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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5:25

二零一五年一月二号,我儿子刚满一百天。昨晚喂完夜奶睡不着,我裹着棉袄靠在床头刷手机,不知怎么翻到了五年前自己发的一个帖子。从头看到尾,笑得我刀口差点裂开,赶紧推醒旁边打呼噜的老公:“哎你看,我年轻时候文笔还挺好呢。”

老公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的看什么呢,明天还上班呢。”

我把手机屏幕怼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两行,乐了:“这是你写的?你以前还有个‘傻空’老公?”

“前男友。”

“哦。”他又翻了个身,“那你前男友现在买房了吗?”

“我怎么知道,早不联系了。”

“睡吧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我把手机锁了屏,在黑里躺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没了。我忽然想起徐州的冬天,想起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想起售楼处门口那个大红色的“5500元/㎡”的广告牌。然后我翻了个身,把儿子的襁褓掖了掖,睡了。

那阵子天冷得出奇,暖气片烤得屋里干巴巴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我盯着那层霜发呆,脑子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回倒。有些事你以为早就忘了,可它们一直好好地躺在记忆的抽屉里,只等一个深夜,等你一个人,就哗啦一下全倒出来。

那个帖子的标题我到现在还记得——《说说我那个坚持看空的男朋友》,落款时间是二零一零年七月。发帖那天,正好是我俩看完第三十套房子回家的晚上。我气得睡不着,爬起来噼里啪啦写了一通,写完也没当回事,随手就发出去了。哪知道五年之后,它会像一颗子弹一样,从时间的另一头飞回来,正中我的眉心。

我前男友叫小G。我俩零四年认识的,那会儿我二十,他二十二,在QQ上聊了半年,见面第一顿饭吃的是徐州彭城广场旁边一家米线,他抢着付了钱,八块。我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那时候还是QQ头像时代,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我加他的时候,他的头像是一艘蓝色的小船,网名叫“逆水行舟”。我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说“不进则退”。我那时候觉得他特别有文化,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们价值观第一次露出分歧的苗头——他总觉得人生要“进”,可进的定义是什么,他从来没想清楚过。我以为他的“进”是努力工作买房结婚,他的“进”,却是等着房价跌下来抄底。

那家米线店现在早没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老板娘在门口支一口大锅,白汽咕嘟咕嘟往上冒。他要了一份麻辣的,我那份清汤的,多加了五毛钱的香菜。他付钱的时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找了两块,往兜里一揣,动作特别自然。我那时候就想,这人过日子应该不差。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那八块钱的米线,是他两天多的饭钱。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也没提过。我是在他一个老同事嘴里听到的,说小G那阵子为了攒钱,中午就啃俩馒头就咸菜。

我俩在QQ上聊了半年,什么都聊。聊今天吃了什么,聊单位里哪个同事又闹笑话了,聊未来想干什么。他说他想攒钱买房,在徐州有个自己的家。我说那好啊,我也想在徐州有个家。那时候说这些话,谁也没觉得沉,觉得就跟说“明天吃什么”一样轻。

零五年春天,我毕业了。毕业论文答辩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去徐州。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我说决定了。她说:“那你去吧,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

我拖着行李箱,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到徐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G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咧嘴一笑,接过我的箱子,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那天晚上他带我吃了徐州的地锅鸡,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笑。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走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宿,电视开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爸劝她,她抹了把眼泪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这闺女是嫁出去了,魂还没走呢。”

毕业后我脑子一热就奔他去了徐州。我爸妈差点跟我断绝关系,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说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受了委屈连个娘家门都摸不着。我说妈你别担心,小G对我好着呢。

确实好。他工资三千多,我开个小店卖饰品,一个月挣多挣少没谱。但他从来没让我缺过钱花。我进货他帮着搬箱子,一箱一箱往楼上扛,汗珠子顺着脖子淌,他一边喘一边笑,说就当锻炼身体了。下雨天骑电动车给我送饭,饭盒裹在羽绒服里,到店里还是热的。有一次雪下得特别大,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饭盒洒没洒。

我俩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四百,没有暖气,冬天他在被窝里给我捂脚,捂了整整三年。那三年是真穷啊,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不敢出被窝。可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日子有奔头。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们在小桌上吃一顿热乎饭,聊聊今天店里来了什么客人,聊聊明天要进什么货,聊着聊着就笑了。

我那个小店,一开始卖女孩子戴的那些小饰品:发卡、耳环、项链、手机链。进货都是小G陪我去的,批发市场离我们住的地方挺远,要倒两趟公交。他每次都抢着拎最重的那个袋子,说怕我拎不动。店里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一两千。有时候碰上淡季,一个月都开不了张,我心里急,嘴上不说。他看出来了,就逗我:“没事,赔了算我的,挣了算你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小店的样子。门面不大,放两个玻璃柜台就满了,墙上的铁丝网上挂着一排排亮晶晶的耳环,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小G有时候会翘班跑来,买一杯两块钱的珍珠奶茶,插上吸管递给我,说:“老板,来逛逛。”我说:“随便看,不买别摸。”他就在那儿傻笑,绕着柜台转一圈,最后买走一条五块钱的项链,说送给他女朋友。那是我们俩之间的小游戏,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笑。

那时候我们俩也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我想把店关了回老家看看我妈。他觉得我回去一趟来回要花不少钱,不如把钱攒着。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他说那你回去吧,钱的事你别管。后来我还是回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说是给我补补。那锅汤我喝了三天,走的时候他往我包里塞了一千块钱,说:“给你妈的,别让她舍不得花。”

零八年,我俩都觉得该结婚了。我二十四,他二十六,谈了四年,该走下一步了。正好他工作调到市区,我那个小店也想换个位置,一合计,干脆买房吧,买了房结婚,好好过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我人生所有倒霉事都是从“买房”这两个字开始的。

零九年开春,我俩开始看房。徐州那会儿房价还没起飞,三环边上一个小区叫开元,均价三千九。我看中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卫,南北通透,小区绿化也好。我站在毛坯房的阳台上,指着楼下一片空地说,这儿以后肯定有菜市场。小G站我旁边,胳膊搭我肩膀上,说嗯,挺好。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记得到处都是土,可我心里亮堂堂的。我在脑子里已经把这套房装修好了:客厅刷什么颜色的墙,卧室摆多大的床,阳台种几盆绿萝。小G在旁边笑我,说你想得也太远了,还没交定金呢,你就开始做梦了。

我说这叫规划,不叫做梦。

他说:“行行行,你规划,我负责掏钱。”

当时我俩手里攒了十来万,他爸妈给凑了五万,我爸妈那边嫁妆钱也准备好了,首付够了。我爸妈打电话来催,说赶紧买赶紧买,房价要涨。小G他爸老G更急,从老家坐大巴来徐州,带着存折,说你们看好了就定,别磨叽。

那阵子全家都在往前推,就差我们俩拍板了。可就在这时候,小G变了。

说来也怪,之前一直好好的,零九年八月的某一天,他下班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打开电脑,进了个什么论坛。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屏都是“房价泡沫即将破裂”“牛刀预言”什么的。我说这谁啊,他说是经济学家,可准了。

从那以后,小G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看房价。他关注了牛刀的博客,又加了几个看空群,天天在里面泡着。群里的老哥个个都跟神仙似的,掐指一算,“2010年1、2月份房价必跌,跌多少?至少百分之三十!”

小G信了。深信不疑。

他开始跟我讲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道理:租售比、空置率、东京房价崩盘、海南地产泡沫。他讲得头头是道,眼睛里闪着光,好像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我那时候还觉得他挺厉害,懂这么多。现在想想,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拿着几千块钱工资,在网上听几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房价要崩,就觉得比全中国几亿人的眼睛都亮,这本身就是件挺荒唐的事。

可更荒唐的是,我居然信了他。

有一次半夜我醒来,看见他还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帖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喊他睡觉,他说再看一会儿,群里的老哥正在分析最新的成交数据。我躺回去,听着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忽然有点发慌。那阵子他下班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饭桌上聊的全是房价、泡沫、调控、预期。我插不上话,只能听着。

还有一次,他把群里一个老哥的长篇分析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我半夜翻身,看见墙上那一大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标题写着《中国房地产崩盘倒计时》。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人家是“经济学家”,分析的肯定有道理。我甚至跟着他一起盼着房价跌,想着跌了我们就买,买完就结婚。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俩等的根本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个根本不会来的“时机”。

可最让人难受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拖。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聪明的事,别人都在高位接盘,他在等最后的抄底机会。他每天研究数据,看新闻,在群里跟人讨论,活得比谁都认真。可他唯独没有认真想过:我二十五了,我爸妈老了,我们的感情经不起再耗下去了。他的世界里全是“大盘”“周期”“拐点”,我的世界里只有“房子”“婚礼”“孩子”。我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一天吃饭,我随口说那套开元挺好的,要不周末去交定金。他筷子一放,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三环边上还卖四千?让他们吃屎去吧!不到三千五绝不出手!”

我当时嘴里的米饭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三千五?人家现在卖四千,你等三千五?”

“你相信我,”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语气笃定得跟国家宏观调控是他家亲戚似的,“泡沫马上要爆,最迟明年一二月份,到时候四千变三千五都是客气的。”

我说那万一不跌呢?

他说不可能不跌。然后给我讲了一通什么“租售比”“空置率”“东京房价崩盘”,我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了一句:“你就等着看吧。”

我信了他一次。就这一次,往后的日子全搭进去了。

零九年底,那套开元从三千九涨到了四千五。我急了,说赶紧买吧,贵了六百一平,一百二十平就是七万二。小G淡定一笑:“傻瓜,现在越高越好,泡沫越吹越大,炸得越响。你等明年一二月份的。”

我说万一不炸呢?

他说:“国家都跟我商量好了,你急什么。”

我当时真想拿板砖把丫砸死。

转年一月一号,二手房营业税免征年限从两年改成了五年。小G看到新闻高兴得从沙发上蹦起来:“你看你看!打压房价的信号来了!政府出手了!”

结果呢?那套二手房加上税,比直接从售楼处买还贵。小G一拍大腿:“那咱们买二期的!新房没有税!”

我俩屁颠屁颠跑到售楼处。售楼小姐说二期从去年八月开卖,现在就剩四栋楼了,位置都不太好,四楼以上均价五千五。

小G站在沙盘前愣了半天,问了一句:“不是四千吗?”

售楼小姐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意思是“您是活在去年吧”。

那天回家路上,小G一言不发。我走在他旁边,想说句“我早说过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脸色灰得跟徐州冬天的天似的,我实在不忍心。

晚上他拿出存折,数了数钱,又算了算贷款,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过了半晌,他闷声说:“老婆,去吃烧烤吧。”

我说好。

烧烤摊上,他要了二十串羊肉串,两串板筋,一盘毛豆,两瓶啤酒。喝了半瓶之后,他开始骂:“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早买能赶上二手房免税,晚买能赶上泡沫破裂,怎么偏偏让我们赶在这个不前不后的破时候?”

我啃着羊肉串没说话。他又灌了一杯:“你说,凭什么?我他妈研究了一年多,天天看牛刀,天天看数据,怎么就……”

我把签子往桌上一拍:“那就赶紧买!现在!明天!甭管多少钱,买!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啤酒沫,眼神忽然又坚定了:“不行。新政刚出,效果至少要半年才能显现。咱们再等等,等到五月份,肯定降。”

我差点把毛豆皮扔他脸上。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我在想,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可想来想去,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房子在涨,年龄在涨,我们的耐心却在一天一天地缩水。

三月份房价没降,涨到了五千七。小G说五一肯定降。五月份到了,六千二。他说年底吧,年底一定降。六月份,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天我拉着他去看了一套二手房,二楼,一百二十平,总价六十四万,均价五千三。我站在那套房子的阳台上,楼下小区虽然破,但种了一排梧桐,叶子巴掌大的时候绿油油一片。我跟小G说,就这套吧,我认了,比去年贵了十几万我也认了,咱买了结婚行不行。

他蹲在客厅角落,拿手指头抠墙角的一块霉斑,抠了半天,抬起头:“再等等,房主报价虚高,我让中介去砍五万。”

中介去砍了。房主回话:不卖,除非加四万。

小G拍案而起:“不买了!这种坐地起价的,让他烂手里!”

那套房子三天后卖了,六十八万成交。

我在中介门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套房子我真的很喜欢,二楼,采光好,阳台外那排梧桐树,夏天能遮住半面墙。我甚至想过,搬进去之后在阳台上放一把躺椅,夏天就躺那儿乘凉。可小G说再等等,那就等吧。等到别人住进去了,我们还在等。

到了七月份,我俩已经看了不下三十套房子。每次都是这样:我看中了,他说再等等,然后房子被别人买走。有一套甚至他都点头了,定金都揣兜里了,临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群里说了,新国十一条马上出,这回动真格的了。”

那套房子现在涨到多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俩分手那年,开元均价七千五。

那一年我看了三十多套房,从三环看到二环,从新房看到二手房,从毛坯看到精装。我看过顶楼的漏水房,看过一楼的潮湿房,看过临街的吵闹房,看过没有电梯的六楼房。每一套我都认真看过,认真想过能不能住。可每一套到最后,都被一句“再等等”挡在了门外。到后来我甚至不敢看房了,因为我知道,看了也是白看。

我到现在还记得几个印象特别深的房子。有一套在铁路边,窗户一开,火车轰隆隆地过去,整面墙都在抖。我说这房子太吵了,小G说吵是吵了点,但便宜啊。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好,他也会说再等等。还有一套是一楼的,带个小院,院墙根底下长着一棵石榴树,房东说秋天能结一树石榴。我站在院里看了半天那棵树,心想以后可以让孩子在院子里跑。后来那套房子也卖了,房东还特意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卖了个好价钱。

还有一次,我们看中一套顶楼的房子,视野特别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房东开价不高,因为顶楼夏天晒得厉害,冬冷夏热。小G站在阳台上一通分析,说这房子隔热不好,夏天电费都得比别人家多出一倍。我说我们可以装隔热层,他说那又是一笔钱。后来那套房子也被人买走了。我后来想,如果当时那套房子买下来,现在窗外的山,应该也看够了吧。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了了,当着他的面哭了一场。我说小G,咱别等了行不行,我今年二十五了,我不想再等了。他说再等等,真的,群里的大哥说了,今年年底肯定见分晓。我擦干眼泪,问他:如果年底不跌呢?他说不可能。我说那如果呢?他沉默了,然后说:那就再等等。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套精装房。六十八万,房主是个在上海工作的姑娘,装修花了不少心思,连墙上挂的十字绣都是她自己绣的。我和小G都看中了,当场下了定金。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中介打电话来:“姐,房主说不卖了,她得在这儿住到十月份。”

小G倒是挺淡定:“告她,双倍返定金。”

我问了法院的朋友,人家说双倍返定金事实清楚,官司肯定赢,但时间拖不起,一审二审下来大半年,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我那年二十五了,我妈在电话里已经急得嘴上起泡。

最后协商,房主赔了五千块违约金加中介费,了事。小G拿着钱,带我去金店买了几颗转运珠编成手链,说去去晦气。

我戴着那串手链,坐在金店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那是八月份的徐州,天特别热,知了叫得震天响。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五年在干嘛。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纪。我们没吵架,没出轨,没谁对不起谁。我们只是被“再等等”这三个字,拖得没了力气。

八月份,我俩分手了。原因很多,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他还在等房价跌,我等不了了。

分手那天他给我发短信:“你太物质了。”

我回他:“你太傻空了。”

发完这两个字,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觉得委屈。我要是真物质,五年前就不会跟着他住四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不会冬天连暖气都没有。我想要一套房子,想跟他结婚,想过个安稳日子,这算物质吗?

我把那串转运珠手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戴回了手腕。毕竟是他送的最后一样东西。后来收拾东西回老家的时候,我把它落在了出租屋的抽屉里。不知道后来住进去的人有没有看见,大概是当垃圾扔了吧。

走那天,我一个人提着两个行李箱,在徐州火车站门口站了很久。那是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家店,连火车站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都认识我。可我没有回头。检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来那天,也是在这个出站口,小G笑着接过我的箱子,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五年,从一顿八块钱的米线开始,到两个行李箱结束。

后来我回了老家。我爸妈没多问,就是我妈有天晚上端了碗汤进我屋,坐我床边说了一句:“早就跟你说别跑那么远。”然后她看见我眼眶红了,就没再往下说。

我妈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汤里放了排骨,趁热喝。喝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会好的。”

其实明天什么也不会好。我知道,我妈也知道。但她还是那么说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上真正不用你“等”的,大概只有父母这碗汤。

回老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整整一个礼拜。白天拉上窗帘睡觉,晚上醒了就坐着发呆。我妈也不催我,就是一天三顿饭准时端到门口。第七天早上,我洗了把脸,跟我妈说:“妈,我想考银行。”

我妈愣了一下,说:“考,妈支持你。”

一一年春天我考上了老家的银行,非金融专业,硬考,白天在培训班刷题,晚上回家接着刷,考完出来瘦了八斤。成绩出来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好好好,回来就好。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拼的一段时间。白天上培训班,晚上回到家接着做题,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我把自己埋进题海里,不给自己留一点想别的事的时间。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忽然特别平静。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坎儿都迈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再后来我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在事业单位上班,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吃完饭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他说没事顺路。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在城北我家在城南,完全反方向。

他送了我一路,也没怎么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说:“那你早点休息。”然后就走了。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路灯底下站着,看我进了单元门才转身。

后来我们约会,他也从来不问我过去的事。有一次我试探着说起前男友,他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人得往前看。”我问他:“你就不怕我过去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说:“不怕。你肯跟我出来吃饭,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他不会像小G那样给我讲一堆大道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给你看。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妈妈炖了排骨汤,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说:“我妈炖汤最好喝了。”他妈妈在旁边笑,说:“以后常来,阿姨给你炖。”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大概就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吧,不需要谁去等谁,也不需要谁去说服谁。

我俩处了半年,谈婚论嫁。他爸妈问我家有什么要求,我妈说别的没有,房子得有,别让我闺女再吃那个亏。他爸妈第二天就去看了个楼盘,第三天交了定金。我老公全程没发表任何关于房价涨跌的看法。

我问他:“你怎么不看看行情再买?万一跌了呢?”

他愣了一下,说:“咱们是买来住的,又不是炒的。你看好了就行,我看你高兴比什么都强。”

一四年我俩结婚。婚礼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我妈在后台抹眼泪,我爸在旁边嘴硬,说哭什么,闺女嫁得近,想回就回来。我老公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敬酒的时候,他爸妈跟我爸妈碰杯,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装修款也付清了,不用我们操心。我端着酒杯,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站在毛坯房阳台上做梦的女孩。她那时候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

一五年初儿子出生。产房外面,我老公坐了一夜,第二天胡子拉碴地进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辛苦了。”我问他看见儿子了吗,他说看见了,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笑了,刀口扯着疼,但还是想笑。

前阵子我在网上无意中刷到那个帖子,被一个公众号翻出来当“经典案例”发,底下评论好几千条。有人骂小G:“这种男的活该单身。”有人说我:“楼主你自己也有问题,太软弱。”有个评论我看了半天:“其实楼主前男友也没错,那时候看空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他运气不好赶上了那波行情。”

我想了想,关掉了页面。

对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几年我实实在在搭进去的——从三千九到七千五,差价三十多万,还有我二十五岁到二十七岁之间,坐在出租屋里等一个男人“想通”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没有涨跌,不会重来。

有人说,结婚前买房,买的是房子;结婚后买房,买的是家。小G的错,不是错在看空房价。他错在把一套房子当成了赌局,把我们的日子当成了筹码。他总说“再等等”,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等得起,有些东西等不起。房价等得起,青春等不起;行情等得起,感情等不起。他算了一笔清清楚楚的账,却唯独忘了算——一个人愿意跟你过日子的心,到底值多少钱。

其实我后来也想通了,他不一定是不爱我。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在他的世界里,如果房价跌了,那这一年多他所有的坚持就都有了意义,他就是那个看穿一切的人。可偏偏房价没跌,他的“真理”崩塌了。他没法面对这个结果,只好把问题推到“再等等”上。他等的从来不是房价,是他自己的判断力被证明正确的那一天。

我儿子现在快一百天了,躺我旁边啃拳头啃得吧唧吧唧响。我老公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葱花香。我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脑门,他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

我心想,等你长大了,妈一定告诉你:看上什么,赶紧买,别等。

人生不是股市,没有什么“抄底”。你等的那一天,可能永远不来;你错过的那个人,也不会在原地等你。房子会涨会跌,可日子不会倒退。我用了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希望你能比我早一点懂。

哦对了,后来我想起来,那个帖子底下还有一条评论,是几个月前才发的。一个匿名用户写道:“楼主,我是小G。我去年终于买房了,在开元,均价一万二。我看了你写的东西,对不起。你说得对,我等的从来不是房价跌,是我自己敢不敢面对。”

我看了一眼那个ID,注册时间是二零一四年,地点是徐州。我没有回复。我想了想,点了右上角的叉。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我老公喊我吃饭,儿子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叫。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过去,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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