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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5:35

楚初霁是被她师父一脚踹下山来的。

云隐山巅,长云老祖端坐云头,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徒弟,脸上挂着慈祥又欠揍的笑:“初霁啊,你师父我算过了,你命里该有一段红尘缘。下山去吧,把那九封婚书的事,都办妥了再回来。”

楚初霁挎着包袱,怀里抱着那九封烫金婚书,气得直跺脚:“师父!我一心向道,谁要嫁人?这九封婚书,我这就下山,一封一封全给退了!”

长云老祖笑眯眯地摆手:“去吧去吧,退得干净利落才好。退不了呢,就挑一个顺眼的,赶紧嫁了,省得你天天在山上闹着要闯红尘。”

楚初霁脸都绿了,抱着那九封婚书,骂骂咧咧地下了山。

这九封婚书,说来话长。那是云隐山祖上欠下的一段因果,立了九封婚书,约定后人成年后结亲。可楚初霁是谁?她是云隐山这百年来最耀眼的明珠,一心想修得长生大道,逍遥自在,哪有心思被这九封婚书绑住?

她下了山,第一件事,就是打听这九位婚书对象的下落。

“战神厉征北?在玄北关驻守,据说脾气火爆,动辄刀剑相向。”路上的小妖告诉她。

“天机阁主顾青霄?在天机阁,善断天机,神秘莫测。”

“魔界老祖帝归澜?那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三界魔头之首,凶名赫赫,见着他最好绕道走。”

楚初霁听了一圈,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九位,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她想着,只要挑个最好说话的,把婚书退回去,证明这事能办,其余的也就能照葫芦画瓢,一封一封全退了。

她盘算着,战神厉征北虽是杀神,但好歹是正道中人,讲理。便决定先去找他。

玄北关,朔风凛冽,黄沙漫天。楚初霁顶着风沙,好不容易摸到战神帅府门前,还没站稳,就见大门“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披着玄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正是战神厉征北。他生得剑眉星目,气势凌厉,一身杀伐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抬眼看见楚初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封烫金婚书上,眼神猛地一沉。

楚初霁赶紧抱拳:“厉战神,小女子楚初霁,云隐山长云老祖之徒。今日前来,是想……”

“退婚?”厉征北打断她,声音沉得能刮下冰碴子,“你就是婚书上应许与我结亲的女子?”

楚初霁忙点头:“正是正是。厉战神,咱们素不相识,这门亲事又是祖上定下的,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我这就把婚书退还与你……”

“谁说素不相识?”厉征北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眯着眼打量她,“云隐山长云老祖之女徒,天资卓绝,三界闻名。我厉某早就听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初霁心里咯噔一下,这战神怎么还夸上她了?她正要再开口,厉征北却一把抽出腰间长刀,“铮”地一声插在门前石阶上,扬声道:“这婚书,是云隐山与玄北关的盟约,岂能说退就退?你要退婚,除非先赢了我手中这把刀!”

楚初霁:“……”

她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刀,再看看厉征北那一身铁塔似的威压,心里把师父骂了八百遍。她一个修道的姑娘,哪能跟战神比刀法?

她干笑两声:“厉战神,您这就不讲理了。婚书是婚书,交情是交情,咱俩素未谋面……”

“如今不是谋面了么?”厉征北挑眉,“你既来了玄北关,便是我厉某的座上宾。婚书的事,改日再议。先进府,我设宴为你接风。”

他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拉起楚初霁的手腕,就往府里拽。楚初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脑子里嗡嗡的——她明明是来退婚的,怎么还退出了个鸿门宴?

她挣扎着喊:“厉战神!我真是来退婚的!”

厉征北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退婚的事,我看就别提了。云隐山的姑娘,既来了我玄北关,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楚初霁:“……”

她望着这偌大的帅府,望着满桌即将端上来的酒菜,忽然有种直觉——这婚,怕是不太好退了。

楚初霁在战神府待了整整三日,愣是没找到开口退婚的机会。

厉征北待她极尽周到,好酒好菜,又怕她闷,叫人领着她逛遍了玄北关的军城。可她一提退婚,厉征北便岔开话题,不是邀她看操练,就是问她宗门近况,把她堵得死死的。

第三日夜里,楚初霁实在忍不了了。她趁厉征北处理军务的工夫,从后院翻墙溜了出去,一路狂奔出城,边跑边在心里骂师父:“臭老头,你倒是算得准,这战神分明是存心不放人!”

她一口气跑出上百里,才停下来喘匀了气,擦了把额角的汗,望着怀中那九封婚书,发狠道:“罢了,战神不好对付,我去找天机阁主。善断天机的人,总该讲些道理。”

天机阁,建在一座云遮雾绕的高峰之上,楼阁错落,仙气缭绕。楚初霁寻上山来,正要递名帖,却见山门前早有人候着。

一个白衣玉冠、眉眼清冷的年轻男子,负手立于阶前,见她到来,微微一笑,拱手道:“楚姑娘果然来了。师尊已等候多时。”

楚初霁一愣:“你师尊知道我要来?”

那弟子含笑不答,只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楚初霁满腹狐疑,跟着他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临崖的静室。室内焚着清雅的香,一个青衫男子正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低头落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正是天机阁主,顾青霄。

他生得温润如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深意,打量了楚初霁片刻,忽然笑了:“楚姑娘是来退婚的?”

楚初霁眼睛一亮,心道这天机阁主果然爽快,连忙点头:“正是正是!顾阁主明鉴,这婚书是祖上定的,咱们素不相识,我看……”

“楚姑娘可知,”顾青霄慢悠悠地打断她,落下一子,“我天机阁,从来不信‘素不相识’这四个字?”

楚初霁一噎:“顾阁主这是何意?”

顾青霄抬眸看她,目光意味深长:“楚姑娘可曾想过,为何你云隐山,偏偏与你命数相连的是这九位大能?这九封婚书,为何偏偏在你成年时,齐齐显现在你手中?”

楚初霁被他问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当是祖上结下的因果,想着退了便是,可听顾青霄这么一说,似乎这九封婚书背后,还藏着别的什么。

“这……还请顾阁主赐教。”她拱手道。

顾青霄却笑了笑,摆摆手:“天机不可尽泄。我只能告诉你,这九封婚书,牵涉着一桩关乎三界的大秘密,非同小可。楚姑娘若是一味要退婚,恐怕非但不能如愿,反倒会卷入一场大乱子。”

楚初霁听得一头雾水,又有些发毛:“什么大秘密?什么大乱子?顾阁主您别卖关子。”

顾青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外翻涌的云海,意味深长道:“楚姑娘,你退得了一封婚书,退不了九封。有些缘,是你想断也断不掉的。”

他说着,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不过,楚姑娘放心,若有朝一日你遇着难处,我天机阁,必不会袖手旁观。”

楚初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抓不住重点,只得悻悻道:“那……那顾阁主这婚书,到底是退还是不退?”

顾青霄含笑摇头:“不急。天机阁的酒,楚姑娘还没喝过呢。且住几日,慢慢再议。”

楚初霁:“……”

她望着这位含笑不语的阁主,忽然觉得,这天机阁,怕比战神府还难缠。战神好歹是明着不放人,这位倒好,云里雾里地打着太极,愣是让她连退婚两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她在天机阁又住了三日,顾青霄待她极是客气,却始终不肯正面回应退婚之事,只一味地谈天说地,时不时地话里有话地点她几句。

楚初霁越听越觉得蹊跷。她忍不住暗想:这九封婚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连善断天机的阁主,都避而不答?

她心里装着这个疑团,辞别顾青霄,收拾行装,准备去找下一位。临行前,顾青霄送她到山门,忽然低声道:“楚姑娘,路上小心。你此行,怕是要遇上一位,天机都算不透的人物。”

楚初霁一愣:“谁?”

顾青霄望着远方,意味深长道:“魔界老祖,帝归澜。”

楚初霁心头一跳。那个凶名赫赫、三界魔头之首的帝归澜?她本想着,把好说话的都退了,最后再想法子对付这位,可顾青霄这话,却像是提醒她——这人,怕是避不开了。

她咬了咬牙,抱着那九封婚书,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退婚这条路,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难走得多。

楚初霁原想着,先挑软柿子捏,把好说话的都退了,最后再硬着头皮去会那魔界老祖。可她从天机阁出来,走了不过百里,便在山道上,跟帝归澜撞了个正着。

那天黄昏,她正赶路,忽然前面山路上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气,紧接着,一辆通体漆黑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悬着两盏幽蓝的魂灯,车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楚初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本要侧身让路,却见那马车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一个墨衣墨发的年轻男子探出身来,抬眼看向她。

那男人生得极俊,眉眼冷冽如霜,一双眼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他正是魔界老祖,帝归澜。

楚初霁被他那目光一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婚书,退后半步,警惕道:“你、你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帝归澜却不答,只慢悠悠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婚书上停留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云隐山的楚初霁?”

楚初霁头皮一麻:“你认识我?”

“九封婚书的主人,三界谁人不知。”帝归澜懒懒地靠在车壁上,“怎么,是来寻本座的?还是来退婚的?”

楚初霁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松了口气,心道这魔君既然知道,那正好,开门见山。她抱拳道:“魔君大人,小女子正是为这婚书而来。我与魔君素未谋面,这门亲事又是祖上定下的,我看不如……”

“退婚?”帝归澜打断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本座倒是头一遭听说,有人敢来魔界退婚的。”

楚初霁一愣,忙道:“魔君大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们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帝归澜挑眉,忽然一抬手,指尖一点寒光激射而出,楚初霁怀中的婚书“嗡”地一颤,竟自行飞出三封,悬在半空,发出淡淡的金光。

楚初霁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却够不着。那三封婚书绕着帝归澜转了一圈,又飞回她怀中,她才看清,其中一封,封面上正浮着一个“澜”字,泛着幽蓝的光。

帝归澜看着那封婚书,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淡淡道:“这婚书,是三百年前,云隐山那位老祖亲手与我结下的盟约。如今时过境迁,婚约还在,本座又岂会轻易毁诺?”

楚初霁急了:“那都是祖上的事!我……”

“你如何?”帝归澜忽然正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直直看向她,“楚初霁,你可知道,这九封婚书,牵系着一桩天大的因果?你若执意退婚,怕是要悔之晚矣。”

楚初霁被他说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道:“什么因果?顾青霄也这么说,你们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到底藏着什么?”

帝归澜却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半晌,忽然道:“楚姑娘,不如你随本座回魔界走一趟。有些事,你看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楚初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可是正道中人,跟你回魔界,我师父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你师父长云老祖,若知道你这般怕我,怕是要亲自下山来谢我。”

楚初霁脸都绿了:“你、你别乱说!”

帝归澜却不理会她的炸毛,只懒懒地放下车帘,隔着帘子道:“楚姑娘,婚书之事,本座记下了。不过本座奉劝你一句——这九封婚书,你一封也退不掉。有些缘,是命里注定的。”

他说完,马车缓缓驶动,带着那两盏幽蓝的魂灯,往远处去了。

楚初霁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什么叫一封也退不掉?我偏不信!”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九封烫金婚书,越想越觉得蹊跷。战神不放人,天机阁主打太极,连这凶名赫赫的魔君,也说什么“命里注定”。

这九封婚书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她打定主意,先把剩下几位好说话的挨个拜访了,把退婚的事办成几封,看看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她心里盘算着,下一站,去找北海龙王。

北海龙宫,水晶为墙,珊瑚为柱,美则美矣,可楚初霁站在那扇半开的水晶宫门前,看着门口守着的虾兵蟹将,心里直犯嘀咕。

她递上婚书,说明来意。可还没等她说完,宫里便传出一道威严的声音:“退婚?楚姑娘,你可知我北海龙宫,与云隐山这份盟约,是三百年前龙神亲自立下的?龙王之约,岂可轻废?”

楚初霁忙道:“龙王大人,那都是祖上……”

“祖上的约,也是约。”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打断她,“楚姑娘若执意退婚,便是要毁我北海与云隐山的盟誓。届时四海龙族声名扫地,这笔账,又该谁来担?”

楚初霁被堵得哑口无言,眼巴巴地看着那扇水晶宫门,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垂头丧气地出了北海,又在心里给师父记了一笔账。

她不死心,又辗转去寻幽冥鬼君韩无夜。那鬼君住在忘川河畔的幽冥殿,楚初霁摸着黑找到地方,只见殿内鬼火幢幢,阴气森森,吓得她直往后退。

韩无夜却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见她来了,还客客气气地请她喝了碗忘川水煮的茶。可一提退婚,他便摇着头道:“楚姑娘,这婚书是阴司与云隐山的冥约,早已录入生死簿中。退婚一事,除非阎君亲笔勾销,否则便是我,也无权作废。”

楚初霁一听“生死簿”,头皮都麻了:“那、那怎么才能让阎君勾销?”

韩无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楚姑娘,你以为这婚书,是寻常的婚书么?它们每一封,都系着一段命数。你退得了一封,退不了命。”

楚初霁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发毛,越发觉得这九封婚书透着邪性。她辞别韩无夜,站在忘川河边,望着那滔滔黄泉水,忽然有些迷茫。

她退婚,是为了求个逍遥自在。可如今看来,这九封婚书,就像九道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绑住了。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呼救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忘川河上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被几个面目狰狞的鬼卒追赶,跌跌撞撞地往她这边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

楚初霁不及多想,一个纵身跃过去,袖中甩出一道流光,将那几个鬼卒击退,又一把扶住那老人:“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老人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老朽是幽冥界的散修,不慎得罪了那几位鬼卒,才被追杀至此……”

楚初霁见他一身狼狈,衣角还沾着血,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扶着他道:“老人家,你且歇歇,我带你离开这幽冥之地。”

那老人感激涕零,连连道谢。楚初霁便搀着他,一路绕过忘川,往人界赶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搀着那老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后,幽冥殿深处的韩无夜,望着那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一枚黑玉,低声道:“来了。那位老人一现世,九契同生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他身后,一个影子般的鬼仆低声道:“君上,可要拦下她?”

韩无夜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不必。她救下那位老人,是命数使然。九封婚书、九契同生……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他说着,望向楚初霁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楚初霁,你可知道,你救下的那位老人,究竟是谁?”

楚初霁把那老人带出幽冥之地,又替他寻了处清净的客栈安顿下来,给他买了身干净衣裳,又托人请了大夫来看伤。

那老人自称姓陶,是个游方散修,见楚初霁如此热忱,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末了却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姑娘,你救了我,老朽无以为报。只送你一句话,你听好了。”

楚初霁一怔:“老人家请说。”

陶老四下看了看,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姑娘身上那九封婚书,牵系着‘九契同生’的天机。九契同生,同生共死——那九封婚书,一旦有一封应契,其余八封,便会随之生死相系,再也拆解不开。”

楚初霁脸色一变:“九契同生?这是什么意思?”

陶老摇摇头:“老朽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据说这九契同生,是上古年间一位大能留下的禁术,以婚书为契,将九条命脉生生相连。若有人能集齐九契,便可唤回那位大能的残魂,得其毕生修为与传承。”

他说着,目光深深地看了楚初霁一眼:“姑娘,你这九封婚书,怕不是寻常的姻缘,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你退不退得掉,由不得你说了算。”

楚初霁听得后背发凉,正要再追问,那陶老却摆摆手,借口累了,不肯再多说。楚初霁只得压下满腹疑团,起身告辞。

夜里,她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抚着怀中那九封烫金婚书,想着陶老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九封婚书,怕是真的不简单。

“九契同生……集齐九契,唤醒大能残魂……”她低声呢喃,“是谁布下的局?又是在算计谁?”

她正出神,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楚初霁心头一凛,翻身坐起,正要喝问,却见那黑影在窗外一闪而逝,只在窗台上留下一枚乌黑的玉佩。

楚初霁捡起那玉佩,借着月光一看,见上面刻着一个“澜”字,泛着幽蓝的光——正是那魔君帝归澜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攥紧那玉佩,正要追出去,却听窗外传来一道熟悉又慵懒的声音:“楚姑娘,别追了。本座来,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楚初霁冲到窗前,却见帝归澜悬在半空,墨衣猎猎,眉目冷冽。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你救下的那位陶老,不是寻常散修。他身上的气息,牵扯着一桩上古旧案。你卷入其中,怕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楚初霁攥着那玉佩,急切道:“你说的九契同生,到底是什么?”

帝归澜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九契同生,是上古一位大神留下的秘术。这九封婚书,本是当年那人亲手所立,用以镇压一桩横跨三界的祸乱。如今有人想借这婚书做局,将你卷入,为的,是那九契同生里藏着的传承。”

他说着,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楚初霁,你退不掉这九封婚书。因为它们根本不是给你的姻缘,而是一道锁住三界安危的封印。你若强行破封,只会放出那被镇压了千年的祸乱。”

楚初霁听得心惊肉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九封烫金婚书,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九封婚书,而是九道沉甸甸的枷锁。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哑声问。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才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九契同生,是那人的手笔,自有它的去处。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卷入多深的局,本座,都会护着你。”

他说完,不等楚初霁反应,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楚初霁站在窗前,攥着那枚乌黑的玉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为何偏偏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楚初霁揣着满腹疑团,接连拜访了剩下的几位婚书对象。

药仙谷主云浅,是个温文尔雅、药香满身的青年。楚初霁满怀希望地递上婚书,心想这位性子最好,总能通融。谁知云浅接过婚书,细细端详了片刻,竟含笑摇头:“楚姑娘的婚书,谷中早有记载。云某早已等候姑娘多年,又怎会轻易放姑娘离去?”

楚初霁急了:“云谷主,咱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如今不是说了么?”云浅笑得温和,“楚姑娘既来了我药仙谷,便是我谷中贵客。谷中的百年灵芝、千年雪莲,姑娘想尝便尝,想留便留。”

楚初霁:“……”

她灰溜溜地出了药仙谷,转而去寻剑尊谢孤鸿。那剑尊住在绝崖之上,一柄青锋悬于头顶,剑气凛冽。楚初霁硬着头皮递上婚书,话还没说完,谢孤鸿便冷声道:“楚姑娘,我谢某的剑,从不轻易许诺。既已立下婚书,便是剑指苍穹,也绝不反悔。”

楚初霁被那剑气逼得后退两步,无奈道:“剑尊,您这讲的是剑的道理,不是婚的道理……”

“剑即道,道即诺。”谢孤鸿淡淡道,“楚姑娘若要退婚,先接我三剑。”

楚初霁看着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头皮直发麻,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剑尊您忙,我告辞!”

她又去找琴圣尹栖梧。那琴圣一身白衣,端坐于琴台之上,指尖拨弄着一根琴弦,听她说明来意,也不答话,只缓缓弹起一曲。那琴音空灵悠远,楚初霁不知怎的,竟听得入了神,一曲终了,她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尹栖梧这才含笑开口:“楚姑娘,此曲名为《缘定三生》,是三百年前,我尹氏与云隐山的盟约之曲。姑娘若执意退婚,此曲便从此绝响,尹某怕是再难寻到知音了。”

楚初霁被他说得心里一动,竟鬼使神差地没再坚持退婚,只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逃也似的出了琴台。

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退个婚,怎么还退出了心动的感觉?

最后一站,是妖界的少主。那少主原形是只九尾白狐,生得风流倜傥,见楚初霁来了,笑得眉眼弯弯,绕着楚初霁转了三圈,忽然道:“楚姑娘,你这婚书,本少主不退。”

楚初霁瞪眼:“为何?”

“因为本少主一见你,就知道咱们是天定的缘分。”那妖界少主笑嘻嘻地凑过来,“楚姑娘,你身上有股味儿,跟我妖界的月桂香一模一样。你看,咱俩多有缘?”

楚初霁被他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连后退:“你、你少来!我退婚!”

“不退不退。”妖界少主摇头晃脑,“婚书是姻缘,退不得的。楚姑娘,你要实在想退,不如先跟我回妖界住上几百年,说不定就乐意了。”

楚初霁:“……”

她几乎要崩溃了。战神不放人,阁主打太极,魔君说什么命里注定,龙君说盟誓难废,鬼君说录入生死簿,药仙说她来了就别走,剑尊要接她三剑,琴圣给她弹什么缘定三生,这妖界少主更是油盐不进。

她一路退婚,退到如今,九封婚书,竟一封也没退掉,反倒被这九位大能,一个接一个地缠上了。

楚初霁抱着那九封烫金婚书,蹲在路边,欲哭无泪:“师父,你坑死我了!说好的红尘缘呢?这分明是九个烫手的山芋!”

她正蹲着发愁,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楚初霁回头,却见帝归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姑娘,退婚退得如何了?”他慢悠悠地问。

楚初霁脸都黑了,没好气道:“你管我!”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本座早说了,这九封婚书,你一封也退不掉。楚姑娘,你与其费心思退婚,不如想想,该如何在这九契同生的局里,保住自己。”

楚初霁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他:“你果然知道九契同生!”

帝归澜却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楚姑娘,若你哪天想弄清楚这九封婚书的真相,便来魔界寻我。本座,等你。”

陶老在楚初霁为他寻的那间客栈里,住了足有半月,伤才好全。这半月里,楚初霁一边继续琢磨退婚的事,一边隔三差五地来看望他,替他买药、熬粥、张罗吃食。

她渐渐发现,这陶老看着像个寻常的游方散修,可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他谈吐不俗,天文地理、古史秘辛,张口就来,连楚初霁这个在云隐山读过不少典籍的姑娘,都被他侃得一愣一愣的。

有一日,楚初霁问他:“陶老,您说那九契同生,是上古一位大能留下的禁术。那位大能,到底是谁?”

陶老正喝着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是一位,连名字都被三界忌讳的大人物。传说他一手开创了云隐山一脉,又于天地浩劫之际,以自身之力镇压了一桩横跨三界的祸乱。为了稳住那封印,他以九封婚书为契,将自己的传承与命脉,托付给了九位大能守护。”

楚初霁听得心惊:“那他如今……”

“早已身陨,魂归天地。”陶老望着窗外,目光深远,“可他留下的那九封婚书,却成了三界皆觊觎的至宝。因为这九契同生,藏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毕生的修为与传承,另一样,是他当年封印的那桩祸乱的钥匙。”

楚初霁心头一跳:“钥匙?那祸乱,还能再被放出来?”

陶老深深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那桩祸乱,被他镇压了千年,可从未真正消亡。若有人集齐九契,唤醒那传承,便能寻到那把钥匙——届时,祸乱重现,三界皆危。”

楚初霁听得后背发凉,正要再问,窗外却忽然掠过一道阴冷的黑气。陶老神色一变,猛地起身,低喝一声:“不好,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客栈的门窗“砰砰砰”地无风自开,一股浓重的煞气涌入,紧接着,几个黑袍蒙面的人影出现在屋中,将二人团团围住。

打头一人沙哑着嗓子道:“陶老,你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让我们寻到了。把那样东西交出来,否则,连这丫头一起料理了。”

楚初霁脸色一沉,护在陶老身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也敢行凶?”

那黑袍人桀桀怪笑:“小丫头,你怀里的九封婚书,本就是三界觊觎之物。识相的,把婚书和那老东西一起交出来,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楚初霁心头一凛,知道来者不善。她回头看了陶老一眼,低声道:“陶老,您退后,我来应付。”

她说着,袖中掐诀,正要出手,却听窗外传来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本座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话音落处,一道墨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前,负手而立,正是魔界老祖,帝归澜。

那几个黑袍人一见帝归澜,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打头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帝归澜!这是我们暗渊的事,你一个魔界老祖,也敢来插手的?”

帝归澜淡淡瞥了他一眼:“她的事,就是本座的事。你说本座敢不敢?”

那黑袍人面色铁青,正要再说,帝归澜却已抬手,指尖一点幽蓝寒光激射而出,那几个黑袍人齐齐惨叫一声,身影瞬间溃散,化作几缕黑气,逃也似的遁走了。

楚初霁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帝归澜,心里五味杂陈:“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帝归澜收回手,淡淡道:“你怀里的婚书上,留有本座的印记。你若遇险,本座自会察觉。”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陶老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拱手道:“陶老,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楚初霁猛地转头,看向陶老,又看看帝归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们……你们认识?”

陶老看着帝归澜,叹了口气,缓缓道:“认得。老朽当年,便是守护这九封婚书的守印人之一。只是岁月流转,三界早已忘了老朽这副老骨头罢了。”

楚初霁这才明白,原来这陶老,竟也是当年那桩旧案里的关键人物。她想起帝归澜说过,陶老的气息牵扯着一桩上古旧案,原来源头在此。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一个看似寻常的守印老人,忽然有种直觉——自己下山退婚,怕是真的一脚踏进了一场惊天的棋局里。

“那九封婚书,到底藏了什么?”她忍不住又问。

帝归澜与陶老对视一眼,良久,帝归澜才低声道:“楚初霁,有些事,你该知道了。这九封婚书,与你,脱不开干系。”

那一夜,陶老把楚初霁请到里屋,掩上门窗,又布下一道隔绝窥探的结界,才郑重地请她坐下。

“楚姑娘,”陶老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可知道,你为何会带着这九封婚书下山?”

楚初霁摇头:“我只知是云隐山祖上留下的,要我成年后下山处置。”

陶老叹了口气,缓缓道:“那九封婚书,本就不是寻常的姻缘之约。它们是当年那位大能,为自己留下的一线生机。而你,楚初霁,便是那一线生机。”

楚初霁浑身一震,声音都变了:“什么意思?我……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的血脉后裔,也是他唯一留在这世间的嫡亲传人。”陶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九封婚书,表面是姻约,实则是九道守护封印。它们守护的,正是你这道他留在世间的血脉。九契同生,同生共死——只要九封婚书还在,你便性命无虞,那桩被镇压的祸乱,也永无重见天日之机。”

楚初霁听得脑子嗡嗡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为何要让我下山退婚?既然是守护封印,退掉了,岂不是……”

“这正是局中人的算计。”陶老神色凝重,“那布下此局的人,早已算准你会下山退婚。只要你一封一封地退,九封婚书逐一作废,那守护封印便会出现缺口。届时,有人便能顺着缺口,寻到那把钥匙,放出那桩祸乱。”

楚初霁脸色刷白,想起自己这一路退婚的种种,心里又惊又悔:“那我岂不是……被算计了?”

陶老看着她,却缓缓摇了摇头:“也未必。你师父长云老祖,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他让你下山,未必是让你退婚,而是让你在退婚的路上,看清这九封婚书的真相。”

楚初霁愣住了。她想起师父送她下山时那意味深长的笑,想起他说“退不了呢,就挑一个顺眼的,赶紧嫁了”的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哑声问,“婚书不能退,那桩祸乱又随时可能被放出,我夹在中间,岂不是进退两难?”

陶老沉吟片刻,道:“九封婚书,是那位大能毕生心血所铸,自有其灵性。你既是他的嫡亲血脉,若能找到那真正的有缘人,与之契定九契同生,便能重铸守护之力,将那祸乱永镇于此。”

“真正的有缘人?”楚初霁皱眉,“这九封婚书,对应九位大能,哪个才是……”

陶老目光深远,缓缓道:“九封婚书,九位大能,可真正与那位大能气机相连、能承载九契同生之力的人,怕是只有一个。”

楚初霁心头一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墨衣墨发、眉眼冷冽的身影——帝归澜。

“是他吗?”她轻声问,“魔界老祖,帝归澜?”

陶老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是与不是,姑娘心中,怕是早有计较了。只是楚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九契同生,非同儿戏。一旦契定,便是生死相系、命脉相连,再难回头。”

楚初霁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时心乱如麻。她想起帝归澜一次次护在她身前的模样,想起他说“不管你卷入多深的局,本座都会护着你”的话,心里那根弦,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可她不敢深想。她一个一心向道、只想着退婚逍遥的姑娘,怎么会跟那个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扯上生死相系的纠葛?

她正出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叩。楚初霁惊醒,起身开门,却见帝归澜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低声道:“楚初霁,你都知道了吧。”

楚初霁心头一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她才哑声问:“你……你一早就知道这九封婚书是守护封印?那你为何还要我说退不掉?”

帝归澜沉默片刻,道:“因为本座不想你卷入这场局。本座原以为,只要你退了婚书,回了云隐山,便能避开那场横跨三界的争夺。可没想到,你还是被卷了进来。”

楚初霁怔怔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原来一直在替她着想,想让她避开这场祸事。

她低下头,攥着衣角,半晌才闷声道:“那你……你又为何要护着我?你我素昧平生,本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本座欠你一条命。三百年前,是你——是你的先祖,救过本座一命。这份恩,本座记了整整三百年。”

楚初霁猛地抬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帝归澜,”她轻声道,“那九契同生……若我真要契定,你会陪着我吗?”

帝归澜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冷冽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他低声道:“会。无论你要做什么,本座都陪着你。”

楚初霁心头一颤,眼眶忽然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闷声道:“那我信你。”

楚初霁既已知了这九封婚书的真相,便不再执着于退婚。她反倒想明白了——既然退不掉,不如弄清楚这九契同生到底该怎么应对,也好护住自己和云隐山的一脉平安。

她辞别陶老,又问了帝归澜几桩旧事,心里渐渐有了些计较。陶老说,要重铸守护之力,须寻到真正的有缘人,契定九契同生。而帝归澜说,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陪着。

楚初霁心里那根弦,被一次次地拨动。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已隐隐有了个念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场更大的风浪,便朝她压了下来。

那一夜,她宿在荒郊的一间破庙里,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她睁眼一看,四周不知何时,已笼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庙外影影绰绰,围了不知多少道气息。

楚初霁心头一凛,翻身而起,掐诀护住周身,喝道:“什么人?”

黑雾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楚姑娘,交出那九封婚书,随我们走一趟,便饶你一命。”

楚初霁冷笑:“你们打错算盘了。这九封婚书,是我云隐山一脉的守护封印,岂能交给你等宵小?”

那声音桀桀怪笑:“小丫头,你既已知了九契同生的秘密,就该明白,这婚书落在你手里,是个祸害。不如交给我们,替你保管,也省得你牵肠挂肚。”

话音落处,黑雾猛然收拢,数十道身影齐齐扑向楚初霁。楚初霁虽有些修为,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气息诡异,远非寻常之辈。她左支右绌,堪堪抵挡了片刻,便被一道黑索缠住手腕,拖拽着往黑雾深处拉去。

楚初霁拼命挣扎,袖中暗藏的传讯符刚掏出一般,便被那人一把夺去碾碎。她心头一沉,正要再度发难,却听黑雾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放手!”

一道墨色身影破雾而入,正是帝归澜。他眸光冷冽,掌中凝出一团幽蓝焰火,随手一挥,那数十道黑影齐齐惨叫溃散,连那黑雾也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帝归澜大步走到楚初霁面前,抬手一挥,那缠在她腕上的黑索寸寸断裂。他扶住她,低头检查她是否受伤,眉间难得地带着一丝薄怒:“伤着没有?”

楚初霁摇摇头,又惊又后怕:“没、没伤着。你怎么……怎么又赶来了?”

帝归澜神色沉凝:“这阵子,暗渊那边动静不小,我已察觉有人布下了针对你的局。我放不下心,便一直远远跟着你。”

楚初霁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酸:“你……你一直跟着我?”

帝归澜没有答话,只侧过头,望向那黑雾溃散的方向,冷声道:“暗渊的人,竟敢动到你头上。看来那布下九契同生之局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楚初霁心头一凛:“你是说,方才那些人,是冲着九契同生来的?”

帝归澜点点头:“九契同生,藏着你先祖的传承,也藏着那桩祸乱的钥匙。三界之中,觊觎之人不在少数。今日来的,不过是些试探的爪牙。真正的主使者,怕还藏在幕后。”

他说着,忽然握住楚初霁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楚初霁,如今你已被人盯上,独行太过凶险。不如,随本座回魔界,本座护你周全。”

楚初霁被他握住手,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低声道:“那……那我跟你走。”

帝归澜闻言,眉目间那点冷冽,悄然化开了一分。他低声道:“好。本座带你回家。”

他说着,指尖掐诀,一道幽蓝光芒将二人裹住,眨眼间便遁入夜色之中,朝着魔界的方向掠去。

楚初霁被他揽在身侧,风声从耳边掠过,她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这个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倒,让人莫名地安心。

她悄悄红了耳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装作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夜风猎猎,一墨一白两道身影,掠过漫天星斗,往那幽深神秘的魔界而去。

楚初霁原以为,魔界该是个黑雾弥漫、鬼哭狼嚎的可怕地方。可真到了魔界都城,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魔界都城依山而建,殿宇巍峨,街市繁华,竟是异样的人间烟火气。街上往来的魔族百姓,形形色色,有生着狐耳的、拖着鱼尾的、顶着鹿角的,却一个个衣着齐整,谈笑晏晏,与楚初霁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大相径庭。

帝归澜带着她进城,一路上,路过的魔族百姓见了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却都好奇地打量着楚初霁这个生面孔。有几个胆大的小妖,远远地叽叽喳喳:“老祖竟带了个人族姑娘回来?稀奇稀奇!”“这位姑娘生得可真好看,莫不是老祖的心上人?”

楚初霁被看得耳根发热,忙低头躲到帝归澜身后。帝归澜却神色如常,淡淡扫了那几个小妖一眼,那几个小妖吓得一缩脖子,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兴奋,一溜烟地跑远了。

楚初霁忍不住问:“你们魔界,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帝归澜淡淡道:“魔界也是人住的。不过是修行路子不同,外头的人以讹传讹罢了。”

楚初霁愣了愣,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似乎也并不像世人想象的那样。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戒备,又淡了几分。

帝归澜将她安置在一座临水的雅致别院里,又吩咐下人好生照料。楚初霁在魔界住了几日,渐渐发现,这里倒比外头清静。没有人追着她退婚,也没有人算计她怀里的婚书,她竟难得地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只是帝归澜这人,看着冷,待她却格外上心。她随口说想吃桂花糕,第二日院里的石桌上便摆了一碟刚蒸好的;她夜里看书看得晚,他便差人送来一盏不灭的暖灯;她偶感风寒,他竟亲自去药谷讨了灵药,守在床前,直到她退了热才离开。

有一回,楚初霁坐在廊下看花,见帝归澜远远走来,便故意逗他:“魔君大人,你这般殷勤,莫不是怕我这个‘婚书对象’跑了?”

帝归澜脚步一顿,看着她,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本座不是怕你跑。本座是怕你受委屈。”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心里一颤,脸上腾地烧起来,低头不敢看他,半晌才闷声道:“你……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

“怎么?”帝归澜走近,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温和,“本座说话向来如此。只是这世上,能叫本座说出这番话的人,只有你一个。”

楚初霁被他看得心尖发颤,连忙扭头去看院中的花,耳朵尖却红透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忽然觉得,这个魔界老祖,怕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

这日黄昏,楚初霁正倚在窗前出神,忽然指尖一颤,怀中那九封婚书竟齐齐泛起微光。她心头一凛,低头看去,只见九封婚书上的字迹,正隐隐浮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它们。

帝归澜快步走进来,神色微凝:“婚书有变?”

楚初霁点头,捧起那九封婚书,道:“它们……好像在发烫。”

帝归澜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九契同生,感应到了先兆。怕是那布下此局的人,已经集齐了某种契机,开始动这封印了。”

楚初霁心头一沉:“那该怎么办?”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沉沉:“九契同生,须真正的有缘人契定,方能重铸封印之力。楚初霁,如今怕是等不得了。”

楚初霁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她心里隐隐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她低着头,攥着那九封婚书,半晌,才红着脸,哑声道:“那……那你要不要……跟我契定?”

帝归澜闻言,目光一凝,随即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本座等你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他说着,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幽蓝光芒,覆上那九封婚书之中最沉的一封。那婚书上的“澜”字,随之泛起璀璨的光华。

“楚初霁,”他看着她,一字一顿,“从今日起,你我生死相系,命脉相连。你可愿意?”

楚初霁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烫,重重点头:“我愿意。”

话音落处,那封婚书骤然爆发出耀眼光华,将二人笼罩其中。楚初霁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命力,顺着那婚书涌入自己体内,与她自己的气息纠缠交融,再无分彼此。

九契同生,契定了。

楚初霁与帝归澜契定九契同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三日便传遍了三界。

楚初霁原本还庆幸,这消息传出去,那些觊觎九封婚书的人,总该收敛些。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先炸了锅的,竟是那八位还没退成婚的婚书对象。

那一日,魔界都城外,忽然腾起几道冲天的气势。战神厉征北、天机阁主顾青霄、北海龙王、幽冥鬼君、药仙云浅、剑尊谢孤鸿、琴圣尹栖梧、妖界少主,八位大能竟齐刷刷地到了魔界城外,指名要见楚初霁。

帝归澜负手立于城头,看着城外那八道熟悉的身影,难得地挑了下眉,淡淡道:“诸位,好大的阵仗。”

战神厉征北当先出列,沉声道:“帝归澜,你与楚姑娘契定九契同生,可有问过我们八家同意没有?”

帝归澜懒懒道:“九契同生,是楚姑娘自愿与本座契定的。她愿意,本座愿意,与你们八家何干?”

“你!”厉征北气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楚姑娘原是我等婚书上的正妻,你横插一脚,强夺姻缘,岂有此理!”

剑尊谢孤鸿亦冷声道:“帝归澜,我等八家与云隐山立约三百载,你欲以一己之力,独吞这九契同生,未免太过霸道。”

帝归澜嗤笑一声:“诸位口口声声说楚姑娘是你们婚书上的正妻,可当年她上山退婚时,诸位可曾有一人肯松口?如今她与本座契定,你们倒来讨说法,不嫌太迟了么?”

这话一出,八位大能齐齐噎住。战神想起自己拔刀拦婚的场面,天机阁主想起自己打太极的做派,妖界少主想起自己油盐不进的嘴脸,一时都有些讪讪。

楚初霁在城头听着,又羞又恼,忍不住探出头来喊:“你们别吵了!九契同生,是我自己选的,与你们无关!你们都回吧,婚书的事,我心里自有计较!”

战神厉征北看见她,眼睛一亮,扬声道:“楚姑娘!你若回心转意,我厉某的刀,随时为你斩出一条路来!”

剑尊谢孤鸿亦道:“楚姑娘,谢某的三剑之约,随时恭候。”

楚初霁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大,正要躲回城里,却见妖界少主笑嘻嘻地开口:“楚姑娘,你别理他们。你只要说一声,本少主这就带你回妖界,保管没人敢来闹!”

帝归澜眉头微蹙,冷声道:“她哪儿也不去。诸位若再胡搅蛮缠,本座便不客气了。”

他说着,周身幽蓝焰光大盛,一股沉沉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那八位大能虽个个不凡,可面对这位魔界老祖,到底不敢真的撕破脸,只得悻悻地各自散去。

楚初霁看着他三言两语便把八位大能打发走,忍不住感叹:“你倒厉害,一个顶八个。”

帝归澜回头看她,目光柔和:“他们八个,加起来也抵不过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脸一红,低头啐道:“油嘴滑舌。”

可她心里,却甜得跟浸了蜜似的。她望着帝归澜那副冷面,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原来是个连情话都说得笨拙却认真的人。

晚间,楚初霁坐在院里,抚着怀中那九封婚书,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下山时师父的叮嘱,想起这一路退婚的跌跌撞撞,想起陶老说的话,想起帝归澜那句“本座等你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她忽然有些好奇——三百年前,她的先祖,究竟与帝归澜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帝归澜走到她身侧,见她望着月亮出神,低声道:“在想什么?”

楚初霁回过神,抬头看他:“帝归澜,你说你欠我先祖一条命。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帝归澜目光微动,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若你想听,本座便讲给你听。”

那一夜,楚初霁坐在院中,听帝归澜讲起三百年前的旧事。

帝归澜说,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魔界少年,因得罪了一方大势力,被人追杀至九死一生,跌入一片绝境。就在他以为自己命该绝于此地时,一个白衣女子忽然出现在绝境之中,将他救起,又耗费了半身修为,替他续了性命。

“那女子,便是你云隐山一脉的先祖,那位大能的嫡传徒孙。”帝归澜目光深远,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景象,“她救了我,又将我藏于云隐山疗养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我从不曾见过她的真容,只知道她白衣如雪,医术通神,性子却清冷疏离,从不与我多言。”

楚初霁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你又是怎么与她结下婚书的?”

帝归澜沉默片刻,道:“我伤愈下山那日,她去送我。临别时,她递给我一封婚书,说这是云隐山与我一脉的盟约,留待日后。我那时年少,心里欢喜得发疯,却又不明白她为何会愿与我结约。我追问她,她却只摇头,说我日后自会明白。”

他说着,目光落在楚初霁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等到她的答案。她回到云隐山后不久,便为那桩横跨三界的祸乱,耗尽心血而陨。她走的那日,我赶回云隐山,只见满山缟素。那封婚书,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楚初霁听得心头一紧,眼眶微微发酸:“她……她是为了镇压那桩祸乱而陨的?”

帝归澜点点头,低声道:“正是。她以自身血脉为引,立下九封婚书,布下九契同生之局,将那桩祸乱永镇于封印之下。她的血脉后人,代代守护这九封婚书,直至今日。”

他说着,深深看向楚初霁:“而你,楚初霁,便是她血脉中最耀眼的传承。你与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楚初霁心头一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望着帝归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明白了他那句“本座等你这句话,等了三百年”背后,藏着多少年的执念。

“那你……”她哑声道,“你守了三百年,守的,是她,还是我?”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我守的,是那封婚书。我等的,是你。”

他顿了顿,道:“三百年前,我没能护住她。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戳得心头又酸又软,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掩住眼底的泪意,闷声道:“你这个人……怎么总说些让人想哭的话。”

帝归澜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低声道:“不哭了。往后的日子,有我在。”

楚初霁被他揽入怀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三百年的执念、这九封婚书、这九契同生的局,仿佛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落到了实处。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帝归澜,那桩祸乱,若真被放出,你怕不怕?”

帝归澜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怕。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楚初霁望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还红着:“那我陪着你。九契同生,同生共死。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帝归澜闻言,目光一颤,随即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好。这一世,本座定要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再走她走过的路。”

夜风轻拂,院中的桂花簌簌落下。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着融融的月色,仿佛要把这三百年的遗憾,都一一弥补回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魔界都城的阴影深处,一道幽冷的目光,正透过重重夜色,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道目光的主人,缓缓勾起一个阴冷的笑:“九契同生,终于契定了。楚初霁,你可知,你亲手递出的这封婚书,正是本座等了三百年,要的钥匙?”

魔界都城的平静,在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中,被彻底打破。

那一夜,楚初霁正与帝归澜在院中说话,忽然整座都城上空,乌云翻涌,黑气蔽天,一道阴冷的笑声自九天之上压下:“帝归澜,楚初霁,你们可还认得本座?”

帝归澜神色骤然一凝,猛地抬头,望着那翻涌的乌云,一字一顿道:“暗渊之主,是你。”

乌云中,缓缓凝出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玄袍,面容阴鸷,一双赤红的眼瞳里,跳动着森然的光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桀桀笑道:“三百年前,你那先祖以九契同生之局,将本座镇压于封印之下。本座隐忍三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楚初霁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婚书:“你是……那桩被镇压的祸乱?”

暗渊之主冷笑:“祸乱?本座不过是取回本座的东西罢了。三百年前,你云隐山一脉窃我之力、镇我之躯,今日,本座便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说着,周身黑气猛然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铺天盖地地朝楚初霁与帝归澜罩来。帝归澜神色一凝,掌中幽蓝焰光大盛,将楚初霁护在身后,迎向那漫天黑气。

“本座在此,你休想动她分毫!”帝归澜冷喝一声,与那暗渊之主战在一处。

一时间,魔界都城上空,幽蓝焰光与漆黑煞气纵横交错,碰撞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魔族百姓四散奔逃,整座都城陷入一片大乱。

楚初霁站在下方,望着那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怕。她知道,暗渊之主修为通天,帝归澜虽强,可要护住她,难免束手束脚。她正焦急,忽听那暗渊之主桀桀笑道:“帝归澜,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话音未落,那漫天黑气忽然一分为二,一道直扑帝归澜,另一道却绕过他,径直朝楚初霁卷来。楚初霁心头一凛,正要闪避,却已是来不及,那黑气如蛇一般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猛然拽向空中。

帝归澜大惊,正要回身相救,却被那另一道黑气死死缠住。他目眦欲裂,厉声喝道:“初霁!”

楚初霁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头剧颤,眼看着就要被那黑气拖入乌云深处,忽然,她怀中那九封婚书猛然爆发出璀璨金光,一道温厚的命力自婚书中涌出,顺着她的血脉,迅速流转全身。

她只觉得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苏醒,仿佛沉睡了三百年的血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她猛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金色的光芒,一掌拍在那缠住她的黑气之上。

那黑气如遭雷击,发出凄厉的嘶鸣,寸寸溃散。楚初霁自空中落下,稳稳落地,周身的金光却并未散去,反而越来越盛,映得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圣洁的光华之中。

帝归澜挣脱黑气的束缚,几步掠到她面前,急切地上下打量她:“初霁,你没事吧?”

楚初霁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泛着金光的手,又看看怀中的婚书,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我好像,觉醒了先祖的力量。”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微动,随即低声道:“那是你血脉中的力量。三百年前,你的先祖便是以这股力量,镇压了暗渊之主。”

暗渊之主立于半空,看着楚初霁周身那层金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狞笑道:“小丫头,觉醒得倒快。不过你以为,光凭这股力量,便能再镇住本座么?本座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你们契定九契同生,将那钥匙送入本座手中!”

他说着,猛然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漆黑的光球,朝楚初霁遥遥一引。楚初霁只觉怀中那封与帝归澜契定的婚书骤然发烫,一股诡异的力量正顺着婚书,反向涌入她的血脉,要将她的本源之力生生抽走。

楚初霁脸色一白,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帝归澜神色大变,一把扶住她,厉声道:“暗渊,你敢!”

暗渊之主桀桀狂笑:“九契同生,同生共死。你们契定了九契,本座便能以契为引,抽取你们九家的本源之力!这三百年的局,本座布得,值了!”

暗渊之主以九契同生为引,要抽取楚初霁与帝归澜的本源之力,那团漆黑的光球越凝越大,楚初霁只觉体内血脉翻涌,本源之力正被那诡异的力量一点点扯离。

帝归澜神色骤沉,周身幽蓝焰光暴涨,死死抵住那股吸力,护住楚初霁,沉声道:“初霁,你撑着,本座破了他的术!”

暗渊之主桀桀狂笑:“帝归澜,你护得住她一时,却破不了这九契同生之引!只要契约还在,你们便逃不出本座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魔界都城上空,忽然又腾起八道冲天的气势。只见战神厉征北、天机阁主顾青霄、北海龙王、幽冥鬼君、药仙云浅、剑尊谢孤鸿、琴圣尹栖梧、妖界少主,八道身影破空而至,齐齐立于城头。

战神厉征北当先拔刀,声震云霄:“暗渊之主,你敢动楚姑娘,先问我厉某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

剑尊谢孤鸿亦长剑出鞘,剑气冲霄:“九契同生,是我九家与云隐山的盟约。你若想借契生事,便先过了我等八家这一关!”

暗渊之主脸色一沉,森然道:“八个小辈,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天机阁主顾青霄却含笑上前,拱手道:“暗渊之主,你布局三百年,算尽天机,却独独漏算了一件事——九契同生,既是束缚,也是守护。你以契为引,想抽取九家本源,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九契之力真正合一,封印之力将何止于斯?”

他说着,目光落在楚初霁身上,意味深长道:“楚姑娘,九封婚书,你一封也退不掉,只因它们本就是一体。如今你既已与帝君契定,只要再将九契之力合一,重铸封印,便能反过来将暗渊之主,永镇于斯!”

楚初霁心头一震,明白了顾青霄的意思。她看着怀中的九封婚书,又看向帝归澜,低声道:“你是说,要集齐九契之力?”

顾青霄点头:“正是。九封婚书,九家契主,只要九家愿以本源之力相合,便能催动九契同生真正的封印之力,将暗渊之主镇压。”

这话一出,那八位大能齐齐沉默了片刻。战神厉征北率先开口,沉声道:“楚姑娘,我厉某愿以本源相合!”

剑尊谢孤鸿亦道:“谢某愿往。”

琴圣尹栖梧含笑拨弦:“九契同生,本就是九家共同的盟约。尹某,愿与姑娘共进退。”

一时间,八位大能纷纷表态,愿以本源之力相合,重铸封印。楚初霁望着他们,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多谢诸位!”

暗渊之主面色骤变,厉声道:“你们找死!”他猛然催动那团漆黑光球,铺天盖地的黑气朝众人压下。

帝归澜一声冷喝,幽蓝焰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将众人护住。他转头看向楚初霁,低声道:“初霁,你只管催动九契之力,本座替你挡住他!”

楚初霁点头,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怀中九封婚书尽数摊开。那九封婚书随着她指尖的金光,缓缓浮起,围着她盘旋,泛起璀璨的光华。

她催动血脉中的本源之力,一缕缕注入那九封婚书之中。战神、天机阁主、龙王、鬼君、药仙、剑尊、琴圣、妖界少主,八道本源之力亦纷纷涌出,汇入那九封婚书之内。

九契之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合一。

那九封婚书猛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古老的符文流转,正是三百年前,那位大能以毕生心血布下的封印之阵。

暗渊之主被那光柱笼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剧烈扭曲,无数黑气自他体内被生生抽出,化作飞灰消散。他咆哮着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封印的束缚。

“不——不可能!本座布局三百年,怎会败在你们手中!”他嘶吼着,声音逐渐变得虚弱。

帝归澜立于光柱之中,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暗渊,你输了。三百年前,她以命封印你;三百年后,她的血脉后人,以九契之力,将你永镇于此。”

暗渊之主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形终于在那耀眼的白光中,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黑气,被那封印之阵尽数吞没。

魔界都城上空的乌云,缓缓散尽,露出漫天澄澈的星斗。那九封婚书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化作九道流光,重新没入楚初霁怀中。

楚初霁缓缓睁开眼,看着那重归平静的天空,忽然眼眶一热,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结束了?”她轻声道。

帝归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嗯。结束了。三百年了,她当年没能做完的事,你替她做完了。”

楚初霁望着他,忽然泪中带笑:“那往后,咱们再也不用被这九封婚书绑着了?”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绑不绑着,都随你。可有一条,本座这条命,从今往后,是绑在你身上了。”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颤,脸上腾地烧起来,低头啐道:“油嘴滑舌。”

可她心里,却甜得跟浸了蜜似的。

远处,那八位大能望着这一幕,有的欣慰,有的黯然,却都齐齐朝二人遥遥拱手,而后各自化作流光散去。

九契同生,封印重铸。三界,终于重归太平。

暗渊之主被封印后,楚初霁与帝归澜在魔界又住了几日,将残局收拾妥当,这才捧着那九封婚书,坐到了桌前。

“如今祸乱已平,这九封婚书,”楚初霁望着那九封烫金婚书,犹豫道,“是不是可以处置了?”

帝归澜坐在她对面,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道:“九契同生,封印已重铸。这九封婚书,使命已了,确实该有个去处了。”

楚初霁想了想,道:“我与那八位,本就没有姻缘之意。这八封婚书,我想,还是当面退还给他们,了却这段因果。至于你我这一封……”

她说着一顿,耳根微微发热:“你我这一封,留着我收着。”

帝归澜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低声道:“好。你收着。”

楚初霁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带着那八封婚书,挨个登门,将那八位大能的婚书,一封一封地当面退还。

战神厉征北接过婚书,沉默了良久,才道:“楚姑娘,我厉某心服口服。只盼往后,你若有难处,随时来玄北关寻我。”

天机阁主顾青霄接过婚书,含笑道:“楚姑娘,天机阁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北海龙王、幽冥鬼君、药仙云浅、剑尊谢孤鸿、琴圣尹栖梧、妖界少主,也都一一收下婚书,各自道了句珍重。

那八位大能,虽各有几分黯然,却无一不是坦荡之人。退婚退到最后,反倒结下了八段善缘。

楚初霁退完这八封婚书,捧着那最后一封,心里忽然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下山时的豪情万丈,说要一封一封全退了,哪想到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只退成了八封,还把自己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她低头看着那封与帝归澜契定的婚书,忽然觉得,这一场下山,值了。

她揣着那封婚书,辞别帝归澜,先回了趟云隐山。

云隐山巅,长云老祖依旧端坐云头,慢悠悠地啜着茶。他看见楚初霁回来,也不起身,只笑眯眯地问:“怎么样,那九封婚书,退得可还顺利?”

楚初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师父,你早就知道这九封婚书是守护封印,还故意让我下山退婚,是不是?”

长云老祖哈哈一笑:“你这丫头,总算开窍了。为师若直说让你去重铸封印,你肯么?让你下山退婚,你一路跌跌撞撞,反倒把九契同生的事弄明白了,还寻到了该寻的人,这不是两全其美?”

楚初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闷声道:“那你就不怕我半路被人害了?”

长云老祖看着她,眼底难得地掠过一丝慈和:“你是为师看着长大的,为师知道你的本事。更何况,那魔界老祖一路护着你,为师早就算到了。”

楚初霁脸一红:“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算得到!”

长云老祖捋着胡须,意味深长道:“为师只算到了一半。另一半——你与那魔君的姻缘,可不是为师算出来的,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楚初霁被他说得臊得慌,跺了跺脚,正要反驳,却听山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长云老祖,晚辈来接初霁了。”

楚初霁回头,却见帝归澜负手立于山门外,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那身墨衣墨发,愈发清冷出尘。

长云老祖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帝君这是,要娶走我这宝贝徒弟了?”

帝归澜拱手,郑重道:“晚辈愿以魔界之尊之位为聘,娶楚初霁为妻,此生此世,护她周全,绝不负她。”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剧颤,脸上烧得滚烫,低头不敢看他。长云老祖却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初霁,你意下如何?”

楚初霁红着脸,半晌,才闷声道:“我……我愿嫁他。”

长云老祖哈哈大笑:“好!好!那我这云隐山,便要出一位魔界的女主人了!”

楚初霁被他笑得又羞又恼,转身便要跑,却被帝归澜一步上前,轻轻握住手。她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头又是一颤。

帝归澜低声道:“初霁,跟我回家。”

楚初霁望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红:“嗯。跟你回家。”

帝归澜娶楚初霁那日,魔界都城张灯结彩,喜气盈天。三界的大能巨擘,几乎都到了场,把一座魔宫挤得水泄不通。

最热闹的,还要数那八位曾经想娶楚初霁的婚书对象。

战神厉征北拎着一坛烈酒,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扯着嗓子道:“帝归澜,你可要对我楚姑娘好些!她若受了半点委屈,我厉某第一个不答应!”

剑尊谢孤鸿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举杯道:“帝君,楚姑娘既与你契定九契同生,我等八家便以九契之谊,贺你二人永结同心。”

天机阁主顾青霄含笑抚须:“九契同生,同生共死。帝君能得此良缘,也是三界一段佳话。”

楚初霁被这些昔日想娶她的大能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瞪了帝归澜一眼,压低声音道:“都怪你,把我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帝归澜却神色如常,慢悠悠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他们爱说便说。反正你从今往后,是我帝归澜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抢不走。”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甜,脸上却更烫了,低头啐道:“油嘴滑舌。”

正说着,妖界少主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楚姑娘,你当日退婚,退得那么坚决,怎么最后倒栽在这魔君手里了?他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术?”

楚初霁脸一红,正要反驳,却听帝归澜淡淡开口:“本座没使妖术。是她自己,舍不得退了。”

妖界少主一噎,随即哈哈大笑,拱手道:“得,本少主服了。帝君,楚姑娘,祝你们白头偕老!”

满座哄笑。楚初霁红着脸,低眉垂眼,任由帝归澜牵着她的手,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帝归澜坐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羞、却眼神清亮的姑娘,目光柔和得像要滴出水来。

“初霁,”他低声道,“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楚初霁抬眼看他,轻声道:“三百年?”

帝归澜点头,声音低哑:“三百年前,她救我一命,我记了一辈子。那时我便想,若能与她结为连理,这一生便无憾了。可等我明白这个心意时,她已经不在了。”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深深:“这一世,我总算是等到了你。”

楚初霁被他看得心头剧颤,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道:“那你就得好好待我。我可是会跑的。”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跑不掉了。从今往后,你走多远,本座都跟着你。”

楚初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三百年的执念、这九封婚书的纠葛、这一场跌跌撞撞的退婚之路,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满的安稳与欢喜。

她抬头,望着他,轻声笑道:“帝归澜,往后,我叫你夫君吧。”

帝归澜目光一颤,喉结滚了滚,哑声道:“好。往后,我叫你夫人。”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三百年的遗憾,都一一弥补。

这一夜,魔界都城灯火通明,贺喜声彻夜不息。

而楚初霁与帝归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成婚三日后,楚初霁按乡俗,带着帝归澜回云隐山归宁。

云隐山巅,长云老祖早得了消息,端坐云头,笑得胡子直抖。他看着自家徒弟牵着那位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回来,忍不住捋着胡须打趣:“哟,初霁,你这一趟下山,可退婚退得怎么样了?那九封婚书,退了几封啊?”

楚初霁被他说得脸一红,没好气道:“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退了八封,还剩一封。”

长云老祖明知故问:“哦?那一封,是谁家的?”

楚初霁耳根一热,低头不答。帝归澜却在一旁拱手,淡淡道:“是晚辈的。晚辈已与初霁成婚,特来拜见师父。”

长云老祖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帝归澜一番,又看看自家徒弟那副含羞带臊的模样,捋着胡须道:“好好好!初霁啊,你当年下山,一心想着退婚逍遥,如今倒好,把自己都退成魔界女主人了。这一门亲事,倒是比什么逍遥自在都来得实在。”

楚初霁被他说得又羞又恼,跺脚道:“师父!您再说,我就真不回来了!”

长云老祖摆摆手,笑呵呵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来,快进屋坐,为师给你泡壶好茶,好好说说,你这一路退婚,都遇着了些什么稀罕事。”

帝归澜听了,却难得地来了兴致,拱手道:“师父若想听,晚辈倒是可以讲讲——初霁当年退婚,退到玄北关,是怎么被战神拎进府里吃鸿门宴的。”

楚初霁瞪他一眼:“你、你怎么还编排起我来了!”

长云老祖却听得眼睛发亮,连连催促:“讲讲讲!快讲!为师最爱听这些!”

帝归澜便当真讲了起来,把楚初霁当年退婚,如何被战神拦婚、被天机阁主打太极、被龙王说盟誓难废、被鬼君说录入生死簿、被药仙请去尝灵药、被剑尊邀着接三剑、被琴圣弹曲听入了神、被妖界少主油盐不进地缠着,一件一件,讲得绘声绘色。

楚初霁坐在一旁,又羞又恼,恨不得把帝归澜的嘴缝上。可长云老祖却听得哈哈大笑,直拍大腿:“好啊!初霁,你这趟下山,可是把三界的能人都得罪了个遍,又结缘了个遍!这姻缘,退得妙!”

楚初霁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只得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归宁那日,长云老祖送二人下山,难得地收敛了嬉笑,郑重地看着帝归澜,道:“帝君,初霁这孩子,是为师看着长大的。她性子烈,却重情重义。既嫁了你,便盼你待她好一辈子。”

帝归澜拱手,郑重道:“师父放心。晚辈这一生,定不负她。”

长云老祖点点头,又看向楚初霁,目光慈和:“初霁啊,往后不管在云隐山,还是在魔界,这都永远是你的家。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楚初霁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楚初霁与帝归澜并肩下山,走出老远,她回头,还能看见师父那清瘦的身影,端坐云头,远远目送着他们。

她心里一暖,挽住帝归澜的手,轻声道:“帝归澜,我如今,是彻底嫁出去了。”

帝归澜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嗯。可你的家,从今往后,多了我一个,也多了魔界那一大家子人。”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暖,靠进他怀里,望着那满目青山,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有了根。

楚初霁成了魔界女主人后,头一遭体会到了什么叫“掌一方水土”的不容易。

帝归澜虽是魔界之主,却懒得多管俗务,那些账目、刑狱、部族纷争,统统堆到一处,等着人处理。楚初霁看不过眼,便挽起袖子,把那堆得老高的卷宗一件件理了起来。

她到底是云隐山长云老祖调教出来的弟子,治学养气,条理分明。那些魔族部族之间的恩怨,她三言两语便理清了头绪,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处置得又快又公道。

起初,魔族各部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外来的姑娘,凭什么管他们魔界的事。可几桩案子断下来,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魔族长老,竟一个个都服了气,见了楚初霁,规规矩矩地行礼,口称“夫人”。

有一回,一个来魔界告状的狐族长老,哭着诉说了自家闺女被狼族少主欺负的冤情。楚初霁听完,拍案而起,三下五除二地断了案,又罚了那狼族少主,勒令他登门赔罪。那狐族长老感激得老泪纵横,直说“夫人英明”。

帝归澜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三言两语便把这乱麻似的魔界事务理得井井有条,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悠悠道:“夫人好本事,倒是本座这魔界之主,成了个闲人。”

楚初霁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是闲人?你倒是把那些卷宗都看了,省得我一桩桩地断。”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走到她身后,替她揉着肩膀:“夫人辛苦。本座这魔界,往后便交给你打理了。”

楚初霁被他按得舒服,闭着眼哼了一声:“那你呢?”

“本座?”帝归澜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本座只管陪着夫人。”

楚初霁耳根一热,睁眼瞪他:“油嘴滑舌!”

可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甜得跟浸了蜜似的。她渐渐发现,这魔界看着凶险,可人心质朴,烟火气十足,倒是个比外头那些勾心斗角的仙门更适合过日子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初霁在魔界的名头越来越响,连带着云隐山与魔界,也从当年的疏离,渐渐走动得热络起来。

有一日,长云老祖上山来串门,看着自家徒弟在魔界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捋着胡须笑道:“初霁啊,你当年下山时,还说一心向道,不肯嫁人。如今倒好,嫁了人,还成了魔界女主人,可比在山上逍遥多了。”

楚初霁被他说得臊得慌,红着脸道:“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

长云老祖却难得地正色道:“为师不是打趣你。初霁,你能跳出云隐山的门户之见,与帝君相守,又能凭一己之力,把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福气。为师替你高兴。”

楚初霁心头一暖,望着这位把她从小带大的师父,眼眶微微发红:“师父,多谢您当初一脚把我踹下山。”

长云老祖哈哈一笑:“这可不是为师的功劳。是那九封婚书,替你寻到了该寻的人。”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不过初霁,你与帝君既已成婚,有一桩事,怕是也快了。”

楚初霁一愣:“什么事?”

长云老祖捋着胡须,笑得高深莫测:“自然是——云隐山的小主人,或是魔界的小主人了。”

楚初霁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跺脚道:“师父!您、您别乱说!”

长云老祖哈哈大笑,摇着头下山去了。

楚初霁站在原地,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想起帝归澜那句“本座只管陪着夫人”,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好像还藏着很多她想不到的欢喜。

楚初霁有了身孕的事,是药仙谷主云浅诊出来的。

那日她偶感不适,云浅恰好来魔界做客,替她把了一脉,随即含笑拱手:“恭喜帝君,恭喜夫人,是喜脉,已三月有余。”

帝归澜原本正坐在一旁看卷宗,闻言手一抖,那卷宗“啪嗒”掉在地上,一贯冷冽的眉眼,竟罕见地现出一丝手足无措。他霍地起身,几步走到楚初霁面前,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哑声道:“夫人,你……你有了?”

楚初霁被他这副傻样逗得又想笑又心酸,红着脸点头:“嗯。云谷主说,三个月了。”

帝归澜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看着楚初霁,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咱们,要有孩子了。”

楚初霁被他看得心头一软,轻声道:“嗯。要有孩子了。你开心吗?”

帝归澜重重点头,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开心。本座这辈子,从没这么开心过。”

自那以后,帝归澜更是把楚初霁当成眼珠子似的宝贝。她多走两步路,他便皱眉让人扶着;她多吃两口凉食,他便亲自去把温热的补汤端来;她夜里多梦,他便整夜守在她床边,替她掖被角,握着手,直到她睡熟才肯松手。

楚初霁被他这般如临大敌地伺候着,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熨帖得不行。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故意逗他:“夫君,你这般紧张,倒像是头一遭当爹似的。”

帝归澜替她拢了拢鬓发,低声道:“本就是头一遭。本座活了三百多年,头一遭这般欢喜,又这般害怕。”

楚初霁一愣:“怕什么?”

帝归澜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怕护不住你们母子。本座这一生,护过太多人,可唯独你,本座不敢有半分疏忽。”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眼眶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别怕。咱们的孩儿,有爹娘护着,有云隐山和魔界两边的长辈护着,定会平安顺遂地长大。”

帝归澜反手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嗯。本座会护好你们。”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日,魔界都城的天空,忽然霞光万道,祥云缭绕。云隐山的长云老祖、药仙谷主云浅,还有那八位与楚初霁结下善缘的大能,竟不约而同地都到了魔界城外,静静守候。

产房内,楚初霁的痛呼声断续传来。帝归澜守在门外,一贯冷冽的面孔,此刻却布满了焦灼,来回踱步,掌心全是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魔界都城的寂静。稳婆抱着襁褓出来,笑呵呵道:“恭喜帝君,是个小公子!”

帝归澜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襁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却哭得震天响的小东西,眼眶一热,哑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他抱着孩子进屋,见楚初霁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角还挂着汗,却看见他进来,还是弯起一个虚弱的笑:“快,让我看看。”

帝归澜把襁褓递到她面前,楚初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眼底泛起了泪光:“真丑……跟只小猴似的。”

帝归澜闷声道:“不丑。像我。”

楚初霁被他这一噎,忍不住笑出声:“像你就糟了,长大也是个冷面木头。”

可话虽这么说,她看着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东西,心里却涨得满满的,全都是化不开的柔软。

这一夜,魔界都城灯火通明,庆贺小主人的降生。

而楚初霁与帝归澜的故事,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帝归澜给儿子取名,叫帝清澜。

这名字一出来,魔界上下都议论纷纷——老祖这是把对夫人的情意,都刻进了儿子的名字里。楚初霁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倒是会省事,连儿子的名字都跟你自己沾边。”

帝归澜淡淡道:“他的名字,本座盼了他三百年。叫清澜,是盼他一生清正,如澜水般沉稳。”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软,也不再计较,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清澜,轻声道:“清澜,你要平安长大。”

小清澜生得极快,五官眉眼,越长越像他爹,小小年纪便一副沉静稳重的模样,可一双眼睛,却像极了他娘,透着股机灵劲儿。

魔界众人对这位小主人,那是又敬又爱。小清澜刚学会走路,便整日在魔宫里摇摇晃晃地溜达,身后跟着一串伺候的魔族下人,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有一回,小清澜溜达到他爹的书房,见帝归澜正批阅卷宗,便踮着脚,趴在桌沿,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在做什么呀?”

帝归澜放下笔,把他抱起来,道:“爹在处理魔界的事。清澜长大,也要学着管这些。”

小清澜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又问:“那娘呢?娘不也是魔界的女主人吗?”

帝归澜笑道:“你娘管得比爹好。你若想学,去找你娘。”

小清澜眼睛一亮,挣扎着跳下地,蹬蹬蹬地跑去找楚初霁,缠着娘教他断案。楚初霁被他缠得没法,只得随手捡了桩简单的小案子,一条条讲给他听。小清澜眨巴着眼听着,末了竟能说出一二来,把楚初霁惊得一愣一愣的。

“娘,是不是这样?”小清澜仰着小脸,认真地看向她。

楚初霁心头一热,摸摸他的头:“清澜真聪明。往后,定是个比爹娘都厉害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清澜渐渐长大。他性子随了他爹,沉稳内敛,可骨子里那股机灵劲儿,却又像极了他娘。魔界上下都说,小主人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隐山那边,长云老祖每隔数月便上山来看外孙,总爱抱着小清澜,教他认字、讲古。有一回,长云老祖逗他:“清澜啊,你可知你爹娘是怎么成的亲?”

小清澜眨巴着眼:“怎么成的?”

长云老祖便把那九封婚书、九契同生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末了笑道:“你娘当年,本是下山退婚的,哪想到退到最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小清澜听得咯咯直笑:“娘好傻!”

楚初霁恰巧端着茶进来,听了个正着,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师父一眼:“师父,你又在编排我!”

长云老祖哈哈一笑,抱着外孙躲到一边,祖孙俩笑作一团。

帝归澜从外头回来,正撞见这一幕,看着自家夫人又羞又恼、自家师父抱着儿子躲闪的模样,一贯冷冽的眉眼,难得地弯了弯。

他走过去,从楚初霁手里接过茶,低声道:“夫人莫恼。师父他老人家,是疼清澜。”

楚初霁白了他一眼:“你倒会做好人。都怪你,娶了我,害我被师父编排。”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握住她的手:“若重来一回,本座还娶你。”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心头一颤,脸上腾地烧起来,低头啐道:“油嘴滑舌。”

可话虽这么说,她望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却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转眼,小清澜便长到了七八岁,成了个俊朗沉稳的少年。

他虽生在魔界,却因楚初霁的缘故,时常往返于魔界与云隐山之间。云隐山的松风明月,魔界的烟火市井,他两边都熟。长云老祖疼他,把他当亲孙子般教养;魔界那些长老,也敬他敬得不得了。

楚初霁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舍。她时常想,自己当年下山退婚时,还是个一心想着逍遥自在的姑娘,哪能想到,如今竟成了魔界女主人,还有个这么出息的孩子。

这一年的中秋,楚初霁带着一家人,回了趟云隐山。

云隐山巅,月色如水,长云老祖摆了满桌的桂花糕、月饼,又温了壶桂花酿。楚初霁一家三口,加上长云老祖,坐在山巅的亭子里,赏月吃饼,其乐融融。

清澜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忽然问:“娘,你说你当年下山退婚,是想逍遥自在。那现在,你还想逍遥自在吗?”

楚初霁被他这一问,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她看了看身边正替她斟酒的帝归澜,又看看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儿子,轻声道:“娘如今的日子,比逍遥自在,还要好上十分。”

清澜眨巴着眼:“真的吗?”

“真的。”楚初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娘遇着了你爹,又有了你。你爹会护着娘,你会陪着娘。娘这一辈子,再没有比现在更欢喜的日子了。”

清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仰头问帝归澜:“爹,你欢喜吗?”

帝归澜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看了看楚初霁,又看向儿子,低声道:“欢喜。爹这一辈子,最欢喜的,就是娶了你娘,又有了你。”

清澜咧嘴笑了,抓起一块月饼,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我也是最欢喜的!”

楚初霁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她端起那杯桂花酿,轻轻啜了一口,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觉得,这世间再美好的词,也形容不了此刻她心头的安稳与欢喜。

那一夜,一家三口在山巅赏月,说了许久的话。清澜困了,趴在帝归澜怀里睡着,楚初霁便依偎在他身侧,看着熟睡的儿子,又看看身边这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忽然轻声开口:“帝归澜,谢谢你。”

帝归澜低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一辈子,从一无所有的孤女,成了如今这般圆满的人。”楚初霁轻声道,“谢谢你,护着我,陪着我,还给了我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帝归澜目光一颤,伸手揽住她,低声道:“该谢的是本座。是你,让本座这三百年冷清的人生,有了光。”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眼眶一热,把脸埋进他肩头,闷声道:“你这个人,总是能一句话就让我想哭。”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不哭了。往后的日子,咱们一家子,还长着呢。”

山风轻拂,月色如水。一家三口的身影,映着那轮圆月,静静依偎在一起,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圆满,都聚在这一刻。

暗渊之主被封印后,三界太平了十几年。可那桩横跨三界的祸乱,终究留了些残党在外,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

这一日,楚初霁正带着清澜在魔界巡视,忽然指尖那封婚书微微一颤,一股异样的警兆涌上心头。她心头一凛,停下脚步,凝神感应了片刻,沉声道:“清澜,你去你爹那儿,娘有件事要处理。”

清澜眨巴着眼:“娘,出什么事了?”

楚初霁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没事,娘去去就回。你先去找你爹,听话。”

清澜虽小,却极懂分寸,重重点头,转身便跑去找帝归澜。

楚初霁送走儿子,脸色这才沉下来。她循着那股警兆,一路掠出魔界都城,直往东南方的荒山而去。到了近前,果然见那荒山深处,黑气隐现,几道人影正围着一处古老的阵台,低声念咒,似在试图撬动什么东西。

楚初霁目光一凝,认出了那阵台的纹路——正是三百年前,她先祖布下九契同生封印之地的一处阵眼。那几个暗渊残党,竟想趁着封印松动,从阵眼处撕开一道口子。

她冷笑一声,朗声道:“几位,这是想打我这封印的主意?”

那几个残党回头,见是个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桀桀怪笑:“小丫头,你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来坏我等好事!”

楚初霁负手而立,慢悠悠道:“我是云隐山楚初霁,也是这封印的守印人。你说我敢不敢?”

那几个残党脸色齐齐一变。暗渊之主的残党,自然听说过楚初霁的名字——当年正是她与帝归澜契定九契同生,以九契之力,将暗渊之主永镇于此。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儿撞上这位正主。

打头一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一人前来,就不怕我们收拾了你?”

楚初霁嗤笑一声:“收拾我?你们不妨试试。”

她说着,指尖一抬,那封与帝归澜契定的婚书自怀中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在她周身盘旋。她催动血脉中的本源之力,那金光骤然暴涨,一道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那几个残党脸色煞白,齐齐后退。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不只是魔界女主人,更是那位曾以九契之力镇压暗渊之主的大能血脉传人。

正在此时,一道墨色身影破空而至,稳稳落在楚初霁身侧。帝归澜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残党,淡淡道:“夫人,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本座?”

楚初霁看了他一眼,道:“小事,我一人便能料理。你来添什么乱?”

帝归澜低声道:“夫人有事,本座岂能不在场。”

他说着,指尖幽蓝焰光一闪,那几个残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几缕黑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楚初霁看着他三下五除二便料理了那几个残党,无奈摇头:“你这人,总爱抢我的活。”

帝归澜走到她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道:“不是抢夫人的活。是夫人的安危,本座不敢有半分疏忽。”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暖,嘴上却道:“那往后,咱俩并肩。有事一起扛,谁也不许单独涉险。”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温柔:“好。并肩。”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立于那封印之前,望着那片重归平静的山峦,心里忽然都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这一生,无论再有什么风浪,只要并肩,便没有什么过不去。

魔界有一桩奇景,让来往的仙家都啧啧称奇。

那就是魔界老祖帝归澜,成日里竟跟在他那位人族夫人身后,端茶递水,好不殷勤。外头传言中那个凶名赫赫、动辄屠戮的魔界老祖,到了自家夫人面前,竟温顺得跟只大猫似的。

有一回,天机阁主顾青霄来魔界议事,正撞见帝归澜蹲在院里的菜畦边,替楚初霁拔草。他堂堂魔界老祖,卷着袖子,蹲在泥地里,拔得一丝不苟,还时不时抬头,问蹲在另一头掐菜心的楚初霁:“夫人,这茬菜,够不够炒一盘?”

顾青霄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拱手道:“帝君好雅兴。”

帝归澜直起身,神色如常:“夫人爱吃新鲜的。本座种了,她才吃得上。”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快拔草,别让人看了笑话。”

帝归澜便又蹲下去,认认真真地拔起草来,头也不抬道:“天机阁主见多识广,不会笑话咱们两口子过日子。”

顾青霄含笑摇头,也不多留,径自去殿里议事了。

这一桩“魔君种菜”的轶事,很快便在三界传开。人人都说,魔界老祖娶了云隐山的楚姑娘后,倒像是换了个人,冷面归冷面,可那满心满眼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楚初霁听了这些传言,又好笑又无奈。可看着院里那片被帝归澜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畦,看着那个蹲在泥地里替她种菜拔草的身影,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侧,也掐起一茬菜心,轻声道:“帝归澜,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凡间那些寻常夫妻?”

帝归澜抬头看她,日光落在他脸上,难得地柔和。他低声道:“像。本座倒巴不得,能跟夫人这样,过一辈子的寻常日子。”

楚初霁心头一颤,望着他,忽然笑了:“那好。往后这菜畦,你种,我收。这一辈子,就这般过下去。”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十数年。

清澜长大了,成了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他一身修为,尽得爹娘真传,又兼得云隐山与魔界两脉的滋养,年纪轻轻,便已在三界闯下了不小的名头。魔界上下都说,小主人青出于蓝,将来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楚初霁看着儿子一天天长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她时常想,那个还在她怀里哭得震天响的小东西,怎么一晃眼,就长成了如今这般沉稳的模样。

有一日,清澜兴冲冲地跑来,说要下山历练,学他娘当年那样,去闯一闯红尘。

楚初霁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你要下山?”

清澜点头,目光清亮:“娘,你当年下山退婚,闯出了一番天地,还寻到了爹。儿子也想去看看,这世道,到底有多精彩。”

楚初霁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当年下山时的豪情万丈,想起那一路跌跌撞撞的退婚之路,想起那个在山道上把她拦下的墨衣身影,忽然笑了。

“好,”她摸摸儿子的头,“去吧。娘当年也是下山才明白,这世间的缘分与担当,光在山上是想不明白的。”

清澜重重点头,却又问:“那娘,你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楚初霁想了想,道:“娘只嘱咐你一句——无论走到哪儿,都要守住本心,做个坦荡担当的人。遇着难处,别怕,你身后有云隐山,有魔界,有你爹娘。”

清澜眼眶一热,跪下来,给爹娘磕了个头:“儿子记住了。”

帝归澜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难得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上前,扶起清澜,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去吧。爹娘等你回来。”

清澜下山那日,楚初霁站在魔界城头,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酸。帝归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孩子长大了,该让他去闯了。”

楚初霁轻声道:“我知道。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舍。”

帝归澜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本座懂。当年你师父送你下山时,大约也是这样一番心情。”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云老祖一脚把她踹下山时,那笑眯眯的模样。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帝归澜,你说,清澜这一下山,会不会也像当年我一样,遇上他命里的那个人?”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缘分这东西,说不准。可他是我帝归澜的儿子,又承了你的机灵通透,定能像你当年一样,把日子过好。”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逗笑,又酸又软,靠在他怀里,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轻声呢喃:“是啊。孩子总有孩子自己的路。咱们做爹娘的,能做的,就是好好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山风拂过城头,吹动两人的衣袂。帝归澜揽着楚初霁,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少年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圆满。

这一生,他从三百年前那个冷清的魔界少年,到如今儿孙绕膝、妻儿在侧的一方之主,每一步,都走得值得。

而他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三百年前,他没有错过那封婚书。

清澜下山后,魔界都城清静了不少。楚初霁与帝归澜,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刚成亲时那段只属于两个人的日子。

白日里,她处理魔界的卷宗,他便在一旁替她研墨、沏茶;黄昏时,她带着他去魔界的街市上闲逛,买些新奇的小吃,看那些形形色色的魔族百姓;入夜,两人便依偎在院里,看月亮,说闲话,把这一天的琐碎,都慢慢说给对方听。

有一回,楚初霁翻出当年那九封婚书——那八封退还的,早已化作流光散去,只剩她与帝归澜契定的这一封,还静静躺在她的怀中。

她抚着那封婚书上的“澜”字,忽然道:“帝归澜,你说,这一封婚书,咱们是不是也该有个归宿了?”

帝归澜坐在她身侧,低声道:“你想给它什么归宿?”

楚初霁想了想,道:“当年我下山,是要退这九封婚书。如今那八封退了,这一封,我想留着,当成咱们定情的信物,传给清澜,再传给他的孩子。”

帝归澜闻言,目光微微一颤,随即低低地笑了:“好。这一封婚书,便作咱们帝家的传家之宝。往后子子孙孙,都记着——他们的先祖,是因一封婚书,才走到了一处。”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暖,靠进他怀里,轻声道:“那咱们这故事,往后还能讲给孙儿听,说他们的祖奶奶,当年是下山退婚的,结果退到半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帝归澜低低地笑出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道:“那本座可得给他们讲讲,当年你退婚退到玄北关,是怎么被战神拎进府里吃鸿门宴的。”

楚初霁一噎,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拳:“你、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帝归澜笑着握住她的手:“本座当年,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你退婚退到哪儿,本座便跟到哪儿。”

楚初霁愣住了,猛地抬头看他:“你……你跟了我一路?”

帝归澜看着她,目光温柔:“嗯。你从天机阁出来,本座便跟着了。你退婚,战神不放人,阁主打太极,龙王说盟誓难废,鬼君说录入生死簿……本座都看在眼里。”

楚初霁想起自己那一路退婚的狼狈,又想起这个凶名赫赫的魔君,竟一直悄悄跟在暗处护着她,心里忽然又酸又暖,眼眶一下就红了:“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敢下山退婚么?”帝归澜低声道,“本座知道,你一心想要逍遥自在。本座便想着,若你退婚真能如愿,本座便远远看着,送你一程,也算了了这份执念。”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剧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帝归澜轻轻替她拭泪,低声道:“不是傻。是值得。本座这三百年,能遇着你,便什么都值了。”

楚初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遗憾与错过,都抵不过这一刻,她被他牢牢捧在手心里的安稳。

她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道:“帝归澜,往后这一生,我再不叫你等我了。”

帝归澜目光一颤,低头吻上她的额,声音低哑:“好。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夜风轻拂,院中的桂花簌簌落下,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留在此刻。

那日春和景明,楚初霁心血来潮,拉着帝归澜,把当年她下山退婚时走过的路,又重走了一遍。

第一站,是玄北关。

战神厉征北见二人来访,倒是难得的豪爽,大摆宴席,把那坛珍藏多年的烈酒都搬了出来,拍着帝归澜的肩道:“帝君,当年你娶走我楚姑娘,我厉某是心服口服。今日故地重游,咱兄弟不醉不归!”

楚初霁坐在一旁,看着帝归澜与厉征北推杯换盏,想起当年自己在这帅府门口,被他拔刀拦婚的场面,忍不住摇头失笑:“厉战神,当年你可是差点把我留在这儿当座上宾,如今倒好,跟我夫君成了把酒言欢的兄弟。”

厉征北哈哈一笑:“那是当年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楚姑娘你可是三界敬重的守印人,又得帝君这般相护,我厉某是打心底里服气。”

第二站,是天机阁。

顾青霄早已算到二人要来,备好了香茶,含笑相迎:“楚姑娘,帝君,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楚初霁看着他,想起当年这位阁主云里雾里地打太极,愣是让她连退婚两个字都说不出口的场面,忍不住道:“顾阁主,当年你若是痛快些,我也不至于多跑那许多冤枉路。”

顾青霄含笑摇头:“非是顾某藏私,而是天机不可尽泄。若当年便道破九契同生,楚姑娘未必能走到今日这般圆满的地步。”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道:“你们这些会算命的,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

帝归澜在一旁,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第三站,是那片她救下陶老的山道。

故地重游,山风依旧。楚初霁站在当年那棵老树下,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守印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感慨:“也不知陶老,如今在何处。”

帝归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陶老守印一生,功德圆满,早已重入轮回,投生个好人家去了。”

楚初霁闻言,心头一松,又带着一丝怅然:“那他转世去了,咱们这九契同生的封印,可还有人守着?”

“有你,有本座,有清澜。”帝归澜握住她的手,“咱们一家子,便是这封印最好的守印人。”

楚初霁望着他,心头一暖,轻声道:“嗯。这一辈子,咱们替先祖,替陶老,守着这片天地。”

最后一站,是云隐山。

长云老祖早已端坐云头,啜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哟,重游故地来了?”

楚初霁没好气道:“师父,你当年一脚把我踹下山,如今倒装起慈祥来了。”

长云老祖哈哈一笑:“为师那不是踹你,是送你一程。若没为师那一脚,你如今哪来这么好的夫君,这么好的儿子?”

楚初霁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正要反驳,却听帝归澜在一旁低声道:“师父说得是。若非师父当年放她下山,本座便错过她了。”

楚初霁一愣,回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心里那点恼意,登时烟消云散,化作满满的柔软。

她走过去,挽住帝归澜的手,又看了师父一眼,轻声道:“师父,多谢您当年那一脚。”

长云老祖捋着胡须,笑得分外慈祥:“去吧。往后这云隐山,随时欢迎你们一家子回来。”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楚初霁与帝归澜并肩立于山巅,望着这满目青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圆满。

这一生,她下山退婚,退得跌跌撞撞,却退出了一个人间,退出了一个家。

清澜下山历练,一去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路摸爬滚打,闯出了自己的名头。他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又承了云隐山的仁心与魔界的果决,在三界攒下了极好的口碑。人人提起魔界小主人帝清澜,都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楚初霁虽时时挂念儿子,却从不催他回来。她只偶尔托人捎些家书,问问他的近况,嘱咐他保重身体。清澜的回信,也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

直到有一日,魔界都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马蹄声。守城的魔族将士正要盘问,却见那领头的年轻公子翻身下马,朗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守城的将士定睛一看,登时又惊又喜,忙不迭地高喊:“小主人回来了!小主人回来了!”

楚初霁正在院里浇花,听见动静,手一抖,那水壶差点没拿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门口,看见那个玉树临风、眉眼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年轻公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清澜!”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儿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清澜笑着摇头:“娘,儿子没吃苦。倒是娘,这三年,可还安好?”

楚初霁抹着眼泪:“娘好着呢。你爹也好,就盼着你回来。”

帝归澜也到了城门口,看着儿子,一贯冷冽的眉眼,难得地柔和下来,低声道:“回来了就好。快进屋,你娘给你张罗了好菜。”

清澜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朝身后的马车上伸出手,轻声道:“出来吧,到家了。”

楚初霁一愣,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却见那马车的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眉眼灵秀的姑娘,红着脸,怯生生地探出身来。

清澜扶着那姑娘下车,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爹,娘,这是苏晚晴。我……我下山历练时遇着的,她是个凡间医女,救过我的命。我……我答应了她,带她回家。”

楚初霁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个眉眼清秀、满眼都是儿子的小姑娘,又看看自家儿子那副难得腼腆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好小子,”她笑着上前,拉住苏晚晴的手,热络地上下打量,“你倒是比你爹当年还会找媳妇。这姑娘眉眼周正,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苏晚晴红着脸,怯怯地唤了声:“伯母。”

楚初霁笑着应了,又招呼帝归澜:“快,让人备酒菜,给清澜和晚晴接风!”

那一夜,魔界都城灯火通明,一家四口围坐一堂。苏晚晴起初还有些拘谨,可楚初霁生性爽朗,三言两语便把她逗得开怀,渐渐放开了些。清澜坐在她身侧,虽话不多,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楚初霁看着这一幕,又看看坐在身侧的帝归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圆满。

她想起自己当年下山退婚,一路跌跌撞撞,原以为这辈子就要在那九封婚书里蹉跎过去,哪能想到,她不仅寻到了帝归澜,还养出了清澜这么个好儿子,如今,儿子又带回了个可心的媳妇。

她端起酒杯,望着这一室暖融融的灯火,忽然轻声道:“帝归澜,你说,咱们这一家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帝归澜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嗯。越来越好。”

楚初霁靠进他怀里,望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圆满了。

清澜与苏晚晴的婚事,定在了次年春日。

楚初霁为操办儿子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她一面张罗聘礼、布置新房,一面又张罗着把当年那些老友都请来——战神厉征北、天机阁主顾青霄、北海龙王、幽冥鬼君、药仙云浅、剑尊谢孤鸿、琴圣尹栖梧、妖界少主,八位大能,一个不落地都发了请帖。

那八位大能收到请帖,虽各自都有几分感慨,却也无一不痛快应下。当年那个一心退婚的姑娘,如今要操办儿子的婚事了,他们倒比谁都乐意来凑这份热闹。

大婚那日,魔界都城再次张灯结彩,喜气盈天。清澜一身玄色喜服,眉目俊朗;苏晚晴一身绯红嫁衣,眉眼灵秀,两人站在一起,端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拜天地时,清澜牵着苏晚晴,跪在楚初霁与帝归澜面前,郑重叩首:“爹,娘,儿子成家了。多谢爹娘教养之恩。”

楚初霁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哑:“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好好过日子,对晚晴好些。”

苏晚晴红着脸,怯怯地唤了声:“爹,娘。”

帝归澜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上前扶起儿子,又看了看儿媳,低声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清澜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只管来告状,爹替你撑腰。”

苏晚晴被逗得脸颊绯红,清澜则难得地有些窘迫,挠着头道:“爹,儿子哪敢对晚晴不好。”

满座宾客哄堂大笑。

席间,战神厉征北端着酒盏,感慨道:“楚姑娘,当年你下山退婚,咱们九家争得不可开交,谁能想到,如今你儿子都娶媳妇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楚初霁望着满座的宾朋,又看看身侧执着她手的帝归澜,轻声道:“是啊,真快。当年我还觉得,这九封婚书是天大的麻烦,如今回头看,倒像是一段姻缘的引子。”

天机阁主顾青霄含笑抚须:“缘分二字,本就玄妙。楚姑娘与帝君能走到今日,既是天意,也是人心。”

琴圣尹栖梧则拨动琴弦,弹起当年那曲《缘定三生》,笑道:“当年尹某弹此曲,是想留楚姑娘一程。今日再弹,却是贺她一家圆满。”

楚初霁听着那熟悉的曲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她望着这满座的宾朋,望着那对牵着红绸的新人,又望着身边这个陪了她大半生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在这一个圆满的春日里,化作了满心满眼的欢喜。

入夜,宾客渐散,魔界都城重归宁静。楚初霁坐在院里,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忽然轻声道:“帝归澜,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帝归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值。从你下山那日起,本座这一辈子,便值了。”

楚初霁靠进他怀里,望着那轮明月,忽然笑了:“那咱们,便好好守着这一家子,把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月光如水,洒满魔界都城。两人相依的身影,映着那轮圆月,仿佛要把这世间的圆满,都聚在这一刻。

又过了两年,苏晚晴诞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帝归澜抱着那小小的襁褓,一贯冷冽的眉眼,竟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东西,哑声道:“像她娘,也像她祖母。”

楚初霁凑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却眉眼灵秀的小女娃,心里又酸又软,轻声道:“是像。这孩子,眉眼间那股子机灵劲儿,跟你年轻时一个样。”

帝归澜抬头看她,目光温柔:“本座年轻时,可没她这般灵秀。倒是你,当年下山退婚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才是真像。”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一暖,又想起当年那个一心要退婚的自己,忍不住笑了:“那可不。当年我可是铁了心,要一封一封把婚书全退了。”

“结果呢?”帝归澜含笑看着她。

“结果……”楚初霁望着怀里那个小女娃,又看看眼前这个陪了她大半生的男人,轻声道,“结果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还搭出了这么一大家子人。”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默契,尽在不言中。

小女娃取名叫帝无忧,是楚初霁起的。她说,盼她这一生,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无忧生得粉雕玉琢,又极爱笑,小小年纪,便成了魔界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清澜和苏晚晴疼她疼得不行,楚初霁和帝归澜更是把她当成眼珠子似的宠着。

有一回,无忧趴在楚初霁怀里,仰着小脸问:“祖母祖母,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漂亮?”

楚初霁被她逗笑,摸着她的头道:“祖母年轻的时候,可比不上我们无忧。”

“那祖母年轻的时候,都做什么呀?”无忧好奇地追问。

楚初霁想了想,道:“祖母年轻的时候啊,下山退婚。结果退了八封,还剩一封,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无忧眨巴着眼,咯咯直笑:“祖母好傻!”

楚初霁被她这一句话逗得又好笑又无奈,正要开口,却听帝归澜在一旁慢悠悠道:“你祖母不傻。你祖母当年那一退,可是退出了一个三界最圆满的家。”

无忧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缠着祖母,要听她讲当年下山的故事。

楚初霁拗不过她,便搂着孙女,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把当年那九封婚书、九契同生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起来。无忧听得入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发出惊叹。

帝归澜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搂着孙女,讲着那陈年旧事,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值得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云隐山下,没有错过那封婚书。

那一封婚书,牵着他,牵着她,牵起了这一整个家。

岁月流转,不知不觉,楚初霁与帝归澜,已相守了大半生。

那一日,楚初霁倚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望着满院嬉闹的无忧,忽然抬手,拈起自己鬓边一缕花白的发丝,轻声道:“帝归澜,你看,我都老了。”

帝归澜正替她剥着刚摘的莲蓬,闻言抬头,看着她那缕花白的发,目光却依旧温柔得像当年:“不老。在本座眼里,你始终是当年那个,敢指着天机阁主说要退婚的姑娘。”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逗笑,又带着一丝怅然:“可我这头发,确实白了好些了。”

帝归澜放下莲蓬,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拢起她那缕花白的发,低声道:“白发也好。这每一根白发,都是咱们一起走过的岁月。本座看它们,只觉得欢喜。”

楚初霁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酸,靠进他怀里,轻声道:“你这个人,总是能一句话就让我想哭。”

帝归澜轻轻环住她,低声道:“不哭了。本座还要陪着你,看着无忧长大,看着她出嫁,看着咱们这一家子,一代一代地,把这日子过下去。”

楚初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依旧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下山退婚那会儿,还是个一心想着逍遥自在的姑娘,从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魔界老祖,相守一生,儿孙绕膝。

她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道:“帝归澜,你说,咱们还能一起走多久?”

帝归澜低头看她,目光深深:“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咱们都老得不能再老了,本座也要牵着你的手,坐在桂花树下,看这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头剧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好。那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陪着我。”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本座都陪着你。”

桂花树下,两人相依的身影,映着西斜的日光,仿佛要把这大半生的相守,都凝成这一刻的永恒。

远处,无忧的笑声隐隐传来,混着桂花的香气,把这一院子的时光,都酿成了最甜的模样。

又到一年除夕,魔界都城张灯结彩,喜气盈天。

这一夜,不只帝归澜一家子聚在一处,就连当年那八位与楚初霁结下善缘的大能,也都纷纷上了门,要陪他们一家守岁。战神厉征北拎来一坛烈酒,剑尊谢孤鸿捎来一柄新铸的护身短匕,药仙云浅送来几株延年益寿的灵药,琴圣尹栖梧则抱来一把古琴,说要为这一家子弹一曲贺岁。

楚初霁看着这满堂的热闹,又好笑又感慨:“你们八个,倒比我这当主人的还上心,年年都来凑热闹。”

战神厉征北大马金刀地坐下,笑道:“那是!当年咱们九个,差点都为楚姑娘争破了头,如今虽没能娶着你,可能看着你一家团圆,也是咱们的一份福气。”

天机阁主顾青霄含笑抚须:“正是。九契同生,同生共死。咱们九家既以九契结缘,这一辈子,便是一家人了。”

楚初霁心头一暖,望着这满堂的宾朋,又看看身侧执着她手的帝归澜,轻声道:“是啊。当年我下山退婚,原想着把你们九个都甩得远远的,哪想到,退来退去,反倒退出了九个亲人。”

满座哄笑。无忧更是被这几个伯伯婶婶逗得咯咯直笑,一会儿缠着剑尊要学剑,一会儿又拉着琴圣要听曲,把满堂的人都逗乐了。

子时一到,辞旧迎新的烟火在魔界都城上空炸开,映得满天璀璨。楚初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院里,看着那漫天烟火,又看看屋里那满堂的热闹,忽然眼眶一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下山退婚那会儿,还是个孤零零的姑娘,怀里抱着九封烫金婚书,走一路,退一路,退得跌跌撞撞。那时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这么一大家子人,陪她守岁,陪她过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帝归澜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漫天烟火,低声道:“想什么呢?”

楚初霁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笑道:“想我这一辈子,运气真好。下山退个婚,退出了个夫君,退出了个儿子,又退出了个孙女,还退出了这么一大家子亲人。”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是本座运气好。当年在山道上拦下你,是本座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楚初霁靠进他怀里,望着那漫天烟火,轻声道:“那往后,年年除夕,咱们都一起过。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帝归澜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哑声道:“嗯。年年都一起过。”

屋里,无忧的笑声、清澜与晚晴的低语、那八位大能的谈笑,混着烟火的热闹,把这一整个除夕夜,都酿成了最甜的模样。

楚初霁望着那满天烟火,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圆满了。

无忧十岁那年,楚初霁带着她,回了趟云隐山。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只是山巅那棵老松,比当年更苍劲了些,枝干盘虬,洒下一地浓荫。长云老祖已极少下山,只在云隐山巅清修,见楚初霁带着无忧来了,笑得胡子直抖。

“哟,这是咱们魔界的小无忧?”他伸手,把无忧抱上云头,逗她玩,“你可知道,你祖母当年,就是在这山巅,被你曾师祖我一脚踹下山的?”

无忧咯咯直笑:“真的呀?祖母为什么要下山呀?”

长云老祖捋着胡须,意味深长道:“因为你祖母那时候,心里头藏着九封婚书,想着要下山退婚。哪想到,退着退着,就把自己退成了魔界女主人。”

无忧听得眼睛一亮,缠着长云老祖,非要听当年祖母下山退婚的故事。长云老祖便搂着她,坐在云头,把那九封婚书、九契同生、战神天机阁主魔君轮番登场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楚初霁站在一旁,听着师父添油加醋地编排自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要开口,却见帝归澜不知何时也上了山,负手立于她身侧,低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倒是比谁都记得咱们当年的故事。”

楚初霁白了他一眼:“还不是都怪你。若当年你痛痛快快让我退了婚,哪来这些故事?”

帝归澜低低地笑了:“若当年本座真放你退了婚,你如今,可就没有无忧这个孙女了。”

楚初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那倒也是。”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又看看那坐在云头、听故事听得入神的一老一小,心里忽然都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圆满。

楚初霁望着那满目青山,忽然轻声开口:“帝归澜,你还记得,咱们初遇那日,是在哪儿么?”

帝归澜目光微动,低声道:“记得。是在一条山道上。本座赶着马车,你抱着九封婚书,说要下山退婚。本座那时便想,这姑娘,好大的胆子。”

楚初霁想起当年那场山道相遇,忍不住笑了:“我那会儿还怕你来着。想着,这魔界老祖,凶名赫赫,见着他最好绕道走。”

“后来呢?”帝归澜含笑看她。

“后来……”楚初霁望着他,目光温柔,“后来才发现,这凶名赫赫的魔界老祖,原来是个连情话都说得笨拙却认真的人。”

帝归澜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半晌才闷声道:“本座不会说漂亮话。可本座这一生,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些心里话。”

楚初霁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酸,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这人,话虽笨,可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那一对相守了大半生的夫妻,并肩立于云隐山巅,望着那满目青山、翻涌云海,心里都忽然明白——这一生,他们从一封婚书开始,走过了大半辈子的风雨,到如今儿孙绕膝、三界太平,每一步,都走得值得。

远处,无忧的笑声隐隐传来:“祖母!祖母!你再给我讲讲,当年你是怎么退婚的!”

楚初霁回头,望着那坐在云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孙女,又看看身侧执着她手的帝归澜,忽然笑了。

她扬声应道:“来了!祖母给你讲——当年祖母下山,带着九封婚书,本想一封一封全退了,结果退到最后一封,把自己搭进去,退出了一个家!”

云隐山巅,笑声朗朗,松涛阵阵。

这一封婚书的故事,从三百年前,一直讲到了如今,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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