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掌门又来了。”
我把最后一勺灵米扣进碗里,说,盛。
他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那是仙门里唯一一个搪瓷碗。
“今天的米,少了三钱。”
我说,掌门,您上个月说辟谷,不吃饭。
“我说的是他们。”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给他添了三钱,记在墙上。
账本上记到:掌门,第三百六十四次,欠灵米三钱。
昨天,他把账本拿走了,说要查。
1
我给掌门打了十年饭。
他欠我一千零九十二钱灵米,折十斤九两二钱。
这笔账记在一本黄皮册子上。册子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闻三碗,第一次,欠灵米三钱,未付。
“三碗”不是他的道号。他叫闻停云,道号停云,全仙门七峰三千弟子,见了他都要低头叫一声掌门。
只有这本册子上,他叫闻三碗。
我上山那年十四,师父是食堂掌勺,姓粟,是我远房叔公。他把我领进后厨,第一件事不是教我怎么烧火,是把这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他说,记着,掌门来吃饭,单独记。
我问他,为什么单独记。
他说,他给钱你就写付了,不给钱你就写欠着,别的不用问。
我又问,那他要是赖账呢。
师父咳了两声,说,他要是赖账,你就记着。
师父第二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把册子、一把锅铲、一个缺口的搪瓷碗留给我,还有一口柜子。
柜子是榆木的,铜锁,钥匙他挂在了我脖子上。
他说,册子锁里头,别丢。
碗是掌门的。他上山那年,师父给他盛过一碗面,他吃完把碗留下,说,这个我用惯了。
师父走后,我成了食堂掌勺。
食堂在后山第七峰,一个灶台,三口锅,一张窗口。窗口对着一条石阶,石阶往上,是掌门的停云殿。
卯时三刻开饭。弟子们排到石阶底下,一人一碗,二两。有任务的添一钱,没任务的就二两。
掌门不在这个队里。
他来得晚。弟子都走完了,石阶空了,他才从上面下来,手里端着那个碗。
第一次,我给他盛了三钱。他看了一眼,说,记上。
我在册子上写:掌门,第一次,欠灵米三钱。
写完,我问他,您不付吗。
他说,先欠着,往下记。
这一欠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来了三百六十四次。不是天天来,有时候隔三五天,有时候隔半个月。有时候我刚把锅刷完,他站在窗口,碗伸进来,问,还有吗。
我说,有,还热着,锅还没刷。
他就端着碗,站在窗口等。
他吃得不快。三钱米,小半碗,他站在窗口,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在台面上,说,记上。
有一回我多给了他一钱。
他吃完,把碗放下,说,多了。
我说,我看您今天脸色不好。
他说,退回去,一钱也不行。
我把那一钱从碗底拨回锅里。
他站着看了两秒,说,下次不许。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给他三钱,一钱不多。他吃完,说,记上。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三百六十四次,一千零九十二钱。十斤九两二钱。
够买一头驴的价钱。
我一个月的月钱是六十钱,一千零九十二钱,我不吃不喝,得干一年半。
这笔账他要是赖,我拿他没办法。
可他赖了十年,也没说不还。
他拿走册子的那天,我正在称米。
他站在窗口,说,把那本账给我看看。
我说,哪一本,我这儿有三本。
他说,记我的那本。
我把手擦干,从柜子底下把册子拿出来,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说,我拿回去看。
我说,掌门,这账是我记的。
他说,我知道是你记的。
他把册子收进袖子,走了。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灶上第三锅水的汽顶上来了。
三七从后面探出头,说,师姐,掌门把账本拿走了?
我说,嗯,刚拿走不久。
他说,那他还回不还?
我说,我不知道他还不还。
他说,那你以后还记不记?
我说,记,照旧记,一天不落。
他说,那记在哪儿。
我说,记墙上,一个字不少。
那天下午我就把墙刷了一块白。
灶台后面那面墙,原本熏得黑,师父抄的门规占了半面。我在门规旁边刷了一块白的,一尺宽,两尺长,正好写账。
没有册子,我就用炭条写。
写完,我退后两步看。
墙上写着:第三百六十四次,欠灵米三钱。
字歪歪扭扭,不如册子上的好看。
三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师姐,你这字,像讨债的。
我说,就是讨债的,欠债的才怕讨债的字。
他走之前说,这册子我借三天,三天后还你。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灶上第三锅水的汽顶上来了,我才想起来关火。
2
册子拿走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账。是因为他翻册子的样子。
他坐在食堂的长凳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一半,他抬头问我,这一笔,你写我吃了两碗。
我说,您那天添了半勺。
他说,半勺不是一碗。
我说,半勺也是米,米进了肚子就得记。
他没说话,低下头接着翻。
翻了几页,他又抬头。
“第三百零一次,你写的日子是初七。”
“是初七。”
“那天我在闭关。”
“您闭关三天,第四天早上来了一趟,中午又来了一趟。两趟我都记在初七。”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说,你记得挺清楚。
我说,账不清,我睡不着。
他说,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年来的时候,穿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忘了放下。
我说,灰的,粗布,洗得发白。
他说,还有呢,接着说。
我说,袖口破了,左边,用线缝过一道。
他没说话,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行。
“这一笔,你写我笑了。”
“您那天笑了。”
“我没笑。”
“您笑了,笑得很短,像被米呛了一下。”
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记这个。”
我说,账上不只记米。您笑了,我就记一笔。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册子带走了。走之前他站在窗口,说了一句:这册子,我要查。
我问他,查什么账。
他说,查我欠了多少。
我说,一千零九十二钱。
他说,不止这些,你算少了。
他走了,石阶上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顶。
我在窗口站到半夜。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他问的那句话。
第一年他穿什么,我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记的不是衣服。我记的是他站在窗口,风把袖口吹起来,那道口子张着,像一张嘴。
那天他吃完,说,记上。
我说,好,我这就记。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粟小斗,粟米的粟。
他说,小斗,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每回都叫我小斗。
三千弟子叫他掌门,只有他叫我小斗。
第二天,我把墙上那行字描了一遍。
第三天,我又描了一遍。
三七蹲在灶门口烧火,忽然问我,师姐,这账你还记不记。
我说,记,一笔不落。
他说,人都把册子收走了,你记给谁看。
我说,记给我自己看。
他说,自己看有什么意思。
我说,有意思,我看着这三百六十四笔,就知道这十年不是白过的。
他没听懂,往灶里塞了一把柴。
三七说,师姐,你别描了,再描墙就破了。
我说,破了就补,账不能断。
第二天清早,我上过一次石阶。
走到第三十级,我停下来。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抹布攥了攥,又下来了。
那三天我没敢上到顶。我怕上去了,他问我一句话,我答不上来。
第三天晚上,册子放回来了,压在台面的一块石头底下。
我翻开册子,手指在页边上停住。
第一页没了。撕得很齐,连毛边都没有。第二页的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留。
剩下四十页。四十页里,他来过三百六十四次,平均一页九次。
我一页一页翻。三百六十三笔,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准”。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我写的:第三百六十四次,欠灵米三钱。
后面也有一个字。
一个“准”字,毛笔写的,比我前面的所有都大,一笔一划压在我的小字上面。
我把册子合上,又翻开。那个字还在。
三七凑过来看,说,师姐,这是谁批的。
我说,我不知道谁批的。
他说,那肯定是他批的。
我说,他从来不写字。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写字。
我说,十年了,我给他记了十年账,他一笔没写过。
三七指着那个字,说,那这个是谁写的。
我看着那个“准”字,看了很久。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册子封皮上,我写过他的名字。
闻停云,我一笔一笔写的三个字。
写完我又划了。账上只记“闻三碗”,不记掌门。
我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三七问我,师姐,你干什么去。
我说,把秤拿出来。
原来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拿第一页的。
3
秤是我下山买的。
山下的集市在青石镇,逢五开集。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在一个卖粮的摊子上看见一杆秤。杆子是枣木的,秤砣是铁的,秤星打得齐。
卖秤的老头问我,姑娘,你买秤干什么。
我说,称米用的,一天称三百回。
他说,称米有斗,用不着秤。
我说,斗不准,我称过。
他说,斗怎么不准。
我说,斗少一钱,一个人就少吃一口,三千人就是三千口。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有点意思。
我说,八十钱,卖不卖。
他说,一百钱,少一个不卖。
我说,八十,多一个没有。
他说,九十,赔本给你。
我说,八十,我只有八十。
他把秤递给我,说,拿走吧,你这人太抠。
我把秤背回山上,先擦了一遍。
秤杆上的星子是我自己描的,用墨,描了三遍。描完,我把秤挂在窗口,站在底下看。
日头从秤杆上过去,一颗一颗星子亮起来。
我想,这下谁也赖不掉了。
秤钩上挂一个木盘,米盛在盘里,一钱一钱地称。
第一天,弟子们排队排到石阶底下,没人上前。
我从窗口探出头,说,过来。
大弟子站出来,说,师姐,以前不用称。
我说,以前是以前,从今天起一钱不少。
他说,那我们以前少吃的那一钱呢。
我说,以前的账我记着,往后不欠。
他端着碗过来,我给他称了二两。秤杆平了,我把米扣进他碗里。
他站着没走,说,这就完了。
我说,完了,下一个。
他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没少给。
我说,秤在这儿,你自己看。
他看了一眼那杆秤,走了。
第二天,队排得更长。
不是因为饭。是因为看称。
早上两个弟子为半勺米吵起来,一个说对方插队。
我把秤往台面上一放,说,谁先把碗放上秤,谁先。
他们同时伸手,两只碗撞在一起,撒了一把米。
我说,撒的米,一人赔一钱。米是山上的,不是我的。
他们赔完,不吵了。
弟子们吃完饭不走,站在石阶上看我称米。有人专门数秤星,有人伸手去拨秤砣,被我一勺子敲回去。
有个瘦子把碗底垫了一块石头,想多要一钱。我称完,把碗端起来一倒,石头掉在台面上。
他脸红了,把碗往怀里缩。
我说,碗你拿走,米扣一钱。
他说,师姐,我错了我错了。
我说,错不错的我不管,秤管。
三七负责维持秩序,喊得嗓子哑:别挤,一个一个来,秤跑不了。
第三天,掌门来了。
他站在窗口,把碗放下。
“称。”
我给他称了三钱,秤杆平得能立一枚铜钱。
他看了一眼,说,少了。
我说,不少,三钱,秤杆是平的。
他说,以前你给三钱半。
我说,以前我没秤,手抖。
他没说话,把碗端起来,站在窗口吃。
那天他吃得比平时慢。
吃到一半,他抬头说,你这秤,多少钱。
我说,八十钱,山下买的。
他说,从我的账上扣。
我说,扣多少,我记上。
他说,八十,一钱不留。
我说,那您这碗饭还剩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不剩了。
我说,那我记:今日,掌门付清。
他端着碗,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跟册子上记的那回一样,很短,像被米呛了一下。
只是这一回,笑完他没说记上。
他走的时候,把册子也带走了。走之前他说,这回不用还了,我替你收着。
我说,那我的账记哪儿。
他说,记墙上。
第四天,长老来了。
玄朴子,管仪范的,一身青袍,走路没有声音。他站在食堂门口,没进来,先清了两下嗓子。
“粟小斗。”
“在。”
“食堂成了集市,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热闹得像赶集。
他说,弟子不吃饭,看你称米,成何体统。
我说,他们看完就吃,一钱没少。
他说,你还顶嘴,一个杂役。
我说,我不顶嘴,我报账。
他走进来,站在窗口,看了一眼那杆秤。
“谁准你挂的。”
我说,我自己准的。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一个打饭的,记什么账。”
我说,长老,门规第三百一十二条。
他的笑停在脸上。
他说,三天后,食堂归丹房管,你收拾东西。
那天夜里,我把秤摘下来,抱回屋,塞到床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摸床底下。灰扫得比我铺的还匀,有人来过。
摸了个空,秤没了。
4
门规是师父留给我的。
不是那一本。是抄在灶台后面墙上的那一份,师父用炭条抄的,抄了三天,抄到第三百一十二条,手抖得写不下去,最后几个字是我替他写的。
门规第三百一十二条:掌门用饭,由食堂单记,不入公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师父加的:此条立于开山第三年,立条人,闻三碗。
玄朴子站在窗口,脸沉下来。
“你拿门规压我。”
我说,我不敢,我认字。
他说,你敢得很,拿死规矩压活人。
我说,长老,这条不是我立的,是开山那年立的,立条的人还在。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起就归丹房管,不用等三天。
丹房的人就是那天早上来的。
来的是明栖迟,丹房管事,手里一卷门规,身后跟着两个执事。
她把一卷纸放在台面上,说,粟小斗,账本交出来。
我说,什么账本,我这儿的账都在这儿。
她说,掌门的那本。
我说,那本不在我这儿。
她说,那在谁那儿。
我说,在掌门那儿,您去取。
她看着我,看了三息,说,那这本呢。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黄皮册子。
是我的册子,我认得那个角。
我说,这本怎么在你手上。
她说,长老从掌门殿里取的。掌门说,账本归丹房管。
我伸手去接,她往后一收。
“长老说了,这本账来路不明,批字无据,先封存。”
我说,那我的账呢。
她说,你的账,等查清楚再说。
她把册子收进袖子,转身走了。
两个执事跟着她,靴子在石阶上踩出四声。
我的秤也被收走了,挂在丹房的库房里,秤杆上落了一层灰。
那天下午,我被调去后山劈柴。
食堂交给丹房的一个小童,他不会烧火,第一锅米煮成了粥,第二锅煮糊了。弟子们吃了三天糊饭,第四天开始有人拉肚子。
柴房里没有钟,也没有日晷。
我靠日头看时间。日头到头顶是午时,日头落到西边那棵松树后面是申时。
每天申时,我停下来,往食堂那边看一眼。
看不见,隔着两座山。
我在柴房,一天劈三百斤柴。
斧头是公用的,刃口卷了。我蹲在门口磨了半个时辰,磨完试了一下,能劈。
第一天劈了八十斤,手上起了两个泡。
第二天劈了一百五,泡破了,我用布条缠上。
第七天,我把每一笔账都默写了一遍。柴房的墙上没有白灰,我就用柴炭写在木头上。一根木头一笔,写到第三百六十四根,柴堆得比我高。
写完之后,我把柴分了两堆。硬的堆东边,烧饭用;软的堆西边,只配烧水。
东边那堆,我码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一口锅。
第一回三七来送馒头,看见柴堆上的字,站着看了半天。
他说,师姐,你这柴,比食堂的账还清楚。
我说,柴清楚,饭才清楚。
三七偷偷来看过我两回,带两个馒头。
第二回他说,师姐,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
我说,火候不到,锅没烧透。
他说,什么火候,米下锅就熟了。
我说,米下锅之前,锅要烧到冒白烟。他火没烧透就下米,米是生的。
他说,那你怎么不去说。
我说,我在劈柴,说了也没人听。
第十天,明栖迟来了。
她站在柴房门口,把那本册子递给我。
“还你。”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三百六十三个“准”字,全被朱笔划了一道。
一道一道,从头划到尾。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准”,也划了。
我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明栖迟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说,粟小斗,长老让我带句话。
我说,你说,我听着。
她说,你要是识相,就把这本账烧了,回食堂烧火,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说,那我要是不识相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就一直劈柴。
她走了,靴声在石阶上散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柴堆上,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三百六十三笔,每一笔后面都有一道朱线。
只有一笔没有划。
不是最后一笔,也不是中间哪一笔。
是第一笔,那一笔不在这本册子上。
第一页被撕了,第一页的“准”,还在那张纸上。
原来他批的每一个准,都被人一笔一笔划掉了。
5
第十一天,弟子们来了。
先是做饭的大弟子,抱着一捧柴,站在柴房门口。
“师姐。”
“嗯。”
“我师父欠你三十钱,他让我送来。”
我说,你师父是谁。
他说,三峰的李执事。去年冬天他来过九次,都记在他徒弟名下。
我说,那不对,我记的是他本人。
他说,他说他不配署名。
我把柴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捧柴折三钱。
他说,三十钱,一分不少。
我说,柴折三钱,剩下的二十七,我记你师父账上,还欠。
他愣了一下,说,还能这么记。
我说,能,账是活的。
第二天来了个女弟子,放下一包药。
“师姐,我不会劈柴,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药,谁配的。
她说,治眼睛的。你在灶前站了十年,眼睛早坏了。
我说,我眼睛好得很。
她说,你上回称米,数秤星数到第三遍才数对。
我没说话,把药收下了。
第三天,来了个瘦高个,站在门口不进来。
“师姐,我来还账。”
“你欠多少。”
“我不欠。”
“不欠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道歉,不是还钱。
我说,道什么歉,你又不欠我。
他说,前几天我说你称米是装样子,还跟人打赌你撑不过三天。
我说,赌了多少,说个数。
他说,五钱,我攒了三个月。
我说,那你把五钱交了。
他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我把铜钱收起来,记上:收五钱,抵一句道歉。
第四天,来了十几个人。
第五天,排到了石阶底下。
他们不还米。还柴、还药、还铜钱、还一双鞋、还一句“我错了”。
这山上的人,欠米的少,欠话的多。
有个弟子还了一首诗,写了四句,说押韵押得不好,让我别嫌弃。
有个弟子还了一次替班,说他明天替我劈一天柴。
有个弟子还了一句保证:以后不插队。
我说,插队不算账,账上没这一项。
他说,算,我插过三次,你都没说我。
我说,那记三次,一笔一笔写。
他松了一口气,走了。
我一样一样收,一样一样折价。折多少我说了算。
三七蹲在旁边记账,记得手抽筋。
他说,师姐,这账怎么记啊,柴也收,鞋也收,诗也收。
我说,都收,一样一样折。
他说,那记什么名目。
我说,记“还”。
他说,还什么的还。
我说,还账的还,不是还礼的还。
第七天上午,来了个老头,白胡子,拄着根竹杖,站在柴房门口不进来。
我问他,您欠多少,报个数。
他说,我不欠,一钱不欠。
我说,那您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还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您说。
他说,三十年前,我也在这间食堂掌过勺。那时候我也记账,记了两年,账本被人烧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柴忘了放下。
他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账烧了不要紧,记性烧不掉。
他说完,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问他,您叫什么。
他摆摆手,说,名字不重要,账重要。
那天下午,我把这句话记在册子的最后一页。
记的是:收一句话,抵三十年。
第七天傍晚,人散了。三七坐在门槛上揉手,忽然说了一句:
“师姐,掌门半个月没来吃饭了。”
我正在收秤,手停住。
“半个月。”
“半个月。我每天留三钱米,留到晚上倒回锅里。”
我把秤挂好,问他,他殿里有人送饭吗。
三七说,没有。丹房说掌门在闭关,不让送。
我说,闭关几天,有没有人送水。
他说,没说,就说不让送。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然后我端起一碗米,三钱,添了一勺水,上锅蒸。
蒸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火。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盖被顶得咔咔响。
蒸好,我把米盛进那个缺口的搪瓷碗里。
我刚要上石阶,三七从后面追出来,压着嗓子说,师姐,丹房的人守在山门口。
我说,守就守,我又不怕他们。
他说,他们说,今天谁上停云殿,就一起遣下山。
我端着碗,站在石阶底下,抬头往上看。
一百零八级。我数到第九十级,只剩十八级。
6
停云殿在第七峰顶上,一百零八级石阶。
我端着碗上去,走到第三十级,碗还烫手。走到第六十级,手麻了。走到第九十级,我把碗放在台阶上,换了一只手。
一百零八级,我走了半个时辰。
殿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殿里很空,一张案,一个蒲团,一盏灯。
案上摊着一张纸。
他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肩膀很窄。他穿着一件灰袍,袖口破了,左边。
我这才发现,他这件袍子,穿了十年。
“进来。”
我说,掌门,饭来了,趁热。
他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
“放案上。”
我把碗放在案上,看见那张纸。
是那第一页,我认得那个折角。
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褪成浅褐色:闻三碗,第一次,欠灵米三钱,未付。
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我师父的笔迹:此人不要脸,一碗面吃了我三斤。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脸白得像那张纸。
“你笑什么。”
我说,我师父骂您。
他说,他骂了我十年,从山下骂到山上。
我看着那行小字,说,一碗面吃了我三斤。三碗。您的名字,是师父起的。
他说,我知道。他一边骂,一边起的。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很淡,是他自己的笔迹:
此账不还。记账人可留。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他说,字面意思,你念得出来。
我说,我不识字吗。
他说,那你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念了一遍:此账不还,记账人可留。
念完,我明白了一半。
“您不还,是为了让我留着。”
他没说话,拨了下灯芯。
“您要是还了,账就平了。账平了,我这本册子就没用了。册子没用,我就不用记了。我不记了,丹房明天就能把我遣下山。”
他把灯往前推了推。
“您欠了我十年,是为了让我在山上待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是我欠了十年,才有人在山上待了十年。
这两句话,我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不一样。
“您早就可以还。”
“可以。”
“为什么不还。”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碗饭。
“还了,我就得走。”
“去哪儿。”
“上面。”
他说“上面”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
我顺着他的下巴往上看。殿顶是黑的,看不见天。
“飞升。”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就该走了。”
“那您怎么没走。”
他没回答,伸手把那碗饭端起来。
“上面有什么。”我问。
他说,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您上去吃什么。
他说,上面没有食堂。
我说,那您还是下来吃吧。
他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顿只吃三钱吗。”
我说,您抠,三钱吃了十年。
他被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三钱,一分修为。”
“什么一分。”
“一碗饭,压我一分修为。三钱是小半碗,压半分。”
我听不懂,站在原地没动。
他吃了一口,说,我每吃一口就往下压一点。压得越低,越走不了。
“走不了,就还能下来吃饭。”
我说,那您这十年压了多少。
他说,没算过,也没人替我算过。
我说,回头我替您记上。
他端着碗,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儿,看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
吃了三口,他放下碗。
“这账,我还不了。”
“为什么。”
“还清了,你就得下山。不还,我就得压着。”
“那我记着。”
“你记着,你就留着。”
我说,那您就一直欠着。
他说,我一直欠着,你就一直记着。你一直记着,就一直在山上。
“那您呢。”
“我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压到这碗饭,有人替我吃。”
我把碗推回去,说,我不吃。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说,我吃了,您是不是就能走了。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碗端得更低了些。
我把碗往前推,推到他手边。
“那我不吃。”
他低头看着那碗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说,你要是不吃,我就再欠一碗。
我说,您欠一碗,我记一碗。
他说,你不怕我欠一辈子。
我说,我怕您不欠。
他端着碗,笑了一下。
这一回笑得长一点,像被米呛了两下。
我这才知道,这十年他欠的不是米。
他是在等我问他要一个说法。
7
那天我没吃那碗饭,把碗端回了食堂。
账上添了一笔:第三百六十五次,欠灵米三钱。
他没有说不许。
第二天早上,我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准”字,被朱笔划了一道。
我在那道朱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不催。
写完,我把册子锁进柜子。
柜子是师父留下的,铜锁,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锁好,我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今日供饭,三钱一碗,记账。
三七念了一遍牌子,问我,师姐,这记账是记谁的账。
我说,记我的,记我一个人。
他说,你记自己的账干什么。
我说,我记着谁欠我,我就记着谁来过。
那天中午,弟子们排队。我照旧称米,称到第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石阶。
石阶上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我把秤杆放下,从灶上端起留给掌门的那碗米,三钱,添了一勺水。
上锅,盖严锅盖,蒸上。
蒸好,我端着碗上石阶。
一百零八级,我走到九十级。
抬头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人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袍,袖口破在左边,手里端着另一个碗。
不是搪瓷的。是个粗瓷碗,碗口糙,碗底还留着窑灰。
那种碗只有山下镇上卖,两钱一个。食堂的碗都是我在那儿买的。
我问他这碗哪来的。他说,山下买的,走了一趟。
我说,您这是下山了。
他说,山下的碗,才两钱。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今天我不赊。”
我说,那您付,一枚也不能少。
他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我手心里。
铜钱是热的,像揣了一路。
“以后都付。”
我说,付了就没账了。
他说,那就记别的。
“记什么。”
他想了想,说,记我今天来过。
我把铜钱收进围裙口袋,把米倒进他那个粗瓷碗。
他接过去,站在石阶上吃。
我在下面一级站着,手里端着空搪瓷碗。
他吃完,把粗瓷碗递回来,说,这个我自己洗。
我低头看手里那个搪瓷碗,缺口还在,在左边。
我说,掌门,这碗我给您补上吧。
他说,补了就不缺了。
我说,缺着不好看。
他说,缺着好,缺了才认得出。
“怎么好。”
他把碗往我手里一推,说,
“缺着,你就记得是哪个碗。”
那天下午,我把碗带回食堂,用糯米调了胶,把缺口一点点填上。
填到一半,我停了。
缺口那一侧,我留了一小块没补。
糯米胶干得慢。我等了一个时辰,按了按,硬了。
我用细砂纸把边磨平。那个小口子还在,指甲能抠进去。
那年冬天,山上下了第一场雪。
他来得比平时早,站在窗口,把碗放下。碗里落了一片雪,落在缺口上,化了。
他说,补了,补得好。
我说,补了一半,剩下的我不补。
他说,一半够了,全补上就认不出了。
雪化了,我把碗擦干,放回台面上。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
他还是每天来。三钱米,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我手心里。
柜子上,我摆了一本新册。
到了年底,新账本记满三页。
第一页是收,第二页是收,第三页还是收。一笔欠的都没有。
有一天他来得早,弟子们还没排队。他站在窗口,看见柜子上那本新册子,拿下来翻。
翻到第一页,他停住了。
“为什么第一笔是你自己。”
我说,因为这本账,我先记我自己。
他说,你自己收自己三钱。
我说,我自己也得吃饭。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去,从袖子里摸出笔。
我说,您不是不写字。
他说,今天写,写一笔。
他翻开第一页,在我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写完,他把册子推回来。
我看见那一行写着:闻三碗,第一次,付灵米三钱,已付。
字比我的好看,一笔一划都稳。
他把笔收进袖子,说,这下账平了。
我说,不平,还差得远。
他问,哪里不平,让我说清楚。
我说,您欠我十年。这一笔只还了三钱。
他想了想,说,那就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得还到什么时候。
他说,还到你不想记。
我的册子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柜子上面那本新册,一直摆在老地方。
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
粟小斗,第一次,收灵米三钱,已付。
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石阶。
石阶上有人下来,端着碗。
我把秤提起来挂好,站在窗口等着。
灶上的火没灭,锅里还剩半锅水。
等他吃完,我还要刷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