”
我走过去,她挽住我,让旁边路过的人帮忙。
镜头举起的时候,她忽然往我肩上靠了一点。
我没来得及准备表情,先笑了。
那张照片后来摆在家里,不够端正,却最好看。
请客定在周六,没有铺满鲜花的大厅,几桌亲近的人,一起吃顿饭。
母亲来得早,见我袖口没弄好,伸手替我理了理,嘴里念叨今天别再拿着手机跑出去。
我把手机给她看,工作交接完了,真有急事先找唐恺。
话音没落,唐恺推门进来。
“我才跨过门槛,你就在安排我?”
舒宁跟在后面,笑得差点拎不稳礼袋。
宋敏送了一只大玻璃花瓶,说家里有花,瓶子迟早不够。
我接过,叶蓁在旁边笑,说现在换水比她还勤。
我正要辩解,她已经挽住我,朝桌边走了半步。
“重新介绍一下,我丈夫,陆惟。”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唐恺说:“认识,前领导。”
她没有松手,笑着看我。
“以前认识的,也可以再认识一遍。”
我望着她,眼睛热得厉害。
曾经想过无数次,她要是能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一句,我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好叫她知道我也没多在意。
现在一句准备好的话都想不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实实在在地笑了。
“我太太,叶蓁。”
母亲坐在旁边,笑着抹眼角,擦完又问怎么没人倒水。
叶蓁父亲举起杯,没讲许多大道理,只说下次有事早点打电话,别叫老人最后一个听通知。
我们一起答应。
叶蓁看了我一眼,在桌下轻轻捏住我的手。
这一回,谁都没有先移开。
周青晚来一会儿,带了一盆橙色的花。
她说临湾门店补单的试点做成了,叶蓁下个月还得继续盯,不能新婚就被人拐走不放。
我还没开口,叶蓁先笑着举杯。
“假提前请好了,组里也接得住。”
周青满意地点头,又说这回休就休踏实,不用她半夜翻群找补。
我看向叶蓁,她凑近,轻声问我是不是也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
“那下周去江边住2天?”
“可以。”
“这次别带电脑。”
我看她一眼,把准备说以防万一的那半句咽回去。
“好,带花瓶吗?”
她笑得伏在我肩上。
“陆惟,你现在过日子是不是只剩那个瓶了?”
我顺手握住她的手,戒指硌着指间,一点点实在的凉。
饭吃得热闹。
舒宁讲自己第一次独立驻场,吓得在车里练了两遍怎么打招呼。
唐恺说那晚司机问谁是领导,我站出来时,脸像下一秒就要去搬整座仓。
叶蓁听得直笑,偶尔添一句,没替我护住所有体面。
我也没觉得自己输了。
她知道我什么样,见过我好看和不好看的时候,仍挽着我的手。
送客后,我们打包剩菜,花和礼物塞满后备厢。
服务员要帮我拿,我说自己来,换了几次位置,终于把那盆花安稳放好。
叶蓁在旁边看着。
“以前不是嫌花占地方?”
“现在家里放得下。”
她弯起眼睛,伸手给我。
我牵住,一起绕到车门边。
回家还早,阳台有太阳。
她给新花找位置,我拆花瓶的纸盒,绿风扇在书桌旁轻轻转。
那口电饭锅煮着粥,锅盖边冒出一小缕热气。
叶蓁从阳台回头,问晚上吃什么。
我习惯性的都行到了嘴边,忽然很想把真正想要的告诉她。
“想吃你做的番茄面。”
“那你洗番茄,我去换衣服。”
我站起来,她走过身边,又停住,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她踮脚亲我一下。
小银耳环蹭过我的脸,很凉。
“今天我也很高兴。”
我抱住她,手掌落在她背上,这次没有犹豫。
阳台的窗开着,楼下有人说笑,风把窗帘轻轻吹过来。
她在我怀里抬头,眼里那一点亮,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你呢?”
我低头亲了亲她,终于不用再借别的话回答。
“我很高兴。”
她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我把后半句贴在她耳边,说得很轻,也很清楚。
“还很想跟你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