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她说嫁我只是报恩,退婚后却当众问我还想娶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4:59

订婚宴开始前,唐禾说,她嫁给我,只是报恩。

我站在放映室门外,端着她要的温水。

里面,孟昀把一叠影院改造图卷起来。

“你才27岁,不用因为邵川帮过你,就把婚也结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握紧杯柄,等她下一句。

唐禾说:“我妈受伤那几年,都是他陪我们过来的。影院撑到今天,也有他一半心血。我不会辜负他。”

楼下正在试音乐。

我挑了3个晚上的前奏里,有老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她小时候在那个声音里睡觉,总说听见就安心。

水晃过杯沿,烫红了我的虎口。

我推开门。

唐禾转过身,先看我,再看我手上的水。

“怎么不敲门?”

“怕错过你说真话。”

她的神情一下变了。

孟昀收起图纸:“你们聊,我先下去。”

他给影院投了改造款,今天原是来送东西的。

我没拦他。真正让我难受的人站在面前,找旁人的错,没用。

门关上,我把杯子放稳。

“唐禾,你嫁给我,只有报恩吗?”

她伸手来拉我。

我把那只烫伤的手收到了身后。

她停在半步外,白裙边还别着婚庆师没拆的小夹子。

“我没有不愿意。”

“我问的是,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我比她还难堪。

谈了6年,接过吻,也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我竟然要穿着订婚的礼服,向她求证这个。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差一点就替她说了。

当然喜欢,不然怎么会把洗发水放在我家,怎么会半夜钻进我怀里,嫌我回来太晚。

“邵川,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可能辜负你。”

我点了点头。

原来我等的那句,她真不打算给。

我拿出手机,给楼下主持人发消息:先不开场。

唐禾按住了我的手。

“你干什么?”

“今天不订婚了。”

她指尖冰凉,压得很重。

“你要吵,咱们回去吵。现在我妈和你爸都在下面,亲戚都来了。”

“所以现在说,还来得及让他们坐回去。”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不听劝。

“你就为了这一句话?”

“我为了这句话,等了6年。”

声音落下去,屋里只剩投影机散热的低响。

我看着她眼角那颗浅痣。

她困的时候,我总用拇指蹭那里。她怕痒,会把脸埋进我肩窝,含糊地叫我别闹。

想到这里,我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那些亲近,我一样都舍不得。

可她刚才说的,又把它们全放到了另一个位置。

“我可以对你好。”她低声说,“我答应过的,都会做到。”

“可我想娶你,是因为我想要你。”

我把手从她掌下抽出来。

“不是因为我缺个人照顾,也不是等你给我一份答谢。唐禾,你不必拿结婚证明自己有良心。”

她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那咱们这些年算什么?”

我喉咙像擦过砂纸。

“我也想知道。”

楼梯下,我爸正在别胸花。

他手指粗,针尖戳了两次,没戳进去。

看见我,他笑着问小禾呢。

我接过那枚针,把胸花放回盒子。

“爸,今天先别戴了。”

他的手悬着,很久才放下。

“怎么回事?”

“婚不订了。是我决定的,您别去问她。”

我爸看着我的脸,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红盒子的盖子合好,揣进自己兜里。

我没用话筒。

几桌亲戚而已,我从靠门那桌开始,一桌桌解释,今天有些事没想明白,仪式取消,饭照吃,车我安排。

有人劝我年轻人别闹。

我32岁了,站在那里,还是被说得像个不肯穿秋裤的小孩。

唐禾下楼时,我已经退完了第一桌的礼金。

她扶着陈姨,目光一直落在我手上。

陈姨急得腿有些站不稳,我下意识往前半步。

唐禾把她扶住了。

“小川,到底怎么了?”

我拉开椅子,让陈姨坐下。

“我们对结婚想得不一样,先不办了。”

唐禾站在椅背后,忽然说:“不是我们商量好的,是他突然——”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抿住,后半句没能说完。

我把订婚戒指放到她面前。

轻轻一只红盒子,放下时,指尖竟然有点发麻。

她没接,只问我:“邵川,你想好了?今天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当没发生。”

我很怕她说这句话。

怕得手心都是汗,还想回头看一眼那块写着我们名字的迎宾牌。

最后,我只看着她。

“我知道。”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等到我改口。

1

我回楼上换掉礼服,发现后领还留着一截白线。

早晨唐禾替我整理,说深蓝比黑色好看,显得我没那么老成。

我对着镜子扯了两下,没扯断。

最后拿剪刀剪掉了。

门都敢出去,还和一根线较劲,真出息。

我爸在走廊等,拎着装礼服的袋子。

“回工作室?”

“嗯。”

“你屋里有酒吧?”

我说有。

“那今晚别碰。喝醉了打电话,明早醒过来,还得难受一遍。”

他把袋子递过来,又伸手,捏走我领子上没剪干净的线头。

我那口撑了一下午的气,差点在这一下里散掉。

回声工作室开在旧邮政所,前屋接活,后屋做家庭影像整理,楼上住人。

我爸在河岸影院干了半辈子放映,我长大接着跟屏幕较劲。

不一样的是,他把片子放给满厅的人,我常替一家人,找回一小段模糊的声音。

进门时,徒弟阿樊正洗两只旧片盒。

“川哥,这就办完了?喜糖呢?”

我把袋子搁到桌上。

“没订。糖拿去分吧。”

片盒磕了池沿一下。

他看着我,笑收得有些狼狈。

“那……下午的片还做吗?”

电脑上停着我剪的订婚短片。

17岁的唐禾站在影院检票口,举着两根冰棍,急得跺脚。

“邵川,你再拍就全化了!”

镜头外,22岁的我笑得特别傻。

那时我还没敢喜欢她,只觉得陈姨家的姑娘脾气大,一根冰棍也催命似的。

后来喜欢上了,她催我,我都高兴。

“关掉吧。”

阿樊没多问,存好项目,退出了窗口。

我上楼收她的东西。

两支牙刷,几本书,一抽屉发圈,还有她嫌土、却抱着用了2年的黄色抱枕。

我们没正式同居。

她忙时住这儿,休息时也爱来。我以为她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日子,把剩下的衣服一起搬上来。

现在倒好,一个箱子,就能全部搬走。

冰箱里还剩半盒杨梅。

前晚她洗的,不许我先吃,说等订完婚,回来一起看电影。

我把盖子扣紧,关上冰箱。

手机响了3遍,我才接。

“你在工作室?”唐禾问。

“嗯。”

“我在楼下。”

她换了灰裤子,头发没扎,手里还握着戒指盒。

上楼时走得很快,看见箱子,忽然慢下来。

“你连东西都收好了?”

“还有没有落的,你自己看。”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摸了摸抱枕,又去看洗手台。

少了一支牙刷,那个杯子空出来的地方格外显眼。

“我妈让我跟你道歉。”

我抬起头。

她立刻说:“不是她让我才来。那句话伤人,我知道。”

“但你觉得是实话。”

她没出声。

我拆下钥匙串上的铜钥匙,放到桌上。

一把是影院侧门,一把是她家。

唐禾伸手挡了一下。

“展览还没做完,你晚上要过去的。”

“工作钥匙放前台。你家这把,我用不上了。”

她把钥匙握进手心,金属响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都是装的?”

我最怕她这样问。

她记得我爸的腰,外出总替他带膏贴。知道我熬夜眼睛疼,会把那盏过亮的灯调暗。

我发烧那次,她一晚醒了好几遍,摸我的额头,掌心比我还热。

全判成假的,像把我自己的6年也烧了。

“我没说你是假。”

我喉结动了动。

“可我不想一靠近你,就得猜,你是不是觉得这也该还给我。”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那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铜钥匙上来回磨。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问题替她绕开。

楼下有小孩骑滑板车,轮子碾过石缝,咯噔咯噔响。

她终于说:“我不知道怎么分。对你好,不就是对你好?”

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发空。

“你想明白之前,我们先别结。”

“那你把我的东西全收走了,我怎么想?”

我差一点就说,你还可以来,什么时候都行。

话到了嘴边,我把箱盖合上,没压她的书。

“不是换个地方放东西,答案就会有。”

她眼里的那点倔强终于松动。

我也不好受,手按着箱子,指腹一遍遍划过纸板的边。

她抱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

“杨梅呢?”

我进厨房,拿出那半盒杨梅,放在箱子最上面。

她看着盒盖,忽然不说话了。

水沿着盒沿往下淌,滴到她手背上。

我很想替她接一下。

最后只是帮她扶住楼梯门,看着她一步步走了下去。

2

退婚消息,比回声最出名的那条片子传得快。

第二天,送硬盘的老郑进门,先看我,再看阿樊,最后把水果轻轻放在柜台上。

“人没事就好。”

“郑叔,我是退婚,没住院。”

他笑得很谨慎,我只好也笑。

第三天,河岸影院办老员工聚会。

活动早定了,原本让大家顺便吃喜糖。我爸劝我别去,片子让阿樊送就行。

我没答应。

几十份家庭录像,我整理了半年,有人等着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婚退了,答应他们的事不能跟着退。

唐禾在门口替陈姨扣领子。

看见我抱着硬盘箱过来,她先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放映室开着。”

“好。”

她身上是我前两天晾在阳台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我不看,她就一直站在我余光里。

放映前,大家挤在旧大厅吃面。

凳子少,以前唐禾会踢我的脚,给我留半边。我坐得再别扭,心里也舒服。

今天我在我爸旁边坐下。

赵婶端着碗挪过来,压低声音问真不订了?

我点头。

她叹气,没忍住又说:“那往后总得过。你32了,婶单位有个姑娘,喜欢摄影,要不先认识认识?”

“不忙。”我笑了一下,“我现在见谁,都耽误人家。”

“有合适的就看看,该娶谁还娶谁嘛。”

小推车的轮子停在过道边。

唐禾问:“你还打算娶谁?”

声音不高,偏偏邻桌刚好停了话。

赵婶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抬头,唐禾手里握着一只空杯,指节泛白。

她像说出口才知道地方不对,可看着我的眼睛,没把话收回去。

我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那点不争气的希望,真会挑时候冒头。

“你想问我想娶谁,还是不许我娶别人?”

她唇色淡了。

“我没有不许。”

“那我暂时没有答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没想明白。”

我手指压着桌沿,忍住想拉她坐下的冲动。

她这3天没睡好,我看得出来。可我那张床也空了,半夜伸手,只摸到凉透的床单。

“我也没走多远。”

我看着她。

“但我不能一直等着你想明白,还装作自己从来不急。”

陈姨在后面叫她小禾。

唐禾眼眶红了,低头把杯子放回车上。

瓷底碰到金属,轻轻一响。

那顿面,我没吃出味道。

下午片子放完,大家围着我爸认人,唐禾始终没往前挤。

我抱箱子出门,她在楼梯口等我。

“刚才那样问,是我不对。”

她望着地板上磨白的裂缝,声音有点哑。

“我听见婶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急了。好像你一答应,别人马上就会站到我以前的地方。”

“你以前倒没这么急。”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带了刺。

唐禾抬眼,我避开她的目光,换了只手拎箱子。

“这句算我嘴坏。”

她摇头。

“你总说忙完就来,我就觉得你总会来。你一天没消息,我也想着,明天问你就好。”

她看向我垂在身侧的手。

虎口红了一块,水泡已经瘪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小药膏,递过来。

“昨天买的,没找到机会。”

“谢谢。”

我接了,她的手还停在那里。

我不想再误会,低声问:“你刚才急,是怕少一个人,还是怕少了我?”

她呼吸顿了一下。

远处有人喊唐经理,催她去开厅门。

她没有立刻转头。

“是你。”

我握着那支药膏,盖子硌住掌心。

她看进我的眼睛,像终于肯把一句不够体面的真话拿出来。

“我不想你娶别人。可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回来。”

说完她才下楼。

我站在原地,直到箱子提手勒得掌心发疼。

那天回去,药膏我用了。

刚抹上去还有点凉,过了一会儿,整只手都热起来。

3

一周后,唐禾来回声谈《河岸的人》。

那是影院重开的首展,放的不是明星电影,是街坊自家的录像。

满月、搬家、婚礼,第一次学骑车,第一次开小店。

我修片,她筹款、联络、管场地。孟昀的白塔公司出改造款,换场内广告和后续内容合作。

从前我们谈这个,常谈着谈着,她就来抢我碗里的面。

如今3个人坐在长桌边,水一杯杯摆得整齐。

孟昀先说,那天不该插嘴。

我给他续了水:“今天谈项目。”

他递过一张新版预算。

回声的制作费被拆到后续支出,署名改成技术顾问,成片对外统一挂白塔。

“品牌别太散。”他解释,“观众也不会专门看是谁擦掉了画面上的噪点。”

阿樊在后屋,鼠标声忽然停了。

我把纸放回去。

“那我不当这个顾问。”

唐禾抬头:“邵川——”

我看着她,等下文。

她握笔的手收紧,转向孟昀。

“不能这么改。制作署名留原样,费用也是已经答应的。”

“层级可以再商量。”

“今天就商量。”我说,“我还有后面的安排,不打算拿一个虚名,换半年随时找得到人的售后。”

我嘴上有点冲,孟昀听出来了。

他合上文件,没笑。

“后续内容跟不上,项目也撑不住。这点你们一直知道。”

“后续新征集,另谈条件。”唐禾接话,“这一批家庭只答应展映,不能直接算进去。”

两个人对视片刻,孟昀点头。

临走,他又约唐禾晚上吃饭,说带策划一起过方案。

唐禾答应了。

我低头收杯子,杯底磕出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孟昀走后,她留下重新列费用。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计算器细碎地响,忽然有点烦自己的耳朵。

她说报恩,我受不了。她真的坐在这儿,一笔笔算,我又想起从前她不算的样子。

她把表推来,没给我抹零。

“原来你有意见,怎么不说?”

“觉得咱们以后是一家人,讲钱小气。”

我停了停,还是承认。

“也怕你觉得别人比我帮得多。”

唐禾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看她:“别这么看。我没说我多高尚。”

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敢。

这时阿樊叫我过去听一条声音。

齐悦家的旧录像里,雨下得很大。她父亲举着伞,脸挡了一半,话听不清。

阿樊处理后,雨小了,人声出来了。

来拿测试片的齐悦却让他放回原版。

女儿趴在桌边问,外公为什么不把伞扶正?

“因为外婆站旁边,拿摄像机呢。”

我重新拖出那段片。

雨声一响,那个歪伞下笑得不好看的男人,就比清楚的版本生动了。

唐禾也听着,忽然问齐悦:“你妈那天没淋湿吧?”

“淋了。后来他们抢伞,摔进水坑,两个人的鞋都湿透。”

齐悦说完,自己先笑。

唐禾跟着笑了,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闻到她发梢的味道,身子没动。

她反应过来,又站开了。

送走母女,她收电脑时,像随口问:“齐悦知道咱们的事?”

“知道。”

“你说的?”

我转头看她。

她把电脑包拉链拉了一半,停住。

“我知道,不该问。”

“她来送展签,阿樊漏了嘴。你还想知道什么?”

唐禾看着我,耳根有点红。

“没了。”

我没再往下刺。

她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朝我伸手。

我一怔。

“费用单。”她说,“你还没签。”

我签完递给她,她低头吹了吹墨迹。

这回真的走了。

我看着门口晃了两下的珠帘,心想,她吃饭就吃饭,谁愿意在意。

晚饭时,阿樊问我要不要加面。

我看见桌上没动过的碗,才发现自己坐了半天,一口也没吃。

4

陈姨打电话时,我正在给一段婚礼录像调声音。

她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把订婚宴的账结一结。

我说还没拿齐单子。

“那先吃饭。排骨买多了。”

从前她每次买多,正好多我一份。

我到时,唐禾没回来。

厨房门口放着我常坐的小矮凳,我刚伸手拿菜篮,陈姨就往旁边一挪。

“今天没叫你干活。”

我讪讪去洗手,出来看见桌上两个信封。

一个写宴席,一个写房子。

我跟唐禾看过一套房,阳台不大,她量过,说能放一张小桌,冬天晒太阳,夏天吃西瓜。

意向金我交的。她后来忙,房子始终没定下来。

“那笔损失我出。”我说。

“先坐。小禾自己的钱已经取了,这两封是我另备的,万一不够,能让她开口跟我借。”

陈姨给我盛汤,没把信封往我这边推。

“她回来,我问她说了什么。她说,你觉得她不爱你。”

我捏着汤勺,盯住一小片浮油。

“也不全怪她,我没问清楚。”

“你别这么快,又替她分走一半。”

我抬起头。

陈姨受过伤的腿伸在桌外,阴天总疼。

6年前河水倒灌,影院一层积了水。她去搬老录像,被倾倒的柜子压住腿。

我当时在隔壁搬器材,跑过去撑开柜子,背她上楼,等人把积水的台阶清出来。

她骨折,我左肩拉伤。

往后几个月,我爸替她顶放映的班,我和唐禾轮流接送复查。

我那时已经喜欢唐禾。

跑得勤,陈姨夸我,我就偷看她。她靠在医院走廊睡着,脑袋碰上我的肩,我能一动不动坐半个钟头。

那不是一笔清白到毫无私心的恩情。

但也不是为了最后讨一场婚礼。

“我养好这条腿,账该算在我这儿。”陈姨声音很轻,“她要为这个嫁人,我不答应。”

门口响起钥匙声。

唐禾提着青菜站在那儿,显然听见了。

陈姨叫她坐。

她放好菜,在我对面坐下来,先看了眼汤。

“排骨还没炖烂。”

“我牙好。”我说。

唐禾抬头,好像没想到我还会这样接话。

陈姨没接着训她,只把筷子递过去。

“你一直说对小川好,那你自己,到底想跟他过什么日子?”

她端着碗,过了会儿说:“就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唐禾看着我。

“我晚上回去,他在楼下收车。我说影院又被人写错名字,他嫌我小题大做,最后还是替我改。”

她顿住,拇指压住碗边。

“他不高兴会不说话,切菜切得特别响。我故意去问,他就把最丑的那块西红柿塞我嘴里。”

我别开脸。

陈姨被逗得想笑,又忍住了,起身说去盛饭。

饭桌忽然只剩我们。

“这些日子,我没装。”她低声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她没说完,看见我手里的汤勺,眼里那点急切慢慢沉下去。

我以前来,总先替她把汤上的葱花挑走。

今天没有。

她低头喝了一口,抿住嘴,还是把那片葱咽了。

“别咽。”我把空碟推过去,“不喜欢就挑出来。”

她把碗放下,鼻尖有些红。

“我想说的,不是我可以继续做饭、陪你。”

我等着。

她很艰难地张口,最后却只说:“我想的那个人是你。”

我心里狠狠一软。

可我也听见自己在问,放映室里为什么又不是了?

我没把这句抛过去。她已急成这样,我再逼,也不过多等一个让她难堪的停顿。

“唐禾,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慢。

陈姨没再劝,替我装了给我爸的汤,送到阳台时,拉了拉我的袖子。

“不想来就别来,别我一个电话,你又觉得非来不可。”

我抱着汤桶,终于笑了。

“那您下回别说排骨买多了。”

她也笑,眼角湿着。

唐禾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她举着手机给我照台阶。

我到平地,回过头,她还站在上面。

“今天的话,不是妈让我说的。”

“嗯。”

“你别只听一半。”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汤桶换到右手。

“我都听见了。”

她拿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走过路灯,没再回头,耳朵里却一直是她说我想的那个人是你。

人真贪心。

没听见时想听。听见一点,又想要更多。

5

唐禾再来,拎着两个烤饼,一杯豆浆。

我正在院子里晾防潮袋,看见她,手上的夹子就掉了一只。

“刚好路过。”她说。

纸袋印着店名,那店在河对岸。

跟她家、影院、回声,没一条顺路。

我看她,她低头看一眼纸袋,耳根红了。

“好吧,特地买的。”

阿樊端着杯子从后屋出来,看见只有一杯豆浆,又悄悄退回去。

我拆开饼,热气扑上来,葱油味很香。

“你吃了?”

她点头,目光却跟着我手里的饼。

我掰开一个,把多的半块递过去。

她接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吃就说没吃。”

“以前你会直接买3个。”

“以前怕你吃完再抢我的。”

她笑了,低头咬饼,酥皮掉在衣袖上。

我也没忍住笑,随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这样的早晨太熟了,熟到我差点问她昨晚怎么没上来睡。

唐禾拍掉碎屑,把文件拿出来,说小厅入口准备挪两只展柜。

我画了条线,她凑近看,发梢扫过我手背。

我们都停了一下。

她坐直,拢起头发。

我把那只手移到纸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碰一下就这么大动静。

“昨晚方案谈得怎么样?”

她抬头:“哪份?”

“孟昀那份。”

她看着我,眼睛忽然亮了一点。

我立刻补充:“怕影响开幕。”

“没吃成。他策划临时出差,改线上。”

“哦。”

“我回家吃的。”

“知道了。”

她又看我几秒,终于低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把图纸转过去:“入口说完了?”

“说完了。”

她嘴角还翘着,我不想看,又忍不住看。

手机偏在这时响。

南港影像馆的周主任发来语音,我手指沾了油,没按准,直接播了出来。

“小邵,3个月驻场,咱们什么时候定?独立工坊给你留着,上回你说家里忙,我这边可还惦记……”

我按停。

唐禾笑意淡了,目光落在手机上。

“他们还在找你?”

“嗯。”

“你想去吗?”

我拿纸擦干手。

“想。”

那间工坊能挂回声的名字,让普通家庭自己挑片、听我讲修复前后的差别。

不用把每一件活都缩在别人项目背后。

我想了很久。

上一次没去,陈姨要复查,唐禾又在谈改造。我说等忙过这阵,她就信了。

现在她也没问展览怎么办。

她把图纸抚平,慢慢说:“那你应该去。”

我明明想听这句,听见了,心里又空一下。

她抬眼,像看见了我没藏好的脸色。

“我不是不想你留下。”

我捏着纸巾,没应。

“以前你说不去,我就很高兴。我以为你也高兴。”

她低头,在图纸背面写了个日期,写完又划掉。

“你要是真定了,能不能亲口告诉我?别只丢在群里。”

我说好。

她电脑已经收起,却没站起来。

外面晾袋的夹子被风吹得碰在一起。

她忽然问:“那边临海,你下班能去看海吗?”

“得看住哪儿。”

“你从来没跟我去过海边。”

我看着她,想问那你来不来。

话在嘴边绕过,变成一句:“先把这边做完。”

她点头。

两个人重新坐回工作里,没再靠近。

她走时,把剩下的半个饼装好,放进我手边。

“这个我没碰,留给你。”

我一直等到门帘落下,才把饼拿起来。

外皮凉了,里面还是热的。

6

南港的工作,我答应了。

驻场从展览开幕后第3天开始,3个月,来回车票自己安排。

我把合同打印出来,摊在餐桌上。

我爸夹了筷子鱼,看一眼,说出去看看也好。

“你不怕我跟她真散了?”我问。

他抬眼:“你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我被噎住。

他挑好一根鱼刺,搁到碟边。

“小川,你要是退给她看,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没想吓她。”

“那就去。她来找你,你再想。别今天说放手,明天又站门口等她追。”

我低头扒饭,没接。

他的话难听,可我真在等。

第二天,我给唐禾打电话,告诉她时间定了。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要待满3个月?”

“嗯。”

“好,我把安排挪一挪。”

我听见这句,胸口那点热慢慢凉了。

她还是先想安排。

下午她拿测试片过来,问开幕前夜能不能留时间,一起走最后的屏幕和音响。

我正翻南港的资料,没抬头。

“阿樊能去。”

“我想你也在。”

“缺人就请,费用照算,别总把我空着的时间算进去。”

唐禾没出声。

我终于抬头,她抱着硬盘,脸上的笑没了。

“我叫你去,你觉得就是缺人?”

我知道自己说过了。

可她这么问,我又想起那句知道了,索性更硬。

“你第一反应,不是展览的事?”

“我第一反应是什么,你问了吗?”

我没答。

她把硬盘放到桌上,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昨天挪了2个小时的会议,把测试提前,是怕你爸腰不好,收完场还得赶早车送你。”

我看着她,捏住纸页的手不动了。

“我还想,试完片,大家都走了,你能跟我沿河走一会儿。”

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抖。

“我不敢在电话里留你。你盼了那么久,我要你别去,好像又只想着我。”

“唐禾……”

她摇头,拉上包。

“你不想跟我走,可以说。我听得懂。可你别把我想见你,也算成我又来找你干活。”

她走后,后屋鼠标响了很久。

我坐在桌前,资料一页没翻。

阿樊出来拿水,看我半晌,问晚饭吃什么。

“随便。”

他想了想:“那我自己吃吧。你这顿随便,估计不在院里。”

晚上9点,我去了影院。

主灯关着,唐禾和两个临时工蹲在地上贴座位线。

看见我,她起身,先问是不是片有问题。

“没有。”

我走到她面前,来路上想好的话忘了大半。

她袖口沾着灰,眼下青得更深。

我说:“下午我是故意说难听的。”

她看我,手里那卷胶带没放下。

“你说知道了,我不高兴。我想听你舍不得,又不肯先问。你一谈工作,我就抓着这个刺你。”

32岁的人,说出来像个讨糖的小孩。

我耳朵发热,还是把话说完。

“是我说错了。今天不是你占我便宜。”

唐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那样说,我会更不敢开口。”

我心口一沉。

“那你骂我。”

“骂完呢?你又不回来了。”

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拿过她手里的胶带,扯掉自己指尖沾着的一小块灰。

“我没答应重新订婚,也没说以后不想见你。你想见,就说想见。”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那你现在想不想跟我沿河走?”

我看着她:“想。”

她终于抬起脸。

“我今天不想了。”

我愣住,随后点了下头。

“好。”

她把胶带拿回去,蹲下继续贴。

我站了一会儿,没找借口留下搬椅子,也没再说一遍对不起。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我。

“邵川。”

我回头。

“那张行程表,别只发群里。我怕往上翻,翻不到。”

我拿出手机,单独发给她。

她低头看着屏幕,很久才嗯了一声。

回去的河堤上,我走得慢,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收进包里。

我知道她今晚不会再发消息。

还是忍不住摸了好几次。

7

预热视频发出来时,我在整理出展名单。

阿樊抱着电脑过来,没说话,直接把进度条拉到开头。

齐悦母亲站在水池前,捏着缺口碗,笑说:“谁还不是为了孩子将就。”

原片后面,她叫丈夫把歪碗架重钉,两个人笑成一团。

那是他们搬新居的第一天,家具是自己拼的。

如今后半段没了。

字压在她脸边:那些为家庭放弃自己的女人。

画面慢下去,配一段悲伤的音乐,最后浮出礼盒和赞助商标志。

我伸手按了暂停。

评论里,有人说这女人一看就苦。

齐悦的消息紧接着来了:谁同意这么剪的?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过了片刻,她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那天很开心。我拿给你们,是想留住她开心的样子。你们凭什么替她难受,再拿去卖东西?”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找到能说的解释。

“我现在处理,对不起。”

她没回。

我把电话打给唐禾,问她看过没有。

她那边在搬东西,嘈杂得很。

“刚发,我还没来得及——”

“你先看。”

几秒钟后,电话安静了。

“这版不对。”

“为什么能发?”

“测试片我给了白塔。昨晚孟昀问能不能先上一条,我同意了。”

我闭了闭眼。

“你没看成片?”

“没有。”

“先撤。我暂停交付。齐悦不同意,谁也别再用。”

她没有反驳,只说现在就办。

半小时后,她和孟昀一起来了。

孟昀进门就说片已撤,剪辑理解有偏差,重做就好。

我把完整原片打开。

“先看完。”

笑声放到最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他拉开椅子坐下。

“情绪确实做过了,我让他们换个表达。”

唐禾从包里拿出征集说明,放到他面前。

“不是换句话的问题。人家答应的是影院展映,广告得另问。”

孟昀看向她,脸色也沉下来。

“宣传方案上有赞助露出,你看过。昨晚问,你也回了可以。现在全算我团队擅自理解?”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没遮。

那句可以就在对话里。

“我以为露出是片尾标注。我怕再拖,你们不愿意投,没问最后一版。”

她咽了一下,手指压着手机边。

“是我点的头。”

我想起她那句不会辜负,心里一阵钝痛。

她总急着先把承诺给出去。

等人家真的来要,她又把自己塞进每个窟窿里,想着多做点,总能补平。

孟昀拿出资金明细。

“场地、设备、人工,这些都已经花了。唐禾,白塔不是来做一个月邻里联欢的。你要传播,要投资,又不肯给持续内容,谁替你承担?”

“后续可以重新征集。”

“每个人都要另问,每条都可能撤,开幕还有几天,你拿什么保证?”

唐禾盯着明细,嘴唇发白。

我伸手,把桌上的测试硬盘收回来。

“这批片子不交。别人的生活,没给我拿来保证。”

孟昀转向我。

“你说得轻巧。影院一天不开就一天没收入,你能替她补完?”

我那句能几乎已经到了喉咙。

我手里有存款,还能借。大屏少点,灯光不用,怎么也能撑过去。

唐禾先把文件按住了。

“别问他。”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是我同意的,我去跟人解释。合作条件,我也跟你谈。”

孟昀看她片刻,收起了那点客气。

“好。那别只说一句你来。”

门关上,电脑里还停着齐悦母亲的笑脸。

唐禾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拨电话。

没人接,她又拨。

第二次通了,她站起身走进院子。

我隔着玻璃,看她低着头,一只手撑住石桌。

她没有说自己有多忙,也没有提改造款压得多紧。

“是我没看,就同意发了。”

“不是邵川,他交的是完整片。”

“我知道撤下来也已经有人看过。我会发更正,先把文字发你,不再放阿姨的画面。”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句都得先咽下什么。

电话结束,她还站在原地。

我拿了杯水走出去,她看见我,先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没问齐悦说了多重的话。

杯子递过去时,她接得太急,水泼了一点。

我们同时看向彼此的手。

她先把杯子放稳,低声说:“这回,我知道烫了。”

8

展览暂停,项目群反而比以前热闹。

唐禾把灯箱、样片、已发的宣传逐一撤下,挨家解释。有人说再说,有人不接电话,也有人当面问,她是不是早拿自家东西换了钱。

齐悦把自家的片撤了。

我把原件和修好的版本分开交给她,她没坐,只在柜台前摸了摸硬盘盒。

“昨晚唐禾来我家,等到挺晚,我没让她上楼。”

我说知道了。

她看我:“不替她说两句?”

“我能说什么?你交给我们的是一家人的高兴,我们给你剪成那样。”

她叹气,把盒子收好。

“我不是怪她开影院。我小时候也爱去。可我妈又不缺人可怜。”

我送她出门,回头看见唐禾站在街对面。

她抱着文件夹,显然等齐悦走了才过来。

“没敢进去。”她说。

“听见了?”

她点头,低头拿出一份新的设备表。

白塔要重新谈条件。

继续,就换一批能做商业传播的素材;拆开,设备撤走,已经花掉的人工、物料,各自确认承担。

我问她怎么选。

“拆。”

她说完才坐下来,像那一个字也耗了力气。

“影院的租金已经交了,基础修缮能留下。大屏、灯光墙让他撤。换回小厅投影,先做坐得下人的那一场。”

“开幕呢?”

“往后挪2天。再晚你就赶不上了。”

那正好是我出发的前一天。

我看着她摊开的表。

“钱差多少?”

“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知道。问也不行?”

她愣了愣,终于没再绷着,拿笔把几处圈给我看。

她攒的婚房钱先垫进去,陈姨借一部分,剩下找两家街坊商户做场内广告。

不碰片子,也不答应什么后续栏目。

“订婚宴和房子那边,我该出的已经转你了。你付的意向金退了一部分,余下我承担一半。”

我想说不急,目光却停在她指下那个熟悉的数字。

她原本要拿这笔钱,跟我一起住那间有小阳台的房子。

她大概也想到了,把笔挪开,轻轻按住纸角。

“房东说,那套房有人要定了。”

我低头:“嗯。”

“我没拦。”

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拦。”

我们都没再看那张表。

外面太阳照进来,桌上的水凉透了,她端起来喝,喝了两口才发现没放茶。

以前她嫌白水没味道,忙起来却也顾不上。

我拿过杯子,给她添了点热的。

她看着我:“别太烫。”

“知道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

临走,唐禾从包里拿出那只缺口杯,摆到桌角。

我一眼认出来,订婚那天用的。

“这是你的。”

“知道。”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叠资料,故意没看我。

“这边的杯子都太滑,我用不惯。”

我摸着杯耳那一小块缺口,喉咙发紧。

“你下次还来?”

她这才抬眼。

“来。开会来。”

我把杯子往里挪,离桌沿远点。

她一直看着,直到我松手,嘴角才藏不住地弯起来。

门帘掀起,她又回头。

“对了,小厅那对音箱,你还留着吗?”

“在车库。”

“能借一周?租来的那套,低音太重,阿姨说听着像地震。”

“明天我送。”

她答得很快:“我叫人下楼搬。”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逞强搬片盒。

我那时觉得,她什么都能干,我能帮上的每一件,都像讨来的好运。

现在她朝我伸手借一对音箱,竟也让我高兴。

我没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唐禾,晚上记得吃饭。”

她站在阳光里,认真应了一声。

“你也是,别拿半个饼顶一顿。”

9

白塔撤设备那天,影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有人说唐禾生意没做成,有人说退婚一闹,邵川当然不肯再白干。

我刚从车里抬下音箱,听见后半句。

“不是这么回事。”

说话的人讪讪笑,问我还来帮忙?

我把音箱放到门槛上。

“项目换方案,她在处理。我跟她的事,不用替我们编。”

唐禾从厅里出来,目光先落在我左肩。

“不是说等人搬?”

“这只小的。”

“你每次都说小的。”

她语气急了一点,说完又抿住唇。

我没跟她顶,把箱子扶稳,松开手。

她回头叫人过来,等两个人把音箱抬走,才低声问我疼不疼。

“有点。”

她看我一眼,像很不喜欢这个答案,又拿它没办法。

“晚上贴药。”

孟昀在里面清点,见我进来,朝空下来的墙面抬了抬下巴。

“这么做,真的划算?”

原来挂大屏的地方露出灰墙,灯光一撤,连大厅都显得旧了。

我还没答,唐禾递过一页单子。

“最后一项,两个账号发更正,不再放原片。”

孟昀没接,仍看我。

“市场不会只按你在意的东西给价。”

“我知道。”我摸了摸音箱掉漆的边,“所以不是每个价,我都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拿过去。

双方逐项签完,他问唐禾,现在回头谈,设备还能留。

“不留。”

“你赔掉的,不止今天这点钱。”

唐禾低头把自己的那份抽出来,装进文件夹。

“再往后拖,我也拿不出你要的东西。”

没有吵架,也没有谁被她说服。

孟昀签了字,叫人上车。

临走,他把一把遗漏的仓库钥匙交还给她。

唐禾接过,转身先扫起地上的扎带。

我给她撑着垃圾袋。

她扫着扫着,忽然停下。

“大厅真丑。”

我看了眼墙:“本来也没多好看。”

“你就不能哄我一句?”

“能。等灯亮了,应该看不太清。”

她拿扫把碰了碰我的鞋,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我没把垃圾袋放下,也没再接着逗。

陪她把最后一小堆灰扫进去,厅里渐渐安静。

晚上,我爸拿来一箱老照片,说给展览补点旧放映员的。

找着找着,翻出我10岁那张。

我站在银幕前,举着汽水,脸臭得很,旁边拍进母亲一只手。

“你非要进机房,不肯吃饭,你妈追了半条街。”

我拿过来,背后是他的字,日期都还清楚。

母亲的照片不少,声音却只剩几段零碎录音。

以前我总觉得,有的是时间,好好录一回。

我把照片放好,问我爸:“下周来院里,我给你拍一段?”

“拍我干什么。”

“讲你怎么追我妈。”

他瞪我,随即自己笑了。

“这有什么好讲的。”

我打开手机录音,他一边摆照片,一边说那天她穿的裙子,竟然很快讲了半个钟头。

讲完才发现我的屏幕亮着,伸手就要抢。

我把手机举高,他骂了一句,没真追。

临走,他从兜里拿出一包药贴。

“小禾下午托人送来的,说你搬音箱了。”

我接过,包装上贴着一小截纸胶带。

她写:别只带着,今晚用。

我爸看见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把照片盒盖好。

“她也跟我说了,改期开幕,但你的车票别动。实在赶不上,别等她。”

我没说话。

他提着盒子出去,院里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楼,拆开药贴。

贴到左肩时够不着,我拿手机找唐禾,字打了一半,又全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张贴得歪歪扭扭的照片。

她很快回:左边揭起,往上挪一点。

随后又来一条:你真笨。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声,终于把那一角贴平。

10

我爸正式来录影那天,穿了新衬衫。

嘴上说随便讲讲,坐下先问领子歪没歪,背后的窗帘是不是旧了。

我替他调好椅子:“又不拍结婚照。”

“你拍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唐禾拎着保温壶进来,他立刻换了副脸色,说小禾辛苦。

我在镜头后哼了一声。

她把水放到一边,没走,拉张椅子坐在我身后。

起初父亲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问什么都说没什么。

我改问,他有没有放错过电影。

他立刻坐直。

“你当那东西随便能放错?倒是有回停电,你刘叔摸黑找手电,先摔了个跟头。”

讲起熟人,他慢慢忘了镜头。

唐禾笑,我也笑,提问越来越少。

后来他说起母亲总坐第三排。

“边上空一把椅子。我以为替别人留的,1个月没敢过去。”

“后来呢?”唐禾忍不住问。

“后来她说,你准备在门口站到散场?”

她笑得弯下腰。

我回头看她,刚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眼睛。

那点笑没收住,我们都没立刻移开。

父亲在灯下咳了一声。

“录不录?不录我回去了。”

我赶紧把镜头转正。

耳朵有些热,唐禾就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录完,她把两份备份交给父亲,给他写电视上怎么看。

我爸嫌步骤多,她就再画几个箭头,把开机键圈了。

最后他终于说懂了,捏着小盒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别把我刚才那段犯傻的剪出去。”

我说知道。

送走他,唐禾靠着长桌揉手腕。

我问累不累,她说很累,今天在影院被问了20多遍为什么要重新确认片段。

“有个叔叔以为自己的脸被剪丑了,非要先看看。”

“你给看了?”

“看了。他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头发,说就这一段,多放。”

我笑,她也跟着笑。

她原先总急,恨不得每个人把一句话听完,就照着往下做。

现在慢一点,事情没有变得很轻松,可她说起那个叔叔时,眼里有光。

我替她把那只保温壶拧开。

她忽然按了按肩膀:“你那块药,后来贴正了吗?”

“正了。”

“我看看。”

她说完就伸手,手指碰到我衣领,才停住。

我低下头,自己把领口往旁边拉了一点。

药贴边缘翘着,她靠近,替我轻轻压平。

指腹温热,擦过皮肤时,我左肩不疼,倒是后背绷紧了。

她压好没立即退开。

我从窗玻璃里看见我们挨得很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可她呼吸比从前小心。

“别老自己搬。”她低声说。

“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近处更亮。

我想碰她眼角,手抬了一点,最后握住了保温壶。

唐禾先退开,把袖口往下拉。

我们各自看桌面,谁也没提刚才。

齐悦来送展签,打断了这阵安静。

她自家的片仍然不放,但答应把已接的文字做完。

一页页交代时,她指着其中一句,让唐禾别写一生都在等待。

“就写每天收工,坐门口等公交。他还得回去给孙子做饭呢,没空一生都等。”

唐禾拿笔改,改完递给她。

齐悦看一遍,说行,收起文件夹。

“更正我看见了,没有再放我妈的脸,谢谢。”

唐禾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应该的。”

两个人没拥抱,也没一下恢复从前。

齐悦走后,唐禾把改过的那张纸仔细夹好,站在桌边,很久没动。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她先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包收了。

“今天做完了。”

“还有事吗?”

“没了。”

我点头,拿钥匙,拿了两次才拿稳。

“那一起吃碗面?”

她抬眼,像没听清。

我补了一句:“就我们。”

唐禾嘴角一下弯起来,包带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拉回来。

“要。”

那点毫无遮掩的高兴,让我原本准备好的镇定,全没了用处。

11

面馆老板认得我们,照旧问是不是老样子。

我还没开口,唐禾先说,我的不要葱,他的加。

老板应声进厨房。

我拿着筷子,看了她一眼。

“知道我爱吃?”

“你跟邵叔吃饭,从来不挑。”

她把纸巾盒推给我,目光没躲。

“我也不是一点不留心。”

我低头拆筷子,拆断了一根。

她看见,没笑,只把自己那双换过来。

面端上来,我们吃得很慢。

她夹了颗牛肉丸放我碗里,我看着那颗丸子,想起以前她总先尝我这份。

她也看见了,筷子停了一下。

“给你的,没咬。”

“我没问这个。”

她终于笑了。

那口热汤咽下去,我胸口暖了一阵。

吃完走到河堤,石阶露出一截青苔。她离水远一点,我习惯往她身边换,她就挪出并肩的位置。

走了半条堤,她开口。

“放映室那天,我说的不全是假话。”

我脚步慢下来。

她看到了,没有改口。

“刚答应跟你试试的时候,确实有报恩。我看你天天送妈复查,陪我在影院熬到那么晚,觉得再让你等,特别没良心。”

河风凉,我把手插进口袋。

“后来呢?”

“后来喜欢你了。”

她说得很轻,却没含糊。

我看向她,喉咙像忽然塞了什么。

“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自己也有点难为情。

“记不清。有一次你去外地,4天没回来,我每天都找借口给你打电话。票夹放哪里,门锁是不是坏了,其实我早找着了。”

“我以为你真笨。”

她瞪我一眼,又垂下眼。

“你回来那晚,我提前去你楼上,把面热了3遍。我听见收车的声音就往外跑,走到楼梯口,又觉得自己太急了,退回去装着看书。”

我记得那天。

她书拿倒了,我以为是困,没拆穿,坐过去就被她抱住。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亲我。

第二天她说自己喝多了,我记得桌上只有一罐啤酒,开了还剩大半。

“原来那天没醉?”

她耳朵红透。

“没有。”

我胸口酸得厉害,又忍不住想笑。

她伸手碰了下栏杆,没看我。

“我想你,可我总先跟自己说,你对我们这么好,挂念你是应该的。这样就不用问,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不值得。”

“你就不怕我听了难受?”

她眼里的笑退下去。

“怕。所以你问愿不愿意,我就说愿意。我以为嫁给你,就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我停在栏杆边,吹了一会儿风。

她站在旁边,没催。

“孟昀那天问,你是不是为了留下我给影院干活,才肯嫁?”

她抬头,眼睛一下红了。

“嗯。”

“所以你急着说是报恩?”

“我怕他说中一半。”

她指尖紧紧扣住栏杆。

“我知道南港找你。我怕你去了,那里什么都新,什么都比这里好,你就不想回来了。我想证明我不是利用你,想说我记着你的好,结果一开口,还是像在结账。”

我缓缓转头。

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替那句话找个无心的说法。

“我真以为,报恩是个不会变的理由。喜欢会吵,会吃醋,会说不出口,欠你的,却永远都在。”

我看着她,眼睛酸得有点睁不开。

“所以我替你把那笔账划了,你就不知道该拿什么留我了。”

她眼泪掉下来,很久才点头。

我把最后两张纸递给她。

她按住眼睛,低声说:“这阵子我天天想给你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想你会不会烦。原来你以前等我回答,都是这样。”

我望着水面,灯影被风搅碎。

我想告诉她,远不止这样。

我也想抱住她,说算了,你来就好。

两种念头挤在一起,胸口疼得闷。

“我不是退给你看的。”我终于说。

她抬眼。

“可退完,我有时又真盼你急。那天你说让我去,我不高兴;你问我测试,我又说你缺人。你怕,我也怕。”

说出来,没觉得自己多坦荡,只觉得很狼狈。

唐禾捏着湿纸,朝我靠近一点,又停住。

“我现在说喜欢,你还信吗?”

我看了她很久。

她眼角那颗痣,被风吹红的鼻尖,连她忍着不再催我的样子,我都舍不得。

“信。”

她呼吸轻了一下。

我嗓子发紧,还是继续说。

“但我还不敢把从前那样的日子,一下都拿回来。我怕哪天又听见一句,你是应该的。”

她低头,眼泪落到纸上。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来。

“那不拿从前的。”

“什么?”

“我追你。”

她明明紧张,话却说得快起来。

“我想见你就来,想你就说。我不从订婚开始,也不说我该对你好。你别急着答应,先让我试试。”

我低头看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没来拉我,掌心被栏杆压出一道红痕。

这回等着的人是她。

我不舍得让她等太久,可也没办法立刻给她全部。

“好。”

她眼睛亮了,又红了,笑得有点傻。

“那明天我找你。”

“明天我想睡晚点。”

“10点?”

我笑出来。

“行。别又刚好路过。”

她把湿纸攥紧,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不顺路。我就是想去找你。”

12

唐禾追人的第一天,迟到7分钟。

她跑进院门,额前一缕头发竖着,怀里抱个纸袋。

我站在水池边刷牙,她一看见我,先笑了。

“你右脸压了道印。”

我叼着牙刷,瞪她。

她笑得更厉害,自己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没按住。

我本来要问怎么来晚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你也没强到哪儿去。”

她把袋子放好,说自己估错时间,又忍不住看我脸上的印。

这点熟悉的坏心眼,比一口一个对不起,让我松快得多。

吃完早饭,她没拿电脑,取出两张电影票。

“影院今天排了场老片。11点,不加班的那种。”

“你还追人呢,先给自己影院做生意?”

“买票了,没占员工座。”

她把支付记录也翻出来,认真得让我想笑。

我换衣服时,她在楼下等,阿樊蹲在水池边,朝她竖了个拇指。

她急忙摇头,见我下楼,两个人又同时装忙。

小厅只坐了十来个人。

唐禾选第三排,自己先坐靠过道的那把。

我看她一眼,她把票攥起来,耳朵红了。

“别想太多,这里看着不累。”

电影放起来,她大半时间真在看。

我却没那么专心。

她笑时,肩膀轻轻动,捧水杯时会先摸杯沿,看到难受的地方,又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些我熟得不能再熟。

可我从前总忙着替她拿水、找纸,很少有这样一段时间,坐在黑暗里,只管看她。

放到一半,我把手放在中间扶手上。

她看见了,原本捧着杯子的手松开一只。

挪了一点,又停住。

我低头,指尖在扶手边轻敲一下。

她抬眼看我,我仍看屏幕,心跳已经乱了。

最后她的小指碰过来,轻轻挨着我的。

谁都没再动。

散场灯亮,她比我先把手收回去,假装找包。

我也没拆穿,把空杯子拎起来。

走出小厅,她问片子怎么样。

我说不错。

“哪段最好?”

“中间那段。”

她转过脸,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我们分开做展览。

前夜试片,租来的投影比原来的小,最后两排得往前挪。唐禾忙得满头汗,到最后,蹲在台阶边,盯着一块歪海报发愁。

我把它扶正,她仰头看我。

“今天本来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待着呢。”

“这也算?”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拎来的水放到她手边。

“你不赶我,就算。”

她肩膀往我这边挨了一点,过了会儿,整个落在我手臂上。

我没躲。

她很轻地说:“明天,我想把视频的事说清楚。还有咱们退婚的事,我也想说两句。”

我转头。

“这些天总有人问是不是你嫌我做不下去,或者拿退婚跟我较劲。我一直只说是我的问题。他们一听,更觉得我在替你遮。”

她从口袋里拿出折过的一张纸。

没有长稿,只写了几个词。

“我想告诉他们,是我说了伤你的话。你不是闹脾气,也没拿自己帮过我们什么,逼我答应。”

我看着纸上的报恩两个字,手掌在膝头慢慢收紧。

她把纸放下,先看我。

“你不想说,就只解释视频。不用为了我,答应这个。”

我想起订婚那天,所有劝我别闹的人。

也想起唐禾站在过道里,眼眶红着问我还想娶谁。

她已经问过一次,如今倒比我更怕把人逼到众人面前。

“可以说。”

她直起身:“真的?”

“嗯。但别说完就往我这儿递话筒。”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眼睛却湿了。

“不递。也不问你。”

我替她揭掉肩上一小片胶带,指尖擦过她的头发。

她安静下来,抬着眼看我。

我把胶带团进手心。

“明天我在。”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再把肩膀移开。

13

开幕那天,门口没了灯光墙,只剩一张新海报。

参加展映的每户人家都列在上面。

下面是各项制作的名字,回声那行没做成最大,也没藏在角落。

阿樊用手指量了量,问我是不是小了。

我说不小。

他认真看了两秒,笑着撞我一下,转身去搬最后两把椅子。

第一场没坐满。

有几户临时有事,也有因视频风波,不愿再来的。

唐禾留了位置,没一遍遍打电话催。

陈姨坐在门边,给早到的老人递水,腿边垫着我爸拿来的矮凳。

我爸还是那件衬衫,领子熨得很平。

他盯着银幕,先问自己的眼袋是不是也修过。

“没修。”

他瞪我,我笑着退到边上。

片子放起来,大厅渐渐静了。

街口卖鱼的叔叔年轻时会跳舞,录像里的裤腿又宽又亮。他孙子看得目瞪口呆,老人自己先说,看看,爷爷当年哪像现在这样。

前排一位奶奶认出老邻居,忍不住小声喊对方名字。

镜头转到洗衣店门口,年轻女人骑车追着丈夫,把一双袜子塞进他包里。

唐禾站在第三排侧边,回头看我。

我朝她点一下头,她嘴角轻轻弯起来。

轮到我爸,他在银幕上嫌我问题多,说没什么可讲,讲起第三排那把空椅子,却记得清清楚楚。

厅里有人转头看他。

他坐得很直,脸上有点臊,手却没挡住笑。

我也看他。

那些我一度以为只属于年长者的琐碎,原来里面全有年轻时说不出口的急切。

影片结束,灯亮起来。

唐禾上台时,手里的纸折得很窄。

她先说视频误用的经过,哪些内容是她同意的,哪里没做到原先答应的,撤稿和更正做到哪一步。

没有求谁看在影院的面上,再给她机会。

齐悦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两份展签。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头,没点头,也没走。

唐禾把该说的说完,放下纸。

“还有件私事,想跟关心我们的长辈解释一下。”

我身边的人动了动。

她看过来,指尖在话筒上收紧。

“我跟邵川取消订婚,不是他临时赌气,也不是他不愿再帮影院。”

陈姨低下头,我爸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

“是我把报恩当成嫁给他的理由,说了很伤人的话。”

我喉咙发紧,目光没离开她。

她眼眶已经红了,还是抬着头。

“我确实记着他的好,可我也确实想跟他在一起。我没有认真告诉他,反而以为他等了那么久,总会知道。”

有位长辈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顺着那声叹气,把自己说得更可怜。

“邵川愿意来把展做完,我很高兴。但大家别因此劝他,把订婚也补上。我还在追他,这个得问他自己,不能算在他帮过我们的账里。”

最后一句说得轻,大厅里还是有人笑了一下。

她脸红了,手却比刚上去时稳。

我也想笑,嘴角一动,眼睛先热起来。

我不怕别人知道我喜欢她。

从前替她做再多,被人笑一句死心眼,我都认。

可我一直怕,只有我这么认。

如今她站在那里,承认她在追我,连我还没答应,也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把她拉下来。

她把话筒交出去,没有再看着我等答案。

工作人员接话,介绍下午的安排,厅里渐渐响起说话声。

唐禾转身下台。

台阶边有条线,她步子一虚,我已经走过去,朝她伸出手。

她看见我的掌心,眼圈又红了一层。

“线在脚边。”我说。

她点头,把手交给我。

扶稳了,我没松。

她的手还是凉,指尖却一点点扣进来。

有人从旁边经过,拍拍我肩膀,说好好看了,片子真不错。

我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太多。

唐禾站在身边,低着头看我们的手,眼泪掉了两颗。

我腾出一只手找纸,口袋翻了半天,只有一张测试票。

她一边掉泪一边笑,从兜里拿出两包。

“这回我带了。”

我接过来,把她眼角那一点水按掉。

她抬脸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低声说:“听见了。”

她点头,眼里亮得像银幕刚熄灭时,留下的那一小片光。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站到旁边去。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等最后几排的人慢慢走完。

14

开幕后的饭,吃成了9个人。

我爸拉上两个老同事,陈姨把阿樊留下,齐悦送完展签,也坐了一会儿。

唐禾挨着我,膝盖轻轻碰上来,碰到又挪开。

我伸手,把她的椅背往里拉了一点。

“你挡路。”

她看我一眼,忍住笑,又坐回来。

我爸装没看见,低头问陈姨,片子里是不是把他眼袋拍重了。

阿樊说修片不附送返老还童。

一桌人笑起来,唐禾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手指还搭在她椅背上,忽然不想收。

齐悦临走,把一张便签递给她,上面写着两处明早要再问当事人的文字。

“我先回了。以后发片,别再让我家小姑娘刷到,跑来问外婆为什么那么苦。”

唐禾红着脸应了。

齐悦看一眼我们,没说恭喜,只朝我扬下巴。

“你明天车别误了,忙完赶紧睡。”

我说知道。

那种没有过分热络的叮嘱,让我终于吃出了这顿饭的味道。

散场时,唐禾没急着收桌,交代好值班,拿包跟我出去。

走到河堤,她碰了碰我的手背。

“今天能不能不用台阶上有线?”

我转头。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眼睛亮得有些紧张。

我握住,扣进她的指缝。

“今天没线。”

她低头笑,手掌慢慢贴紧我。

河对岸有船经过,灯影晃在水上。

我们走得很慢,路过面馆,老板问还吃不吃。

我说吃饱了。

唐禾忽然笑起来,问我还记不记得,说过她的胃像漏斗。

“记得。两个饼都不够。”

“以前我哪知道,有一个是你的。”

“你拿的时候倒不客气。”

她抬脸,理直气壮:“那你也没说。”

熟悉的蛮横一回来,我心里软得不像话。

我抬起手,碰了一下她眼角。

她安静下来,抬头看我。

我手指停在那里,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天想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她怕痒,眼皮颤了一下,却没躲。

“唐禾,我想亲你。”

她呼吸轻了,嘴角却还弯着。

“以前你不说。”

“以前装得比较熟练。”

她笑出声,下一秒,又把我的衣角攥住。

“我今天也没喝酒。”

我看着她,胸口那一点酸骤然漫上来。

“知道。”

我低下头,她先往前靠了一点。

唇碰到的时候,我握紧她的手,又怕太紧,把力道松开。

她却搂上来,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

“我特别想你。”

我抱住她。

左肩有点酸,我换了个姿势,把她收稳,不再一声不吭地硬撑。

“我也是。”

她在我怀里点头,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

我想起那天收箱子,自己站在洗手台前发了那么久的呆。

现在她抱着我,我仍有点怕。

怕一松手,今晚就像一段放完的电影,亮灯后,又得各走各的。

我低头亲她的头发,终于说:“我明天得走。”

“知道。”

她这回没让我误会那个知道。

手臂收紧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舍不得。可我会去找你。”

第二天,她来送站,拎着个小袋子。

药贴,充电器,我爸炒的花生,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我蹲在开幕前的大厅接线,阿樊在旁边笑,眉头皱着,脸只拍到半边。

“你偷拍的?”

“嗯。”

“怎么这么糊。”

“嫌糊还我。”

她来拿,我立刻夹进本子里。

她笑,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检票提示响起,我握着她的手没松。

我想给她个很像样的保证,说3个月很快,往后都会好。

可到最后,说的却是:“别追到一半,发现我也挺无聊。”

她看了我半晌,握住我手腕,把自己拉近一点。

“你对着一帧画面骂了半个小时,我都听过。”

“那是片子有毛病。”

“我知道。你骂了半小时,还替它弄到天亮。”

她仰头,眼里的水光晃着。

“我想去看看,你在南港,会不会还这么骂。”

我笑起来,喉咙却堵住了。

她把包带替我扶好,终于先松手。

“去吧。到了给我电话。我想听声音。”

我走进闸口,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手举起来,用力挥了两下。

这回我也抬起手,没再装成走得多轻松。

15

到南港第一个星期,我忙得像重新开了一遍回声。

门上挂着我的名字,来的人却不认名字,只问盒子里这卷带子,还能不能看到自家人。

有一位阿姨,等我把杂音处理清楚,听见年轻丈夫叫她,先笑,笑完问能不能再放一遍。

我给她放了3遍。

晚上回房间,嗓子哑得不想说话,灯也懒得开。

唐禾电话打来,听见我说累,就把镜头转向影院新门帘。

陈姨在后面喊,别拍我,头发还没梳。

我笑出声,伸手把灯按开了。

唐禾听见开关响,转回来,脸贴近屏幕。

“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一忙,脸就这个样。”

我去拿桌上的面包,她也从柜台底下翻出半个饭团。

我们隔着手机各吃各的,她忽然说,下周末来。

我那天吃了两个面包。

之后几天,我查餐厅,跟周主任换了一天休息,还在路边摊买了只贝壳摆件。

拿回去越看越丑。

可丑得挺像回事,最上面还粘了颗歪珍珠。

唐禾一见,肯定得笑我审美没长大。

我放到窗台,居然开始盼她笑。

出发前一天,她说来不了了。

陈姨下楼提东西,滑了一下,旧伤那条腿又疼起来。检查没大事,第二天还得去复查,她走不开。

她说得很快,最后安静了。

我看着窗台那只丑贝壳,嘴边已经有一句没事,你忙。

话要出口,我停住。

“我有点失望。”

她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怪你陪陈姨。我就想你来了,想了好几天。餐厅订了,假也换了。”

说完,我自己先臊起来。

她已经忙成这样,我还把这点委屈摆出来,听着特别不懂事。

可唐禾没急着再讲一遍伤势。

她低声说:“我下午就知道不一定能走,还想复查结束能赶晚车,没早点告诉你。”

我低头打开餐厅预约,把取消键找出来。

“先把票退了。别赶夜车,我在这儿又不是只待一天。”

“那你明天呢?”

“自己去海边。”

我停了一下,补充:“不去生闷气。给你拍照。”

她笑了一声,有点哑。

“好。”

挂断电话,我还是难受了一阵。

床头空着,房间里连她嫌我乱丢的衣服都没有。

我把贝壳往里挪,告诉自己没事,又觉得刚才既然都说失望了,何必再拿这两个字哄自己。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陈姨复查完的消息。

后面跟着一段:候诊室有人买糖炒栗子,我闻见就想你了。

我坐在海边,把消息看了好几遍,拨过去。

她还在回家的车上,说那人一剥栗子,弄得她满脑子都是我冬天捂着纸袋,舍不得给她太多的样子。

“我哪舍不得了?”

“你每次给我,都数。”

“怕你吃多不消化。”

“好吧,算你有理由。”

我看着海,心口那块空着的地方,慢慢热起来。

两周后,她终于来了。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工坊玻璃外,拎着小行李箱。

她朝里面的客人指了指,又指旁边长椅,示意她等。

我把正在讲的事讲完,留好回执,才从桌后出来。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介绍册,看见我,先笑。

“等多久了?”

“20分钟。”

“怎么不发消息?”

“想看你在自己的地方干活。”

我接过行李箱,她伸手,替我把胸前翻过去的工牌转正。

低头那一下,额头差点碰上我。

我没让她退,伸手抱住了。

她笑着拍我的背,声音压得低:“邵老师,门还开着。”

我抱了好一会儿才松。

回到住处,她对着贝壳笑了足足5分钟。

我脸黑,伸手要收,她抱着不放,说就摆这儿,别糟蹋审美教育的反面教材。

“下次不买了。”

她忽然不笑了,拿手机拍一张,换成聊天背景。

“下次还买。”

我看着她,心里软下去,嘴上仍问:“不是丑?”

“丑也给我。”

那晚我给她倒水,她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我手一停,水差点倒出杯口。

她笑,叫我专心。

我把杯子放好,转身看她。

“你抱着,我没法专心。”

她抬起脸,眼睛弯着,先亲了我一下。

第二天去了海边。

餐厅没再订,路边买了两份面。她不要葱,我的多放一点。

风把她头发吹进嘴边,我去小摊买了发夹,这回挑最简单的,她却嫌没那只贝壳有想法。

我给她夹好,她拉我站到摊边镜子前。

“近一点。”

“面要凉了。”

“先近一点。”

我挪过去,她把头靠上来,举起手机。

镜子里的我们,各捧半碗面,头发乱着,笑得一点也不体面。

她看照片,看了很久,终于满意。

我接过她的碗,空出一只手牵住她。

这回回去,窗台那只丑贝壳,我没再往里藏。

16

3个月结束,我带回两箱资料,还有忘在抽屉里的发夹。

唐禾来接站,远远看见箱子,先把热饮放下,张开手。

我推着箱子过去,她抱住我,脸在围巾上蹭了两下。

“瘦了。”

“上周你还说我脸圆。”

“视频不准。”

我没争,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

她来牵箱子,我把发夹拿出来,别在她衣领上。

“丢三落四。”

她摸了摸,仰头看我:“不是一直替我留着吗?”

我望着她,没忍住笑。

回声院门刷了新漆。

阿樊把近期接的委托摆给我看,我习惯伸手去挪,刚碰到文件夹,他就按住。

“师父,这个顺序我好找。”

我顿了顿,把手收回来。

“行,按你的。”

他挺起胸,拿笔给我讲后面2天的安排。

唐禾站在旁边听,眼里有笑,我也笑。

我走了3个月,没什么非得塌掉。

影院照样开门。

大厅还有几处旧墙,小厅周末排老片,工作日接街区活动,收入不算多,能把眼前开销付上。

唐禾欠陈姨那笔钱按月还,遇上座率不好,照样会骂天气,骂完又去琢磨下周放什么。

我回来的第一周,她常来吃饭,到点却拎包走。

有晚已经很迟,我送到楼下,站在门口磨蹭。

“还得回去处理事?”

“没有。”

“那你走这么急?”

她抬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又没留我。”

我愣了一下。

她勾住我的小指,晃了晃。

“总不能每次都我自己把箱子搬回来。”

我低头看她,心口有点疼,又暖得发胀。

“今晚留下。明早一起吃饭。”

她点头,从包里摸出那把早还给她的钥匙。

钥匙边缠了一小段胶带,跟别的几把区分开,磨得已经有点毛了。

“没用过。”她说。

我接过,开了门,又放回她手里。

“以后用。”

她握紧,跟我上楼。

黄色抱枕第二天回到沙发,牙刷也重新站在杯子里。

有时我看见,会莫名愣一会儿。

唐禾撞见一次,没问,走过来从后面抱我,脸贴着肩膀,待到我伸手握住她,才去做别的。

我们还是会吵。

有回我熬夜,她过来关灯,我火上来,说她管太多。

她把台灯重新打开,脸也红了。

“你说11点睡,答应3回了。你要还得半小时,就说半小时,别拿我当闹钟,按了就不管。”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也没走,抱着黄抱枕坐到沙发那头,等我存完。

我出去倒水,在她身边坐下。

“别直接关,我没保存。”

“那你也别答应得像哄小孩。”

她眼睛红着,语气却一点不软。

我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还要20分钟。”

她拿出手机,真给我定了计时。

我被气笑,她也笑,笑完,把热毛巾递过来。

我敷着眼睛,摸到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边。

“下回吵,也别拿钥匙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你也别说不需要我。”

我握紧她,答应了。

入冬那天,唐禾把戒指盒拿出来。

不是饭局,没有长辈。周日早晨,我们刚吃完饭,她把桌上的碗收走,擦得干干净净,坐到我对面。

“邵川,我想跟你结婚。”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手心托着那个红盒子,指尖绷紧。

“不是把上次没办完的补上。我想跟你在一块住,想你回来的时候,也等一等我。你再去南港,我想早点买好票,不总拖到最后一刻。”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紧张。

“我想跟你吵完,还睡在一张床上。早上你也不能故意把最后一个肉包吃掉。”

我本来眼睛已经热了,听见最后一句,没忍住笑。

“那回明明先问了你。”

“我没想好,你就吃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湿起来。

“我不想再拿没想好,让你一直等。”

我看着她,像看见那天穿着白裙站在放映室的姑娘,一点点走到了此刻。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还是急,还是嘴硬,吃我的东西很少客气。

可她托着盒子看我,眼里没有我应该接受的交代,只有她自己急切的盼望。

“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接过盒子,手也有点抖。

她盯着我的手,连呼吸都轻了。

我没让她等。

“愿意。”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笑得特别好看。

我把她拉过来,额头抵住她的。

“我也想结婚,不是答应你求我的事。我想要你回家,想每天都能抱你。”

她点头,紧紧搂住我的腰。

我打开盒子,拿出那枚戒指。

她把手伸来,我握住,问还喜不喜欢这一枚。

她低头摸了摸戒圈。

“喜欢。那天就喜欢,没敢高兴得太明显。”

我把戒指戴上,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我买。”

“要合手。别光挑你喜欢的。”

她破涕为笑,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

“知道了,邵先生。”

17

第二次办婚事,我们没包影院。

唐禾说周六那场票卖了,不能让人家为了她又改时间。

于是周五领证,周日吃饭。

礼服还是那套深蓝色,她站在镜子前给我理衣领,手指忽然停住。

“没有线头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握住她的手。

“上回是我爸给摘的。”

她眼睛红了一点,我转身抱住她。

“今天先高兴。”

她把脸贴过来,很久才嗯一声。

出门前,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

我低头看,她抬着下巴说有备无患。

我爸终于戴上那朵胸花,嘴上嫌艳,坐下却一直护着,怕压坏。

陈姨握住我的手,叫了声小川,半天没说出后面的话。

唐禾挨着她坐下,替她把水放到顺手的地方。

说起新家,陈姨只问,冬天冷不冷,窗户要不要加密封条。

从前看过的房子卖了,我们没有再追。

楼上隔出单独的卧室,唐禾把剩下的书和衣服搬来。她没抢走我的旧杯子,给自己空出一格柜子,回头又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碟片,往她那格放了一半。

“你这个不能晒。”她说。

婚礼的花前晚一起挑,我偏要普通的橙色,她嫌跟黄抱枕一样土,今天却抱着不放。

赵婶进门,先拍我一下。

“这回不用婶留意姑娘了吧?”

我没答,唐禾已经抬头。

赵婶故意逗她:“怎么,又问他打算娶谁?”

桌边笑起来。

唐禾脸红了,没躲,伸手握住我。

“这回不问娶谁。”

她转过脸,眼里全是亮的笑意。

“问他娶我,高不高兴。”

我握着她的手,看见那枚戒指,想起那天自己站在桌边,怎么也不敢松开红盒子。

她等着我,手心有点汗。

我笑着点头。

“高兴。”

有人起哄,说大点声。

我没朝他们看,还是看她。

“特别高兴。”

她眼睛一下弯起来,手指紧紧扣住我。

我爸在旁边笑,低头拿纸巾,嘴上还说今天菜有点辣。

阿樊端着果汁,一口一个师娘,被唐禾夹了半碗菜,叫他堵住嘴。

齐悦带女儿来,小姑娘举相机,让我别站在后头。

我走过去,唐禾把花挪开,给我空出身边的位置。

快门响的时候,她笑着把头靠过来。

晚上回院子,门口灯亮着。

唐禾自己开门,把花放进水里,我去厨房倒水。

桌上两只杯子,她那只缺口杯,旁边一只是她给我新买的。

说是省得我一找杯子,就先找她。

水刚倒好,她从背后抱住我。

“烫不烫?”

“不烫。”

“那转过来。”

我把杯子放稳,转身,她踮脚,在我唇边亲了一下。

“今天还没单独跟你说。”

我等着,手掌搭在她腰上。

她白天那点喜悦还没散,眼角弯着,声音却认真。

“邵川,我爱你。”

我低头抱紧她,胸口那声答应差一点又抢在真话前面。

最后我亲了亲她,贴着额头说:“我也爱你。”

她笑,抓着我的衣角,迟迟没松。

我伸手把厨房灯关了,她忽然拍我手背。

“水还没喝。”

我又把灯打开。

她端起杯子,笑得肩膀直抖,还不许我走。

我只好陪她喝完那半杯温水。

她把杯子放回我的旁边,朝我张开手。

这次,我没再等她催。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