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尿憋醒的。
膀胱涨得发酸,眼皮黏在一起,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一寸一寸往外爬。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床头柜上晃了一下,她眯着眼去够,指尖把手机扒拉到面前——3:02。她才睡了一个多小时。陈屿加班到十二点半才回来,她被开门声吵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问了句“吃了没”,没等回答就又栽回枕头里,现在膀胱替她做了决定。
林晚着床沿坐起来,脚还没够到拖鞋,余光先撞见了年糕。
橘猫蹲在她枕头右侧,不到一臂的距离。两只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钉死的扣子,瞳孔放得溜圆,边缘几乎吞没了那圈颜色。它平时睡觉的地方是床尾那条起球的旧毛毯,或者干脆窝在陈屿的枕头上把陈屿挤到床边去。这个位置——林晚的枕边,正对着她脸的高度——不正常。而且它的姿势也不正常。猫蹲坐的时候脊背是松的,尾巴会懒洋洋地卷过来盖住前爪。年糕此刻脊背绷成一张弓,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抽着床单,像一根拉紧的弦。但凌晨三点人的脑子是不讲道理的。
林晚的第一个念头是:年糕是不是又踩到屎了。“下去。”她嗓子干得发涩,伸手去推猫。
年糕没动。它张了嘴,“快跑。”
林晚的手悬在半空。
“你老公在衣柜里站了四个小时。”那声音——林晚的大脑花了整整三秒才完成这个辨认——是年糕的嘴在动。嘴一张一合,下巴上的橘色绒毛跟着颤动,胡须一颤一颤地往前戳。声线细而扁,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时漏出来的杂音,夹杂着电流般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的咬合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是汉语,清清楚楚是“快跑”,清清楚楚是“你老公在衣柜里站了四个小时”。
尿意消失了。准确地说,是膀胱以下的所有感知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感觉自己的胃先往下坠了一寸,然后心脏开始狂跳,跳得肋骨发疼。
林晚盯着年糕的嘴。猫嘴已经闭上了,胡须微微颤着,尾巴尖不紧不慢地拍了一下床单。它回看她,眼神里有一种猫不该有的东西——不耐烦。像在等一个反应迟钝的学生回答一道讲了三遍的题。
林晚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掐了自己左小臂内侧。用指甲,拧着肉转了半圈。她用了狠劲,指甲陷进皮肉里,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疼。尖锐的、真实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留了一个半月形的指甲印,泛着白,然后慢慢回血变红。
第二件,她转过头。
陈屿背对着她,右侧卧,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后颈露在被子外面,头发有点长了,尾端翘起来一撮,在路灯光里像一小撮枯草。他睡觉永远保持这个姿势,面朝衣柜那一侧,背对她。
林晚曾经在半开玩笑的时候跟闺蜜周悦说过:“我家陈屿睡觉跟军训似的,翻身都带报数。”周悦回她:“知足吧,我家那个翻个身能把被子全卷走,我每天早上都在地上捡被子。”
此刻这个“军训式”的睡姿让林晚的胃拧了一下。因为陈屿面朝的那一侧——床的左侧——正对着卧室里那只双开门衣柜。衣柜是结婚那年买的,白色哑光面板,黄铜色细条拉手,推拉门,左边那扇门上嵌着一面穿衣镜。此刻镜面在夜色里泛着钝光,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门关着。严严实实,推拉门合到了底,连条缝都没有。
年糕说陈屿在衣柜里站了四个小时。陈屿在床上。被子下面鼓鼓囊囊是人的轮廓,右肩头露在被子外面,肩胛骨的角度,手臂搭在腰侧,指甲盖泛着淡粉。
林晚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五秒。然后她把视线往下移,移到陈屿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结婚三周年那天她送了他一枚素圈戒指,银的,内圈刻着“屿&晚”。陈屿嫌程序员戴戒指敲键盘硌手,但林晚强迫他睡觉也得戴着——“你睡着了我看见戒指就踏实。”此刻那只左手无名指上,银圈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她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完,年糕又开口了。
“别盯着他的手看。”
林晚猛地转回头。
“三点十五之前别让它发现你醒了。”
年糕已经不再看她的脸了。它的视线越过她,直直地钉在衣柜方向。猫的瞳孔在暗光里放到了最大,圆而黑,边缘几乎吞没了那圈黄绿。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衣柜的方向偏了偏,又转回来。
“年糕?”林晚用气声问。嘴唇几乎没动,气流从牙缝里挤出来。
年糕的耳朵朝她偏了偏,尾巴尖停止了拍打。
“别看我。看衣柜。”它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林晚必须把耳朵往猫嘴方向凑才能听清,“三点十五之前,别让它发现你醒着。它对这个很敏感。”
林晚下意识去看手机。3:07。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跳了一下,变成3:08。还剩七分钟。
林晚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所有感官在同一瞬间开了闸——卧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的那道细长光带,陈屿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稳得像节拍器。以及年糕身上的味道,它刚舔过毛,带着猫唾液特有的腥气,混着一点猫砂盆里膨润土的粉尘味。
七分钟。年糕说了,三点十五之前,别让它发现她醒着。
林晚没有尖叫。她后来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连看恐怖片都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的人,在凌晨三点被自己养的猫告知“老公在衣柜里站了四个小时”,居然没有尖叫。
原因大概只有一个:恐惧到了某个阈值,人会进入一种诡异的冷静。像是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强行扳到了“解决问题”那一档,心跳快得发疯,但手不抖。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翻身,慢慢地,把上半身往右侧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嗯……别闹……”,声音拖得黏黏糊糊,带着鼻音。同时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肩膀和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被年糕踩醒之后翻个身继续睡,嘟囔一句含混的抱怨。如果衣柜里真的有东西在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她,这应该是最安全的伪装。
被子蒙到鼻子下方之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度已经被她在被窝里调到最低,还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打开微信,找到周悦的对话框。周悦是急诊科护士,三班倒,这个点大概率醒着。林晚拇指飞快地打字,删了两次,第一次打的是“周悦我家出事了”,觉得太含糊又太像开玩笑,删了。第二次打的是“你相信猫会说话吗”,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如果我明天没联系你,报警。查我老公。别问为什么。”
发送。
周悦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一条:“???林晚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又一条:“你没事吧?回我”
林晚没回。她退出微信,打开录音机,按下红色按钮。屏幕上跳出录音界面,波形图开始跳动。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麦克风朝上,屏幕朝下。
第三个动作。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光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刚碰到冰凉的木地板就缩了一下——十月底了,暖气还没来,地板凉得刺骨。她站起来,故意让拖鞋只穿进去一半,后跟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拖沓声。走向卧室门的方向,经过床尾,经过衣柜左侧——余光像一把钝刀,从衣柜推拉门的底缝上刮过去。
门缝不到一厘米宽。那条缝隙下面,她看见了脚——一双光脚。脚趾朝着床的方向,趾甲剪得很短,大脚趾外侧有一小块茧——陈屿走路外八,大脚趾外侧常年磨出一小块硬皮,她给他剪过很多次,还嫌弃过那块茧太厚剪不动。两只脚并排站着,一动不动,脚背上的筋微微凸起,脚后跟微微离地,重心似乎是往前倾的。脚踝以上,门缝的高度截断了所有信息,只有白色的裤腿边缘若隐若现——陈屿那条灰色家居短裤的裤脚。
林晚的脚钉在地板上。她的余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强行拧着脖子继续往门口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刻意的、刚睡醒的人才会有的含混咳嗽。“咳……喝口水……”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像是嗓子眼里还糊着睡意。
推开门,走廊的黑暗涌上来。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凑过去接了半杯水。水流声在凌晨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响,哗哗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她端着杯子靠在厨房台面上,双腿开始抖。
抖得厉害。从膝盖开始,往上一路传到骨盆,再到胸腔。她咬着杯沿,凉水——她其实接的是凉水,但她根本没注意到——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3:12。
她必须回去。如果不回去,假陈屿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可能会起疑。年糕说了,三点十五之前,别让它发现。
林晚掐着自己的虎口走回卧室。经过衣柜时她逼着自己不看那条门缝。她把拖鞋“啪嗒”甩在床边,爬上床,把被子拉回来盖好,还故意把枕头拍了两下——这是她平时起夜回来的习惯动作,拍枕头,把被压扁的枕芯抖松。
躺下之后她面朝陈屿的后背,眼睛睁着。
3:14。
年糕从床尾无声地走过来,爪子踩在被子上的感觉轻得像羽毛落地。它凑到她耳边,这一次语速快得几乎黏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它今晚差点开衣柜门。你昨天是不是把结婚照挪了位置?”
结婚照。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相框。林晚昨天下午擦桌子,把相框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就挪了不到二十厘米,因为左边放了一个新买的加湿器,白色的,圆墩墩的,她嫌放左边挡着拿床头柜里的东西。陈屿晚上回来之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照片怎么动了”。
她当时在厨房盛汤,随口回了句“我擦桌子挪了一下”。陈屿没再问。他“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去了。
年糕的尾巴尖抽紧了。
“任何变化它都会警觉。它站衣柜前面就是在检查。你明天——”
3:15。
年糕的嘴闭上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它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舔了两下,然后跳下床,走到墙角的猫窝里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变回了一只猫。
林晚维持着面朝陈屿后背的姿势,眼睛盯着他后颈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一秒。两秒。
陈屿翻了个身。
他面朝她转了过来。
卧室里很暗,窗帘只漏进一线路灯光,刚好横在他颧骨的位置。他的眼睛闭着,呼吸依然平稳。但他转向她了。三个月前,陈屿开始永远背对她睡觉。她问过“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他迷迷糊糊回了句“最近腰不舒服,侧着睡”,她信了。她甚至还给他买了一个腰靠垫,放在他办公椅上。
此刻面朝她的这张脸,是陈屿的脸。鼻梁的弧度,眉骨上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旧疤——他说是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的——下巴上今天早上刮胡子没刮干净的一小撮硬茬,在路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睡觉时无意识的口水印,在下嘴唇中间偏右的位置。
林晚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
她的后脑勺贴着枕头,枕头下面是还在录音的手机。她的左臂内侧有一块掐出来的指甲印,正在一跳一跳地疼。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门缝下面的脚,那双外八的、大脚趾外侧有茧的光脚,脚后跟微微离地,重心前倾。
如果陈屿在床上,那衣柜里站着的是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变成了灰白色的天光。陈屿不在床上,被子叠好了,他那半边床铺得整整齐齐。
林晚坐起来。手机还在枕头下面,录音界面还开着,时间显示已经录了四小时零九分钟。她按下停止,把文件重命名为“0307”,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清掉了录音机最近记录。
厨房传来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陈屿在煎鸡蛋,油锅滋啦响。林晚穿着睡衣走出卧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陈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拿铲子,左手扶着锅柄。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是长期伏案的人的体态,肩胛骨中间有一块肌肉比周围硬,她给他捏过。
“醒了?”陈屿没回头,“豆浆好了,自己倒。鸡蛋马上。”
“嗯。”林晚走到他旁边,打开橱柜拿碗。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好好地戴着。
早餐桌上陈屿把油条掰成两截,一截放她碗里,一截自己蘸豆浆。他吃油条的习惯是先咬两头,再从中间掰开——林晚盯着他的手,看他咬第一口,咬在油条左端,脆皮裂开的声响都对。左手无名指,银戒指,内圈的字她看不见,但戒指的款式和磨损程度都对。戒指内侧有一小道划痕,是陈屿自己拿锉刀修键盘托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陈屿被她盯得抬起头:“看什么?”
“你嘴角有豆浆。”林晚说。
陈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左边嘴角。实际上面包屑在右边。他擦完左边,低头继续吃,完全没有意识到右边还挂着。
以前陈屿每次吃完油条,右边嘴角必定挂着一小点豆浆渍,林晚笑了他三年。她说他“吃相像小孩”,他就故意把嘴角的豆浆渍往她脸上蹭,两个人能在餐桌上闹半天。但此刻他擦完左边,低头继续吃,筷子夹起第二段油条,蘸豆浆,咬下去,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而精确,像一个被训练过的模型。
林晚把碗里那截油条吃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
“你今天下班回来带瓶酱油。”她说,“家里没了。”
“行。”陈屿答得干脆。
“要海天的,别买错了。上次你买的那个牌子齁咸。”
陈屿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但他拿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节发白的那个瞬间被林晚捕捉到了。“知道了。海天金标生抽。”他说。
林晚笑了一下。“嗯。”
真陈屿从来分不清生抽和老抽。结婚第一年他买回来一瓶老抽,炒青菜倒了两勺,整盘菜黑得像煤渣。林晚气得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摔,他站在旁边挠着头说“不都是酱油吗”。后来她就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画了个圈写“生抽”,画了个叉写“老抽”。那张便利贴现在还在冰箱上贴着,边角卷起来了,胶带发黄,但字迹还看得清。
陈屿这三个月从来没有看错过。
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除了右边嘴角的豆浆渍,除了结婚照挪动二十厘米之后他在门口站的那一眼,除了每天凌晨两点五十准时起床、在衣柜前站到三点二十再回来躺下的那个背影。
林晚出门上班之前,年糕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着她换鞋。它今天早上没有说人话,就是一只普通的橘猫,尾巴卷着,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林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年糕的耳朵转了一下,鼻尖凑到她手指上闻了闻,然后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晚上回来。”林晚小声说。
年糕的尾巴尖勾了一下。
林晚迟到了二十分钟,被主管在钉钉上私聊了一个“微笑”表情。她坐在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第一,年糕是公猫。公猫不会说话。但年糕说了。第二,衣柜里那双脚。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猫说人话”。翻了五页,全是搞笑视频合集和猫咪行为学文章——什么“猫咪对你眨眼的真正含义”“猫呼噜声的频率能促进骨骼愈合”。没有一条有用。
中午她在消防楼梯间给周悦打了电话。
“你昨晚那条微信什么意思?”周悦劈头就问,“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打了三个,我都准备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连你们小区片警电话都翻出来了。”
“我后来睡着了。”林晚说。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消防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嗡嗡响,灰绿色防滑地坪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周悦,我问你个事。你值夜班的时候,见过那种……家属说病人晚上说梦话,但说的是清醒时候不会说的话,这种事多吗?”
周悦沉默了两秒。“你到底怎么了。”
“你先回答。”
“见过。药物反应、高烧谵妄、睡眠瘫痪,都有。还有老太太梦见死鬼老头子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晚攥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陈屿最近三个月睡觉特别规律。每天凌晨两点五十起床,三点二十回来躺下。站衣柜前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以为她挂断了。
“林晚。”周悦的声音压低了,护士在病房走廊里压低声音的那种腔调,“你认真的?”
“监控录了三个月。每天。”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因为我今天才翻监控。”林晚没说年糕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周悦是急诊科护士,科学训练出来的脑子,你跟她讲猫说人话,她第一反应是给你介绍她们科的精神科大夫。
“陈屿知道你看监控了吗?”周悦问。
“不知道。”
“你先别让他知道。你今晚别一个人睡,来我家。我家沙发床拉开跟双人床一样。”
“我不能走。”林晚说,“我走了,衣柜里那个东西怎么办。”
周悦又沉默了。消防楼梯间里有人在楼上按了电梯,电梯“叮”一声,然后缆绳滑动的声音。“林晚,你跟我说实话。”周悦的声音变得很慢,“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不止监控。”
林晚看着楼梯间灰绿色防滑地坪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周悦,如果我说,我家猫告诉我衣柜里有东西,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电话里传来周悦吸气的声音,长而缓。“你家年糕?”
“嗯。”
“它怎么告诉你的?”
“说话了。凌晨三点,说了三句。”
周悦没有笑。也没有说“你去做个脑部CT”。她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林晚后脊梁上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你记不记得去年我跟你说过,我们科收了一个老太太,家里养的鹦鹉每天晚上两点喊‘别开门’。”
林晚记得。当时周悦当笑话讲的,说那老太太精神衰弱,鹦鹉学舌把自己吓出病来了。科里给开了安眠药就打发回家了。周悦还学了两句“别开门别开门”,学得惟妙惟肖,把林晚逗得不行。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老太太出院第三天,家里进人了。小偷从阳台翻进去的。老太太说鹦鹉喊了一整夜的‘别开门’,她吓得没敢动,躲在被子里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小偷还在客厅翻抽屉。”
“那是巧合。”
“也许吧。”周悦说,“但林晚,动物比人灵。年糕从来不半夜乱叫,对吧?”
对。年糕是一只安静的猫。它只在两种情况下出声:要饭,以及踩到尾巴。林晚养了它四年,从奶猫养起,从没听过它发出过接近人声的音节。更别说成句的话。
“你今晚把手机录音打开,放枕头底下。”周悦说,“明天把录音给我听。”
“已经录了。”林晚说,“今晚还录。”
“还有——”周悦顿了一下,“你衣柜里的东西,别去开。不管是什么,别去开。等天亮再说。天亮之前,别做任何它可能发现的事。”
林晚答应了。
挂电话之前,周悦又说了一句:“你那个监控,能存云端的存云端。别只存本地。”
“嗯。”
“林晚。”
“嗯?”
“你小心点。我说真的。”
下午林晚请了半天假。她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的一半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张卡陈屿不知道。然后她去超市买了一支防狼喷雾,最小号的,塞在包里能过地铁安检的那种。排队结账的时候她前面站了个老太太,买了两大袋猫砂,收银员问“您家几只猫啊”,老太太说“一只,十五斤,能吃能拉”。林晚差点笑出来,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回家路上她拐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三罐年糕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主食罐。店主跟她熟,一边扫码一边搭话:“你家橘猫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你带它出来遛了。”
“它不出门。出门就趴地。”
“橘猫都这样。我家那只也是,怂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拎着袋子往家走。十月底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她家阳台的灯没开,但厨房的灯亮着。陈屿今天下班早?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平时陈屿六点半才到家。她掏出手机给陈屿发微信:“你到家了?”
回复秒回:“没啊,还在公司。怎么了?”
林晚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漫出来。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屿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表情包,对话框里那条“没啊”还显示着。
她打了一行字:“没事。我买了酱油,你别买了。”
“好嘞。”
林晚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没有立刻上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快递柜旁边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三分钟,厨房灯灭了。又过了一分钟,卧室的灯亮了,很快又灭了。然后客厅的灯亮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客厅监控的实时画面。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餐桌上的果盘、沙发上的靠垫、电视柜上年糕的猫窝。年糕趴在猫爬架最高处,尾巴垂着。客厅的灯确实是亮的。
林晚把实时画面截了屏。然后她走进单元门,坐电梯上了四楼。
开门的时候陈屿还没回来。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竖着尾巴走过来蹭她小腿。林晚把罐头放进橱柜,然后站在客厅中央听了一会儿。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阳台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
她走进卧室。衣柜推拉门关得好好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缝,什么都没有。门缝下面干干净净,木地板反着光。她伸手拉了一下左门,滑轮咕噜一响,门往右滑开了。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羽绒服套着防尘袋,西装的袖子垂着,下面是叠好的毛衣和裤子。她伸手摸背板,表面贴了饰面纸,光滑而硬。顺着右侧背板和侧板的接缝往下摸——在中段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条凸起的边。
一条很细的接缝,比头发丝宽一点,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她试着往里按了一下。板子往里陷了半寸,松动的,有弹性。
衣柜背板后面有空间。
林晚把手缩了回来。她站起来,把衣柜门推回原位。推拉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咔”,滑轮到位,门缝贴合。她在心里记下了位置——右侧,中段,往下大约一掌宽的地方。
陈屿六点四十到家的,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手里拎着那瓶海天金标生抽,进门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林晚在厨房应了一声。
晚饭吃到一半,林晚放下筷子。“陈屿。”
“嗯?”他从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在右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吗?”
陈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挤出三条细纹。这是陈屿标志性的笑。“怎么突然问这个。川菜馆,学校旁边那家,水煮鱼。你辣得鼻涕都出来了,我递给你一包纸巾,你抽了三张,其中一张掉进了鱼盆里。你捞了半天没捞着,最后是我用漏勺捞出来的。”
全对。时间、地点、菜、她出丑的细节,每一个都对。那家川菜馆叫“蜀香园”,开在大学城后街,老板娘是个矮胖的重庆女人,嗓门大得能把菜单喊成rap。水煮鱼38块钱一份,她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陈屿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三个月前的陈屿能记起来这些吗?能。陈屿记性好,谈恋爱的时候给她写过一本手账,里面记着她爱吃什么、讨厌什么、生理期是哪几天、什么牌子的卫生巾不过敏。那本手账现在还在书架上放着。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林晚问。
陈屿的筷子停了一瞬。
“白鞋。”他说,“小白鞋,匡威的。低帮,侧面有两道杠,你穿得鞋底都黄了还舍不得扔。”
“错。”林晚笑了,“我穿的是黑色的马丁靴。那天刚下过雨,白鞋我怕弄脏。你接我进门的时候还盯着我鞋看了好几秒,我以为你要夸我鞋好看,结果你说‘你鞋上沾了片树叶’。”
陈屿也笑了。他摇着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行吧,你赢了。我记混了,那天你穿的鞋确实不是白的。树叶的事我倒记得。”
他没有反驳。没有说“不可能,我记得就是白鞋”。他顺着她改了口,顺得自然流畅,像一条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下一点阻力。真陈屿会跟她犟,会说“我手账里记着的,你等等我去翻”,然后翻到那一页发现记的是“白鞋”两个字,接着跟她争半天到底谁记错了,最后以她翻出那天拍的照片做铁证收场。但此刻坐在对面的陈屿,只是笑着承认“我记混了”,然后夹了一筷子菜,问她要酱油碟。
林晚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我吃好了。”
洗碗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年糕蹲在阳台栏杆上,尾巴垂着,看着楼下。楼下停着陈屿那辆灰色丰田,车顶上落了两片枯叶。年糕的视线方向不是车,是车旁边的垃圾桶。一只黑白花的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和年糕对视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年糕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跳下阳台栏杆,走到厨房窗户下面叫了一声。
“喵。”
普通的、要饭的猫叫。
林晚隔着窗户看它。“一会儿给你开罐头。”
年糕又叫了一声。
晚上九点半陈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晚靠在他旁边织一条围巾——她织了拆拆了织大半个月了,才织了半尺长。年糕趴在陈屿大腿上,陈屿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摸猫,手法敷衍,年糕却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十点林晚洗漱上床。陈屿磨蹭到十点半才进来,躺下之后两分钟呼吸就匀了。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进入深度睡眠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正常人从清醒到入睡至少需要五到十分钟,陈屿最近三个月平均两分半就睡熟了,比安眠药还灵。
她在心里数。一百二十秒,一百二十一秒,一百二十二秒——陈屿的呼吸变沉了。
林晚把闹钟设在2:52。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她不敢翻身,怕床垫弹簧的吱嘎声吵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她侧躺着看窗帘缝里路灯的光带慢慢移动,从天板中间移到墙角。脑子里把周悦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又把白天在工位上偷偷搜的东西嚼了一遍。她甚至回忆了一下年糕最近半年的异常——以前年糕每天晚上都睡她脚边的毛毯上,三个月前突然改了习惯,每天凌晨两点多就蹲在衣柜前面,一蹲蹲到三点多才回来。她那时候以为猫年纪大了觉少,还给它买了个自动逗猫器,结果年糕看都不看一眼。
2:52。闹钟在枕头下面震了。她摸到手机关掉,又等了片刻,然后轻轻坐起来。
年糕已经蹲在床头了。这一次它没有等她坐稳,她一撑起身子它就开口了,语速极快,像有人按了加速键:“听好。三个月前你老公从公司带回来一个纸箱。纸箱里有一个铁盒子。它把铁盒子放进了衣柜里。衣柜背板是活动的,后面有一层夹层。真陈屿在夹层里。它每天晚上出来站在衣柜前面,是因为衣柜里有你老公的‘锚’。锚在,它就能维持你老公的样子。锚是——”
年糕停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扫了一眼陈屿的后背。陈屿还在睡,后背随着呼吸起伏。
“结婚证。你们的结婚证在铁盒里。把结婚证拿出来烧掉,它就会失去形态。但烧之前,你必须先把衣柜背板打开,让真陈屿出来。夹层门只能从外面开,在衣柜右侧背板和侧板的接缝处,有一块可以推开的板。凌晨三点十分,推开板子,真陈屿会自己爬出来。”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年糕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连起来却像一道荒唐的谜面。
“烧结婚证,它就会死?”她小声问。
“不会死。会失去形态。它会变回盒子里那些东西本来的样子,然后你要把整个铁盒烧掉。盒子里有指甲、头发,还有一张写了你名字的纸。不烧盒子,它还能再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年糕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飞机耳,耳朵尖快贴到后脑勺了。“规则。平时不能说。每天只有这十五分钟。而且——”它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刺人,“你之前没看见。它站衣柜前面站了三个月你都没看见。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林晚没法反驳。如果年糕一个月前跟她说“你老公是假的”,她第一反应是猫得了狂犬病,第二反应是自己得了精神病。
“还有一件事。”年糕的语速又加快了,尾巴抽得床单啪嗒响,“烧结婚证之后,它会来找你。它失去形态的时候会尖叫,会冲出来,脸会散。但它怕镜子。你老公被关进去之前留了一手——结婚照相框的背面,他藏了一块镜子碎片。砸它。”
“相框背面是镜子碎片?谁藏的?”
“你老公。它抓他进去的时候,他最后做的事就是把镜片塞进了相框背面。”
林晚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陈屿。那个分不清生抽老抽的陈屿,那个被她骂“煤渣炒青菜”还挠头傻笑的陈屿,在被拖进衣柜夹层之前,把一块镜子碎片塞进了他们的结婚照相框后面。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快被制服了,手被拧着,嘴里可能已经被塞了东西。但他还是腾出一只手,把镜片塞进了纸板和木框的缝隙里。
“你还有三分钟。”年糕说,“记住:铁盒在夹层最里面,靠右侧。结婚证是红本,两本,你俩的都在里面。铁盒里还有一个黑布袋,别碰黑布袋,先拿结婚证。烧了结婚证再拿盒子。顺序不能错。顺序错了它会提前醒。”
“醒来会怎样?”
年糕看着她,瞳孔又圆又黑。
“它会知道是你干的。然后它会来抢盒子。”
3:00整。年糕的嘴闭上了。它跳下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里有催促。然后它钻进猫窝,盘起来,尾巴盖住鼻子。
林晚坐在床上,身边是假陈屿平稳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尖先着地,把重心一点一点放下去,不让脚掌发出接触木板的闷响。衣柜就在三米外。推拉门的黄铜拉手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
林晚走过去,手指碰到拉手,冰凉的金属。她把左门往右推了不到十厘米,刚好够她把手伸进去。衣柜里面挂着她和陈屿的衣服,羽绒服套着防尘袋,西装的袖子垂下来蹭着她的手腕,毛料的,有点扎。她摸到背板。木板表面贴了饰面纸,摸起来光滑而硬。顺着右侧背板和侧板的接缝往下摸,在中段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条凸起的边。
林晚往里面按了一下。板子往里陷了半寸。身后,床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
林晚整个人僵住。她慢慢回头。陈屿翻了个身。他面朝衣柜了。但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垂着。
三秒。五秒。他没有再动。
林晚转回去。她把手指抠进那条缝隙,往外一拉。一块大约四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高的背板被卸了下来。夹层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种陈年衣柜的樟脑味和另一种味道——汗、皮屑、呼吸。活的呼吸。
黑暗的夹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瘦得只剩骨架,手指关节突出,指甲长得打卷,最长的估计有三四厘米,弯弯地勾着。手腕上一圈一圈全是紫黑色的勒痕,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黄水。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夹层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晚差点叫出声。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一个头从黑暗里探出来。头发纠结成团,贴在头皮上,脸颊凹下去两个深坑,颧骨像刀背一样支着皮肤。但那个眉骨上的旧疤,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左耳垂上她亲手给他打的耳洞——陈屿。真陈屿,瘦了至少三十斤的陈屿。
陈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干裂到起皮,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他张嘴,声音像砂纸刮铁皮:“烧……烧它的盒子。”
“结婚证呢?”林晚用气声问。
陈屿往夹层深处指了指。林晚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只铁盒的棱角。铁的,长方形,表面凉得刺手,边角有些锈了。她把铁盒拖出来,借着窗帘缝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铁盒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红双喜贴纸,是他们结婚时装喜糖用的那种铁皮盒。盒盖没有锁,一掀就开。里面:两本结婚证。红封金印,并排放着。旁边是一只黑色布袋,扎口的绳子松松垮垮,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晚没碰布袋。她把结婚证抽出来。两本,她和陈屿的。她翻开自己那本,照片上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陈屿在她旁边嘴角咧到耳根。照片里的陈屿脸颊饱满,和夹层里爬出来那个男人判若两人。她把两本结婚证合在一起,走向厨房。
打火机在灶台旁边的抽屉里。林晚拿出来,蹲在厨房地砖上,把结婚证凑到火苗上方。塑料封皮先受热卷曲,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然后红纸页烧起来了,金印在火里闪了一下就黑了。照片上两张笑脸扭曲、发黄、碎成灰烬。火苗舔到她的手指,她甩了一下手,把最后一点烧着的纸片扔进水池。
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从卧室正中间爆开,往四面八方冲,穿过门板,撞进厨房,把林晚的耳膜震得嗡嗡响。那声音不像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衣柜的方向涌出来的——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玻璃刮擦和什么东西被活活撕开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放大了十倍,又像杀鸡的时候鸡嗓子里的那种嘶鸣。
林晚站起来。年糕从猫窝里弹射出来,落在厨房台面上,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橘色毛球,鼻子下面已经挂了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下巴滴到台面上。
“镜子!”年糕的鼻子在滴血,声音还是清楚的,但比之前沙哑了,像是嗓子里呛了东西,“相框!”
假陈屿从卧室里冲出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赤脚,陈屿的脸,陈屿的头发,陈屿的身形。但他张着嘴。嘴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的虚空,没有牙,没有舌头,喉咙深处也看不见。那声尖叫是从那片虚空里涌出来的,同时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冰箱后面涌过来,四面八方,他朝衣柜走。
林晚冲进卧室。假陈屿已经站在衣柜前面,手在拉推拉门。夹层板被她卸下来了,他再拉开衣柜门就能看见真陈屿。真陈屿还趴在夹层口,手撑着地,试图往外爬。
床头柜。结婚照。林晚抓起相框,沉甸甸的,玻璃面板冰凉。她翻过来,背面有一层硬纸板,她用指甲抠进纸板和木框的缝隙,用力一掰。
纸板脱落。一枚不规则的镜子碎片用透明胶带贴在纸板内侧,巴掌大小,边缘参差,像一片碎冰。胶带已经发黄了,但粘性还在。她撕下镜片,攥在手里。镜片的边缘割进了她的食指指腹,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她不觉得疼。
“陈屿。”假陈屿转过身来了。它用陈屿的声音喊她,语气里甚至带着关切。“你拿的什么?你手在流血。给我看看。”
林晚看着那张脸。鼻梁,眉骨上的疤,下巴上的硬茬。完美的一张脸。但那张脸上的眼睛没有焦距。它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嘴角在往上翘,但翘得不对——肌肉牵动的顺序乱了,先扯的是左边嘴角,然后才是右边,笑出来的样子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面具。
“你嘴里什么都没有。”林晚说。
假陈屿的嘴角往两边裂开,裂到正常人的极限之外。那片漆黑的虚空更大了。它朝她迈了一步。
林晚把镜片砸了过去,镜片在空中翻了一个面。路灯光在碎裂的银面上折了一下,刺眼的一闪。镜面照到假陈屿脸的瞬间,它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还张着,手还悬在半空,迈出去的那只脚停在离地三寸的位置,然后它的脸开始淌。
从额头开始,皮肤像蜡烛一样往下融,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平面。鼻子塌了,嘴唇化了,眉骨上的疤变成一道灰色的凹槽然后被新的灰白色填平。眼球陷进去,变成两个浅浅的凹坑。三秒之内,陈屿的脸没有了。站在衣柜前面的是一具灰白色的、人形的、没有面孔的东西。没有五官,但林晚能感觉到它在“看”她。那个方向,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从灰白色平面的正中央传过来。
林晚转身,把真陈屿从夹层里拖了出来。他轻得吓人,一把就能拎起来,肩胛骨硌得她手掌疼。他滚到地板上,蜷着身子剧烈地咳嗽,手腕上的勒痕渗着黄水,指甲里全是黑泥。
“盒子。”他咳着说,嗓子像破风箱,“盒子……”
林晚冲回厨房。铁盒还在地上敞着口。她抓起那只黑色布袋——年糕说过别碰,但现在顾不上了。她连布袋带铁盒一起扔进了灶台,拧开煤气,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铁盒的边沿。铁盒里的东西烧起来了,指甲和头发的焦臭味塞满了整个厨房,黑烟顺着抽油烟机往上卷。那张符纸卷成一颗火球,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然后又变回橙色。
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像一棵树倒在地上,或者一袋沙子从高处砸下来。
林晚跑回去。衣柜前面只剩一堆灰,灰色的、细碎的粉末,从衣柜门口一路铺到床脚,像有人用吸尘器把什么东西吸碎了又均匀地撒了一地。灰堆的中央是一小团没有烧尽的黑色布片,和铁盒里的黑布袋是同样的料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蛋白质臭味,混着铁锈味。
天还没亮。3:22。
年糕趴在厨房地板上,鼻子周围一圈血渍,正在用爪子洗脸。它抬头看了林晚一眼,舔了舔嘴唇。“今晚安全。睡吧。”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食盆前面,用爪子扒拉了两下空盆。“罐头。”
林晚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年糕的毛上沾了血,蹭了她一胳膊。它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没挣开,就趴着不动了,呼噜声响起来。“明天给你开两个。”林晚说。
“三个。”年糕说。
林晚抱着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橱柜,等天亮。
真陈屿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林晚跟车。急诊科的周悦在值班,看见担架上的人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陈屿?”
“是他。”
周悦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陈屿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还在渗液。脸上瘦得脱了相,但周悦还是认出了那个眉骨上的疤。“他怎么瘦成这样了?三个月没吃饭?”
“回头跟你说。”林晚的手指上裹着纱布,血已经洇透了。周悦看了一眼她的手,没问。
陈屿挂了营养液和镇静剂,在观察室睡下了。周悦把林晚拉到走廊尽头,靠着自动贩卖机,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年糕会说话。”林晚说。
周悦的表情在荧光灯下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停在了一种——护士面对胡言乱语的家属时那种职业性的包容。“林晚,你可能是受了惊吓——”
“它跟我说了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三点。”林晚从手机里调出那段录音。3:00:02开始,年糕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快跑,你老公在衣柜里站了四个小时。”
周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嘴巴慢慢张开了。录音播到年糕说“三点十五之前别让它发现你醒了”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贩卖机的边缘。
“我把录音发你。”林晚说,“你回去慢慢听。”
周悦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林晚,你回去把年糕的罐头换成最贵的。主食罐,别买零食罐。猫粮也换好的。”
“已经买了。”
陈屿在医院住了四天。出院的时候胖回来一点,脸颊有了点肉,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戴了两条手链。他记得的事很少:三个月前公司来了个实习生,男生,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了他一个纸箱,说是“客户寄到前台的,收件人写的你名字,我帮你搬上来”。纸箱不重,但里面咣当响。陈屿把纸箱带回家,打开看见一只铁盒,想着第二天问前台,就顺手塞衣柜里了。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记得铁盒的事了。再往后,记忆断成一截一截的碎片——在衣柜夹层里醒过来,手腕被什么东西勒着,嘴里塞着布,外面有另一个他在用他的声音说话。他听见“自己”跟林晚说“今天加班晚回来”,听见“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听见“自己”在卧室打呼噜。
“那三个月你怎么过的?”林晚问。
陈屿坐在沙发上,瘦得整个人陷进垫子里,手里捧着一碗她炖的排骨汤。“那个夹层很小。”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我蜷着腿坐着,后脑勺顶着板子。它每天凌晨两点五十来开衣柜门,在衣柜前面站到三点二十。它站那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夹层板在震。后来我知道它在检查‘锚’还在不在。”
“你怎么知道是结婚证?”
“那个实习生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没被关进去。他跟我说‘盒子放衣柜里就行,别打开’。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我被关进去之后想明白了,那个盒子里有东西。它靠那个东西维持我的样子。结婚证是我的东西,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照片,是它和这个家的联系。”
陈屿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她。“你那个相框,我出院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摔碎了。扔了。”
“镜子碎片呢?”
林晚抬起头看他。陈屿的表情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扔了。跟碎玻璃一起扔的。”
陈屿点了点头。“扔了好。那相框本来也不好看,回头换一个。换个好点的。”
林晚把碗放进水池。她没告诉他镜子碎片的事。也没告诉他,那块碎片现在在她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用一块绒布包着,旁边压着她和陈屿第一次约会那天的电影票根——蜀香园川菜馆的收银小票,38块钱的水煮鱼,日期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陈屿回来的第一周,林晚没去上班。她请了年假,在家盯着陈屿吃饭睡觉。年糕对陈屿的态度倒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踩他脸叫他起床,还是抢他碗里的排骨,还是在他敲键盘的时候趴在他手腕上。陈屿被踩醒之后第一件事是摸猫头,嘟囔一句“年糕别闹”,然后翻个身继续赖床。赖到第三遍闹钟才起来。
这才对。真陈屿要按三遍 snooze,林晚踹他小腿他才起。
衣柜换了新的。旧的拆掉那天,工人从背板后面扫出来一堆灰和一只烧变形的铁盒底。工人拎着铁盒底问林晚要不要留着,她说不要了,扔了吧。工人把铁盒底扔进垃圾袋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啥玩意儿,烧成这样。你们家之前着过火?”
“没有。”林晚说,“烤东西烤糊了。”
工人走了之后,年糕跳上新衣柜的顶,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新衣柜是浅木色的,推拉门,没有镜子——林晚特意选的。
“今晚安全。”年糕说。声音很轻,只有林晚能听见。“睡吧。”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年糕在叫?”
“嗯。要罐头。”
“别给它,昨天刚吃过。”
“它说它饿。”
“它每天都饿。”
年糕眯着眼趴在衣柜顶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晃。
林晚习惯了这个流程。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睡觉,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之间,如果年糕走到她枕边蹲着,那就是有事。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蹲一会儿,然后回猫窝。偶尔它会说一句“今晚安全”,或者“楼下那只野猫又来了”,或者“陈屿呼噜太响了”。
只有一次,它说“你明天别穿那双红鞋,不好看”。林晚第二天穿了,年糕一下午没理她。
一个月后。陈屿回去上班了,换了个部门,领导给他调了岗,不用加班那么狠。他的记忆还断着三个月,但影响不大——程序员的工作经验又不会因为被关衣柜就清零。公司的实习生早跑了,人事那边查了记录,说那个男生只干了半个月就辞职了,留的电话是空号。前台监控只存一个月,那天的录像早就覆盖了。那个纸箱子的来路,查不清了。
陈屿没再纠结。他反而胖了回来,脸圆了,手臂上有了点肉,手腕上的痂掉了,留了两圈浅白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林晚收拾他的旧手机——他住院的时候换了新手机,旧的扔在抽屉里一个月了——准备把里面的照片导出来。她翻到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箱里的,收件人是她,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内容是:
“老婆,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给了我一盆绿萝,让我放卧室。别浇水。别让它开花。”
林晚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陈屿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年糕趴在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陈屿。”她喊了一声。
“嗯?”
“你记得实习生给你绿萝的事吗?”
水声停了。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湿碗。“绿萝?什么绿萝?”
“短信里写的。你让我别浇水,别让它开花。”
陈屿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我不记得了。”他挠了挠头,“但那东西既然是我写的,肯定有原因。那盆绿萝在哪儿?”
林晚转头看向阳台。
阳台的角落,猫爬架旁边,一盆绿萝放在塑料托盘上。叶子绿得发黑,藤蔓垂下来半米长,顺着猫爬架的柱子往上爬了两圈。她从来没浇过水。陈屿也没浇过。但那些叶子油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叶面上连一点灰都没有,干净得反常。
她走过去蹲下来。花盆是普通的红陶盆,土面干了,确实没浇过水。但藤蔓最末端的嫩尖上,顶着一颗东西。
一颗花苞。红色的。米粒大小,尖上一点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2:58。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四只爪子稳稳踩住。它盯着那盆绿萝。毛从脖子开始炸开,一路炸到尾巴根,整只猫膨胀了一圈,尾巴翘得笔直,尾尖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它转头看向林晚。嘴张开了——
3:00。
陈屿在厨房喊:“晚晚,洗洁精放哪儿了?我找不到。”
林晚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在灶台下面第二个抽屉。”
“找到了。”
年糕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它低头舔了舔爪子,毛慢慢顺了回去,走到食盆前面坐好,尾巴圈住前爪。
“喵。”普通的、要饭的猫叫。但它盯着林晚看的那一眼,清清楚楚。
明天再说。
林晚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罐头。年糕跟进来,蹭她的脚踝,呼噜打得震天响。“你明天还说话吗?”林晚蹲下来开罐头,小声问。
年糕低头吃罐头,没理她。吃到一半抬起头,嘴角挂着肉泥,含糊地说了一句:“看情况。”
陈屿在客厅喊:“年糕又偷吃我薯片!”
“它没偷。它光明正大吃的。”
“那你管管它!”
年糕叼着罐头肉跑到客厅去了。
林晚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开罐器,窗外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她看着那个影子,突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她仰头憋回去了。
明天凌晨三点,如果年糕开口说话,那说明还有事。
如果年糕不说话,那说明今晚安全。
不管哪种,明天早上陈屿还是会按三遍闹钟才起,年糕还是会踩他的脸。
日子该过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