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是穿越的,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相府抱错的假千金。
一日,裴安忽然问我:「夫人,你与岳母大人怎么毫无半分相像?倒是你那养妹像极了她。」
他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吃瓜意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莫非,你们当年是被人抱错了?」
我抬眼,淡淡冷哼回去,唇角勾出一点似笑非笑:「夫君倒是会说笑。妾身瞧着,夫君自打成婚之后,性情言行和从前判若两人。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裴安脸色一僵,尴尬地干咳几声,眼神躲闪:「夫人,是你疑心病太重了。」
1
我叫乔雪言,确确实实,是丞相府抱错的假千金。
当年丞相夫人和府里婢女同日生产,恰逢战乱,世道大乱,有人暗中动手,两个襁褓里的孩子 就这样硬生生错换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
「怎么会这样?」
话轻轻飘出来,连我自己都听着发虚。
这种离奇事,怎么偏偏落在我身上。
这些年我顶着丞相嫡女的身份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有人悉心教导。爹娘兄长待我向来宽厚,半分苛责都没有。
我不敢深想,倘若没有这场错换,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2
三日后。
「老爷,夫人,找到小姐的下落了,人在江南。」
下人匆匆来报,厅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炸开。
「那还等什么,快派人去接!」
父亲立刻吩咐下去。
「父亲,孩儿请去。」兄长上前一步。
母亲跟着起身,眉眼间全是忧色:「我也同去。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孩子吃了多少苦。」
「母亲,你身子弱,留在府里安心等着就好。交给我,必定平平安安把妹妹带回来。」兄长拍着胸脯,语气笃定。
我立在廊下,隔着雕花窗棂,望着屋内一家人满心期盼的模样,喉间发涩。
倘若没有我,他们大可不必如此这般折腾。
「阿言,你来了。」母亲转头看见我,飞快抹掉眼角的湿意。
父亲和她对视一眼,气氛略微有些微妙。
我立在原地,沉默许久,还是问出了口:「若是她回来了,那我呢?」
如今京城人人都知道丞相府只有一个嫡女,现如今凭空再冒出一个,流言蜚语怕是要压垮整个相府。
3
「阿言,娘也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母亲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声音软下来。
我轻轻挣了挣,低声道:
「母亲不必愧疚。是我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回来,我就把这些都还给她。」
「娘跟你保证,就算她回来了,你依旧是我们的女儿,这点不会变。」母亲怕我多想,急急安抚。
父亲也松开皱紧的眉,缓缓点头:
「你是我们亲手养大的,乔相府不会弃你。」
我点了点头,心中忧虑万千。
他们待我是真心的,可这份安稳,终究是偷来的。
就连现在心底也会不由的生出一些妒意。
嫉妒那个远在江南、素未谋面的姑娘。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道那个姑娘是什么性子,而且她会不会怨我,恨我抢走她的一切。
4
连着几日,母亲都去祠堂跪着祷告。
兴许是她诚意感动了上苍,没过多久,兄长从江南把人接回来了。
府里处处热闹,连院里雀鸟都叫得喧嚣,人人都在等着迎接这个失而复得的姑娘。
我站在院子里,脚步迟迟不敢往前踏。
真千金归来,我这个鸠占鹊巢的人,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躲不过的,早晚要见。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迎上去。
远远就听见兄长爽朗的笑声:
「我一看见她,不用查,就知道是我妹妹!」
只见他身侧立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鹅蛋小脸,一双桃花眼,只是身形偏瘦,肤色晒得略深。
我一瞬间懂了兄长的话。
那张脸,和母亲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那姑娘伸手,轻轻抱住母亲,把脸靠在她肩头,声音平静温和:
「母亲,我这些年过得还好,没有受委屈。」
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怼。
换作是我,未必能这般从容。
温柔,通透,这样的人,好像才配得上相府嫡女的荣光。
等情绪稍稍平复,母亲便拉着她,一一认识府里的人。
我本想悄悄退开,可脚步停住了。
该面对的,躲不掉。
5
「这位是……」
母亲领着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忽然就顿住了。
「这位想必就是姐姐,姐姐好。我叫姜玉满。」
姑娘反应极为迅速,没有让我有尴尬的余地。
我怔了怔。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原先以为,她会带着满腔怒意站到我面前,质问我夺走她的一切,要我加倍偿还。
可她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敌意。
「好孩子。」母亲温柔的看着她,满是欣慰。
认亲过后,母亲立刻吩咐婆子,赶工给姜玉满裁新衣。
「人是找回来了,可亏欠她的太多,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我看着她们,心里暗暗想:早年缺失的岁月,哪里是几件新衣、金银珠宝就能补回来的。
6
「阿言,如今你妹妹回来了,你这个嫡女的身份……」
父亲看向我,话只说了一半。
我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一切听父亲安排。」
嘴上这么说,心里千头万绪。
我反复告诉自己,霸占这个身份十几年,享了本该属于她的尊荣,我该知足。
就在这时,姜玉满上前一步,开口对父亲道:
「我虽是您的亲生女儿,可自小在乡野长大,相府嫡女的身份规矩繁多,我不想要。留给姐姐吧。」
她抬眼望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澄澈坦荡,没有半点试探和戏谑。
我猛地抬眼,和她目光相撞。
父亲眉头紧蹙,静静看了她半晌,最后缓缓叹气:
「也罢,你不愿,我不勉强。」
兜兜转转,嫡女的名头,依旧落在我身上。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愧疚压得胸口发闷。
姜玉满虽不做嫡女,父亲打算把她记进乔家族谱,以养女之名安置。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我甚至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被从族谱上剔除。
我忍不住自嘲,大抵我本就凉薄,做不到像姜玉满这般豁达无私。
7
相府多了一个女儿,这事瞒不住,很快传遍京城。
爹娘对外统一说辞:我是他们亲生嫡女,姜玉满是途经江南,见她孤苦无依,收养回来的养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姜玉满日渐亲近。
闲时她会和我说起江南旧事。
她养父是落地秀才,在乡里开书坊教书,刺绣的养母手艺绝佳。
养父闲时便教她读书练字,常和她说,女子眼界不必困在内宅方寸之间,若是女子能科考,未必输男子。
「大概是爹没有儿子,才把期许都放在我身上。」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带着暖意。
听她慢慢讲,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在江南长大的那个人,本该是我。
后来,江南起了瘟疫。
疫病蔓延,书坊开不下去,刺绣也没人买,家里断了生计。
养父染病,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和养母。
「爹,你放心,我会护着娘。」她那时这样承诺。
没过多久,养父撒手人寰。
听到这里,我心口一沉。
有件事,她一直存着疑心。
当年战乱送她走的那个人,行踪鬼祟,拿了钱财办事,未必只是时局混乱下的意外。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些。
我看着本该由我承受的苦难,却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心中不由的生出一丝愧意:「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如果没有错换,这些本不该是你要扛的。」
姜玉满神色微顿,随即笑起来,拉住我的手腕:
「姐姐别这么说。我在江南的日子,也有很多欢喜。何况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我怎么会怪你,我只盼姐姐不要嫌弃我。」
我望着她,心绪翻涌。
她说我也是受害者。
可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受益的人。
8
这天我同姜玉满去给爹娘请安,正撞见父亲下朝归来,面色沉得厉害。
「爹,出什么事了?」
我轻声问道。
父亲眉头紧锁:「皇上要给相府赐婚。」
我与姜玉满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男大当婚,阿言和满儿年岁已到,不知圣上看中哪家公子?」
母亲话音刚落,传旨的诏书便到了,竟是两道一同送来。
后来我才明白皇上的用意。
丞相手握重权,太子与南国公府分属两大势力,两道赐婚不点明人选,既是恩宠,也是试探,要看父亲心中偏向哪一方。
一封赐婚太子拓跋骏,一封赐婚南国公世子裴安。
太子金尊玉贵,世人皆赞他品性端方。
反观裴安,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日日流连颐和春楼,沉溺声色。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爹娘为了谁嫁谁,争执不休。
9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笃定:「女儿愿嫁南国公世子。」
我不愿抢姜玉满的姻缘。
太子前程锦绣,本该配心性通透的她。
而我本就占了她十几年人生,不该再争这门好亲事。
再者圣旨赐婚,裴安纵是再荒唐,也不能随意休妻,我求一世安稳便够。
母亲望着我,眼底满是疼惜,欲言又止。
「姐姐,何必如此。就算我嫁过去,太子未必看得上我这个乡野归来的养女。」姜玉满不解。
「横竖都是奉旨婚嫁,他便再不满,也不能休弃我。」我淡淡回道。
几番劝说之下,爹娘终究松口应下。
10
出嫁那日,姜玉满寻来,递来一块莹白玉佩。
「姐姐,这是送你的新婚贺礼,愿你诸事顺遂。」
我伸手接过。
相府一日嫁两女,京城红妆绵延十里。
拜堂之时,我垂眸,只看见一身红衣的人影,一双玄色红边靴子。
待到盖头被挑开,我悄悄松了口气,裴安并非传闻里那般肥硕油腻的模样。
「夫人,你叫什么名字?」他手持挑杆,挑眉俯视我。
「乔雪言。」
他面露错愕:「你竟是乔雪言?我还以为相府会送那位养女过来。不过娶谁,于我而言都无妨。」
我心底微生不快。
随即他微微躬身:「夫人在上,请受为夫一拜。往后你便是我裴安唯一的妻子,入了我裴家门,我必真心待你。」
言辞恳切,我却没有全然放在心上,只暗暗打定主意,只要他不在外拈花惹草便足矣。
11
整套婚俗礼毕,房内只剩我们二人,气氛微妙。
「夫人,你这是作甚?」裴安看着我,明知故问。
「你若是不行,那我便歇息了。」
我懒得周旋,抬手去解肩头繁复嫁衣,珠钗璎珞碰撞作响。
裴安连忙上前虚虚拦住,耳尖泛起薄红,还警惕地朝外瞥了一眼,生怕门外喜娘听见。
「夫人莫要误会,我并非身体不济。只是我观念与世人不同,两人若非情投意合,在下断然是是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
烛火摇曳,衬得他眉目俊朗,竟半分不见纨绔浪荡。
这番说辞离经叛道,全然不像南国公世子会说出的话。
我只好拢好衣襟,神色平静:
「婚嫁本是父母之命、礼法所定,何来情投意合一说。」
裴安苦笑揉了揉眉心:
「封建礼教害人不浅啊!今晚你睡床,我睡外间软榻,我们先做从相敬如宾的夫妻做起,后面再慢慢相处。」
说完他抱起锦被就要往外走。
「夫君。」我叫住他 。
看着他不同寻人的一面,忍不住开口:「夫君行事处处异于常人,除了不愿仓促圆房,不知还藏有多少秘密?」
他身子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掩饰过去。
「夫人多想了,我能有什么秘密。」
他打了个哈哈,避开我的目光,快步走到外间,哗啦拉上软榻纱帘。
红烛噼啪燃着灯花。
偌大新房,一床一榻隔着重纱。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间他辗转反侧的声响。
他藏着秘密。
而我,也守着假千金的惊天身世。
两个有隐秘的人,困在了同一间婚房。
12
「世子,世子妃,该起床给南国公,还有老夫人请安了。」
天还未大亮,门外丫鬟婆子已经等候多时。
外间软榻上,裴安猛地坐起,睡眼惺忪低声哀嚎:
「完了完了,古代新婚次日要拜见长辈,我还差点睡过头了。」
话语音量不大,清清楚楚落进我耳中。
南国公府的世子,怎会脱口说出「古代」二字。
敲门声接连响起:
「世子,世子妃,该去给国公、老夫人请安了。」
我敛好心绪扬声应答:「稍等片刻。」
丫鬟们推门而入,伺候梳洗。
我换上月白暗纹长裳,一旁的裴安任由小厮束发,眉头紧锁,浑身紧绷。
路过我身侧,他压着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
「等会儿少说话,看我眼色。」
「这南国公府不好相处,尤其是那位老夫人。」
「多谢夫君提点。」我侧眸看他,「不过夫君怎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安眼神飘忽:「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照拂。」
我没有继续追问,浅浅勾了勾唇角。
13
穿过回廊抵达正堂。
南国公端坐主位,老夫人坐在一旁,从我进门时,目光就一直盯着我没有移开。
「儿媳乔氏,见过国公,见过老夫人。」
我屈膝行礼。
裴安随之作揖,礼数周全却并不过分恭顺。
老夫人抬了抬手,声线沉沉:
「免礼。丞相府姑娘气度尚可。只是老身听闻,相府寻回一位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我心中微诧。
这件事父亲对外已经格外遮掩,奈何南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竟也探到了风声。
裴安悄悄向我靠近半步,隐隐将我护在身后。
「回祖母,确有此人。父亲路过江南,怜悯她孤苦无依,才收为府中养女。」
我稳住心神回道。
老夫人似笑非笑眯起眼:
「仅仅是养女?可我听闻,那姑娘眉眼,和丞相夫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堂内气氛仿佛凝固了,下人们全都垂头屏息。
南国公一副俨然事外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不阻拦,等着看我如何回应。
我不由自主的攥紧袖口,飞速思一旦露出破绽,丞相府便会卷入风波。
裴安忽然开口,又变回那副纨绔散漫模样,把话题接了过去。
「祖母,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比比皆是,何必如此较真。何况今日新妇进门,有必要揪着这些外人旧事不放吗?」
老夫人眉头紧蹙,显然也没料到,一向素来荒唐的孙儿会护着我:「我不过随口一问。」
「祖母若是清闲,不如操心府中别的事务。」裴安语气轻松,却寸步不让。
南国公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争执:「够了。乔氏既嫁入裴家,便是裴家人,恪守本分即可。不必多做苛责。」
一场暗藏锋芒的盘问就此揭过。
离开正堂,廊间枝叶筛落满地光斑,四下没有下人。
我停下脚步。
「多谢夫君方才解围。」
裴安卸下几分伪装,神色认真:「老夫人疑心重,今日只是开端,往后你要万事小心。」
我直视他继续试探:「坊间都说夫君本不愿迎娶相府女子,为何要护我?」
风拂动他衣摆,他垂眸低声道:「婚已经成了,我不会叫我的妻子受委屈。」顿了顿,一句无心感慨漏了出来,「不论你的身世藏着什么故事。」
话音落下,他神色一变,立刻避开视线快步走开:「日头大,回院子。」
我立在原地,有些一头雾水。
14
回到清晏院,贴身丫鬟晚翠迎上来禀报:「老夫人身边周嬷嬷方才来过,借口清点陪嫁,可依奴婢看,她本意不在此。」
我心里了然。
她正堂没有拿到把柄,肯定要私下探查。
「这老太婆动作倒是快。」裴安皱眉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飞快扫了一眼一旁的晚翠。
晚翠垂首,装作一副无辜模样。
裴安压低身子凑近我:「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铁了心要挖相府的底细。」
「夫君为何如此笃定?」
裴安轻咳,目光闪烁:「猜的。堂上句句针对,谁都看得出来。」
又是猜的。
我心底冷笑,这哪里是猜测,分明早有怀疑。
我随即对晚翠吩咐:「陪嫁箱笼任凭周嬷嬷查验,唯独书房书信物件,乃是相府私物,不许外人触碰。」
晚翠领命退下。
「只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裴安望着院中盛放海棠,语气冷静得不似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
「越防备,就越证明心中有鬼。」
「老夫人肯定还会派人外出打探,甚至联络江南熟人,查姜玉满的过往。」
「你小心些,我会安排人手盯着府内外动向。」
这般思虑周全,哪里是传闻里流连勾栏的纨绔世子。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
15
傍晚,相府心腹丫鬟避开国公府耳目,送来姜玉满的亲笔密信。
我遣走全部下人,独留裴安在屋内,直接展开信纸。
姐姐亲启:
「自我出嫁,京中流言四起,不少人议论我的身世。近日还有不明之人赴江南打探旧事,似乎有当年调换你我之人的身影。
我怀疑是有人拿我们姐妹作为棋子,拿捏丞相府。父亲已经暗中派人追查。姐姐在国公府要务必小心谨慎。
此外太子频频到访相府,待我格外热枕,我心中不安。望姐姐保重。」
姜玉满手书。
读完,我的指尖发凉。
看来老夫人的探查,并不只为拿捏我,背后牵扯朝堂博弈。
裴安站在一旁看完信,神色沉下:「果然不是乱世意外,是有人拿你们的命运当做朝堂筹码。」
我抓住这句话追问:
「寻常世家子弟,只会归罪战乱流离,夫君为何第一时间便想到朝堂博弈?」
裴安一顿,自知失言。
红烛依旧噼啪作响,屋内寂静无声。
他眼神挣扎犹豫,有一瞬我以为他要全盘坦白,可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看多朝堂倾轧,随口推断。」他移开目光,「如今事态凶险,老夫人的探子,很可能已经和幕后之人勾连。」
我没有逼迫,缓缓折好信纸收入袖中。
他不愿讲,自然有他的打算,只要他的算计里没有我就行了。
其他的,随他去吧!
屋外,丫鬟急促脚步声骤然响起:「世子,世子妃!老夫人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正在正堂回话,传二位即刻过去!」
16
烛火晃动,人影摇曳。
注定是一场不眠之夜。
裴安神色凝重飞快叮嘱:「无论待会儿听到什么,稳住心神,万事有我。」
我点头,随他去往正堂。
南国公、老夫人端坐上位,地上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灰衣仆役,便是去往江南的探子。满堂仆妇丫鬟垂首而立,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冷笑看向我们:
「裴安,乔氏,来得正好。我派人去江南,可查到了不少有趣的事呢?」
裴安半步挡在我身侧,摆出吊儿郎当的模样:「祖母,不过一个养女,你何苦劳师动众远赴江南。」
「若是藏着相府不敢言说的秘辛呢?」老夫人看向地上探子,「如实回话。」
探子叩首朗声道:
「小人在江南寻访得知,战乱瘟疫之时,有一名女子带着襁褓婴孩流落当地,收了银钱,将孩子托付给姜姓秀才家中。」
满堂一片哗然。
17
南国公眉头紧锁,看向我。
探子继续禀报:「那女子并非逃难,是受人指使转交婴孩。属下查到那姜家养女,容貌与丞相夫人极为相像。」
句句暗示抱错真相。
满室目光尽数压在我身上,只要我应答出错,身份败露,相府便要大祸临头。
我正思索着如何应对,一旁的裴安忽然朗声笑出声,打破压抑。
「祖母,仅凭一个探子辗转听来的流言,就要定相府罪过?江南战乱,传闻本就鱼龙混杂。」
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丞相乃是朝廷重臣,这门婚事出自圣旨。祖母当众质疑世子妃身世,传出去便是揣测皇命。」
老夫人脸色骤变。
她一心抓把柄,竟忘了头顶的赐婚圣旨。
南国公敲了敲扶手开口:「够了。」
他看向探子,「你的说辞全是道听途说,并无实证,竟敢在此搬弄是非。」
探子吓得连连磕头。
老夫人依旧不甘:「老爷,疑点重重!」
「疑点不等于证据,不可妄议。」南国公转头看向我,「今日是老夫人急躁,你不必介怀。」
此事被暂时压下,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我心知老夫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18
夜色沉沉,廊灯昏黄,四下没有仆从。
晚风带着凉意。
我停下脚步直面裴安:「方才又多谢你解围。可你对局势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从前那个纨绔世子。裴安,你到底是谁?」
月色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他避开我的视线沉默许久:
「有些事,我说出来,你未必敢信。」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一道黑影掠过高墙,一枚带纸条的飞镖「笃」地钉在廊柱之上。
裴安神色大变,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护住:「有刺客!」
19
护卫呼喝四起,火把成片点亮。
黑影早已消失,墙头枯叶簌簌飘落。
「不必追。」裴安按住剑柄拦住护卫,「对方只为传信,调虎离山,追赶只会落入圈套。」
护卫分列两侧各自举着火把,照亮廊下。
裴安小心取下飞镖上的黑绸纸条。
火光之下,字迹清晰落入我眼中。
「丞相抱错旧事,吾尽知之。三日后西郊破庙,乔雪言独自前来。若敢泄露半分,相府满门,皆要倾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这幕后之人拿全家性命要挟逼我赴约。
裴安捏紧纸条,指节泛白:「好狠的算计,拿你的软肋逼你,让你根本做不到置之不理。」
我心口闷痛。
我不能不去,一旦违抗,爹娘兄长、姜玉满全都要被拖入深渊。
护卫请示是否搜捕城郊。
「没用。」裴安摇头,「对方早有布置。你们严守府院,加强清晏院警戒。」
护卫领命退去。
廊下只剩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飞镖依旧钉在木柱上,触目惊心。
20
回到清晏院,我将整个房门都给锁死。
方才长廊之上,裴安就差一点,要向我吐露全部真相。
我转过身直视他:「现在,可以说了。」
裴安背对着我站在桌边,指尖揉着眉心。
良久,他缓缓转身,褪去纨绔伪装,只剩疲惫纠结。
「乔雪言,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人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
过往种种异象在我脑海飞速闪过。新婚夜的论调、脱口而出的「古代」、通透的朝堂判断,全然不属于原本的裴安。
我声音微颤:「夫君是被夺舍了?」
裴安苦笑,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夺舍,是你们古人的说法。我来自千百年之后,魂魄附在此人身上,原本的裴安已经不在。」
真相终于摊开。
我只觉得荒唐。
「新婚夜里,你便看出我与丞相夫人容貌不符,猜到抱错?」
「是。」裴安坦然,「我见过不少类似故事。原本是有些怀疑,但还只是推测,直到姜玉满的密信加上探子证词,还有你的反应,我才终于确认,好像真的是这样。」
屋内一片寂静。
我再无隐瞒的余地。
21
「没错。」我如释重负,缓缓道出埋藏已久的秘密,「我就是相府抱错的假千金。本该拥有这一切的人是姜玉满,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我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并要挟我要三日后,独自一人前往西郊破庙。」
裴安脸色骤然凝重:「知道是陷阱,你还要去吗?」
「可我不去,相府就要覆灭。」
我垂下眼眸,玉满、爹娘兄长,全都要受我牵连。
裴安走到我面前,眼神无比认真:「如今你我是夫妻,夫妻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话音刚落,窗棂传来三下轻叩,是裴安安排在外的暗卫。
「世子,相府密报,太子拓跋骏今夜私会姜玉满。」
太子?
我心头巨震。
裴安神色彻底沉下:「如今局势混乱,太子想要拉拢丞相,若是让他知晓你和姜玉满身份错换之事,想必太子定会拿这身世胁迫丞相,到时候整个相府的命脉就都要绑定太子了。」
裴安说的实在有理,但我也不想成为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三日后破庙之约迫在眉睫。
第二日早朝,御史忽然上奏,言语隐晦暗示丞相府女儿身份存疑,弹劾丞相欺瞒君上。这是幕后势力放出的冷箭,借朝臣吹风试探帝王态度。
皇帝看完奏折,搁置一旁,既不追责也不驳斥,放任流言发酵。
消息传回府中,裴安判断这是连环计:「一边密信逼我赴约,一边朝堂散播流言。无论我赴约与否,对方皆有后手。老夫人只是被利诱的棋子,真正幕后推手,极有可能是太子的死对头——三皇子拓跋昭。」
多年前战乱,三皇子暗中调换婴孩,埋下这枚棋子,待到夺嫡白热化,用来扳倒丞相,斩断太子臂膀。
相府危机重重。
太子屡次登门,暗示自己掌握身世线索,想要奏请早日迎娶姜玉满做太子妃,以此胁迫丞相倒向自己。
姜玉满看透算计,却深陷牢笼,再度送来密信,叮嘱我破庙赴约千万小心。
距离赴约只剩两日。
裴安定下部署:「我表面单人赴破庙,暗卫分两批,一批埋伏破庙,一批守护相府。裴安打算入宫,不揭发抱错旧事,只点破有人借大臣家事搅动皇子夺嫡。」
变数突生,老夫人暗中将调动暗卫的消息泄露给三皇子。
对方知晓我们设伏,西郊破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赴约之日暮色西垂,残阳染红山野,断壁残垣的破庙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
我一身素衣,孤身前往,腰间暗藏短匕孤身入庙。
山林死寂,半分不见暗卫踪迹。
踏入庙中,落日余晖从屋顶破洞斜落。
玄色锦袍男子背身立在残破神像前,缓缓转身——是三皇子拓跋昭。
22
「乔姑娘,久等。」
「十多年前的那场调换,是本王布下的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可算是等到了今日。」
我忍不住发问:「三皇子如此大费周章,苦心布局,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哈哈一笑,「简单,只要你写下手书,承认你并非乔相亲生的,就行了。」
「本王想要丞相的助力罢了。」
庙外兵刃碰撞厮杀声炸开。
拓跋昭大笑:「裴安的暗卫?老夫人早已把谋划尽数告知于我,我的死士早已等候多时了。」
庙门哐当被踹开,裴安一身劲装,长剑染血冲破阻拦闯进来,横剑挡在我身前。
十数名黑衣死士涌出,将我们团团围困。
「今日,你们二人都走不出这里。」
拓跋昭淡淡开口。
千钧一发,庙外传来甲叶摩擦之声。
御林军统领高声喝止:「三皇子私调动死士围困命官家眷,意欲何为?」
乔丞相带着姜玉满,随同御林军踏入破庙。
裴安入宫旁敲侧击,皇帝早已洞悉皇子拿大臣家事搅动储位之争,暗中派遣御林军尾随而来。
局势瞬间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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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昭厉声高喊,当众揭穿抱错真相,想把矛盾全部抛出。
乔相上前朗声陈述前因后果:战乱遭人暗中调换婴孩,寻回亲女,因幕后黑手未抓获,怕被贼人利用,方才暂且隐瞒。
姜玉满半步上前,坦然出声:「我便是当年被调换的亲女姜玉满。」
真相大白。
御林军上前,将罪证确凿的三皇子押下。
硝烟未散,庙内只剩我们几人。
压在我心口多年的重担卸下,却满心茫然。我的假千金身份已经公开,往后我该归向何处。
姜玉满转身,握住我的手腕:「姐姐,如今真相大白,不代表要抹去我们十几年情分。」
乔相望着我满眼疼惜:「阿言,只要你愿意,你依旧是我乔家女儿。」
裴安收剑看向我,语气笃定:「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危机并未彻底落幕。
太子拓跋骏隐在树影之后,悄悄看完整场对峙,悄然离去。
三皇子落败,太子的算计还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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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流言席卷街巷。
金銮殿早朝气氛肃杀。
三皇子罪证确凿跪在大殿。
太子出列,不去追究落败的三皇子,反而发难,指责丞相明知乔雪言并非亲生,却隐瞒真相接受赐婚,乃是欺君,逼迫丞相站队。
乔相跪拜,不卑不亢陈述全部前因,说明隐瞒实属无奈。
太子步步紧逼,将难题丢给皇帝。
僵持之际,裴安跨步出列,往日纨绔荡然无存,声音响彻大殿:
「圣旨赐婚的是丞相府之女,彼时朝野皆知乔雪言为相府小姐。如今木已成舟,若是褫夺世子妃身份,实在是有损朝廷威严。」
「何况真千金尚且不计过往,朝堂何必揪着旧案穷追不放。如今该重惩的是构祸的三皇子,而非受害女子与权衡自保的丞相。」
不少中立大臣纷纷附和。
太子被堵得无言。
皇帝下旨:「三皇子废黜皇子身份,打入天牢。乔相隐瞒实情有错,念其苦衷,罚俸一年不予降罪。乔雪言世子妃之位不作更改。姜玉满归入乔氏族谱,享嫡女待遇,另行择婚配。」
这一轮交锋,太子没能得逞。
退朝宫廊,太子拦住我们,对姜玉满抛出太子妃的诱惑,被玉满不卑不亢回绝。
太子看向裴安与我,眼底阴翳:「不由高兴得太早了,此事并未结束。」
老夫人因泄密给三皇子,被南国公禁足静安堂。
可利欲熏心,她依旧不死心,买通心腹嬷嬷,暗中勾结太子府,想要除掉我,逼迫裴安倒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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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晚翠慌张来报,说静安堂送来一碗老夫人赔罪的燕窝羹。
裴安连忙拿银簪试探,簪尖一触碰到汤水,就转瞬乌黑。
这碗燕窝羹有毒!
老夫人打算毒杀我,并想要牺牲下人顶罪,将祸水泼向丞相府,送给太子发难的把柄。
仅有一碗毒羹不足以坐实她勾结东宫,她定会再有动作。
我与裴安商议,顺水推舟演一出戏。
当晚清晏院传出消息:「世子妃喝下燕窝高热昏迷,卧病不起。消息传入静安堂,也送入东宫。」
老夫人半信半疑,派遣心腹周嬷嬷借探望之名前来打探,同时捎去给太子的密信。
周嬷嬷踏入内室,见我裹着锦被佯装高热昏睡,伸手探我额头的瞬间,暗卫骤然冲出。
周嬷嬷慌忙要吞掉袖中密信,被晚翠按住手腕,火漆封缄的密信掉落地面。
人赃并获。
信上写尽老夫人与太子的密谋,毒杀我、嫁祸丞相,事成求太子许诺南国公府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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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公赶来,看完密信气得浑身发抖。
一行人去往静安堂,老夫人见到被俘的周嬷嬷与密信,知道大势已去,依旧嘴硬,声称自己是为南国公府谋从龙之功。
「拿人命换荣华,是想要我们南国公府全府上下都送死?」南国公声音冰冷。
裴安收好密信:
「老夫人交由国公处置,明日我入宫面呈陛下。」
第二日早朝,裴安将密信呈上大殿。
太子立刻高声辩驳,咬定书信伪造,是构陷自己。一
众党羽纷纷附和。
书信只是老夫人单方面记述,没有太子亲笔回函,缺少扳倒太子的铁证。
朝堂陷入僵持。
太子知道狡辩也难消帝王心中芥蒂,索性铤而走险,私调宫卫围困丞相府,想要挟持乔相与家眷做人质。
消息传入大殿,皇帝龙颜大怒。
太子见败露,不再伪装,召唤埋伏殿外的东宫私卫,想要控制皇宫,发动宫变。
御前侍卫拼死护驾,裴安拔剑上前阻拦死士,身上被刀剑划伤,鲜血浸透官袍。
危急时刻,皇帝密旨招来城外御林军,铁甲洪流冲入皇宫。
东宫私卫寡不敌众,迅速溃败。
太子被俘。
圣旨接连下达:「废太子、三皇子终身囚禁天牢。」
「南国公老夫人勾结东宫谋害世子妃,赐自尽;南国公治家不严,削减俸禄,爵位保留。依附二皇子的一众官员罢官流放。」
之后皇帝在御花园设宴召见我们。
他不愿将姜玉满当做拉拢臣子的工具,准许她自主择婿婚嫁。
保全我的世子妃名分,乔家依旧认我为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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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尘埃落定。
南国公府清晏院海棠盛放。
裴安的刀伤结痂,只留浅浅疤痕。
不必再伪装纨绔,闲暇时他会坐在院中,悄悄同我讲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山河烟火,穿越的秘密,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命运错位不是我的过错,我享过不属于我的荣华,也扛过接踵而至的刀光危机。
裴安握住我的手:「没有如果,现在的乔雪言,就是我的妻子。」
相府之中,乔丞相历经风波,朝堂之上恪尽职守,不结党不攀附。
姜玉满得旨自主择婿,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她却不急不躁,读书游历。
后来她遇见志趣相投的翰林,只求心意相通,不求权势荣华。
春日赏花,秋夜煮茶,我们姐妹依旧时常相聚闲话家常。
我没有因为假千金的身份被舍弃,守着夫君安稳度日;姜玉满不必为家族牺牲,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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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升空,姜玉满辞别归府。
庭院只剩我与裴安。
「穿越到封建时代,我本以为处处压抑难熬。可有你在,人间便值得。」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我。
我抬眼望向明月。
过往腥风算计尽数翻篇,往后岁岁年年,只剩烟火相守,安然度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