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寒宁坐在民政局领证的时候,他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只留下一句:“现在有点急事,领证改一天吧。”
匆匆离去。
把我一个人丢在成双成对的结婚登记处。
只是因为他喜欢的小青梅从台阶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踝。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对象……还来吗?”
我看了看手里攥皱的户口本,又看了看门口他消失的方向。
笑了一下。
“不来了。”
“但他的东西我不打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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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政局的空调开得很足。
七月份的天,外面三十七度,里面冷得我想打喷嚏。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两个人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提前打印好的结婚申请表。
表上,“申请人二”那一栏,季寒宁三个字是我替他填的。
因为他说他字丑。
我当时还笑他:“字丑没关系,反正以后家里的字都我来写。”
他就用那种我最熟悉的方式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种笑我看了三年。
现在想想,那种笑的意思大概是:你写吧,反正你写了也不一定用得上。
此刻,我旁边的椅子空着。
前面的窗口正在给一对小情侣办手续,女孩子一直在笑,男生紧张得手都在抖,把身份证递了三次才对准方向。
工作人员姐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椅子。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翻译过来就是:哥们,你那位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五分钟前季寒宁发来的消息。
“念念从台阶上摔下来了,脚好像扭到了,我先过去看看,你等我一下。”
然后是一通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嘈杂,能听见一个女孩子在哭。
“知舟,现在有点急事,领证改一天吧。”
没等我回答,挂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盯着前方那对小情侣。
女孩子正在和男生争论结婚证上的照片要不要重拍,因为她觉得自己笑得太用力,显得牙龈太多。
男生说好看。
女孩子说你瞎。
男生说我就瞎了怎么了,瞎了也觉得你好看。
女孩子红了脸,捶了他一拳。
工作人员姐姐笑了。
我也笑了。
就是笑得有点咯牙。
旁边一个大爷凑过来,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一看就是今天来办喜事的。
“小伙子,一个人啊?”
“嗯。”
“对象迟到啦?”
“嗯。”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靠谱。”大爷摇头,“我当年领证,凌晨四点就到了,生怕我老伴跑了。”
我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大爷拍了拍我肩膀:“没事,等一等,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我最恨这四个字。
上次听到这四个字,是季寒宁带我去参加他大学同学的聚会,许念念也在场。
一整晚,许念念挤在季寒宁旁边,给他夹菜,帮他挡酒,叫他“寒宁哥哥”,尾音拖得能拉出丝来。
我说不太舒服,想走。
季寒宁说:“来都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他都没发现。
现在我又听到了这四个字。
从一个陌生大爷嘴里。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放了未婚夫鸽子的人该有的状态。
没有第二通电话,没有消息,没有“我到哪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前台的小情侣已经办完手续了,手里各举着一个红本本在门口自拍,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一对新人坐到了我旁边。
这回是两个女孩子,手牵着手,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把脑袋靠在另一个人肩膀上,轻声说:“我好紧张。”
另一个说:“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又跑不了。”
我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白得刺眼,树叶一动不动。
好热的天。
我站起来,把季寒宁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放进我包里。
我自己的那份也收好了。
表格撕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工作人员姐姐终于忍不住了,探出半个身子问我:“先生,您这个……还办吗?”
我对她笑了笑。
“不办了,谢谢。”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我们周一到周五都上班,随时可以来。”
我说好。
心想不会来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洒在脸上,热得发烫。
台阶下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个外卖小哥蹲在树荫底下吃盒饭,头也不抬。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口袋里揣着两个人的身份证。
一个人走出了民政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一个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季寒宁。
掏出来一看,是江行远。
“舟子!!领了吗!!发红包!!!”
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爆竹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回了两个字。
“没领。”
那边秒回。
“???”
“为啥?”
“出问题了?”
连发三条,每条后面都带问号。
我不想解释。
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三步,又掏出来,打开和季寒宁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念念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我往上翻了翻。
今天早上他还给我发了一张他选的领带照片。
“穿这条去领证,好不好看?”
我回他:“好看。”
再往上是昨晚。
他说:“明天要早起哦,别赖床。”
我说:“好。”
他说:“沈知舟,我们明天就是合法夫夫了。”
我回了一个嗯。
他又说:“开心。”
我也说了开心。
现在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假得离谱。
就像超市里那种塑料水果,远看挺像那么回事,拿起来捏一下——硬邦邦,空心的。
我退出聊天框。
把他的对话往下拖了拖,沉底。
然后打开江行远的消息,回了一条。
“他走了。”
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对于江行远这种秒回怪来说,十秒钟的沉默等于正常人的三分钟。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很大:“什么叫走了?人走了?东西走了?魂走了?哪个走了?你说清楚!”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共享单车旁边,外卖小哥已经吃完了盒饭在剔牙。
我深吸一口气。
打字:
“季寒宁领证领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跑了,他的小青梅脚扭了。”
发送。
这次江行远沉默了更久。
大概有二十秒。
然后他连发了七条消息,每条只有一个字。
“我”
“他”
“妈”
“的”
“不”
“是”
“吧”
最后来了一条完整的。
“你在哪,我去接你,别动,你等着。”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哪?”
我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司机又看了我一眼。
“刚从民政局出来?”
“嗯。”
“恭喜啊!”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谢谢。”
没力气纠正。
司机很热情,一路上给我讲他当年结婚的故事,说他老婆嫌弃他穷,但还是嫁给了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拍了拍方向盘。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帅啊!”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我也笑了。
下车的时候,司机还冲我喊了一声:“小伙子,幸福哦!”
我关上车门。
站在自己租的公寓楼下。
口袋里,季寒宁的身份证硌着我的大腿。
幸福。
今天民政局里,那些牵着手笑的人都有份。
但不包括我。
上楼开门,进屋。
空调没开,屋里闷得像蒸笼。
我把两个人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摆在餐桌上,看了几秒钟。
季寒宁的身份证照片拍得很好,眉眼干净,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就觉得这人老实可靠。
我把他的证件翻过去,字面朝下。
不想看他的脸。
然后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站在窗前喝完了半瓶。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季寒宁。
发了一条消息。
“知舟,念念的脚拍了片子,有点肿,不过不严重。你先回家吧,明天我请你吃饭,领证这事我们改天再去。”
我盯着那个“改天”。
三年恋爱,我听了无数个“改天”。
“改天带你见我爸妈”——没去过。
“改天把念念那边的事说清楚”——没说过。
“改天我们搬到一起住”——没搬。
现在连领证都变成了“改天”。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
洗到一半的时候,热水突然变凉了。
我站在花洒底下,冷水浇在头顶。
没动。
就这么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关了水,出来擦干,坐在床沿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圈淡黄色的水渍,是去年下暴雨的时候楼上漏水留下的。
当时季寒宁来帮我修过,忙活了一下午,两个人累得直接在地板上躺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扳手,脸上有一道灰印子。
我帮他擦掉,他就笑了,说我是他的“修缮队长”。
我现在坐在同一张床上,盯着同一个水渍。
扳手还在阳台角落的工具箱里。
但那个人的椅子空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没去拿。
响了三次。
然后安静了。
然后又响了。
是电话。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
不是季寒宁。
是江行远。
我接了。
“你怎么不回消息!我都到你楼下了!下来开门!”
他嗓门大得像是在用扩音器。
我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
江行远站在楼下,穿着一双人字拖,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看见我,他冲我挥手。
“我买了啤酒和烧烤!下来!”
我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突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但只有一点。
还不至于掉下来什么。
我说:“等着。”
然后下楼给他开了门。
江行远一进屋就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摔,啤酒罐子碰得叮当响。
他环顾了一圈我的客厅,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餐桌上那两本户口本和身份证。
然后他看了看我。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T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人话。
结果他掏出手机。
“啪”——拍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餐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本户口本,季寒宁那张翻过去的身份证,还有旁边我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他低头打字,速度飞快。
我反应过来了。
“江行远,你他妈——”
晚了。
他已经发了。
朋友圈。
配文只有八个字——
“实拍:民政局弃婴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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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行远的朋友圈在三分钟之内收获了四十七个赞。
我知道,因为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啤酒一边刷评论,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五百万。
“哎你看,周鸣说‘坐等吃瓜’,王蕊说‘前方高能’,大壮发了一串省略号——”
“删了。”
”——哦,你前室友丁磊说‘知舟nb,终于逃出来了’,这什么意思?他一直不看好你们俩?“
”我说删了。“
”刘姐点了赞,她是谁来着?你们公司那个——“
我伸手去够他的手机。
他一个侧身躲开了,啤酒都没洒出来。
”你急什么?这叫记录生活,记录真实,你知道现在自媒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真实感!“
”你是自媒体,我不是。“
”你现在是素材。“
我深呼吸。
一,二,三。
”江行远,你有三秒钟的时间删掉那条朋友圈。“
”否则?“
”否则你那个藏在我这的移动硬盘里面有什么东西,你室友群里的人明天就全知道。“
江行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你不会的。“
”你觉得呢。“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钟,大概是在评估我是否真的会动手。
然后他叹了口气,举起手机。
”好好好,我删——“
”叮。“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们俩同时低头看屏幕。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沈妈”。
江行远的微信通讯录里,我妈的备注就叫“沈妈”。因为他大学时期在我家白吃了四年饭,我妈拿他当半个儿子。
消息内容是:
“小远啊,知舟的领证怎么回事?你在他身边吗?让他给我打电话!”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整个人往后一靠。
完了。
江行远慢慢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腿上。
“那个……”他干笑了一声,“阿姨她,可能也刷到了。”
“你朋友圈里有我吗?”
“她加我的时候我能拒绝吗?”
我闭上了眼睛。
十五秒之后,我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
“沈知舟!你给我说清楚!”
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背景里隐约有广场舞的伴奏,说明她是从舞队里中途撤出来打的这个电话。
“妈——”
“领证怎么了?小远发了什么弃婴现场?什么叫弃婴?你被人甩了?”
“没有——”
“季寒宁呢?他人呢?他跑了?”
“他——”
“我就说那个男的靠不住,你看看他,长得是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领证吗?好看能给我当女婿吗?”
江行远坐在旁边,啤酒罐子举到嘴边,一口没喝。
他在看热闹。
我能感觉到他在使劲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用嘴型对他说了两个字。
他看懂了。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我妈还在输出。
“我跟你说沈知舟,妈不是反对你,你喜欢男的,妈支持你,但你得找一个靠谱的!领证都能放鸽子,那以后过日子呢?洗碗也给你放鸽子?带孩子也给你放鸽子?”
“妈我们没孩子——”
“将来抱养呢?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
”妈你别——“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江行远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啤酒喷在了我的茶几上。
”沈知舟,你妈真是——“
”闭嘴。“
”——人间清醒。“
我懒得理他了。
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胃里空的,被冰啤酒一激,打了个寒颤。
江行远总算正经了一点,给我递了一串烤串。
”先吃点东西。“
我没接。
他把烤串塞到我手里。
”沈知舟,你听我说。“
他难得用了这么严肃的语气。
我抬头看他。
他说:“季寒宁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嚼了一口肉串。
凉了,有点柴。
”没怎么办。“
”不领了?“
我没回答。
他又问:“还是改天再领?”
”改天“这个词又出现了。
我嚼着肉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走吗?“我问。
”你说了,他那个小青梅摔了。“
”许念念从台阶上摔下来,扭伤脚踝。“
江行远皱了皱眉。
”就这?“
”就这。“
他放下啤酒罐,身体往前倾。
”沈知舟,我问你。如果今天是你扭了脚踝,他在外面和许念念办事,他会跑回来吗?“
安静了几秒。
我说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答案。
江行远也知道。
所以他没追问。
他靠回沙发上,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他举着手机给我看。
朋友圈那条”民政局弃婴现场“底下的评论已经突破了一百条。
其中有一条来自我们公司的前台小刘——
”天哪,这是我们公司的沈经理吗???“
下面有七个人回复。
全是我同事。
”是他是他!“
”沈经理被放鸽子了???“
”不会吧,他对象不是挺帅的吗?“
”帅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跑路了。“
”谁能截个图发到大群里?“
我的血压在五秒之内拉满了。
”江行远。“
”嗯?“
”你知不知道你拍的那张照片里有我的户口本。“
”嗯。“
”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
”嗯。“
”我的名字旁边写着我的工作单位。“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的脸色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心虚。
”那个……我马赛克了吧?“
他低头翻自己的朋友圈。
放大照片。
户口本上”沈知舟“三个字清清楚楚,连身份证号都隐约能看见。
工作单位那一栏——”恒远科技有限公司”——一览无余。
马赛克呢?
不存在的。
“哈哈……”江行远的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我以为我打了……”
我站起来了。
他也站起来了。
速度比我快。
他绕过茶几,把沙发挡在我和他之间。
“知舟,冷静,冷静一下——”
“你给我删了。”
“删了删了,我现在就删!”
他手忙脚乱地操作手机。
三秒后。
“删了!你看!真的删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确实删了。
但是。
“已经一百多条评论了,你觉得删了有用?”
他的手机举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
他的表情逐渐从心虚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哀悼。
哀悼的是我的社会性生命。
他说:“要不……你请两天假?”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消息来源:公司大群。
群名:恒远科技大家庭(189人)。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江行远那条已经被删掉的朋友圈。
截图上,户口本、身份证、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构图精准得像犯罪现场的物证照。
下面配了一行字:
“@全体同事,周一茶水间见,瓜很大,自备椅子。”
发这条消息的人,昵称叫“八卦永不眠——前台小刘”。
我转头看着江行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不……你请一个礼拜的假?”
---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站在公司大楼底下,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往里走。
电梯里遇见了行政部的老赵。
老赵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种我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的微妙状态。
“知舟啊……”
“赵哥早。”
“那个……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
“嗯,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然后迅速转向电梯按钮。
楼层数字在往上跳。
安静得能听见电梯钢缆的嗡嗡声。
老赵突然又开口了。
“知舟啊。”
“嗯?”
“那个……人这辈子嘛,总会遇到点坎儿,过去了就好了。”
我转头看他。
他冲我挤了挤眼睛,竖了个大拇指。
“加油。”
电梯门开了,他先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茶水间有新到的咖啡,黑糖拿铁,你试试,提神。”
然后他就跑了。
跑得很快。
像是怕我追上去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明显不对。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知道大家都在看你,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巧妙地避开了你的视线。
抬头的时候,没人看我。
但我一低头,能感觉到至少六双眼睛“刷”地贴过来。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开机画面还没加载完,左边的工位探过来一颗脑袋。
是我组里的新人,何小鱼。
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上班不积极,八卦第一名。
“沈哥……”
“嗯。”
“那个……你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缩回去了。
三秒后又探出来。
“沈哥。”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倾诉的话,我可以当你的树洞。”
“我不需要树洞。”
“那、那如果你需要打人的话——”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个拳击馆,新客五折。”
“何小鱼。”
“在!”
“干活。”
“好的沈哥!”
他缩回去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我打开工作邮箱,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轨。
撑了大概半个小时。
然后茶水间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悄悄话——是那种以为自己在悄悄话但其实整层楼都能听见的“大声密语”。
“你说他对象真的在民政局跑了?”
“何止跑了,听说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为了另一个人。”
“不会吧,那也太渣了。”
“谁说不是呢,沈经理那么好的人——”
“是啊,长得也不差,工作能力又强,怎么找了这么个东西。”
“我看了截图,他那个对象确实长得挺帅的。”
“帅有屁用,帅能当饭吃吗?关键时刻撒腿就跑,那不是白斩鸡吗?”
“白斩鸡哈哈哈哈——”
我的太阳穴跳了跳。
何小鱼偷偷摸摸又凑过来。
“沈哥,要不要我去让他们小声点?”
“不用。”
“真的不用?”
“嗯。”
何小鱼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门口,清了清嗓子。
“你们说的那个事啊——”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看着他。
“沈哥说了,不用小声。”
他面带微笑。
“因为他早就听见了。”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工作声。
何小鱼转身回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一模一样的姿势,和电梯里的老赵。
我揉了揉眉心。
好的,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正想戴上耳机屏蔽一切,手机又震了。
季寒宁。
不是微信,是短信。
“知舟,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昨天晚上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念念的脚好多了,就是轻微扭伤,我陪她去看了医生,拍了片子没什么大问题。领证这事你别生气,我们改天再去就好了。今晚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我把短信从头看到尾。
一百多个字。
“念念”出现了两次。
“你”出现了三次。
“我”出现了四次。
“对不起”出现了零次。
我退出短信。
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季寒宁。
微信消息。
“知舟?你在上班吗?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打了一行字:
“季寒宁,你什么时候来拿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发出去了。
那头很快就回了。
“?什么意思?”
“你的证件在我这,你来拿,或者我给你寄过去。”
停顿了很久。
“知舟,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改天再去领证吗?”
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概是在笑“说好”这两个字。
谁和谁说好了?
我说好了吗?
我打字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旁边的何小鱼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季寒宁,不用改天了。证不领了。”
发出去。
那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挂了。
又打。
又挂。
第三次,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然后一条长消息弹了出来。
“沈知舟你到底怎么了?不就是迟了一次吗?念念受伤了我能不管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我已经说了改天补上,你还想怎样?”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完,手指有点发凉。
第二遍读完,凉意退了,换了一种更清晰的东西上来。
不是愤怒。
是看透了。
三年了。
每一次许念念出状况,他都是这套话术。
“就这一次。”
“她没有别的人了。”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的我确实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会说没关系,会说你去吧,会说我理解。
因为我觉得他值得。
现在我不觉得了。
我的手指落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季寒宁,我说几句话,你听清楚。”
“第一,不是迟了一次。是三年里第十七次。我数过。”
“第二,扭伤脚踝去医院挂急诊就行,不需要未婚夫丢下领证现场去陪。”
“第三,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是傻的。”
“第四,证件你自己来拿,或者我寄顺丰到付。”
发出去之后,我把他的聊天框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摘下手机壳,把壳里夹着的那张两个人的大头贴抽出来。
照片上,我们俩头贴着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是去年冬天在商场里拍的。
我看了两秒。
把它扔进了工位旁的垃圾桶。
何小鱼的目光从电脑屏幕后面飘过来。
我没看他。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他没说话。
安静地把一杯黑糖拿铁推到了我桌上。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甜。
但是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下午两点,会议室C。
我带着笔记本进去开项目周会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高,妆容干净利落。
她坐在甲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的组长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甲方换对接人了,之前那个张经理调走了,这位是新来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林以沫,市场总监。”
我点了点头。
老周又压低了一度声音:“听说挺难搞的,你今天表现好点。”
“我什么时候表现不好了?”
“就是那个……你今天状态还行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马摆手:“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关心你。”
行吧。
全公司都在“关心”我。
会议开始了。
我汇报上周的项目进度,数据、流程、节点,条条框框都在PPT上。
讲到一半的时候,林以沫打断了我。
“沈经理。”
“嗯?”
“这个用户增长的数据,环比口径不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PPT。
确实,有一页的数据口径用的是上个月的旧模板,张经理在的时候没要求改。
“这个我调整一下——”
“不是调整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温和的亮,是那种手术灯打在你脸上的亮。
“口径不统一的数据没有参考价值,这一页需要重做。另外,第七页的转化漏斗缺了一个关键环节,从注册到首次下单之间的流失率没有拆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的几个同事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新甲方是个狠角色。
老周在一旁小声清了清嗓子,准备替我打圆场。
我先开口了。
“林总说得对。口径的问题是我的疏忽,今天下班前我把修正版发到您邮箱。第七页的漏斗我补一版详细拆解。”
没解释,没找借口。
我看到林以沫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注意看根本捕捉不到。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嗯,还行,不找借口。
会议继续。
四十五分钟后散会。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林以沫叫住了我。
“沈经理,留一下。”
同事们鱼贯而出,何小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保重”的眼神。
我留下了。
林以沫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这话说得很直接。
我没想到甲方会说这种话。
“工作状态没问题——”
“我不是说工作。”
她看着我。
“我来之前路过你们茶水间,听到了一些。”
我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说:“不是故意听的,声音太大了。”
我攥了一下手里的笔。
“林总,那些是私事,不会影响项目。”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
“你刚才汇报的时候,有一处数据虽然口径不对,但趋势判断是准的。”
“说明你脑子是清楚的。”
“把修正版做好就行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节奏均匀。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笔杆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何小鱼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沈哥,甲方没骂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松开手里的笔,放回口袋。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呢。
想的是——
季寒宁从来没对我说过“你脑子是清楚的”这种话。
他只会说“你怎么又想多了”。
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一个是承认,一个是否定。
我走出会议室。
何小鱼跟在后面,小声说:“沈哥,刚才那个林总好像对你另眼相看啊。”
“你想多了。”
“我发誓我没想多!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他想了半天,“就是你考试考了99分,老师觉得你还能考100分的那种眼神。”
我被他这个比喻搞得一时语塞。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数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季寒宁。
是江行远。
他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相亲平台的个人主页。
头像是我。
用的是我去年公司年会上台领奖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人模人样。
个人简介写着:
“沈知舟/26岁/互联网项目经理/身高178/体重68/月入税后XXX(已打码)”
“特长:被放鸽子不哭。”
“感情状态:刚从民政局空手而归,抗压能力全网第一。”
“择偶要求:有手有脚就行,关键时刻别跑。”
下面已经有了四百多条私信。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然后我拨通了江行远的电话。
他接了,语气很无辜。
“怎么了?”
“是你干的。”
“什么是我干的?”
“相亲平台。”
“哦,那个啊——”
“江行远。”
“嗯?”
“你知道我从七楼扔下去一把椅子需要几秒钟吗?”
“等一下!不是我!”
“那是谁?”
“是……是大壮。”
大壮。
我另一个室友,李大壮。人如其名,一百九十斤的体重,一百九十斤的热心。
“他说想帮你走出阴影。”
“所以他帮我注册了相亲平台。”
“对。”
“简介也是他写的。”
“是的……但是‘被放鸽子不哭’那一条是我改的,原来他写的是‘擅长在民政局独坐’,我觉得太惨了——”
我挂了电话。
打给李大壮。
一声就接了。
“舟子!你看到了?帅吧?我选的照片。”
“李大壮,给我删了。”
“为什么?你看,四百多条私信了!其中有个女的,不对,你不喜欢女的。那有个男的,发了照片,我看了,挺帅的,做金融的——”
“我不需要相亲。”
“你需要!你现在是民政局弃婴!弃婴需要被领养!”
我挂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给我们的大学室友群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谁再拿我的照片和个人信息注册任何平台,我就把毕业那天在学校池塘边的视频发到全网。你们知道我说的是哪个视频。”
群里瞬间安静了。
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大壮回了一句:
“舟子,你不讲武德。”
江行远回了一句:
“那个视频你真还留着?”
我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但是相亲平台的事已经覆水难收了。
因为到下班的时候,那个主页的浏览量已经破了两万。
有人截图发到了微博。
话题标签是:#民政局弃婴求领养#。
我,沈知舟,二十六岁,项目经理,上周刚在民政局被放了鸽子。
现在我不仅是全公司的笑话,还在成为全网的笑话的路上。
快马加鞭。
---
【第四章】
事情发酵到第三天的时候,我以为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我错了。
周三上午,我正在工位上改那份给林以沫的数据报告,改到第三版了,因为她前两版分别标了十二处和七处批注。
批注风格极其精炼。
“不准。”
“为什么?”
“数据来源?”
还有我个人最喜欢的一条——
“这个结论你自己信吗?”
我没生气。说实话,每一条批注都挑得有道理。这种甲方我太久没遇到了。上一个张经理只会说“挺好的挺好的都可以”,结果验收的时候全推翻重来。
我正在对着电脑改数据,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沈知舟先生吗?”
“是。”
“我是XX都市频道的记者,想就近期网络上热议的‘民政局弃婴’事件对您做一个简短采访——”
我挂了。
手机又响了。
另一个陌生号码。
“沈先生您好,我们是XX情感栏目组——”
挂了。
第三个。
“沈先生,我们是一个新媒体平台,想邀请您录一期——”
挂了。
关机。
何小鱼的脑袋又探过来了。
“沈哥,你电话怎么一直响?”
“没事,骚扰电话。”
“哦。”
他缩回去了。
两秒后又探出来。
“沈哥,但是你的座机也在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座机的来电显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接起来。
“您好,恒远科技沈知舟。”
“知舟啊,我前台小刘。”
“什么事?”
“你快来前台一趟,有人找你。”
“谁?”
小刘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那个……前任?”
我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让他走。”
“他不走,他说一定要见你。”
“那让保安请他走。”
”……他拎着一大束花,还有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保安问他是不是外卖员,他说他是你对象。保安就让他进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
何小鱼已经不装了,整个人从工位后面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前台方向看。
”沈哥,是那个人来了?“
”坐下。“
”我就看一眼——“
”坐下。“
他坐下了。但是他的椅子在缓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往过道方向挪。
我站起来,走向前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季寒宁。
他站在前台旁边的沙发区,穿着那件我挑的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
左手拎着一大束红玫瑰,右手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我们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logo。
他看到我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往前走了两步。
”知舟——“
”站那儿。“
他停下了。
前台小刘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弹射,速度比打乒乓球还快。
她手里的签到表都忘了放下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保持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大概一米五。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季寒宁的声音有点小心,”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
”所以你觉得跑到我公司来堵我是个好主意?“
他的手紧了紧花束。
”知舟,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我有话想说。“
”说吧。“
”在这儿?“
”在这儿。“
他看了看前台小刘。
又看了看远处走廊里至少五个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的同事。
何小鱼赫然在列。
季寒宁咽了一下口水。
”知舟,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在那个时候走。但是念念她——“
”别提她了。“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调变了。
季寒宁听出来了,他停了。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
”如果那天,是我摔了,脚扭了,你在和许念念吃饭。你会跑过来吗?“
他愣了一下。
”当然——“
”你先想好再回答。“
他的嘴张着,但声音没出来。
三秒。
五秒。
八秒。
他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
”行了。“
”知舟,我——“
”季寒宁。“我打断他。”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已经放在一个信封里了,今天下午会顺丰到你公司,到付。“
”你不要这样——“
”四十三块钱,收货的时候别忘了付。“
”沈知舟!“
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
花束被他攥得花茎都弯了。
走廊里探出来的脑袋数量翻了一倍。
何小鱼已经不遮掩了,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拐角处,双手托腮。
前台小刘甚至泡了杯茶。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氛围下,季寒宁涨红了脸。
”我知道我那天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我们三年——“
”不是一件事。“
我的声音很平。
”是十七件。“
”你……“
”第一次,你答应陪我去体检,她说头疼你就走了。第二次,我生日,你迟到了两个小时,因为她的猫丢了。第三次——“
”够了!“
他喊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了一下。
前台小刘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何小鱼的椅子发出了”吱呀“一声,因为他激动地往前挪了三厘米。
季寒宁的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这些年就一直在记仇?“
”不是记仇。“我说。”是在数。数到多少的时候,我才能说服自己不该继续。“
他呆住了。
那束玫瑰从他手指间滑了一点,花瓣蹭到了地面。
”十七次,“我说,”够了。“
然后我转过身,往办公区走。
”知舟!“
我没停。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停下了。
没回头。
”季寒宁,你知道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今天上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他没说话。
”不会。因为在她们眼里,每天都有人来领证,也有人空手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你知道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安静。
”就像你站在一个每个人都有伞的雨天里,你淋着雨,周围的人看你一眼,又收回目光,因为跟他们没关系。“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变,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波动。
”季寒宁,我淋了三年的雨了。“
”现在我不想再等伞了。“
然后我走了。
身后,花束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我没有回头。
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走廊两边的同事们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何小鱼,在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轻轻地——非常轻地——鼓了一下掌。
一个人的掌声。
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清脆得不行。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
但没有停。
然后前台小刘也鼓了一下。
然后老赵。
然后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
稀稀拉拉的,零零散散的,但确确实实的——
一片不合时宜的掌声。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戴上耳机。
打开那份改了三遍的数据报告。
手指落在键盘上。
有一点抖。
但只有一点。
不至于影响打字。
---
【第五章】
相亲平台那个号,我没能删掉。
因为大壮不给我密码。
他说:“你先看看私信再说,万一有好的呢?”
”李大壮,我对你最后的耐心——“
”你看看第七十三条!我帮你筛过了!那个条件真的好!“
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用江行远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舟子,你听我说完——“
我又挂了。
然后江行远用大壮的手机给我发了消息。
”沈知舟,你是不是对朋友太无情了?人家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帮我注册相亲平台?“
”那不然呢?你一个人在家对着天花板发呆,我们看着难受。“
”你看着我发呆?你怎么看的?你在我天花板上装了摄像头?“
”……那是猜的。“
我深呼吸。
”江行远,你转告大壮,三天之内给我注销那个账号。否则——“
”否则那个视频?“
”不,否则我把他的相亲平台账号密码发到他妈的家族群里。“
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他的密码?“
”我不知道。但他的每个密码都是Dazhuang0613加一个感叹号。“
又安静了两秒。
”我这就转告他。“
半小时后,账号注销了。
但是。
那四百多条私信的截图已经被不知道谁搬到了微博。
话题#民政局弃婴相亲简介#挂了一整天的热搜。
阅读量一千八百万。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林以沫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舟 看到那个热搜了。‘被放鸽子不哭’——挺好的定位,比你上次的数据报告精准多了。“
群里没人敢接话。
我也没接。
但何小鱼在旁边偷偷憋笑,憋到脸都红了。
”你笑什么?“
”没、没有。沈哥,我觉得林总好像在夸你。“
”那是嘲讽。“
”嘲讽的话为什么后面加了个句号?嘲讽一般都加感叹号或者省略号。“
”你搞语言学的?“
”我搞八卦的。“
我选择无视他。
但说实话,我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句号。
林以沫这个人,消息里从来不用表情包,不用语气词,连感叹号都很少出现。
她的文字就像她本人一样——冷,利落,但偶尔会留一道缝。
那道缝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看到了,就很难忽略。
我回了她一条:“报告第三版已经改好了,明天上午发您。”
她回:“好。”
一个字。
连句号都没有。
但我莫名觉得,这个”好“和之前的”好“不太一样。
区别在哪,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错觉。
周四晚上,江行远拉我和大壮出去吃烧烤。
说是”为了你的精神健康”。
我本来不想去。
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
“我请客。”
这句话从江行远嘴里说出来,其珍贵程度等同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于是我去了。
烧烤摊在学校旁边的那条小吃街上,我们大学时候经常来。
老板都没换,还是那个留着寸头的大哥,记性好得惊人。
“哟!你们仨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三样?”
江行远竖了个大拇指:“加两箱啤酒。”
大壮:“和一份烤脑花。”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张铺着一次性桌布的折叠桌。
路灯昏黄,蝉鸣聒噪,空气里全是孜然和油烟。
啤酒上来之后,大壮二话不说先干了一罐。
抹了抹嘴,盯着我看。
“舟子。”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还行。”
“真的?”
“不真的你还想要什么感觉?哭吗?”
“哭也没啥丢人的——”
“闭嘴。”
江行远插了一嘴:“确实,你大壮毕业典礼上哭得最响,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那能一样吗?那是离别!这是……”大壮比划了半天,“这是创伤!”
我被“创伤”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三年的感情说完就完——”
“大壮。”
“嗯?”
“吃你的脑花。”
他张了张嘴,最后拿起了筷子。
江行远把一串烤羊肉放到我面前。
“说正经的。季寒宁那天来了你公司的事,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他走了,花扔前台了。小刘把花拆了,分给了全公司的女同事。”
”……花给别人了?“
”我又不要。“
”你不要也不能给别人啊,那好歹是人家一片心——“
”你站他那边?“
江行远立马举双手投降。
”没有没有没有,我站你这边!永远站你这边!你是我亲兄弟,他算什么东西!“
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大壮在旁边嚼着脑花,表情严肃。
”舟子,我问你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说。“
”你是真的不想给他机会了?还是在等他主动?“
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见过伞主动飞到人手里的吗?“
大壮没听懂。
江行远听懂了,叹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上班,生活。“
”就这?“
”不然呢?“
”你不觉得你的生活太单调了吗?上班回家上班回家——“
”你的生活很丰富?“
”我最起码有个朋友圈——“
”你的朋友圈差点送我上热搜。“
江行远闭了嘴。
大壮适时开口了:“舟子,其实我注册那个相亲平台吧,确实考虑不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有没有看第七十三条私信?“
”我没看任何一条。“
”我帮你看了。“大壮掏出手机,”你听我说,那个人——“
”不听。“
”——年薪过百万。“
”不听。“
”腹肌八块。“
”不听。“
”还有一条金毛。“
我的筷子停了零点五秒。
大壮眼睛亮了。
”你果然喜欢狗!“
”我喜欢金毛不代表我喜欢金毛的主人。“
”那你先看看狗呗——“
”李大壮。“
”在。“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的脑花倒你头上。“
他闭嘴了。
啤酒喝到第四罐的时候,大壮已经有点上头了,开始发酒疯。
”沈知舟!你就是太好了!你知道吗?太好了!你对谁都好!对季寒宁好了三年!人家拿你当什么?拿你当备胎啊!那个什么小青梅才是正宫,你就是个——“
”够了。“江行远按住他的肩膀。
大壮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你哪里不好了?“
我灌了一口啤酒。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真话!“
”真话也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算。我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一个已经不值得的人身上。“
大壮瞪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举起酒罐子,重重地碰了一下我手里的。
”敬你。“
”敬什么?“
”敬你清醒。“
我们碰了一下。
啤酒罐子发出”铛“的一声,在夏夜的路灯下,听着挺响的。
吃完烧烤,大壮靠在椅背上打呼噜。
江行远帮他叫了代驾。
趁着等代驾的工夫,他靠在路灯柱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沈知舟。“
”嗯。“
”季寒宁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不关心——“
”他说‘有些人不珍惜别人的真心,自己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捏了一下。
”他还配了一张你们之前的合照。“
”然后呢?“
”底下许念念评论了一条‘有些人是不值得的,你值得更好的’,季寒宁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余温。
我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江行远。“
”嗯?“
”以后别给我看他的动态了。“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的烧烤钱,我AA转给你了。“
他低头看手机,果然收到一笔转账。
”……我说了我请客啊。“
”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叫什么欠人情,我们什么关系——“
”下次你请,我再吃。“
他收了转账。
代驾到了,大壮被塞上了车。
我走路回家。
夏夜的路很长,路灯拉出很长的影子。
一个人的。
但这次,我没有再低头看它。
---
【第六章】
周五下午三点半。
我刚把报告终版发给林以沫,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前台小刘又来电话了。
”知舟哥。“
她的语气比上次更微妙。
”怎么了?“
”又有人找你。“
我的头开始痛了。
”季寒宁?“
”不是。“
”那谁?“
”一个女生。自称是……季寒宁的青梅竹马。“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了。
”她说什么?“
”她说要跟你谈谈。“
”让她走。“
”我说了,她不走。她说如果你不出来,她就在前台等到下班。“
”那就让她等。“
”……她已经在大厅里哭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何小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糖拿铁,表情严肃。
”沈哥,你要不出去看看?她要是在大厅里闹起来,影响不好。“
他说得对。
我不怕她闹,但我怕她在公司门口闹。
这已经不是我和季寒宁之间的事了,这是我的职业形象问题。
我站起来,走向前台。
许念念站在大厅的沙发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红红的。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
看到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沈知舟——“
”沈经理。“我纠正了她。”你可以叫我沈经理。“
她愣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的,我们认识——“
”我们不熟。许小姐,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的下唇抖了一下,像是被我的态度刺到了。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天?“
”领证那天。寒宁哥来找我,是因为我真的受伤了。我从台阶上摔下来,当时很痛,我以为骨折了,才打电话给他。我不知道你们那天要领证——“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就一下。
但足够了。
”许小姐,季寒宁上周在朋友圈发了领证日期的倒计时,连续发了三天,你没看到?“
她的嘴张了张。
”我、我最近没怎么看朋友圈——“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天他有空,可以打电话叫他来的?“
安静了两秒。
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
从”委屈的受害者“变成了”被拆穿后还没来得及换面具的尴尬”。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调整回来了,眼圈更红了,声音更低了。
“你为什么这么针对我?我只是他的朋友。我受伤了,找朋友来帮忙,有错吗?”
“没错。”我说。“你找朋友来帮忙没错。但你找一个正在民政局领证的人来帮你扭伤的脚踝,这个时机选得很精准。”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掉得很及时。
“沈知舟,你太过分了。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朋友——”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狠。
但这是事实。
三年来,每次见面,她叫季寒宁“寒宁哥哥”,叫我“沈知舟”。
每次聚会,她坐在季寒宁旁边,我坐在对面。
每次送礼物,她只给季寒宁。
我的生日她不记得,但季寒宁的生日她年年到场。
这叫朋友?
这叫精准投放。
许念念哭得更厉害了。
前台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
远处走廊里又出现了几颗探头探脑的脑袋。
我的耐心在迅速消耗。
“许小姐,你想说的如果说完了——”
“我没说完!”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是委屈了。
是一种被逼急了之后的、不加掩饰的嫉恨。
“沈知舟,你以为你是谁?寒宁哥从小就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才是从小到大的感情!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他大学以后才认识的人!你凭什么——”
“够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是我的。
我转头。
林以沫站在我身后两米的位置。
她大概是从走廊那边过来的,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了许念念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但很重。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这位是?”林以沫问我。
“不相关的人。”我说。
“那她为什么在你们公司大厅里哭?”
“因为她不肯走。”
林以沫点了点头,走到许念念面前。
她比许念念高了大半个头。
“我是沈经理项目的甲方对接人。”她说,语气像在做自我介绍,但分量不像。“你们的私事我不关心,但你在他的工作场所闹事,影响到了我的项目进度。”
许念念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有闹事——”
“你已经在大厅里哭了十五分钟了。”林以沫看了一眼手表。“我从三楼会议室下来路过的时候你就在哭,现在你还在哭。如果你的目的是博同情,那你已经成功了,前台和保安都在看你。如果你的目的是谈判,那哭没有用。”
许念念的眼泪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被吓停的。
林以沫继续说:“你要跟沈经理谈私事,请在他的工作时间之外,在他的工作场所之外谈。现在,请你离开。”
许念念的脸涨得通红。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以沫。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他的什么人?”
林以沫挑了一下眉毛。
“我是他的甲方。”
“甲方为什么管他的私事?”
“因为我花钱了。”
许念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了几秒钟,攥紧了手里的纸巾,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林以沫。
那个眼神里有恨意。
但很快,门关上了。
前台恢复了安静。
小刘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茶早凉了。
我转向林以沫。
“谢谢。”
“不用谢。”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你的报告我看完了,这是批注。”
我接过来翻了翻。
这次只有两处批注。
其中一处写着:“这版可以了。”
另一处是一个问号。
我指着那个问号:“这里?”
“第十四页的预算分配,你给品牌投放的比例偏高了。但我理解你的逻辑,下次开会的时候我们讨论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经理。”
“嗯?”
她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晰。
“你刚才那句‘我们从来不是朋友’——说得不错。”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点一点远去。
何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我旁边。
他的表情像看了一场电影。
“沈哥。”
“嗯。”
“林总真的只是你的甲方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是你的保镖。”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
但嘴角是翘的。
---
【第七章】
周六晚上。
江行远拉了一个三人小群,群名叫“沈知舟灾后重建委员会”。
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老地方聚一下?大壮的哥们开了个新的私房菜馆,说试营业请我们吃。”
大壮补充:“免费的!真的免费!不是那种吃完让你发朋友圈才免单的免费!”
我本来不想去。
但“免费”这两个字确实有杀伤力。
去了。
私房菜馆在一条巷子里头,门脸不大,装修得挺有味道。
到的时候,大壮和江行远已经坐下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盖着盖子。
大壮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先喝茶!”
我坐下了。
江行远倒茶的时候,嘴角那个角度让我很不安。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抖。”
“那是抽筋。”
我没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季寒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提着一瓶酒。
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先是紧张,然后迅速换成了一种精心准备过的“温和”。
“知舟。”
我放下茶杯。
转头看江行远。
江行远的笑容消失了。
他举起双手:“不是我的主意!”
我又看大壮。
大壮缩了缩脖子:“也不是我——好吧,是我。”
“你请我来吃饭,是为了让我和他碰面?”
“我——”
“李大壮。”
“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谈谈!毕竟三年感情——”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季寒宁往前迈了一步:“知舟,你别走,既然来了——”
“你让他来的?”
“不是,是大壮——”
“你知道我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
“大壮说……你会来。”
我转头看大壮。
大壮已经把头埋进了菜单里。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外套,准备走。
季寒宁挡住了门。
“知舟,你就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让开。”
“五分钟。”
“我说让开。”
“沈知舟!”
他的声音提高了。
包间外面传来其他客人好奇的窃窃私语。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江行远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准备录像还是准备报警。
“季寒宁,”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让开,我们都体面。你不让开,那就大家一起不体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让开了。
但他开口了。
“沈知舟离了我肯定不行。”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
“你以前离开我一天都不行。你忘了上次出差的时候你给我打了多少电话?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要,心里——”
“以前。”
我打断了他。
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我转过身。
季寒宁脸上还带着那种“我了解你”的表情。
而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寒宁,你说得对,以前的我确实离不开你。”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但那是因为以前的我以为,如果我对一个人足够好,他就会同样对我好。”
得意消失了。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我对你好了三年,换来的是在民政局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当时是有事——”
“你当时是有选择。”
他闭嘴了。
“你选了她。在所有的第一次里,你都选了她。第一次生日,第一次旅行,第一次——甚至第一次领证的机会。你都选了她。”
“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来告诉我。”
他的嘴张了合,合了张。
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大壮和江行远坐在桌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告诉不了我。”我说。“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平衡两个人的感情,其实你只是在享受两个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
他的脸白了。
“你不是爱我,也不是爱她。你爱的是被需要。”
“沈知舟——”
“但我不需要你了。”
我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很安静。
没有人追出来。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江行远。
我接了。
“你在哪?”
“巷子口。”
“我马上出来。等我。”
十秒后他跑了出来,人字拖踢踢踏踏的,气喘吁吁。
“操,沈知舟,你走那么快——”
“你不是站他那边的吗?”
“我什么时候站他那边了?那是大壮的主意!我事先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真的。”他说。“我要是知道,我不会来。”
我信了。
因为江行远这个人虽然嘴贱,虽然手欠,虽然发朋友圈的时候从来不打马赛克。
但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没坑过我。
那个相亲平台是大壮干的。
这次的局也是大壮做的。
江行远充其量是被连累的。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
“不吃了?那几个菜我还没尝呢——”
我瞪了他一眼。
他闭了嘴。
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沈知舟。”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
“嗯。”
“说得真他妈好。”
我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大概吧。
我们并排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一个人的影子不一样。
两个人的影子看起来不那么孤。
虽然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可以用“互相看不顺眼但又离不开”来形容。
走了一会儿,江行远突然说:“大壮那边你别太生气。他真的是好心。”
“好心也分场合。”
“他就是直肠子,觉得你和季寒宁是误会,聊开了就好。他不知道内情。”
“现在他知道了。”
“嗯。”
又走了一会儿。
“江行远。”
“嗯?”
“你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我和季寒宁?”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看好。”
“那是什么?”
“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在他面前越来越小心翼翼的样子。你以前不是那样的。大学的时候,你多嚣张。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到处显摆,被教授夸了能在寝室吹三天,连吃食堂都要挑最贵的菜。”
我没说话。
“后来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变了。变得什么都迁就,什么都忍让。他说不喜欢你穿花衬衫,你就不穿了。他说你笑声太大,你就刻意压低了。那个许念念每次在场的时候,你就自动退后三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压下去的火气。
“你是沈知舟。你不应该退后的。”
巷子到头了。
前面就是大马路。
车灯流过去,一道一道的。
“江行远。”
“嗯。”
“谢谢。”
“别恶心我。”
“我说真的。”
“那你请我吃烧烤。”
“你今天不是请我了?”
“那是大壮的饭局,不算。”
“你刚才那一桌菜也没吃着。”
“所以你得补偿我。”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我请你。”
“这句话我录了。”他真的掏出手机晃了晃。
“……”
“沈知舟亲口说的,赖不掉。”
我抬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不重,但响。
他嗷了一声,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你打人!你打人!”
“打的就是你。”
两个人在路灯下面闹了一会儿。
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一眼。
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拍来打去的,有点奇怪。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发现,不在乎是一种比在乎轻松很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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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许念念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我打开微博,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情感大V的帖子下面。
帖子标题是:《被曝脚踏两只船,“民政局弃婴”人设崩塌?》
内容大意是:知情人爆料,沈知舟在和前任分手的同时,已经在和一位“年轻女性”暧昧,疑似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对方放鸽子,而是他自己先出了轨。
配图是两张截图。
一张是我和林以沫在公司走廊里并排走的模糊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
另一张是许念念的“匿名”陈述。
她说:“沈知舟一直对我充满敌意,我只是季寒宁的朋友,他却总是无端猜忌。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评论区一边倒。
“所以他才演民政局弃婴的戏?”
“原来是贼喊捉贼。”
“这年头人设经不起查。”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何小鱼这次没有八卦的表情了。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脸色发白。
“沈哥,这是……”
“我看到了。”
“怎么办?这传得很快,我们公司的群里也有人转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开江行远的对话框。
“你还留着民政局那天的监控截图吗?”
他秒回:“留着,怎么了?”
“还有别的吗?能证明那天是季寒宁主动走的。”
“等我看看。”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段视频。
是他当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
画面里,季寒宁接完电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日期和时间都在画面角落里。
清清楚楚。
“这个够吗?”江行远问。
“够了。”
“你要发?”
“我不发。”
“那谁发?”
“你。”
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能感觉到江行远隔着屏幕在笑。
那种“终于轮到我上场”的笑。
“交给我。”
三个字。
两个小时后。
江行远用他的自媒体账号发了一条长帖。
标题是:《关于“民政局弃婴”事件,我作为当事人的朋友,说几句真话。》
内容很长,但每一段都精准到位。
他放了那段视频,放了季寒宁当天发给我的消息截图(经过我授权,关键信息脱敏),放了当天他拍的照片的原始时间戳。
他还放了一张时间线对比图——
“7月12日14:00 季寒宁在民政局接到电话离开。”
“7月12日14:05 许念念朋友圈发布‘人生总有意外’(配图自己的脚踝)。”
“7月12日14:03 许念念的朋友圈定位显示——距离季寒宁公司一公里。距离任何台阶很远。距离民政局十五公里。”
最后一段他写道:
“许念念说她不知道那天他们要领证。但季寒宁连续三天在朋友圈发了倒计时,许念念每一条都点了赞。”
“截图在这里。”
“我不做评价。你们自己看。”
帖子发出去二十分钟,转发量破了五千。
一小时后破了两万。
评论风向一百八十度掉头。
“所以是那个小青梅故意的?”
“连朋友圈倒计时都点赞了,说不知道?”
“这也太算计了吧。”
“民政局弃婴是真弃婴啊!向他道歉!”
许念念的微博评论区沦陷了。
她紧急删帖、关评论、设置半年可见。
但没用。
截图已经传遍了。
那天下午,季寒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我接了。
“沈知舟,你让你朋友发那些东西,是要把事情闹多大?”
他的声音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慌张。
“我没让他发。”我说。
这是实话。
我只给了他素材。
怎么用,是他的自由。
“你这样对念念很不公平——”
“季寒宁。”
我打断了他。
“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那头安静了。
“她在民政局领证当天,精准地打了那通电话。她在朋友圈发了受伤的照片,定位离你公司一公里。她看过你发的领证倒计时,每一条都点了赞。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没回答。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去想。你只想做那个‘好人’,谁需要你你就去,然后告诉另一个人‘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我——”
“季寒宁,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些了。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已经寄了,顺丰到付。你查一下物流。”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微信也删了。
彻底的。
干净的。
就像把一颗钉了三年的钉子,连着肉一起拔了出来。
痛吗?
痛。
但空了之后,风能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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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周后。
周六的下午,我在家里改一份方案。
林以沫新提了一个市场活动的企划,需要我这边配合做落地方案。
我对着电脑敲了一个小时,忽然觉得有一处数据逻辑不太对。
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消息。
工作消息,正经的。
“林总,第三板块的预算逻辑我有个想法,方便语音聊一下吗?”
她回得很快:“可以。”
我拨了过去。
聊了大概十五分钟的工作,数据梳理完毕。
我正要说“那就先这样”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周末一般都在家改方案?”
“不一定,看情况。”
“今天呢?”
“今天是。”
“吃了吗?”
我看了看厨房。
泡面桶堆了三个。
“吃了。”
那头安静了一秒。
“沈知舟。”
“嗯?”
“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快。”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总,你的观察力有点过剩了。”
“职业习惯。”
又安静了两秒。
她说:“楼下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我打算去试试。你如果没吃的话,一起?”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是甲方的邀请,去。
另一个声音说:这不完全是甲方的邀请。
我选择了第一个声音。
因为第二个声音让我有点慌。
“好,在哪?”
她发了定位。
距离我家三公里。
半小时后,我到了。
湘菜馆不大,但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
林以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
头发放下来了。
和工作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气场还是一样的。
坐在她对面的感觉,像是面试。
不,比面试舒服一点。
但也就一点。
“点了吗?”我坐下。
“等你。”
菜单递过来,我翻了翻,点了几个菜。
她看了一眼,加了一个酸辣鱼头。
“你能吃辣?”
“能。”
“多辣?”
“比你想的辣。”
我没接这个话。
因为这个话要是接了,方向就不太好控制了。
菜上来之后,我们先聊了一会儿工作。
项目的细节、下一阶段的计划、竞品的动态。
她说话的节奏和开会时一样,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但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茶,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观察我。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盯着看。
是余光扫过来,停一下,又收回去。
但我注意到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那个热搜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结束了。许念念那边没有再闹了。”
“那你前任呢?”
“不是前任了。是前前前前前前——总之,已经没关系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这个人,”她说,“切割得挺利索的。”
“不利索不行。拖泥带水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嗯。”
她夹了一筷子菜,咀嚼的时候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有些人确实不值得拖泥带水。”
不知道她在说谁。
也许是我。
也许是她自己的什么。
我没问。
吃完饭,我要付账。
她先付了。
“算项目聚餐。”她说。
“两个人算什么聚餐。”
“甲方说算就算。”
我没争。
因为我发现和这个人争,赢面很小。
出了饭店,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人行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她站在门口,翻了翻手机叫车。
我站在旁边,也掏出手机。
“我送你?”我问。
“不用,车快到了。”
“嗯。”
安静了几秒。
晚风吹过来,带着饭店的辣椒味和树叶的清凉。
“沈知舟。”
“嗯。”
“你以后周末在家改方案的时候,先吃饭再改。”
”……知道了。“
”泡面不算饭。“
”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泡面?“
”你桌面上方案文件的角上有一小块油渍。泡面汤溅的。“
我的手指捏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这个观察力确实有点过剩了。
车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
”下次吃饭叫上我。“
然后关门,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行远。
”舟子,你在哪?怎么不在家?“
我回:“出去吃饭了。”
”和谁?“
”甲方。“
”甲方?哪个甲方?“
”别问了。“
”是不是那个林总???“
”……“
”沈知舟你不老实!你跟我说!你们是不是在约会!“
”是工作餐。“
”工作餐周六晚上吃?你当我傻?“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回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
但今天的路灯好像比平时亮。
影子拖在地上,一个人的。
但不觉得孤了。
大概是刚才那顿饭吃太饱了。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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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季寒宁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他来得没有预兆。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他站在小区门口。
瘦了不少,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知舟。“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桶旁边。
这个场景不太浪漫。
但适合告别。
”有事?“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和我闹翻了。“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她一直在背后做那些事,发帖、造谣、堵你……我之前不知道。后来看到网上的那些东西,我去问她,她不承认。我反复追问,她才说——“
他停了一下。
”她说,是她故意在那天打的电话。她看到了领证的倒计时,提前一天就在你们去民政局的路上等着了。从台阶上摔下来也是故意的。“
我靠在垃圾桶旁边的铁栏杆上。
”然后呢?“
”然后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说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我不能怪她。我说她太过分了——“
”然后你来找我了。“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着。
”知舟,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不该在那天走,不该一次一次选择她,不该在你面前提她的名字——“
”季寒宁。“
”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在意的人是你。念念只是习惯,只是——“
”季寒宁。“
他停下了。
我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种平静不是装的。
是真的平了。
”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说,我可能会犹豫。“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但现在不会了。“
亮光灭了。
”不是因为恨你,也不是因为报复。是因为我已经往前走了。你站在原地的时候,我没有等你。“
他的嘴唇在抖。
”你回去吧。“我说。”把自己的事理清楚。许念念那边你愿意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跟我无关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后悔、不甘、不舍、不信。
但没有一样能让我停下来。
”季寒宁。“我说最后一句。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不够好。“
然后我转身上楼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一个人的影子拖在夕阳底下,很长很长。
但那不是我的影子了。
回到家,我洗了手,坐到电脑前。
打开和林以沫的聊天框。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林总,今天新开的那家牛排馆你去过吗?“
她秒回:“没有。”
”想试试吗?“
”什么时候?“
”今晚。“
”好。“
一个字。
没有句号。
但我莫名觉得——
这个”好”,比她之前所有的“好”,都多了点什么。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夕阳很好。
手机又震了。
江行远。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某个商场自拍的,背景是一家甜品店。
配文是:
“实拍:民政局弃婴的春天。”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四个字:
“你等着挨打。”
他秒回一串哈哈哈。
我笑了一下。
关上手机,去换衣服。
衣柜里,那件季寒宁说“太花”的碎花衬衫被我翻了出来。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挺好看的。
然后出了门。
夏天的晚风刮在脸上,不热也不凉。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挂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的影子拖在身后。
一个人的。
但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影子的方向——
正好朝着她发给我的那个定位。
大概是巧合吧。
但挺好的。
到了餐厅门口,林以沫已经在了。
她靠在门边的花坛上翻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衬衫上,停了大概两秒。
“新衣服?”
“旧的。之前没机会穿。”
“挺好看的。”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我的耳朵热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是晚风突然停了,闷的。
牛排馆的灯光偏暖,我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各点了一份牛排。
等餐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托着下巴看我。
“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是吗?”
“上个月开会的时候,你眼底的青黑能当眼影用。”
”……你这种夸人方式很独特。“
”陈述事实而已。“
牛排端上来了。
我切了一块,她也切了一块。
咀嚼的间隙,她忽然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工作上的还是——“
”都算。“
我放下刀叉,想了想。
”工作上把这个项目做好。生活上……先把冰箱里的泡面消耗完,然后学做饭。“
”你不会做饭?“
”会煮泡面。“
”那不叫做饭。“
”会煎鸡蛋。“
”勉强及格。“
她切牛排的动作很利落,刀锋贴着骨缝走,一刀一块,不多不少。
”我可以教你。“
刀尖在盘子上顿了一下。
她好像自己也没预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但她没收回去。
只是继续切下一块牛排,仿佛刚才那句话跟点菜一样自然。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学费怎么算?“
她抬眼看我。
眼睛里有光,不是手术灯的那种了。
是路灯穿过玻璃窗折进来的,暖的,带一点橘色。
”你请我吃你做的第一顿饭,就算学费。“
”万一做得很难吃呢?“
”那就算你欠我两顿。“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大,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尾跟着弯了一点。
但比季寒宁笑过的所有笑加起来,都让我觉得踏实。
吃完饭出来,天彻底黑了。
路灯全亮了。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公司的事,我得回个电话。“
”你忙。“
她走到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我站在路灯下面等她。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一个人的。
但三十厘米外,还有一个。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
”走吧。“
”嗯。“
走到路口的时候,绿灯在倒数。
还有三秒。
她加快了脚步。
我也加快了。
两个人同时踩上对面的路沿石,差点撞到一起。
她偏了偏头,躲开了。
但手臂蹭到了我的手背。
很轻。
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没有忽略。
她也没有。
因为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
谁都没说话。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站定了。
”到了。“
”嗯。“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三步。
”沈知舟。“
”嗯?“
”那件衬衫。“
”怎么了?“
”以后多穿。“
门禁滴了一声,她刷卡进去了。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的灯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掏出来。
果然。
江行远。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连发三条。
我回了他一个字。
”滚。“
他秒回:“这是开心的滚还是不开心的滚?”
我想了想。
回了个句号。
他大概琢磨了很久。
因为过了整整两分钟,他才回了一条——
”懂了。恭喜。“
后面没有表情包。
没有烟花。
甚至没有问号。
就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
我收起手机。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
但我知道,不会一直是一个人的。
因为冰箱里的泡面要吃完了。
而我答应了一个人,要亲手做一顿饭。
做得好不好吃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人愿意坐在桌子对面等我端上来。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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