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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5:03

第1章 凌晨两点十四分

我精神出轨了十年。

对象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这十年,我没跟任何一个男人握过手。可每天晚上,我都在等一个陌生人的消息。我丈夫就睡在隔壁。

凌晨两点十四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没敢马上看。

先听隔壁。

陆屿的呼噜停了。

他翻身的时候呼噜会停,停三秒左右,然后接着响。

我数到三。

响了。

我才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四个字。

"我在。别怕。"

我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被窝里很热。后背一层汗,贴在床单上,凉的。

"书言。"

隔壁传来他的声音。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嗯。"

"几点了。"

"两点。"

"睡吧。"

"嗯。"

我以为他睡了。

过了一分钟,他又开口。

"书言。"

"嗯。"

"你最近老睡不着。"

"有点。"

"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

"我给你买点枣仁。"

"什么。"

"酸枣仁。听说管用。"

"谁说的。"

"我妈。"

"哦。"

"我明天买。"

"嗯。"

"睡吧。"

过了半分钟,隔壁的呼噜又起来了,一下一下,很沉。

我松开手。

手机背面被汗浸出一层雾。

指尖有点麻。

我打字。"他刚才叫我了。"

回得很快。

"他听见你翻身。"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今晚话少。"

我盯着这句,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那行字亮得刺眼。

我笑了一下。

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我今年三十八,在市三中教语文,教了十五年。

上周讲《项脊轩志》,讲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我停下来喝了口水。

底下有学生问,老师你怎么不讲了。

我说,这棵树,讲不了。

陆屿比我大两岁,市政设计院画图的。

他画的线比谁都直,说的话比谁都短。

相亲认识的。第三次见面他带我去看一座桥。

他站在桥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说"这个,我画的"。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爱。

十六年过去,他还是只会说"这个,我画的"。

"阿岸"是我给他起的名字。

他说他在岸上,让我慢慢游。

我们没通过电话。

一开始我不知道那个号是谁的。后来他说不方便接电话,让我打字就行。

我居然就信了。

十年。

他回消息不快,也不慢,像在打字,不像在按手机。

他从不发感叹号。

从不用"哈哈"。

句末永远是句号,一个都不少。

我以为这是修养。

今天晚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我没接。

第二个我挂了。

第三个我接了。

"清明回不回来。"

"回。"

"你哥今年不回。"

"为什么。"

"你嫂子又怀了。"

"哦。"

"你爸那屋我一直没动。你要不要看看。"

"好。"

"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

"没有。"

"是不是又跟陆屿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老憋着。有话就说。"

"嗯。"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我挂了。"

"妈。"

"干嘛。"

"没事。"

"你看你,又是没事。"

她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陆屿在客厅拆台灯。

那盏灯闪了一个礼拜,我一直没提。

他修了半小时,装回去,按开关。

亮了。

"多少钱这个灯。"我问。

"十二。"

"你修了半个小时。"

"顺手。"

"明天买个新的。"

"能用。"

"灯泡快不行了。"他说。

"嗯。"

"明天买。"

"嗯。"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一个一个卡进卡槽。

那声音我听了十六年,咔,咔,咔。

我突然很想问他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这样,挺没意思的。

我张了张嘴。

"陆屿。"

"嗯。"

"没事。"

"哦。"

他把工具袋塞进电视柜下面,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人是不是可以一直不问,一直不知道,一直过下去。"

阿岸回,"可以。很多人这么过。"

"那他们快乐吗。"

"他们不问。"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我想见你。

这次他回得慢。

慢了大概四分钟。

"好。"

心跳开始撞耳朵。

我打字,"周六,下午三点,城南那家栗子店门口。"

那家店三年前就关了。

我是故意的。

如果他一口答应,就说明他不知道那儿有什么。

说明这十年,只是一个陌生人的随口应付。

说明我就是一个中年女人,对着一部手机,自己跟自己说了十年话。

我等了七分钟。

手机亮了。

"那家关了。换一家。"

我把手机按在脸上。

眼泪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连那家店关了都知道。

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太多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行字。

后背开始发凉。

第2章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十年前的三月十二号,我爸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梯间坐了两个钟头。

塑料椅子,凉。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我给我哥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这句。

给陆屿打,无法接通。

他去县里开会,手机扔在包里,两天没充电。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两百多个人。

没有一个能在那个点打过去。

后来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按了一串数字。

那是我们刚认识那年,他办的第一张卡。

换了号以后,我一直没删。

我知道那个号早就停了。

我就是想听一下"无法接通"的声音。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通了。

我把电话挂了。

号码会被回收,再卖给别人。这事我听人说过。

十分钟后,那个号发来一条短信。

"我在。你慢慢说。"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在抖。

我回,"你是谁。"

"一个睡不着的人。"

"我打错了。"

"我知道。"

他回得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被吵醒的人。

"你怎么还回。"

"因为你在哭。"

我那时候没想通,一个陌生人怎么听得出来我在哭。

后来我也没问。

我只是开始跟他说话。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

说我爸怎么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吵。

说他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不让我知道。

说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躺在床上,让我把窗帘拉开一点。

我一条一条发,他一条一条回。

他不劝我。

他只说"嗯""我知道""你接着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发了一句,"谢谢你。你叫什么。"

他回,"不用叫名字。"

"那我叫你阿岸吧。你说你在岸上。"

"行。"

"你真的不告诉我名字。"

"不重要。"

"重要。"

"哪儿重要。"

"我叫了,你就得应。"

他没回。

过了很久,他发来两个字。

"行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你打过来,响了三声,挂了。"

"就这样。"

"人只有哭的时候,才会挂了又不走。"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我把手机贴在脸上。

屏幕有一点热。

眼皮是肿的,一碰就酸。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不能说的人。

我给他起了名字,也给自己起了一个。

"书言"这个名字是给别人用的。

给学生用,给陆屿用,给我妈用。

只有在凌晨两点,我才叫"阿砚"。

砚台的砚。

那是我出嫁前,我爸给我刻的一方小砚上头的字。

我把这个名字用了十年,只用给一个人看。

有一次我差点说出口。

那是结婚第八年的冬天,家里停水。

陆屿去楼下拎了两桶上来,一趟一趟,拎了四趟。

最后一趟他进门,把桶放下,直起腰,手撑在膝盖上喘。

我递给他毛巾。

他擦汗,说"明天我问问物业"。

我说,"陆屿。"

"嗯。"

"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我们两个人,好像都在自己过自己的。"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我一眼。

"哪能呢。"

"怎么不能。"

"我们不是天天在一块儿吗。"

"在一块儿,跟自己过,是两回事。"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那不就得了。"

"陆屿。"

"嗯。"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高兴。"

"你不高兴你说啊。"

"我说了你能听懂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毛巾。

脸上的表情没变,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几秒,他蹲下去,把水桶的盖子拧开,往水壶里灌水。

水声很响,灌了很久。

灌完了,他站起来。

"水够用了。"

然后就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钟头。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光是黄的,照着一小块地。

我掏出手机。

"我今天想跟他说一件事。我准备了八年。他问我'哪能呢'。"

阿岸回,"他听不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听得懂,你就不用准备了八年。"

"也许他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没听懂。"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的热透过毛衣,一点点散掉。

我有两本本子。

一本牛皮纸的,放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

我把他十年里发过的每一条短信,都抄在里面。

一个字一个字抄。用钢笔。

我怕手机丢了。

抄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他说话有个规律。

短句。全是短句。

逗号很少,句号很多。

一句说完就停,接着下一句。

我当时想,这世上的聪明人写字都这样。

干净。不啰嗦。

抄到第两千多条的时候,钢笔没水了。

我去书房找墨水。

陆屿的抽屉没锁。

我拉开,最上面一层是图纸,卷得整整齐齐。

第二层是笔、尺子、橡皮,还有一盒图钉。

最底下压着一本本子。

牛皮纸的。

跟我那本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

"书言。"

客厅传来他的声音。

"水开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

手心里全是汗。

我走出去,关火,灌水。

"墨水呢。"他问。

"没找到。"

"我明天买。"

"陆屿。"

"嗯。"

"你抽屉里那本本子……"

他抬头看我。

"什么本子。"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没什么。"

"哦。"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走了两步,我回头。

"陆屿。"

"嗯。"

"你还不睡。"

"看会儿图。"

"明天还上班。"

"嗯。"

"那我先睡了。"

"嗯。"

"晚安。"

"嗯。"

他从来不说晚安。

他只会"嗯"。

我那时候以为,"嗯"是最敷衍的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我想,那本本子可能是他自己记东西用的。

工程上的人,都爱记东西。

我这么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理由。

如果他真有什么事,他不会把本子放在我一拉就开的抽屉里。

我把这个理由,用了整整一年。

第3章 我去见了他

周六,下午三点。

他改了地方,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

在门口,我给他发了一条。

"我到了。"

"早了。"

"你怎么知道我早。"

"你每次都早。"

"我穿灰毛衣。"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过。"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

有些事,他记得比我自己清楚。

"你带伞了吗。"他问。

"没带。"

"外面有雨。"

"知道。"

"回去打车。"

"嗯。"

我挑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门口。

头发没吹干,出门太急。

服务员过来,二十来岁,扎马尾。

"要点什么。"

"一杯热水。"

"就这个。"

"嗯。"

"我们这儿有最低消费。"

"多少。"

"十块。"

"只喝水也不行。"

"不行。"

我把钱放在桌上。

"那您坐。"

她走了。

邻桌有人在吃泡面。

味道冲过来,我胃里翻了一下。

那味道我熟。

我上大学的时候,一箱一箱地吃。

三点,没人来。

三点半,没人来。

四点,进来一群打游戏的男孩,占了隔壁两桌,吵得耳朵疼。

有个男孩过来,敲了敲我的桌角。

"阿姨,有充电宝吗。"

"没有。"

"那算了。"

他走了。

我一直在看门口。

中间有个男人推门进来,四十来岁,戴眼镜,扫了一圈。

我心提到嗓子眼。

他走到最里面那桌,坐下,跟人招手。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五点十分,手机亮了。

"我看见你了。灰色毛衣,头发没吹干。回去吧,外面冷。"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街上在下小雨。

雨点子打在脸上,凉的。

一个环卫工在扫落叶,帚子刮着地,沙沙的。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捷达。

车窗全是雾。

我走过去。

走到车边,我停住了。

车窗上有一层水汽,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抬手,掌心按上去,抹开一道。

雾散了。

里面有个人。

隔着三十公分。

十年里,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隔着一层玻璃。

为什么他不下来。

他低着头。

我只看见一个额头,一截下巴,头发是短的。

两个人都没动。

雨落在车顶上,咚咚咚。

我往后退了一步。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

我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

车还在那儿。

雨刷动了一下,又停了。

车门没有开。

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到现在也没有。

我站在雨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

"喂。"

是陆屿。

"你在哪儿。"

"在家。"

"干什么。"

"修插座。"

"哦。"

"你呢。"

"在外面。"

"下雨了。"

"知道。"

"早点回来。"

"嗯。"

他先挂的。

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电视声都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冰凉。

推开门,陆屿在客厅,蹲在地上修一个插座。

他抬头,"回来了。"

"嗯。"

"外面下雨了。"

"下了。"

"你没带伞。"

"没带。"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扔给我。

"擦擦。"

我接住。

毛巾是温的。

我愣了一下,"刚洗的。"

"烘干的。"

"哦。"

我把头发擦干,看见他裤脚是干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松得那么明显,我自己都听见了。

晚上他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你没吃饭。"

我确实没吃。

我坐下来,挑了一筷子。

面里没放葱。

多了一勺猪油。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顶上来。

我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做法,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上个月我在凌晨跟他抱怨,说我小时候我爸给我下的面,不放葱,多搁一勺猪油,香得能把人香醒。

他回,"那你现在怎么不吃。"

"没人给我做。"

"自己做。"

"做了不是那个味儿。"

"哪儿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现在,这碗面在我面前。

热气往上走,糊了我的眼镜。

陆屿坐在对面,剥蒜。

他剥蒜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剥完放在小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陆屿。"

"嗯。"

"这面谁教你做的。"

他停了一下。

"我妈。"

"你妈做面不放葱。"

"不放。"

"你们家一直这样。"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他捏着蒜的手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吃过。"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不用说。"

"什么不用说。"

"你不吃的东西,我看看就知道。"

他把最后一瓣蒜放进碟子,站起来,去洗手。

水声很大。

我看着那碗面。

一声不响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

"锅里还有。"他说。

"够了。"

"再吃点。"

"真吃不下了。"

"哦。"

"咸不咸。"他问。

"刚好。"

"淡了我加点盐。"

"不用。"

"你以前说外面的面太咸。"

"那是外面的。"

他把碗收走,去厨房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件事,但他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才做的。

他可以只是碰巧。

碰巧他妈做面也不放葱。

碰巧他们家也放猪油。

碰巧。

我告诉自己,是碰巧。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穿鞋。

"今天有事。"

"什么事。"

"单位。"

"几点回。"

"说不准。"

"哦。"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拿了钥匙。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书言。"

"嗯。"

"你昨天出去,见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杯子。

"没见谁。"

"哦。"

"我逛街。"

"买什么了。"

"没买。"

"逛了一下午,什么都没买。"

"看了,没合适的。"

"哦。"

"你要买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

"哦。"

他开门走了。

门带上的一瞬,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

大概十秒钟,才有。

第4章 他瘦了十六斤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留意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累。

三月的一个晚上,打雷。

第一声雷的时候我在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陆屿从卧室出来,站在书房门口。

"睡了。"

"作业还没改完。"

"明天改。"

"明天有课。"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杯壁是温的。

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看手机。

雷响一声,他抬一次头。

我说,"你去睡吧。"

他说,"我坐会儿。"

那天他坐到十二点半。

雷停了,他才起身。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他坐的那张椅子被压出两个浅坑。

后来我留意到,家里打雷的晚上,他从不早睡。

再后来,我发现家里的灯泡从来没坏过。

有一次客厅那个灯管开始发暗,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我以为是他换的。

他说,"没有,本来就好的。"

我去看垃圾桶,里面有一截旧灯管,包在报纸里。

报纸是上周的。

还有一次,我跟阿岸说,我最近老觉得冷。

第二天早上,我在衣柜里找到一件旧棉衣。

灰蓝色,领口磨白了,是我爸的。

我一直以为这件衣服被我哥拿走了。

我抱着那件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衣服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混着一点很淡的烟草气。

我爸身上的味道。

晚上陆屿回来,我问,"这衣服你从哪儿找的。"

"储藏室。"

"你什么时候放的。"

"去年。"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换鞋。

"你每年冬天都翻衣柜。"

"我翻衣柜你也知道。"

"我知道。"

他弯腰系鞋带,后颈那块肉比去年薄了。

我说,"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脸都尖了。"

"工作忙。"

其实在这之前,我试过一次。

阿岸开始的第二年。

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按了拨号。

响了一声。

两声。

第三声还没出来,被按掉了。

我盯着手机,坐了半天。

然后我发,"你不方便接电话。"

他回,"不方便。"

"那我以后不打。"

"好。"

就这三个字。好。

从那以后,十年,我再没打过一次。

我给自己找了理由。

我说那个人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家,我不该闯进去。

我说我们这样很好,干净,谁也不欠谁。

我把那两声"嘟"记了八年。

每次想起来,我都在心里补一句,再响一声他就接了。

我补了八年。

婆婆来了一趟。

提着一袋子药,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给她倒水。

她说,"我不喝。"

我说,"妈,怎么了。"

她说,"我怎么了你自己想。"

我说,"我不明白。"

她把包往茶几上一放,纸袋子倒了,药盒滚出来。

"我儿子半年瘦了十六斤。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我上个月给你打电话,你说他加班。上上个月,你说他出差。"

"他确实……"

"他确实什么。"她打断我,"他一个人在医院挂水,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挂水。"

"你连他挂水都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看,"书言,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怪我。"

"您说。"

"你晚上,跟谁发消息。"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泼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疼。

"跟我学生家长。"

"半夜两点。"

"家长白天上班。"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站到腿麻。

那天晚上陆星野从房间出来拿水。

他今年十五,个子比我高半头了。

他走到冰箱前,停了一下。

"妈。"

"嗯。"

"你跟爸,是不是要离。"

"胡说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们班林浩然他爸妈就是这样的。后来离了。"

"我们不是。"

"妈。"他看着我,"你每天晚上都在跟谁聊天。"

我把手机按灭。

"写教案。"

他看了我三秒。

"妈。"

"嗯。"

"你笑的时候,只有看手机才笑。"

他说完就回房间了。

门关得很轻。

那一声轻,比摔门还响。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手机。

我坐在床边,看着它在床头柜上黑着。

我试过跟他断。

一共三次。

第一次是四年前。星野发烧,我抱着他在急诊排了四个小时。

陆屿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我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在手机上打字,"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发出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凌晨,我发了四个字,"我今天很累。"

他回,"嗯。"

就这样。

我们谁也没提那句"不要联系"。

好像它从来没发生过。

第二次是两年前。那天是我生日。

陆屿买了一个蛋糕,插了蜡烛,让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脸。

我睁开眼睛,把蜡烛吹了。

那天夜里,我给他发,"我觉得我很脏。"

他回,"你不脏。"

"我骗了一个好人。"

"你没有骗他。"

"我骗了。"

"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就不算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说,"那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他很久没有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你想说,就说。"

"你会怎么样。"

"我消失。"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我打了三个字,"不说了。"

发送。

那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在办公室改作业,隔壁班的老师跟我聊天,说她表姐跟人跑了,孩子才六岁,现在全家人抬不起头。

我一边听,一边笑,一边点头。

回家以后,我把那部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我给他发,"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回,"好。"

我又发,"你以后别找我了。"

他回,"嗯。"

然后他发了一条。

"阿砚。"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哪天想说话了,我还在这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上面哭了半个钟头。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断。

我告诉自己,只要不见面,只要不越那条线,就不算什么。

我把这句话用了三年。

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

我在办公室改卷子。

手机响了,是陆屿单位打来的。

那个人说话很急,背景里有人在喊。

"沈老师吗,你爱人晕倒了,现在送三院。"

我手里的红笔掉在卷子上,画了一道很长的线。

那道线穿过一个学生的名字。

第5章 同一天,他也停了

急诊楼三层,走廊很长。

头顶的灯管一根一根往后跑,跑得我眼睛发花。

我跑到抢救室门口,护士拦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他爱人。"

"在外面等。"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这个走廊我坐过。

十年前,我爸在这家医院走的。也是三层。

也是这样的塑料椅,也是这么凉。

我掏出手机。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这条走廊上。"

"现在他在里面。"

发送。

一秒。

两秒。

十秒。

一分钟。

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屏幕黑着,能照见我自己的脸。

我从来没觉得一部手机这么安静。

那天下午到天黑,我一共发了十一条。

第一条,"我爸走的时候,我在这条走廊上。"

第二条,"现在他在里面。"

第三条,"我今天很怕。"

第四条,"你在吗。"

第五条,"你别不回我。"

第六条,"我求你。"

第七条,"我从来没求过你。"

第八条,"你要是再不回,我就当你死了。"

第九条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我盯着那个"死"字,手指按在屏幕上。

那个对话框里,我找不到撤回。

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凉的。

第十条,"对不起。"

第十一条,"你回我一句就行。"

一条都没有回。

抢救室的门开了两次。

第一次推出来一个人,盖着白布,往另一个方向推。

我站起来,腿一软,撞在墙上。

第二次是护士出来拿东西,看见我,说,"你爱人没事,在做检查。"

我坐回椅子上。

从下午到天黑。

一条都没回。

十年来第一次。

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件男式外套。

她问我,"你等谁。"

"我丈夫。"

"我等儿子。"她说,"骑摩托,撞了。"

"哦。"

"你呢。"她问,"你丈夫怎么了。"

"晕倒了。"

"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套。

"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她说,"男人不会说话,会做事就行。"

我没接话。

"我家那个嘴甜。"她把外套往怀里搂了搂,"一句顶十句。"

"那不好吗。"

"好什么。"她看着走廊尽头,"我住院那次,他一次没来。"

我们都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一开一合,风灌进来,冷。

老太太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点。"

"我不饿。"

"吃点。"她把馒头往我手里塞,"等着也是等着。"

那个馒头是凉的,硬的。

我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七点多,她儿子推出来了,头上缠着纱布,人是醒的。

老太太跟着床走,一边走一边说,"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床推到电梯口,门关上。

走廊里就剩我一个。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低下头。

我在想一件事。

我丈夫在里面躺着的时候,我在等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

我丈夫在里面躺着的时候,我把十一条短信发给了别人。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

手心是凉的。

那天晚上,他被推到病房,人醒了。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卷子改完了吗。"

我说,"没改。"

他说,"明天要发的。"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发。"

"你课表贴在冰箱上。"

"你还看我课表。"

"看了六年。"

"看了六年你也不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有什么用。"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一眼仪器。

"三十七度八。"

"高吗。"我问。

"有点。多喝水。"

"好。"

她走了。

我说,"陆屿。"

"嗯。"

"疼不疼。"

"不疼。"

"哪儿不疼。"

"哪儿都不疼。"

"你手都这样了。"

他把手往被子里塞了塞。

"不疼。"

那天夜里我在陪护椅上坐着。

两点多,我又发了一条。

"你在吗。"

没有回。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十年没做过的事。

我按了拨号键。

嘟。

第一声。

我整个人绷紧了。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

通了。

响了七声。

然后自动挂断。

我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在抖。

十年,我第一次拨这个号。

它不是空号。

它真的通了。

那七个"嘟",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一部手机,在响。

而那部手机,就在这座城市里。

此刻,关机了。

我抬起头。

病床上,陆屿闭着眼睛。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认得那部手机。

他用了三年,背面贴着一张起皮的膜,右上角有一道划痕,是星野小时候拿钥匙划的。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第6章 我知道,我不问

检查结果出来是第三天。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

他自己也坐下,把片子插到灯箱上。

"肝上有个东西。"

"多大。"

他用笔点了一下。

"九公分。"

我看着那个白影。

"能做手术吗。"

"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要先做两次介入,看看能不能缩。"

"缩不了呢。"

他没立刻回答。

他把笔放下来。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还有多久。"

他没说话。

"一年。"

"先做治疗。"

"我问还有多久。"

他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一张一张收进袋子。

"这个说不准。"

"我不要说不准。"

"沈老师。"他抬头看我,"我说不准,是因为有人撑了三年。"

"那也有人……"

"也有人三个月。"

他把袋子递给我。

"你能做的,是让他这三个月,或者这三年,过得像个日子。"

我接过袋子。

纸袋很薄,边上有点毛。

我捏着它,指尖有点麻。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有人在扫地。

拖把拖过地砖,水痕一道一道,很快就干了。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病房,笑着说,"医生说,得住院一阵子。"

陆屿躺着,看着天花板。

"嗯。"

"做两次治疗,就能手术。"

"嗯。"

"你别怕。"

"我不怕。"

他转过头看我。

"你别怕。"

"我不怕。"

"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一个人。"

"我怎么会一个人。"

"我不在了,你就是一个人。"

"你别胡说。"

"我不胡说。"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

两点十一分。

我发了一条。

"我今天很怕。"

没有回。

两分钟以后,我又发。

"我在医院。他要不行了。"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就一句。"

发送。

手机在手里。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烫得我手心一跳。

四个字。

"别怕。他会好的。"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我没有抬头。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一直盯着,盯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从那家关了的栗子店开始,从一碗没放葱的面开始,从那本一模一样的牛皮本子开始。

我只是把它按在了一个很深的抽屉里。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巧合。

十次不可能是巧合。

他的手在抖。

他为什么还能打字。

我又把屏幕按亮。

那四个字还在。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

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

攥着。

拳头是空的。

那只手在抖。

一下,一下,很轻。

我父亲的手,最后也是这样。

我坐回去。

那一夜我没有再发消息。

我在想一件事。

我可以说。

我现在就可以说。

只要按一个键,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就会响。

三秒钟。

一切结束。

我想到这儿,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我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我说了,那个人就没了。

从明天开始,凌晨两点,不会再有"我在"。

我丈夫会变回一个只会说"嗯"的人。他会好起来,或者不会好起来。他会继续修灯管,继续买灯泡,继续说"这个,我画的"。

而阿岸会死。

死在我开口的那一秒。

我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想的就是这件事。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不问。

我舍不得。

我这辈子最脏的一个念头,就是在那个病房里长出来的。

我丈夫躺在里面,肝上有个九公分的影子,而我在算,怎么把那个人多留一天。

第二天上午,我试了一次。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抬头说,"今天天不错。"

他没反应。

"外面太阳挺大。"我又说。

"嗯。"

"你要不要起来坐会儿。"

"不想动。"

"那我扶你。"

"不用。"

"你昨天也没动。"

"累。"

"哪儿累。"

"哪儿都累。"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说。

我手里的刀停住了。

"哪种话。"

"天气。"他把眼睛转向窗户,"你不是那种人。"

我把苹果皮削断,掉在盘子里。

过了一会儿,我把苹果递给他。

"我在。"

我说得很轻。

他的手在被子上面,动了一下。

食指。

就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在。"

"我知道你在。"

"你就不能应一声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

"嗯。"

那天下午我出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床头柜。

摸到手机,拿起来。

屏幕在他脸上一亮。

他眯着眼睛看,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进去,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我等了半分钟,推门进去。

"喝点水。"

"嗯。"

"刚才有人找你。"

"没有。"

"我看你拿手机。"

"看时间。"

"几点。"

他愣了一下。

"三点。"

墙上就有钟。

指着三点四十。

我看见了。

我说,"哦。"

我把水放在他手边。

温的。

我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底下两团青。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

水很凉。

如果能回到十年前那个楼梯间,我会不会接那条短信。

我关掉水,看着镜子。

我会。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换药。

她换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家属,明天要转重症,病人随身的东西不能带进去,这个先给你收着。"

"转重症是什么意思。"

"就是加强监护。"

"要紧吗。"

"医生会跟你说的。"

"他今天能吃东西吗。"

"流食。别给硬的。"

"什么东西。"

"从他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的。"

我拿起来。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

直板的。

旧的。

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

还有一小截充电线,白的,接口是老式的那种。

塑料袋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陆屿。

第7章 铁盒

我拿着那个袋子,在走廊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回家。

到家是上午九点,太阳很好,晒得客厅那盆绿萝叶子发亮。

我没开灯。

我直接去了储藏室。

储藏室在阳台那头,两平米,堆着旧箱子、坏电风扇、一箱没人看的书。

最上面那一层,我平时要踩凳子才够得着。

我踩上凳子。

最里头有个铁盒。

饼干盒,蓝白的,上面印着"丹麦风味曲奇"。

我把它抱下来。

很沉。

我坐在地板上,把它打开。

最上面是十张纸。

缴费单。

一家叫"老周杂货"的小店,就在小区门口。

每年一张,五十块。

十年前的、九年前的、八年前的……

最后一张是今年三月。

我捏着这些单子,指尖发木。

纸已经很脆了,边上发黄。

每张单子上都写着一个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

我认得。

我们刚认识那年,他办的第一张卡。

换了号以后,我一直没删。

我以为它早就不属于他了。

缴费单下面是手机。

一部诺基亚,蓝色的,屏幕那道裂纹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手机下面,压着一本本子。

蓝色硬皮。

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

沈书言用。

字是工程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图纸上的标注。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

"她一说完'没事',就是有事。这时候别问,说'我在'。"

第二行。

"她说'随便',不要真的随便。她心里有数,你要猜。"

第三行。

"她哭的时候不要劝。劝了哭得更凶。等她哭完,倒水,温的。"

第四行。

"别提她爸。"

我翻页。

"她怕打雷。打雷那天早点回家,坐她旁边就行,不用说话。"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头发。你别碰。"

"她说'我不累',就是累了。让她睡,别说'那你睡吧',她听了会不高兴。"

"她喜欢吃面,不放葱,多一勺猪油。"

"她吃栗子要城南那家的。那家三年前就关了。买不到就说买不到,别骗她。"

"她生气的时候会去阳台。别跟着。等十分钟,再端杯水过去。"

"她半夜醒过来,不要问'怎么了'。问了她就说没事。你就说'我在'。"

"手机开震动。别让她听见。"

我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一页一页翻。

本子写到一半,有些页上贴着便利贴。

黄色的,小小的。

上面写着,"这句试过。有效。"

或者,"这句不行,她听出来了。"

有一页上写了一行,又被划掉,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划掉的那行,我看不清。

我把本子举到窗边,对着光。

隐约看得出几个字。

"跟她说,是我。"

后面还有半句,被划得彻底看不见了。

本子最后几页,字迹变了。

变得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发一条。我在。"

日期是十年前。

墨迹被反复描过,一遍又一遍,纸都凹下去了。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地板上很凉。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剁东西,咚,咚,咚。

我坐了很久,才想起那部手机。

我把它拿起来,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蓝底白字。

响了一声。

然后,信号格一格一格跳出来。

我点开"信息"。

收件箱。

4973。

我点进去。

最上面一条,发信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内容是,"我在医院。他要不行了。"

往下一条,两点零九分。

"我今天很怕。"

再往下。

"就一句。"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你在吗。"

我往下翻。

一条一条。

全是我的话。

有的我都忘了。有的是我半夜哭着打的,字都打错了。

"我不睡。你睡吧。"

"今天学生给我带了个橘子。"

"我妈又打电话了。她一说我爸我就想挂。"

"我想穿红裙子。"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回了。"

"你会不会已经死了。"

最后这条,我自己都不记得发过。

我翻了很久,翻到手指出汗。

全部已读。

一条不落,全部已读。

我翻了大概两百条,才想起去看"已发送"。

我点开。

第一条。

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二日。

内容。

"我在。"

后面是四千多条。

一句一句,全是他回的。

我翻到最后一条。

那天他躺在两米外,回了我四个字。

"别怕。他会好的。"

我退出,看见下面还有一个文件夹。

草稿箱。

1 条。

我点进去。

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二日,五点零九分。

三个字。

"我是陆屿。"

他没有发。

我在储藏室的地板上,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

这句话在他的手机里躺了十年。

我想起来,我抄本子的时候抄过一条。

"不用叫名字。"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洒脱。

现在我知道了。

他打了一次,删了。

然后换成那四个字。

第8章 两本本子

我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一直坐到中午。

然后我站起来,回卧室,拉开梳妆台第二个抽屉。

牛皮纸的本子在那里。

我把它抱出来,跟蓝色硬皮本并排放在地板上。

两本本子。

一本是我的,一本是他的。

我把两本一起翻开。

我的第一页,抄的是十年前三月十二号那一条,"我在。你慢慢说。"

他的第一页,写的是,"她一说完'没事',就是有事。"

我往下翻。

我的本子上,第137条,是那年冬天。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女的,穿红裙子,特别好看。我也想穿。可是我快三十了。"

他的本子上,对应的那一页写着。

"她穿红色好看。记着。"

我盯着这一行,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站起来,冲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格。

那格放着我十年没穿过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个袋子。

我把袋子扯出来,抖开。

一条红裙子。

那年我生日,他送给我的。

我记得那天。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说"给你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太艳了。"

"哦。"

"我这个年纪穿不了这个。"

"哦。"

他把盒子合上,收起来了。

我当时还觉得他不懂我。

我把裙子抖开。

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

一张便利贴。黄色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

"她穿好看。"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便利贴捏在手里。

裙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哭了很久。

哭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哭的时候,他从来不劝我。

他只会倒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温的。

我继续翻。

我的本子,第1204条。

"今天开家长会,星野的班主任说我儿子不合群。我不知道怎么办。他爸也不在。"

他的本子,同一页。

"星野的事,别让她一个人去。下次家长会,我去。"

我翻回我的本子,找那次家长会。

找到了。

"今天家长会他去了。回来一句话不说。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气死我了。"

我坐在地板上,笑了一声。

笑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本子,第2871条。

"我今天特别想跟他吵一架。哪怕吵一架也好。可是他连吵架都不会。"

他的本子。

"她想吵架,是想让我说话。可我一说话她更生气。我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一行,被划掉了。

划掉的那行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下次试试,说'我错了'。"

我的本子,第3402条。

"今天我同桌结婚,请了我。我一个人去的。他加班。"

他的本子。

"她一个人去喝喜酒。回来会不高兴。买束花。不用说话,放桌上。"

我翻回我的本子,找那天。

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餐桌上有束花。

白玫瑰,包得很糙,外面的塑料纸都没拆干净。

我以为是物业送的。

我把它插进瓶子里,第二天就忘了。

我坐在地板上,捂住脸。

我的本子,最后二十页是空的。

我一直以为还有很多年。

他的本子,最后二十页写满了。

一行一行,全是没用上的。

"她五十岁生日,带她去看海。"

"星野高考完,全家去趟西安。她一直想去。"

"退休了学着做饭。先学面。"

倒数第二行,"她怕黑,晚上走廊的灯要留着。"

最后一行。

"如果她先走,我怎么办。"

下面空着。

他没写答案。

我把两本本子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我坐了一会儿,放下本子,站起来。

我出门了。

小区门口那家"老周杂货",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很暗。

我在这小区住了十六年,从未进过这家店。

老板六十多,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我把一张缴费单放在柜台上。

"这个号,是不是每年有人来交。"

他看了一眼,把电视声音按小。

"交了好多年了。"

"什么样的人。"

"男的。"他说,"个儿不高,瘦,穿得挺板正。"

"每年什么时候来。"

"三月。"他想了想,"每年三月来一趟,交五十,多一分不要。"

"交完就走。"

"不走。"老板摇了一下头,"交完站门口抽根烟。"

"一根。"

"一根。抽完就走。"

我第一次知道,五十块钱可以这么重。

"他说过什么吗。"

老板看了我一眼。

"他说,这号不能停。"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三个字。

我走出杂货店,太阳很大。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家,洗了把脸,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屿醒着。

他正在看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掉了一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玻璃上划来划去。

我把两本本子放在他床头柜上。

并排。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点滴滴答滴答。

"陆屿。"

"嗯。"

"你告诉我一句话。"

他没睁眼。

"这十年,你有没有哪一天,是希望我永远不知道的。"

他睁开眼。

看着我。

"每一天。"

第9章 我在

我在他床边坐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很久。

"你爸走的那天。"

"你那天在县里。"

"嗯。"

"我给你打,无法接通。"

"手机在包里,没电。"

"那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你打的是我的号。"

我抬起头。

"哪个号。"

"我们刚认识那年办的。换号以后,我一直没停。"

"你留着它干什么。"

他看着我。

"怕你哪天想打。"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我以为那个号早卖给别人了。"

"没卖。我每年去交一次钱。"

"交了多少年。"

"十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

"你上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上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停了停。

"我一开口,就是'节哀'。"

"那两个字没用。"

"没用。"

"所以你就发了一条短信。"

"嗯。"

"用那个旧号。"

"嗯。"

"你说你是一个睡不着的人。"

"我那天没睡。"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了一块。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你本来打算说几天的。"我说。

"几天。"

"结果说了十年。"

"嗯。"

"为什么不说破。"

他咳了两声,抬手按住肋下。

"因为他说得比我好。"

我愣了一下。

"谁。"

"阿岸。"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阿岸知道你怕打雷。阿岸知道你不吃葱。阿岸知道你说'没事'就是有事。"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说不出来。"

"你在手机里说得出来。"

"手机不用看你脸。"

他转过头。

"我一看见你,脑子里有十句话,出来一句都不是。"

"出来的是什么。"

"电费交了没。星野这次考了多少。灯泡明天买。"

"你写下来不就行了。"

"我写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床头柜。

"写了十六年。一句都没敢给你看。"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凉。

"陆屿。"

"嗯。"

"八年前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没说话。

"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按。"

他沉默了很久。

"再接下去,我就要说话了。"

"说话怎么了。"

"我一出声,你就听出来了。"

我把他的手握紧。

"那天下午,那辆车。"

"嗯。"

"你低着头。"

"嗯。"

"为什么低头。"

"怕你看出来。"

"我什么都没看清。"

"我看了你三秒。"他说,"你头发是湿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吱吱响。

"那天夜里,我拨了你的号。"

他没躲。

"我知道。"

"它响了七声。"

"我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接。"

"我怕你听出我在病房里。"

"那你怎么不挂。"

他停了很久。

"我想多听一会儿。"

"响完了,我就把手机关了。"

"关了以后,我一夜没睁眼。"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这十年,我一直在跟一个人说真话。"

"我知道。"

"我以为我在骗你。"

"你没有。"

"我骗了。"

"书言。"他睁开眼,"你没骗我。"

"我一句都没骗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我抬起头。

"陆屿。"

"嗯。"

我吸了一口气。

"我在。"

他愣住了。

三秒钟。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起来。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那我不算白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打呼了。

一下一下,很沉。

我坐在床边,听了一整夜。

两个月后,他走了。

走的那天是六月,很热。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长得满满的,一片一片,把光都挡住了。

办后事那天,我婆婆坐在灵堂角落,一直没哭。

人都走了,她招手让我过去。

"书言。"

"妈。"

"他三岁才会叫妈。"她说,"我跟他爸急得不行,抱去医院看,医生说耳朵没问题。"

"就是不开口。"

"后来上小学,会写字了。写作文,一写写三页。老师跟我说,这孩子话少,文章长。"

她看着灵前的照片。

"他跟你结婚那天,我跟他爸说,这孩子怕是一辈子说不出好话。"

"他说,我说不出来,我写。"

她转过头看我。

"我以为他写了给你。"

我攥着手里的纸巾。

"他写了。"

婆婆点点头。

"那就行。"

她没再问。

办完后事,我把他的东西收进两个纸箱。

衣服一箱,图纸一箱。

那部旧手机,我留在铁盒里。

九月开学,我又讲《项脊轩志》。

讲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我停下来。

底下有学生等着,等我像上次那样说"这棵树讲不了"。

我这次讲完了。

"这棵树是他妻子死那年种的。人没了,树还在长。"

"写这句话的人,后来四十年,一直住在那间屋子里。"

"树长到亭亭如盖了,他还记得是谁种的。"

下课的时候,一个女生走到讲台边上。

"老师,你上次说这棵树讲不了。"

"嗯。"

"这次怎么讲了。"

"这次能讲了。"

九月的一个凌晨,两点十一分,我醒了。

我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十年没换过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我在。"

发送。

屏幕暗下去。

我没有去看那个铁盒。

我知道它就在阳台上,最上面那一层。

我知道里面的手机会亮。

我不去看。

有人来敲门。

陆星野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

"妈,你还没睡。"

"睡了。"

"你刚才跟谁发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跟你爸。"

他皱起眉。

"他手机不是早就关机了吗。"

"嗯。"

"那你怎么发。"

"他会看到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温的。"

他说。

"我爸说,你晚上喝水要温的。"

我端起杯子。

杯壁是热的。

我喝了一口。

"星野。"

"嗯。"

"你爸……他教过你什么。"

他想了想。

"他教我把线画直。"

"还教了什么。"

"他说,妈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她的眼睛。"

我把杯子放下。

窗外的天,有一点点亮了。

"去睡吧。"

"嗯。"

他关上门。

门关得很轻。

我躺回床上,侧过身。

隔壁的房间空着。

没有呼噜声。

我把手放在枕边,摸着那部手机。

"我在。"

我又说了一遍。

对着空房间。

这一次,没有人回。

铁盒在阳台上,最上面那一层。

里面那部旧手机,屏幕应该还亮着。

我没有去看。

第一次,我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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