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震到第三遍,我正往锅里捞饺子。
楼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厨房的玻璃泛着白光。
我把火关小,接通电话。
“林栀。”沈砚舟的经纪人周岚压低了声音,“你先别看微博。”
我把手机夹在肩颈间,捞起最后一个饺子。
“晚了,刚看完。”
热搜第一,影帝沈砚舟深夜密会神秘女子。
配图是小区地下车库。
沈砚舟弯腰替我系鞋带,我低头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排骨。
拍摄角度选得刁钻,没拍到我的脸,也没拍到他手里的另一袋青菜。
配文写得耸动:知名影帝婚内出轨,女方疑似圈外资源咖。
我把饺子倒进碗里:“他哪来的婚外?”
周岚沉默了片刻。
“重点是,网友不知道你们结婚了。”
“那就告诉他们。”
“品牌方要求澄清,说你是工作人员。”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锅里的水还在翻滚,我反手拧熄燃气灶。
“周姐,我们领证三年,工作人员得交五险一金,他给我交了吗?”
周岚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清楚,你在替他争取时间。”
我把饺子端到餐桌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香醋。
“但不能让他说假话。”
周岚那边传来急促的开门声,接着是一阵快门声。
“他到发布会现场了,待会儿我再——”
通话掐断了。
我点开直播界面。
沈砚舟站在背景板前,黑西装扣到最上面一粒,肩线平整。他昨晚连夜赶戏,眼底浮着一层青色,领带却打得一丝不苟。
台下记者的发问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沈老师,照片里的女士是谁?”
“您是否已经隐婚?”
“品牌方要求您说明私生活,是真的吗?”
他接过话筒,顺手把旁边的玻璃水杯往里推了推。
杯底距离桌沿只剩一指宽。
他这人习惯多,看不得器物悬在边沿。
我咬开一个饺子,热气直往外冒。
下一刻,沈砚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摸出一本红色的证件。
我手一抖,饺子掉回碗里。
“是真的,领证三年。”
他翻开结婚证,对着镜头展示。
除姓名之外的信息全贴了白色遮挡条,照片里的我扎着丸子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我刚签完一份风投合同,夹着笔记本电脑跑去民政局,险些把户口簿落在文印店。
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记者愣了一刹,话筒几乎要戳到他面前。
“您太太是业内人士吗?”
“她知晓您今天要公开吗?”
沈砚舟合上证件:“她知道我绝不会否认这桩婚姻。”
“至于她的具体身份,何时公开,由她自己做主。”
我的手机嗡嗡震动。
是他拨过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沈老师,证件什么时候拿走的?”
“出门前。”
“遮挡条呢?”
“周姐找来的。”
周岚在旁边插话:“是他特意交代的,说你不乐意证件照被人截图放大。”
我抬头看屏幕。
沈砚舟还站在台上,单手举着听筒,主持人和安保正满头大汗地拦阻拥挤的记者。
“当着全网的面给我打电话,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没回信息。”
“我在吃饺子。”
“放醋了吗?”
“放了。”
“那我放心了。”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直播间里,记者的追问透过手机听筒与电脑扬声器撞在一起。
“沈老师,有传言称您太太借您的圈内人脉接洽项目,对此您作何评价?”
沈砚舟抬眼迎着镜头:“请拿出实据。”
另一名记者追着喊:“如果合作代言因隐婚提出解约,您怎么选?”
他的手指压在结婚证硬壳上。
“我的婚姻不参与任何商业谈判。”
我攥紧筷子,手心微微发热。
周岚从旁边夺过话筒和手机:“林栀,先收线,楼下有狗仔摸进去了,千万别开门。”
电话挂断,防盗门铃骤然大作。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物业管家小陈,身后立着两名穿制服的保安。
我将防盗门拉开一道缝隙。
“林小姐,大堂堵了几个人,非说是您的私人朋友。”小陈递过来一本访客登记册,“您认识这几个名字吗?”
我扫了一眼。
名字陌生,电话号码也没见过。
“不认识,请按外来人员管理规定请他们离开。”
“好。另外,外面有人偷拍了您的车牌,我们已经安排法务跟平台联系投诉了。”
我道了谢,关门上锁。
工作群里弹出一连串消息。
【许宁:林总,原始爆料帖的发布时间戳抓到了,我先做固证保全?】
【我:做。别碰非公开链路,链接、页面镜像和时间源全部留底。】
【许宁:明白。】
我刚准备给常年合作的律师发信息,门锁孔里传来金属钥匙转动的脆响。
沈砚舟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肘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另一只手里拎着便利店刚切好的果盘。
他瞧见餐桌上的冷饺子,动作停了停。
“没等我一起?”
“你不是在开发布会?”
“开完了。”
他放下水果,还没来得及换拖鞋,楼道外猛然冲过来一道人影。
“沈老师!回应一句吧!”
相机镜头猛地顶进门缝,闪光灯连续炸亮。
沈砚舟跨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大掌按住我的后颈,顺势将我按向他的怀里。
我的额头撞上他的衬衫料子,闻到熟悉的洗衣液清香。
门锁咔哒落锁。
门外的保安迅速架开来人,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从他胸口抬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青茬。
“可以松开了。”
“刚才碰着腿没有?”
“没有。”
他垂首打量了一圈,确认我毫发无损,方才收回手臂。
耳根有些发热。
沈砚舟打量着我,眉峰微扬。
“方才在直播里,你叫我沈老师?”
“外头的人都这么叫。”
“你同他们一样?”
我推着他的胳膊走到桌前:“先吃你的饺子。”
他坐下来,夹起一只发凉的面皮饺子咬开。
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周岚发来一份加急文件。
我扫过第一行的标题,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下。
《品牌商务合作终止通知函》。
沈砚舟滑动屏幕看了两眼,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下午交给律所处理。”
“代言期还有整整一年。”
“嗯。”
“违约金多少?”
“合同有底线条款,婚姻状况不属于违约范畴。”
他倒了一碟香醋,推到我手边。
“我不认罚,他们拿不走一分钱。”
话音未落,他的工作群弹出红点。
【周岚:调取了地库监控,偷拍角度确认在私家车位内部。】
【周岚:那一晚知晓砚舟私车动向的,只有我们工作室和品牌方落地执行组。】
沈砚舟握着筷子的手滞在半空。
我点开那张偷拍原图,放大后挡风玻璃上的折射镜像。
暗处倒映着半截天蓝色的挂绳。
那天晚上,品牌执行组全员佩戴天蓝色工牌。
【第2章】
次日清晨,我的车牌号挂在热搜尾巴上。
有人将我的车、小区位置以及我常去的早餐摊照片拼接在一起。
评论区里各种揣测层出不穷,有人攻击我的长相,有人断言我借沈砚舟上位,甚至有人撺掇去早餐摊现场围堵。
摊主阿姨给我发来一条语音:“闺女,今天外头好些拿着长筒相机的后生,你别下来,我给你挂门把手上。”
我敲字回复:“阿姨,千万别送,多谢您。不管谁打听,您一概别理会。”
厨房里油花爆响,飘出焦香。
沈砚舟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前额碎发软软垂下。他手持平底铲,把煎蛋边缘推得齐整。
“早餐摊那边,我让周姐联络安保和律师跟进。”
“我已经通知过了。”
“好。”
他把煎得金黄的鸡蛋铲进骨瓷盘,推到我跟前。
“那我承包洗碗。”
我咬了一口吐司,翻看手机里的电子证据存证报告。
许宁是星澜安全的联席合伙人,手脚麻利,昨晚就已将全网最早发布的几个发帖链路做了证据保全。
爆料视频源自一个新注册的空壳小号,文案模棱两可,只写“沈影帝金屋藏娇”。
十分钟后,数个营销号几乎在同一秒进行格式化转发。
“看出什么苗头了?”沈砚舟拉开餐椅坐下。
“机位在车库东区立柱后。”
“工牌对得上吗?”
“只能说明拍摄点附近出现过天蓝色挂绳,法庭上孤证不立,不能算实质铁证。”
我将图像局部拉大,指给他看。
“车窗弧度会导致光影畸变,平台压缩也损坏了元数据,不能直接下断言。”
他抿了抿唇:“我让法务调阅那晚所有接触过行程的工作人员名单。”
“只筛查有权限查看车辆进出记录的人员,不要私自翻查他人个人终端。”
“林总。”
“嗯?”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懂合规?”
我端起手边的牛奶杯:“你昨晚差点把锅铲塞进口袋当手机。”
他低头瞅了眼手里的锅铲,又抬头对上我的脸。
“那是意外。”
“都是你握过的物件。”
沈砚舟伸手过来,掌心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下意识往回收,他却只是转动了一下玻璃杯,让带有轻微磕碰缺口的那一侧避开我的手指。
“这套杯子早该换了。”
指腹划过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挑起眉梢:“烫着了?”
“没有。”
“脸怎么这么红?”
“刚才热牛奶熏的。”
沈砚舟垂眸看了一眼杯中剩下的冷牛奶,没拆穿我。
门铃再次响起。
他起身开门。
周岚领着常年合作的商业律师快步走入,手里的皮包还没搁下,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递过来。
“品牌方派人送来的补充协议。”
沈砚舟接过来翻动,纸张发出清脆的擦响。
我坐在长桌旁,一眼扫到条款细则:
【乙方须在所有公众渠道避免提及配偶信息,并积极配合甲方拟定公开声明。】
附件里甚至拟好了现成通稿:声称沈砚舟与所谓太太因工作各居两地、感情转淡,恳请外界切勿过分解读。
我放下银匙。
“我们领证三年,什么时候各居两地了?”
周岚揉了揉鼻梁:“他们怕激化粉丝情绪影响转化率,希望你们把夫妻关系弱化成名存实亡。”
沈砚舟合上夹板。
“拒签。”
“我猜到你不签。”周岚抽回补充协议,顺手递出原代理合同,“所以今天律师过来,直接谈终止合作的赔偿抗辩。”
律师翻开折页,针对违约条款逐条剖析。
公布合法婚姻绝不构成民事违约,但资方通常会以“商誉受损”为由提出索赔。这场博弈的核心,全看双方证据链的硬度。
周岚飞快记录要点:“我这就去拟函驳回。”
我转头看着沈砚舟:“别擅自推掉后面的排期。”
他刚要反驳,我直接把平板推到他眼皮底下。
“商业是商业,戏是戏。你要站在我身侧,也不用拿前途当筹码较劲。”
他静静地盯着我,修长的指节在木质桌面上轻叩两下。
“我没拿前途较劲。”
“那你昨晚为什么交代周姐,近期暂缓新戏接洽?”
“我想匀出精力陪你度过这段时间。”
“我白天要在公司带队攻坚。”
“那我等你下班。”
“晚上保不齐通宵应急。”
他倾身上前,掌心压平了我的平板屏幕。
“林栀,我申请一个排队接你回家的名额,批不批?”
周岚默默别过头去收纳文件,律师低头喝水,假装专注于公文包。
我用拖鞋蹭了一下他的脚踝:“收敛点,外人在。”
“合法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
“驳回申请,进组拍戏去。”
他看了我片刻,抽出一支签字笔,在自己的黑色手账本上写下一行大字。
我探头看去。
【拍戏。接老婆回家。】
字迹锋利,尾端还被他严谨地画了一个打勾的方框。
周岚轻咳一声:“沈老师,律所和公关部还有好几位没成家的。”
沈砚舟合上皮质本:“我可以让周姐给他们安排联谊。”
周岚面无表情:“不必,我怕他们学你在日程表上画方框。”
下午,我准时抵达公司。
闸机刚刷开,许宁就迎面走来,将一杯温度适中的蜂蜜水递进我手里。
“小区外面的偷拍点,物管已经联合辖区派出所做了清场处理,平台侵权链接也下架了七成。”
“辛苦。”
“还有个恶心人的事。”许宁滑开平板电脑,“有匿名信件发到了几个核心甲方那里,明里暗里质疑星澜利用沈砚舟的私交撬走竞标。”
我扫向邮件正文。
发件人套用了境外跳板邮箱,文辞却是一套标准的公文腔调:
【贵司可知,星澜科技的核心实控人系影帝沈砚舟配偶?其中恐涉不正当竞争与利益输送。】
星澜科技是我与许宁白手起家创办的网络安全团队,专攻数据防护与重大漏洞响应。
受托服务的合作客户中,恰巧包括沈砚舟参演新片《深渊同行》的独家宣发云平台。
那场竞标全程公开,评审过程全网可溯。
我把平板塞回许宁怀里。
“让甲方合规部门调取原始竞标录音录像,需要星澜配合的,随时提供完整穿透材料。”
“你半点不恼?”
“生气能把匿名信撤回来?”
“不能。”
“那就让审计说话。”
多方协调会议开完,窗外夜色浓稠。
我揉着眉心走出会议室,一眼瞧见走廊尽头的窗边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沈砚舟戴着黑色口罩,长款风衣搭在小臂,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脊背挺括。
许宁从他身旁掠过,停下脚步。
“沈大影帝,在这儿站多久了?”
“二十来分钟。”
“不给她打电话催?”
“她在主持内部研讨。”
许宁瞅了瞅我,又瞅了瞅他,抬手揉按太阳穴。
“成,我今晚回去就把注销的相亲账号捞回来。”
等她走远,我才走上前去:“不是说今天夜戏连轴转?”
“导演改了通告单,提前收工。”
“站在风口二十多分钟,怎么不进贵宾室坐?”
“前台问我有没有登记预约。”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
“谁批的?”
他跨前半步,俯身靠过来。
“星澜老板的老公。”
我退无可退,后背碰上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
灯光照亮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手,却只是轻巧地摘下落在我鬓角的一枚便签贴。
上面是我随手画的待办事项:记得核对法务意见。
我伸手夺过便签:“这算哪门子预约。”
“那现在正式约。”
他掏出手机,发来一条即时消息。
【沈砚舟:今晚回家用饭吗?】
我低头回复:【吃。】
那端紧跟着跳出下一句:
【沈砚舟:我去买排骨。】
我抬起头看他:“冰箱里还有存货。”
“昨天那一袋?”
“对。”
“被狗仔拍上热搜榜一的那袋?”
“沈砚舟,你存心的?”
他顺手接过我肩上的重电脑包,迈步向电梯走。
金属门刚要阖上,许宁忽然从拐角伸出半个脑袋。
“林栀,宣发平台那边刚发了通知,明天的上线预演你必须亲自压阵。”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品牌方那帮人,明天也是观摩嘉宾。”
【第3章】
活动前夕,品牌方的代表直接找上了门。
准确地说,是直奔沈砚舟而来。
我刚吹完头发从盥洗室出来,客厅沙发上已经端坐着两位西装革履的访客。
沈砚舟一身墨蓝色衬衫,面朝二人坐在单人位上,手边散开着一份初审合同。
听见动静,他起身接过我手里的吹风机。
“发梢还在淌水。”
我压低嗓音:“家里来人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
“他们没打招呼,直接在楼道等我。”
对面的品牌副总站起身来:“这位就是沈太太吧?”
“我是林栀。”
我与他轻握了一下手,落座在侧面沙发。
茶几摆着一盘切好的果盘,边缘整齐划一。
品牌副总将一份红头文件推至茶几正中。
“沈老师,多年情分在,谁也不想撕破脸皮闹上法庭。”
沈砚舟没去翻动:“愿闻其详。”
“公众现在对您太太的背景有诸多猜忌,我们需要一个妥善的舆论交代。”
“你们要什么交代?”
“暂时切割,不再同框,公众采访对婚姻事实避而不谈,把所有的焦点拉回待映院线。”
我直截了当地开口:“避而不谈,还是按你们那套分居协议,对外宣称感情破裂?”
对方语气一滞。
“措辞细则可以再推敲。”
“事实无可推敲。”我抽出那份打印纸,“这份协议,星澜和砚舟都不会签。”
副总将目光转向沈砚舟:“沈老师,您太太或许不太清楚娱乐工业的运转逻辑,贸然切割代言,连带的后续影视资源会全线滑坡。”
沈砚舟拿起合同翻至盖章页:“她比我更通晓合同法的边界。”
“沈老师,我是为了您的商业价值着想。”
“那就请按商业规则解决争议。”
副总吸了一口气,换了一叠解约意向书。
“如果您坚持全面公开,我们只能启动危机阻断条款,解除合约并保留追偿权。”
“悉听尊便。”
沈砚舟将文件转交给周岚:“请周姐转交常年法律顾问。”
送客合门,周岚下楼送资料。
屋里恢复安静。
沈砚舟拉开电源插头,握住吹风机走回我身后。
“坐好。”
暖风吹开湿发,热度适中。
我缩了缩脖子。
“烫到了?”
“不是。”
“那躲什么?”
“你手掌蹭到我耳尖了。”
机器的嗡鸣声低沉下来。
镜中映出他的侧影,动作沉稳,一缕一缕理顺湿发。
刚领证那年,他完全搞不懂这种沙龙级吹风机的温控旋钮,翻看说明书折腾了半宿,最后把操作指南贴在浴室柜门内侧。
那张薄纸被水汽熏得卷了边,至今仍在。
“沈砚舟。”
“嗯。”
“你不用为了向我表态,就把所有商业合作全推翻。”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拔掉插头,几步跨到我身前蹲下,手肘撑在膝头。
“你觉得我是在表态求认可?”
“你推掉了那部大制作男二号。”
“那是开机时间与我现有的主控电影严重撞期。”
“还有那档头部慢综艺。”
“节目组要求进驻我们的私宅进行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录制。”
我怔然低头。
“周姐没同你细说?”
“她只说你推得干脆。”
“她以为我会当面同你表功。”
他抬起手,抽走我掌心里捏成一团的毛巾。
“林栀,我懂成本核算。”
“我知道。”
“我也很清楚,你绝不需要我牺牲事业来换取安全感。”
他将我的手指一根根剥开:“别攥了,抱枕边线快被你拽脱线了。”
我松开手指,抱枕边沿果然被拉出一小撮绒线。
“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几秒?”
“可以。”
他撑住沙发扶手靠近半分:“继续感动,我不拦着。”
距离太近,呼吸交缠。
入户门锁又是一声轻响。
周岚风风火火推门而入,手里拎着遗落的电脑包。
瞧见我们一高一低贴得极近的姿势,她的脚步顿在玄关。
“下回我进门前是不是得提前按三次电铃?”
我倏地站直身子:“门卡在你手里。”
“那我下回蒙上眼摸进来。”
她捞起包就要走,推门前停步交代:“明天的系统演练品牌方高层都在,收敛点火气,别真跟他们在台下动起手来。”
我挽了挽干透的碎发:“我为什么要同他们动手?”
周岚回头扫了我一眼:“他们那个副总刚才在电梯里冷嘲热讽,说你这种小外包没见过几个亿的大盘子。”
我将毛巾搭在椅背上:“哦。”
周岚看了我两秒,叹气:“你越是这种表情,我越觉得明天有人要遭殃。”
次日上午,我抵达国际会展中心。
星澜科技负责整场线上宣发平台的链路加固与攻击拦截,我带着两名资深安全工程师,提早两个小时进驻机房巡检。
场馆通道堵满了各路媒体。
“是沈砚舟太太!”
“车牌号对上了,真是她!”
长枪短炮瞬间越过隔离带,有人猛地挤上前,险些撞翻随行工程师手里的便携式测试箱。
我侧身挡在前面:“请后退,注意精密设备安全。”
场馆保安迅速拉起人墙,护送我们从内部工作通道穿入。
脚刚跨进主控后台,手机轻微一颤。
沈砚舟发来一张对镜自拍。
古装发髻高高束起,身披雪白中衣,手里却稳稳端着一个老式保温杯。
【沈砚舟:已进棚上妆。】
我回复:【用心研读场次。】
那头回复飞快:【遵命,林总。】
许宁凑到监视屏前打趣:“沈影帝现在连查岗都带现场实况?”
“我定的规矩。”
“为什么?”
“前天他说准时到场,结果被我抓到在车库帮剧组搬道具。”
许宁笑得直拍大腿。
机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品牌方几位随行负责人鱼贯而入,瞧见我一身干练的工装裤坐在核心操作台前,脸色变了变。
“林小姐?这也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展厅?”
“我是来执行合同任务的。”
对方扫了一眼我胸前翻折的挂牌:“这里的线路错综复杂,闲杂人员最好跟紧向导,弄坏了设备你担待不起。”
许宁刚要拍桌,被我伸手压住手腕。
“多谢提醒。”
我将工牌翻正,上面烫金的字样清清楚楚:国家级网络安全保障团队项目负责人。
副总的面色一滞,还没来得及接话,机房上空的故障蜂鸣器骤然尖啸。
一名现场运维跌跌撞撞冲进来,嗓音都走了调:“林总!预演环境遭遇未知超大流量冲击,模拟测试系统全部假死挂起!”
【第4章】
操作间冷气十足,主机箱散发着刺骨的冰凉。
我把笔记本重重按在主控台面上,接过工程师递来的隔音耳麦。
“立刻切断外部直接路由,禁止盲目强行重启服务!”
监控大屏上,测试服务器的访问曲线几乎垂直飙升。
许宁指节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流量全砸在外部演示接口,核心生产数据库目前链路完好。”
“通知会务组,大屏演示立即启用B套冗余架构。”
“明白,已完成同频切换。”
我迅速调出防火墙拦截策略,比对突发流量的协议特征。
宣发平台的运维总监满头冷汗地冲过来:“还有一刻钟就正式开幕了,能不能立刻恢复原链路?”
“不要轻易向外部做确定性承诺。”我指向异常峰值,“立刻做环境镜像隔离,留存全部网络访问日志,同步发函给云服务商请求溯源协助。”
总监咬牙点头,转身部署。
品牌副总还僵立在后侧,忍不住追问:“这故障会不会连带影响稍后的线上发布会?”
“目前在可控范围内。”我抬眸看向他,“但是按照安全等级规范,请非技术岗位人员立即撤出核心操作区。”
他脸色阴晴不定,挥手带着下属朝门外走。
话音未落,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声闷响。
机房的顶灯啪的一声尽数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服务器面板上的红绿指示灯无序狂闪。
有人失声尖叫,杂物倒塌的声音接连响起。
我下意识往后挪开半步,脚踝却被横在地面的备用电缆绊住。
身体向后失衡的刹那,手腕被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掌稳稳托住。
“别慌,是我。”
低沉熟悉的声线紧贴着耳骨落下。
应急照明灯随之启动,惨白的白光倾泻而下。
沈砚舟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
他身上的白戏服还没换下,只草草套了一件黑色防风夹克,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另一只手臂稳稳架住了一块倾倒的展示木板。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市局在这边录制反诈公益短片,从剧组过来只要十分钟。”
他把沉重的展板推回给身后的场工,垂头打量我的脚背。
“扭伤没有?”
“踩偏了一寸而已。”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弯腰将缠绕在地面的线缆踢至墙角。
被他握过的皮肤有些温热。
许宁从主控机柜后探出身子:“沈大老师,公益片录完了吗?”
“刚过一条。”
“那劳驾影帝搭把手,帮我们把防滚架推到配电箱旁边去,姑娘们要干活了。”
沈砚舟没有丝毫推脱,挽起袖口:“好。”
双路供电迅速恢复,头顶的主射灯依次亮起。
场馆方面传回核查通报:相邻展位违规施工凿穿了辅路套管,触发了区域短路保护,与系统遭受的网络流量冲击并非同一信道。
我重新扣好降噪耳机。
“许宁,脱敏备用环境能否跑通?”
“测试探针已全绿,数据均为沙盒生成样本。”
“全量切换。”
技术负责人重重按下切换键,倒计时最终定格在两分半。
激昂的开场音乐响彻全场。
大屏的演示画面毫无卡顿地流畅展现,现场紧绷的气氛陡然松弛。
我摘下耳机,向技术组交代:“继续抓包分析攻击源特征,按规范向网信部门提交溯源函件。”
总监满面感激地迎上前握手:“林总,多亏你们早先坚持要做双活灾备!”
“职责所在,抓紧排查真正诱因。”
品牌副总站在侧门边,进退维谷,视线在操作台和我的面孔之间反复流转。
“星澜科技……实际负责人真是你?”
许宁在旁冷哼:“您方才不是还要我们林总注意别碰坏大设备吗?”
我伸手挡下许宁的话头:“后续合同纠纷请对接我们的代理律师,我还有复盘会议,先行一步。”
我未作半分停留,转身步入侧面的独立休息室。
沈砚舟反手将隔音门锁好。
屋内狭小,桌面上仅摆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顺手拧开一瓶递过来:“方才吓着了?”
“只担心数据掉盘。”
“当真只担心机器?”
“还担心我的脚踝。”
他无奈一笑,掌心覆上我的额发。
“手心这么凉,室内风口太低了。”
他利落地褪下防风夹克,披在我单薄的肩头上。
衣服上满是阳光与衣料烘晒后的气息。
“你稍后不是还要登台受访?”
“里头穿着正装衬衫。”
“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俯身靠近,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
“手抖成这样,还嘴硬说不紧张?”
我把沉甸甸的外套搡回他胸膛:“谁手抖了?”
他接住衣料,脚下却未后撤,反倒跨上半步。
腰肢顶到了身后的长桌边缘,我无处可避,只能直视他的眉目。
“方才灯灭的一瞬,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你在哪。”
我别过脸:“我看得见。”
“那你呢?”
“我在找主控终端。”
“林栀。”
我咬了咬下唇:“……也在找你的人。”
他动作微滞。
那双向来深沉内敛的眼底泛起浅浅的波澜,他抬手,指节蹭过我的脸颊。
门板被人轻叩两声。
“沈老师!公益片外景需要补一组定妆特写!”
他的手停在我耳后,良久才缓缓收回。
“知道了,马上到。”
门扉重新开启,我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下小半瓶,胸膛起伏不平。
衣袋里,手机震动不止。
许宁发来一张高清截图。
【有人把星澜两年前的中标公开文件恶意翻炒出来了。】
配图下方,一条词条正以诡异的速度登顶娱乐版面:
【影帝娇妻关联企业独家中标大片平台,夫妻双簧涉嫌巨额利益输送?】
【第5章】
帖子发布不足四十分钟,全网转评已破十万。
爆料账号赫然附带了一张高清网银转账回执。
付款方标注为某知名影视策划公司,收款方正是星澜科技,交易金额整整三百万元。
博主指名道姓:这是沈砚舟动用圈内特权,替妻子名下小作坊拿下的保驾护航“过桥费”。
我点开图片细节,逐步放大。
收款账户被刻意隐去了中间数位,但流水归档时间显示为去年九月中旬。
星澜在去年秋季确实进账过一笔三百万元的大额结算,可付款主体是一家省属金融机构的数据审计专项尾款。
许宁调出原版归档合同:“金额分文不差,开票时间仅隔二十四小时。”
“原始银行对账电子章和回执原件在哪?”
“财务主管那有不可篡改的加密归档。”
我拨通财务内线,指示她按合规流程调取带防伪编码的对账凭证,直传法务团队。
“注意遮蔽商业账户非公开流水,禁止在内部大群随处扩散。”
通话方毕,沈砚舟推门而回。
他卸了方才的发胶,换上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套头毛衣,领口还挂着一枚微型麦克风。
“看到通稿了?”
“看到了。”
“周姐已经安排公关向监管部门递交了恶意造谣存证。”
我将笔记本转向他的方向:“这张图绝非空穴来风,单凭声明辟谣毫无力度。付款账户、招标流程、穿透股权,每一环都要砸出实质证据。”
他拉开折叠椅,紧挨着我坐下。
“我把当初参与电影试镜和主控方接洽的往来邮件全部拉出来。”
“全部交给主办律师,别冲动发去个人社交账号。”
“好,全听你的。”
他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今天这么好脾气?”
“昨晚是谁提醒我,站在你身侧,也不用拿前途当筹码去硬拼?”
“沈老师记性倒好。”
“有关你的,我都记着。”
他顺势拿走我手边已然凉透的冰水,换上一杯新接的温开水。
脚步声急促,周岚推门闯入,面色铁青。
“片方变卦了。”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封撤档撤角邮件。
沈砚舟主演的那部重点院线《深渊同行》,资方迫于舆情沸腾,通知暂时搁置主合同签约流程,先行重组主创阵容。
周岚抹了一把脸:“导演方才私下同我通气,他个人绝不想换角,但投资方三家资方联手施压。”
沈砚舟扫了一眼屏幕:“前期的联合意向书具有约束力吗?”
“意向书附带不可抗力与公众道德条款,资方钻了这个漏洞。”
“那就依约行事。”
周岚紧盯着他:“你就不打算争取一下?你为了这部戏减重十二斤,手腕还落了骨裂!”
“既然资方心意已决,再争无益,代我向导演致谢即可。”
我握着纸杯的指节收紧。
为了这个角色,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研究了整整半年人物小传,剧本边缘早被他翻磨得起了毛边。
昨夜在餐桌前,他还在与我斟酌一段独白该用什么语速讲出来。
“沈砚舟。”我开口。
“怎么?”
“你先回片场,这处烂摊子我自己能理清。”
“今天通告全清了。”
“那就回酒店研读新剧本。”
他眸色幽深地注视着我:“你又想把我支开?”
“我是不想让你把精力耗费在泼脏水的人身上。”
“你也一样。”
“我这是我的本职业务。”
他没再搭话,却直接将椅子往我身旁再度拉近了半尺。
金属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摊开自己的轻薄本:“我整理接触该项目的时间线,你来审核。”
周岚在门框边站了半晌,默默带上门:“我去查清楚,到底是哪路神仙在投资人耳边递话。”
休息室内,只剩两道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十分钟后,一份详尽的时间轴呈现在我面前。
自最初接洽、三轮封闭式试镜、角色定妆,直至平台公开遴选安全供应商,每一节点后均附有公证邮件或带时间戳的微信记录。
我细细核查,指出一处空缺:“去年十一月九号,你与平台技术总监私下碰面,地点在哪?”
“在横店摄影棚休息区。”
“现场有谁旁证?”
“导演、统筹,还有周岚。”
“把当天的场记单补上去。”
他立刻敲字补齐。
我抬眼看他:“你最初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知星澜中标的?”
“公示出来的当天下午。”
“有依据吗?”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找出半年前的对话截屏。
【沈砚舟:听说你们团队拿下了那个大平台防护项目?】
【我:刚出公示,正要签三方框架。】
【沈砚舟:晚上必须庆祝一下。】
【我:今晚做压力测试,回不去。把蛋糕冻进冷冻室。】
【沈砚舟:已经买好了,在玄关放着。】
我看着那条过往信息,怔忡出神。
“那晚你买的蛋糕,最后怎么处理了?”
“你凌晨两点披着大衣进门,坐在吧台旁挖了三勺。”
“剩下的呢?”
“我第二天当早饭全吃了。”
记忆骤然回笼。
那天他刚拍完大夜戏,满脸疲惫地坐在台灯下看着我狼吞虎咽,沾了奶油也不自知,逗得我笑到呛咳。
我把聊天记录打包进取证压缩包:“这只能作为侧面口供,核心还要靠招投标流程的原始封签记录。”
手机铃声尖锐响起。
许宁发来一张财务系统高阶权限回单图,原图上的真实汇款方为某大型股份制银行。
更要紧的是第二条文字提醒:
【网传截图里的资金流水流水号,同我们给第三方审计机构提交的样本编号完全一致!】
我将两张图并列在屏幕上,仔细核验数字串。
编码分毫不差,仅仅收款方的真实名称被技术手段篡改抹去。
“公司内部的文件被外泄了。”我沉声道。
沈砚舟欺身靠近,肩头挨着我的肩窝:“客户留存端也有可能流出?”
“项目组、外派审计机构以及采购合规部,接触过的人数不下十人。”
嫌疑范围骤然扩大。
我刚欲给法务总监通电话,周岚推门折返,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到了。”
她直接把一段通话录音推给沈砚舟。
扬声器里,导演的嗓音疲惫而无奈:“砚舟,投资人把角色签给顾临川了。对方带资进组,还附赠了全案营销,我保不住你。”
录音戛然而止。
顾临川,此前在第三轮试镜中被沈砚舟综合评分压过一头的同咖位男星。
就在今日上午,造谣黑帖引爆全网的同时,顾临川的经纪团队高调现身出品方总部大楼。
发帖抹黑、买量扩散、造假凭证精准投喂、资方就势换角。
虽然尚未坐实法律意义上的闭环因果,但暗处的獠牙,已然显形。
【第6章】
暴雨砸在律所明净的落地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迹。
我跨进会议室时,沈砚舟已端坐桌前,身上套着一件纯黑的高领针织衫,正一丝不苟地在证据清单上贴索引标签。
听见脚步声,他自然地拉开侧边的真皮靠椅。
“裤管湿透没有?”
“没有。”
他垂眼扫过我的脚踝,顺手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双未拆封的纯棉干袜。
我怔愣在原地:“你出门带这个做什么?”
“清早看了一眼暴雨黄色预警。”
“你包里还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折叠伞,大容量充电宝,还有两板抑酸胃药。”
主理律师推门进来,恰巧听见最后半截话,打趣道:“沈老师这后勤保障,比我们助理还周全。”
沈砚舟面不改色地把棉袜塞回侧袋:“她一忙起来,什么都能忘。”
我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吃了中饭。”
“几点用的?”
“十一点半。”
“早点呢?”
我顿时哑口无言。
主理律师清了清嗓子:“二位,先看卷宗。”
我向律师投去感激的目光。
律师摊开案情推演图:“目前基本可以判定,全网流传的汇款回执系基于原版审计文件进行的恶意图像伪造。关于制图源头与首发账号,需要启动进一步的司法调查程序。”
我追问:“运营平台能提供后台注册人实名数据吗?”
“我们已加急递交了诉前禁令与数据保全申请。但要穿透境外IP或虚假认证,需要公安机关依职权立案介入,或在民事诉讼立案后由法院出具调查令。”
许宁在一旁呈上内网审计调阅记录:“这笔回单在过去半年内,共有七人次因常规复核申请过调阅权限,所有人均已出具书面自查说明。”
律师正色强调:“务必遵守劳动法规范,不可强行扣押员工个人通信设备。”
“明白。”我点头。
系统日志清晰记录着,这笔带有唯一流水标识的单据,曾被提供给一家名为“宏盛”的外部管理咨询公司,用于第三方法规穿透审查。
我紧盯着宏盛咨询四个字:“这家公司,是否是顾临川经纪公司母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周岚飞快比对股权穿透图:“穿透到底,大股东名单里确实出现了同一个自然人名字。但仅凭关联持股,不能直接定性为不正当竞争。”
“先作为重点线索固定证据。”
沈砚舟将一页手写便签推至桌心:“我这边也有进展。地库偷拍案发当夜,以送宣发物料为由调取内部停车通行证的现场工人员,抓出来了。”
“什么身份?”
“是活动搭建方雇佣的临时外包人员,车牌号和进出闸机记录已经锁定,目前暂不确定是否就是原始持机者。”
主办律师收拢材料:“这部分物证今晚即可移送属地派出所,配合平台下架投诉同步推进。”
研讨收工,已是暮色四合。
雨势稍减,屋檐滴答作响。
沈砚舟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将伞柄递到我手里:“我去取车。”
“地库直通电梯,不用跑到地面淋雨。”
“一时忘了。”
他折身欲走,我一把扯住他的深色袖口。
“沈砚舟。”
“嗯?”
“你今天自己吃过午饭没有?”
他看了看腕表:“中午十一点半同你一道喝了半杯燕麦乳,算不算?”
“现在快傍晚六点了。”
他唇线微抿:“不算。”
我收起黑伞,伸手勾住他的臂弯。
“掉头,先去填饱肚子。”
律所后巷有家经营多年的老字号面馆,白汽腾腾。
我们在最避静的卡座坐下,老板麻利地端上两海碗热气蒸腾的红烧牛肉面。
沈砚舟取下黑色口罩,拿出一双木筷,仔细挑出我碗里所有的香菜碎。
“我记得你以前坚决不碰面食。”
“我什么时候立过这种规矩?”
“三年前我们初次打交道,你把面推得老远。”
我略一思索,失笑出声:“我那天说的是不吃你的面。”
三年前,在某场大型数字峰会后场,主办方订购的盒饭严重超员,沈砚舟主动将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拉面让给我。
面汤浮着红油,上面盖满了厚厚的香菜碎。
我当场严辞拒绝。
沈砚舟把挑出的香菜拨进自己碗里:“你当时还板着脸说,绝不吃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给的饭食。”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错吗?”
“没错。”他咽下一口热汤,“可你转头却塞给我一整包全麦饼干。”
“看你低血糖手都在抖。”
“你当时自己也饿着肚子。”
“我包里有备用存粮。”
“我隔天才从许宁嘴里知道,你包里就只有那一小袋饼干。”
我挑面条的手顿了顿。
“许宁怎么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往外倒?”
“她还交代,你送完饼干,自己跑到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啃冷饭团。”
面汤的热气蒸得我鼻头泛酸。
“陈年旧账,值当记到现在。”
“对我来说算大事。”
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放进我碗中。
“那天后台几百号人来回穿梭,你是全场唯一一个问我撑不撑得住、饿不饿的人。”
“你助理擅离职守。”
“他去协调保姆车了。”
“那我不过是捡了个空档。”
“对。”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视着我,“这个空档,你一占就是整整三年。”
我不由得被汤水呛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
他迅速将温开水推至我唇边,掌心轻轻抚过我的后背顺气。
桌上的手机尖锐地震动起来。
许宁发来加急私信:
【那个负责向宏盛咨询移交底稿的外部审计顾问,一小时前突然办理了紧急离职!】
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
【他主动联络我了,说手里握着完整的企业工作邮件备份,愿意见我们的律师。】
【他说,是有人指使他将那张带有特定编号的回单转交出去的。】
【第7章】
那位名叫陈立的审计员没有选择前往公司,而是按照约定,直接在第三方律所的封闭会客室碰面。
我和许宁前脚刚到,沈砚舟在剧组收工后换了便装迅速赶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拍戏穿的白衬衫,裤管边沿沾着零星的泥点。
他顺手将一杯滚烫的红枣豆浆塞进我冰凉的手心,随即拉开我身旁的椅子落座。
陈立双手紧紧抠着纸杯边缘,指关节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去年进行系统合规抽检时,我是严格按照流程提取了那张三百万资金凭证。”
主办律师打开录音设备:“指令是由谁直接下达的?”
陈立吐出一个名字,是宏盛咨询的项目组总监。
“他说客户集团需要补充关联交易测试样本,我就直接通过企业OA发了附件。但事后我查阅归档痕迹,发现抄送栏被悄悄植入了一个未经备案的外部私信邮箱。”
“你私下核实过该邮箱的主人吗?”
“没有权限,查不到底细。”
“那封邮件的原版电子存底,你手里有吗?”
“有,离职交接前,我按照公司知识产权离线规范,对个人经手的工作交互邮件进行了镜像归档,全部带有未破坏的时间戳。”
律师示意助手当场调取原始邮件头并封存哈希值:“这些证据我们会依法申请司法鉴定。你是否还记得其他异常交集?”
陈立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天下午,那位总监在内线电话里敲打我,让我把本地所有涉及星澜项目的数据彻底物理粉碎。”
许宁挺直脊背:“留有录音或聊天存底吗?”
陈立解锁个人手机,展示了一张微信对话截图。
对方发来的语录格外隐晦:【旧账清零,不要给自己找惹麻烦。】
律师迅速拍摄固定:“此条指令配合资金凭证流向,足已形成初步的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因果链条。”
告别陈立,刚迈出律所大门,许宁的电话再次被打爆。
她接听数秒,脸色骤变。
“林栀,宣发平台今晚的准上线攻防压力测试出大乱子了。”
星澜作为独家云安全服务商,今晚原本要为该平台进行承压峰值测试。
然而测试刚启动五分钟,平台预警系统红光大作,有外部IP正利用一组早该废弃的内部管理员凭据,试图横向渗透核心控制台。
我迅速掐断多余情绪:“泄露凭据的权限范围摸清楚了吗?”
“仅局限于预演沙箱环境,主生产库第一时间完成了端口熔断。但客户高层现在乱作一团,点名要你亲自去总控室坐镇。”
我看了一眼腕表。
距离演练窗口关闭只剩三十五分钟。
“立刻出发。”
当我们赶抵平台研发总部大厦时,正门已被数家自媒体围追堵截。
显然有人故意泄露了风声,宣称沈砚舟隐婚妻子名下的空壳公司导致国家级宣发系统全线瘫痪。
保安奋力拉起人墙,闪光灯却越过安保人员的肩头,不断往车窗内窥探。
我推门欲下,许宁伸手拉我:“你先别露面,我带技术箱先进去。”
“不必,一起走正门。”
车门另一侧骤然拉开,沈砚舟率先跨下车。
他换上了一袭深黑色的双排扣大衣,宽阔的肩背稳稳挡住后方所有的镜头与强光,大掌直接按在我的车门上方护住我的头顶。
“地面有积水,留神脚底。”
我踩着高跟鞋迈下车身。
有娱记扯着嗓子大喊:“沈太太!对于外界指控你利用沈老师人脉违规承揽重点工程,你正面回应一下吧!”
我充耳不闻,在保安簇拥下径直向前。
另一个手机几乎要戳到我的额头:“既然没猫腻,为什么不敢摘下口罩!”
沈砚舟手臂一抬,稳稳架开那只手机。
“公共场合,请保持起码的安全距离。”
后方的推搡骤然加剧。
我脚下一滑,身形微晃,沈砚舟的大掌顺势揽上我的侧腰,借力将我整个人护送进旋转门内。
厚重的防暴玻璃门咔哒闭合,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他的手掌依然紧贴在我的腰际,温热的掌温穿透薄风衣渗透进来。
我握住他的西装袖口,借力站直身体。
“我没摔着。”
“我知道。”
“那你还不把手拿开?”
他垂眸看我,眼底噙着一丝促狭:“那你先松开我的袖子。”
我低头一看,昂贵的高定面料被我攥得满是细褶。
我飞快撒手,他也顺势将手掌挪至我的肩头,替我将压在羊绒围巾下的工作胸牌翻顺。
指节划过脖颈微凉的肌肤,带起一阵颤栗。
许宁已经刷开了第二道安全闸门,回过头喊道:“林总,谈情说爱等测试打完,甲方技术总监快急得跳楼了!”
我收拢心神,快步走向主控大厅。
行至半路,我停步回望。
沈砚舟依然立在休息区的玻璃围栏旁,大衣搭在小臂上,身姿挺拔。
“你也上来。”
他挑了挑眉:“技术重地,我能进?”
“外围旁听区,有监控,合规。”
他颔首浅笑:“得令。”
总控室内,荧幕上一片猩红。
平台运维总监迎上来,将日志报告塞进我手里:“这帮孙子用的是三个月前废弃的测试密钥,虽然核心库没被破开,但所有的演练指标全部被拉垮了!”
我扣紧降噪耳麦,接入调度频道。
“立刻对测试沙盒执行物理隔离,保存当前快照镜像与入侵堆栈日志。全面筛查所有依赖同一套老旧密钥的关联微服务。”
指令如流水般下达。
二十分钟后,异常连接被彻底清除,生产环境未受半点波及。
主备链路顺畅切回,大屏上的各项性能监控指标从亮红稳步回落至健康的草绿色。
场内有人提议:“林总,不如借这个由头直接对外发公函,咬死是竞争对手的恶意DDOS攻击?”
我毫不留情地否决:“在公安机关出具正式溯源鉴定书之前,星澜绝不发布任何未经技术实证的揣测性结论。先查明权限外泄的漏洞源头,少玩公关把戏。”
总监抹了一把虚汗,按我提出的技术规范修改通报文本。
我摘下沉重的耳机,忽觉身后多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除却平台自身的技术专家,后排还站着数位受邀参与联合评审的信创行业权威。
其中一位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惊诧:“这位……不是星澜科技的首席架构师林栀吗?”
在座的几位工程师面面相觑。
我从容收好技术手记:“是我,老师好。”
老专家转头对身侧的技术委员会主席感叹:“上个月国家网络信息安全峰会,那篇关于金融级高可用防护的专题报告,一作就是这位林工。原来大名鼎鼎的沈太太,本就是我们网安领域的尖刀。”
许宁适时在后排补刀:“我们星澜的专利清单挂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上整整四年了,从没隐名埋姓过。”
几名旁观的行业高层纷纷掏出手机检索星澜的工商登记与科研档案,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门外的走廊暗处,有人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镜头里,我身着素色衬衫立于核心机柜前指点大屏,胸前挂着的工牌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而沈砚舟就静静倚在十步开外的玻璃门边,手里拎着一盒早已微凉的便当,神情温和平静。
我穿过自动感应门走近他:“等很久了?”
“不久,九点一刻。”
他递过便当盒:“先吃点垫垫底。”
我掀开盖子,两份清淡的减脂餐码放齐整,一份里面的葱花被挑得干干净净。
“哪来的?”
“进门前特意让餐厅打包的。”
“凉成这样怎么不用微波炉转转?”
“茶水间那台微波炉贴着故障维修标签。”
我啪地合上盒盖:“走,回家热透了再吃。”
沈砚舟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替我拉开电梯门。
轿厢下行,许宁握着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林栀,你又上热搜前三了!”
我凑过头去。
总控室的无修图照片已传遍网络,星澜的资质穿透图与我过往以第一发明人申请的十余项国家发明专利,被懂行的技术博主一条条扒了出来。
水军构陷的“圈外资源咖”谎言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然而,对方显然留有后招。
数个头部大V几乎在同一秒抛出一段偷拍的高清视频。
画面里,我正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亲手递交给宣发平台的最高总监。
配文极具煽动性:
【实锤!私下移交招标文件原件,公开遴选纯属走过场的遮羞布!】
我盯着视频右下角的水印时间戳,眉头紧蹙。
那天在交流会茶歇区,我递还给总监的绝非商业机密。
那不过是他在休息区遗落的、背面记着发票抬头的特色餐馆点菜单。
【第8章】
视频被掐头去尾,仅仅留了短短七秒。
我伸手递过白色封套,对方接过含笑颔首,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黑底白字的标题耸人听闻:权钱暗箱,铁证如山。
许宁迅速调阅当天的完整日程表:“去年十月二十三日,软件工业年会,中途茶歇在二层西餐厅。”
“他买完单顺手把点菜单落下了。”
“你为什么非要亲自给他送过去?”
“菜单背面写着他家小孩看病要报销的医疗发票抬头。”
许宁扶额长叹:“你这过目不忘的记性,真不知该夸你还是该同情你。”
餐厅的消费流水明细在我的电子账单里完好无损,年会组委会也保留了当天的全天监控录像。
但要向全网公众自证清白,拿到未经剪辑的完整母带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律师函在半小时内直接拍向了首发账号背后的MCN机构,同步要求视听平台依规保全视频原始源文件与上传日志。
我们顺藤摸瓜,通过行业工会直接联络到视频的原拍记者。
对方在收到附带刑事自诉警告的律师函后,态度迅速软化,承认母带已被买断,但转账链路与聊天记录悉数保存。
舆论场上的拉锯战已然白热化。
星澜过往的技术硬实力经受住了行业大V的反复推敲,许多同行开始公开发声力挺。
但依然有大量水军在评论区疯狂刷屏,咬死“哪怕有真本事,也难逃借势影帝夫贵妻荣的嫌疑”。
合作方的询问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我带领项目组在会议室拉网式排查,将招标全流程的监控录像、专家盲审评分表以及无利益冲突承诺书,全部整理成严密的证据链。
所有涉及商业机密的参数全部依法向公证处封存,绝不为了自证而泄露合作方的数据底线。
直至窗外泛起鱼肚白,我才看清沈砚舟在凌晨发来的连环消息。
【沈砚舟:灶上炖了山药排骨汤,保温键开着。】
隔了四十分钟:
【沈砚舟:喝汤前先把盖子上的透气阀扣开,小心烫手。】
又过了半个钟头:
【沈砚舟:林总,你是不是打算通宵不回我了?】
我捏了捏眉心,回复:【刚从保密室出来。】
那头几乎是秒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屏幕那端,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戏服内衬,端坐在简陋的剧组化妆镜前,眼窝带着明显的熬夜红血丝。
“用过早饭没有?”
“正打算去买。”
“手机镜头转过去。”
“沈砚舟,不要无理取闹。”
“让我看一眼保温桶。”
我不得不把后置摄像头对准桌面上的外卖空盒。
沈砚舟扫了一眼,眉峰蹙起:“那是许宁昨晚剩下的轻食。”
许宁从旁伸出一只手,利落地将外卖盒扫进垃圾桶。
“沈大影帝明鉴,你太太正打算抢劫我的剩饭,赶紧把人接回去管教管教。”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许宁在一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重新拿起手机,沈砚舟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我让家里阿姨做了热粥送去你们写字楼。”
“千万别,我收拾收拾立刻回家。”
“几分钟能下楼?”
“半小时,说话算数。”
他眼皮轻抬:“你上次也是这么同我保证的。”
“这次绝不违约。”
“那我三十分钟后在地库C区等你。”
电话挂断,我抬头看向许宁:“他今天清晨不是有场重头泥潭戏?”
“导演组体谅他连轴转,把全景戏份顺延到明晚了。”许宁关上笔记本,“你家那位半小时前就给我发了‘封口费’,拜托我千万盯着你按时用饭。”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答应下部戏杀青后,带他们话剧院的一级单身编剧来同我相亲。”
我想起周岚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忍不住弯起唇角。
三十分钟后,我步入地下车库。
沈砚舟撑着一把黑伞立在车旁,大衣扣得齐整。湿润的晨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微散,见我现身,他立刻将伞檐朝我的方向倾斜。
“分秒不差,整整三十分钟。”
“我几时真正骗过你?”
他拉开副驾驶门,护着我坐进去:“前天。”
“那是演习突发故障。”
“大前天。”
“地库堵车排队。”
他俯身为我拉过安全带扣好。
靠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木香混杂着淡淡的薄荷味将我包围。
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却没有立刻抽身退开,手臂依然虚虚环在我的腰侧。
“还有大大前天。”
我伸手推上他宽阔的肩膀:“沈老师,翻旧账有损夫妻感情。”
“那你亲我一下,我当场销账一件。”
笃笃。
车窗被突兀地敲击了两记。
许宁站在外头,两指捏着我的工作车钥匙,面无表情。
“林总,车钥匙落在打印机旁边了。”
我脸上一阵发烫,一把将沈砚舟推回主驾位。
沈砚舟降下车窗,从容接过钥匙,道谢声格外坦然。
许宁打量着我红透的耳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一把升起车窗,“开车,回家。”
车辆平稳驶出车库,红灯前缓缓刹停。
沈砚舟将右手掌心朝上,平放在中央扶手箱上。
“做什么?”
“刚刚那笔账,还没结清。”
我看了他两眼,终究还是将自己的左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收拢五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骨节,掌心滚烫。
绿灯亮起,他松开手换挡起步。
可手背上那团被他握过的暖意,一路蔓延回了家门。
正午时分,律师那端传来突破性进展。
原拍媒体在法律震慑下,提交了原始全长录像。
未删减的高清画面里,平台总监接过菜单后朗声大笑:“多谢林总!发票抬头写在后头,这要是弄丢了,回家我太太得罚我跪搓衣板!”
真相大白,讽刺至极。
更致命的是,原记者保留了全套的资金结算往来底单。
高价采买这段恶意剪辑视频的付款账户,赫然指向一家名为“锐峰传媒”的广告公关公司。
而这家公司过去三年内所有的大宗业务往来,全部服务于顾临川的工作室团队。
我将证据链条打包直转法务。
“先做全网证据保全,暂不公开。”
律师随后打来加急电话:“顾临川团队方才通过中间人发来交涉函,警告我们不得将网络黑暴与其强行捆绑。”
我冷笑一声:“我们在公开场合点过他们的名吗?”
“从未点名。”
“那他们跳出来认领什么?请他们白纸黑字指出,究竟哪一条通报侵犯了他们的权益。”
未出两小时,顾临川工作室由于心虚,抢先在官微发布辟谣声明。
声明大张旗鼓地宣称遭遇恶意构陷,并自作聪明地附上了一张锐峰传媒所谓的常规物料采购说明,试图撇清干系。
我将那张声明截图放大到最后一行,立刻将电话拨回给主办律师。
“他们为什么要急着出示这笔物料采购说明?”
那笔买断视频的地下交易,我们尚未对外透露半个字。
电话那头,律师翻动卷宗的声响格外清晰。
“这叫不打自招。”
【第9章】
说明会定在周五上午。
地点由司法鉴定中心与平台法务联合选定,核心是公示已完成司法公证的关键证据,同时公布对幕后造谣链条的立案进展。
我原本并未打算随行登台。
星澜的安全审计资质、企业股权全景以及三方竞标原始卷宗,由我与法务总监签名背书即可;至于地库偷拍与职务泄密的侦办进度,全权由办案民警与主办律师代为通报。
但就在临出门前二十分钟,老家小区的物业主任打来了紧急专线。
“林小姐,有极端黑粉在论坛公开张贴了您父母家的具体单元房号,我们已第一时间拉响联动警报。”
我抓着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爸妈那边情况如何?”
“辖区派出所已增派巡逻车进驻,单元门禁全面升级,未发现可疑外来人员强闯。”
“多谢,我立刻联络老人家。”
电话拨过去,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缓温和。
“栀栀,别慌,我们老两口安好得很。楼下保安看守得严实,清早的豆浆油条都是小陈帮着送上楼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中气十足的嘟囔:“同闺女说一声,那箱特级蜜橘我搁阳台通风处了。”
母亲埋怨父亲乱插嘴,催他去关紧防风窗。
听着二老如常的琐碎对话,我胸口翻涌的燥怒才稍稍平复。
“这几日凡是陌生敲门一律不要开,所有包裹一律请物业代拆消杀。”
“晓得,你安心办你的正经事,家里塌不下来。”
挂断电话,我迅速指示法务:“把泄露直系亲属住址的账号全部列入刑事附带民事追责清单,固定证据,绝不姑息。”
沈砚舟换好衣服拉开卧室门走出来。
深灰色的修身高定西装,白衬衫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掌心里平托着两条暗纹领带。
“选哪条?”
我抬手指向左边那条偏沉稳的深蓝斜纹。
他信步走近,将领带递到我手心:“帮我系上。”
我接过微凉的丝织面料,绕过他笔挺的衬衫领口,手指利落地穿梭翻折。
“待会儿我同你一起上台。”
沈砚舟低头凝视着我的眉骨:“拿定主意了?”
“拿定了。”
“老家住址的事,我已经让周姐联系了省内最顶级的安保团队。具体的排班方案和背景材料已经发给爸妈过目,必须二老亲自首肯才会进场。”
我猛地抬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在你方才接物业专线的时候。”
我将领带结向上推紧,抚平领角。
“多谢。”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带着坚实的力道。
“我们领证时怎么说的?家里无论大小风浪,共同担待。”
我平视着他的胸膛:“那你得依我三件事。”
“你说。”
“登台之后,凡是涉及网络安全与商业审计的专业问答,由我全权回应,你不准代劳。”
“好。”
“涉及公司机密的披露层级,由星澜法务控场,你不准擅作主张替我揽责。”
“好。”
“最后一件——”
他忽然压低身形,额头在我的发际线上极轻地碰了碰。
“林总,我带了耳朵,随时听候调遣。”
心跳冷不丁漏了半拍,手上一滑,原本周正的领带结歪向了一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胸前:“看来手也得归你管。”
“自己扶正。”
说明会现场,长枪短炮汇聚成一片冰冷的光海。
沈砚舟走在我的左侧,步伐平稳。他并未刻意与我有亲昵举动,只在狂热的记者猛地前扑时,抬起左臂不动声色地挡开伸过来的长焦镜头。
我们在长桌正中落座。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财经媒体、文娱记者、平台监察代表以及几位经实名认证的影迷代表。
周岚坐在前排,怀里抱着两尺厚的公证公文。
主办律师首先出示了隐去核心私密信息的婚姻登记底卡公证书,再次宣读了属地公安机关针对地库非法入侵与偷拍追踪的立案告知书。
紧接着,星澜的合规总监在大屏上投射出三方招标评分原件、涉密项目审计意见书以及最终通过全票验收的验收单据。
宣发平台纪检代表当场宣读独立核查报告:星澜科技的入围系凭借综合评分第一中标,沈砚舟个人在项目中无决策权、无表决权、无任何商业分成。
台下有娱记按捺不住,霍然起立发难:
“即便程序合规,如何能证明没有私相授受的暗箱操作?”
我拉开麦克风开关,清亮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所有招投标留痕文档均已接受市公证处的全链路哈希固化。凡涉及商业机密的底层逻辑,已由国家权威审计中心出具法定合规复核函,结论全部合格。”
“至于全网疯传的所谓‘三百万利益输送回执’——”
我按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立刻并列出两张经过脱敏处理的高清资金凭证。
一笔是星澜账户入账三百万的真实对公凭证,汇款方盖着国家级金融机构的红色财务专用章。
另一张是网络爆料图,转账流水编号一模一样,但付款方抬头被恶意PS成了影视公司的名称。
“原始凭证的调阅记录已被司法机关锁定,造假文件流出的源头正接受全面追查,任何人休想逍遥法外。”
全场只余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与快门声。
紧接着,大屏幕切换至多媒体播放窗口。
那段令无数营销号高潮迭起的“私相授受”视频,首次以完整面貌公之于众。
从我将白色封套递过去,到平台总监哈哈大笑接过菜单并翻看背面的儿童看病发票抬头,画质清晰,原声浑厚。
后排的几位记者忍不住发出低笑,旋即又死死咬住下唇憋回去。
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位顾临川工作室工作人员面色惨白,低着头猫腰顺着安全通道悄然溜走。
周岚目光如炬,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主办律师随即出示了更为致命的物证链条:
“购买该段被恶意裁切视频的资金穿透结果显示,款项出自某广告公关公司。而这家公关公司,正是此前某位同行工作室公开发函为其‘背书开脱’的关联实体。”
“我们已正式向朝阳区人民法院递交起诉状,追究相关主体商业诋毁与不正当竞争的全部法律责任。”
现场彻底沸腾。
一名资深记者抢过话筒高喊:“沈老师!因为主动公开婚讯,您丢掉了年度最重磅的电影角色与顶级代言,您心中可曾有过悔意?”
沈砚舟拿过桌面上的金属话筒。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波澜。
“既定合同的调整,自有法务去依照约定履行清算;商业版图的得失,本就是市场常态。”
他略微停顿,转过身来,视线越过方寸桌台落定在我脸上。
“至于同林栀女士结为夫妻,从三年前签字盖章的那一秒起,我从未有过一分一毫的悔意。”
记者紧追不舍:“如果代价是要您彻底退居幕后放弃银幕呢?”
“我太太不会自私地强求我放弃毕生热爱的专业,正如我也绝不会自以为是地要求她隐退幕后做我的附庸。”
他将手掌平放在台面上,指尖与我的右手只隔着分毫的距离。
“我们彼此独立,各负其责。面对外界风浪,同进共退,仅此而已。”
我在长桌下方微微挪动指尖,指骨轻轻抵上了他的手背。
他没有大幅动作,只探出尾指,悄无声息地勾住了我的尾指。
台下的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击打芭蕉。
说明会收尾之际,周岚快步上台向律师递过一张传真笺。
律师扶了扶眼镜,郑重宣读最后的通报:
“关于车库尾随偷拍及伪造金融凭证的涉案犯罪嫌疑人,公安机关已于一小时前依法实施刑事拘留。任何利用非法手段践踏个人隐私与商业信誉的行为,终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没有狗血的现场认罪,亦无需多余的情绪宣泄。
当长桌上的话筒电源熄灭,台下的媒体已然开始疯狂向各自的总编室回传重磅通稿。
我们从后方侧门步入电梯间。
走廊尽头,品牌副总带着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崭新的合作拟定书,快步上前。
“沈老师,林总!之前的法务沟通纯属执行层面的技术误判,我们总部特批了顶格权益,希望能就后续深度合作重新拟定……”
沈砚舟甚至未曾停下脚步。
我从容抬眼:“抱歉,您认错人了。所有的法律纠纷,我们法院见。”
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我们迈步步入。
金属门平缓合拢,将对方那张写满懊悔与窘迫的脸庞彻底封在门外。
封闭的轿厢平稳下行。
我靠在轿厢内壁上,悄悄踢掉了半寸高跟鞋,呼出一口长气。
沈砚舟忽然单膝蹲下身来,手指轻托起我的脚后跟。
“后脚踝磨破了?”
“就磨掉了一小块皮。”
他从西装裤侧袋摸出一枚独立的防水创可贴,剥开覆膜,平整地贴在我的创口处。
我低头打量着他:“西装口袋里随身塞着这个?”
“还有两颗椰子硬糖。”
“为什么装这个?”
“方才在台上,你的血糖指标肯定又见底了。”
他利落地剥开糖纸,将淡白色的硬糖递到我嘴唇边。
浓郁的甜香在舌尖炸开,我垂眸凝视着他头顶的发旋。
“沈砚舟。”
“嗯?”
“刚才当着全网几十万直播观众的面,你在桌子底下勾我手指头做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来,替我把高跟鞋归置平整。
“想牵。”
“几百台机器全方位录着呢。”
“所以才只敢偷偷勾一下。”
电梯下行止步,门扇向两侧滑开。
外头没有喧嚣的围堵,只有周岚晃动着车钥匙,在不远处的车位旁冲我们挥手:“赶紧上车,回片场还有两小时车程!”
沈砚舟在门前停住脚步,坦然地将整只右手伸展在我身前。
这一次,我毫无迟疑地将手掌扣进了他的掌心。
【第10章】
九十天后,海淀法院的第一份民事民事判决书通过电子诉讼平台正式送达。
世间之事,从不似戏剧那般能在一夕之间尘埃落定。
黑客攻击源与职务侵占的刑事侦查依然在条分缕析地向前推进,数名关键嫌疑人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而在名誉权诉讼中,法院依法判令率先恶意篡改并扩散伪造回执的两家MCN机构公开赔礼道歉,连续置顶通告三十日,并连带赔偿星澜科技合理维权成本及经济损失。
判决文书尚在上诉法定周期之内,法务团队正严密监控对方的财产保全执行线索。
至于那家曾试图强行解约的国际品牌,在经历法庭两轮质证后,主动撤回了不合理的索赔主张,按原框架协议足额结清了过往应付账款,体面地达成了商业解约。
周岚在群组里发出一张截图。
【顾临川工作室:希望能与沈砚舟老师团队就后续宣发消除误会,寻求和解。】
下方是周岚简单粗暴的六字回复:
【去联系我方律师。】
许宁在群里连甩了三个烟花绽放的动图。
我指尖刚敲下一句:【本季度安全态势感知报告完成了吗?】
她火速撤回动图,发来一行大字:【报告老板,今天是国家法定休假日!】
我失笑摇头,刚欲息屏,厨房内骤然爆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是不锈钢锅盖砸在瓷砖地面的震荡声。
我收起手机,快步走到厨房推拉门边。
沈砚舟换上了那件极普通的白T恤配黑色长裤,一条灰格子围裙草草系在腰侧,袖口挽得极高,正弯腰捡起滑落的锅盖。
起身时,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前额。
“烫着手没有?”
“没有,握把上有水滑了一下。”
料理台上煨着的排骨正发出滋滋的收汁响动,浓郁酸甜的糖醋焦香四溢开来。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码着沥干水分的小白菜,以及一整碗切得极其规整的细碎葱花。
我斜倚在门框上:“阿姨今天没过来?”
“我给她放了全薪假。”
“你不是刚从外省电影节领奖下来?”
“登机前说好的,回京第一顿饭我来掌勺。”
他把清洗干净的锅盖重新压回炒锅,反手将灶火调小了一格。
“再闷五分钟收汁。”
我抱臂看着他在逼仄的厨房里转圜自如。
被顾临川截胡的那部大制作,最终由于资方暴雷、资金链断裂而在筹备期彻底夭折。
沈砚舟并未急于无缝进组,在安静地处理完手头所有冗余合同后,他接了一部小成本的现实主义文艺片。
下月中旬前往偏远矿区封闭拍摄,片酬极低,甚至只是特邀出演,但他读完剧本的当晚,就毫不犹豫地给那位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导演回了长信。
我曾问他为何接得如此决绝。
他回答得简单:“这个角色的脊梁骨是硬的,我想把它立在银幕上。”
足矣。
“林栀。”他忽然回身唤我。
“怎么?”
“帮我把那碗切好的葱花递过来。”
我端起瓷碗递上前,他却在接碗的刹那,顺势扣住了我的小臂。
“又在琢磨公事?”
“看了一眼刚下来的判决书细则。”
“饭后由法务去处理,现在只准看眼前。”
“我看完了。”
“那现在看我。”
我依言抬首。
他压下下颌,鼻尖几乎与我的鼻端相撞,深邃的双眼清晰倒映出我的面庞。
锅里的汤汁发出咕嘟的浓响。
我用葱碗的底端轻轻抵上他的心口:“沈大厨,排骨真要烧糊了。”
“里头留着二两汤底,糊不了。”
“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刚才掐着秒表看过了。”
他单手接过葱碗撂在一旁,掌心顺着我的手腕滑下,五指霸道而温柔地插进我的指缝中。
“说明会那天夜里,在车库里你亲口答应过,欠我的账回家必须连本带利补上。”
我登时失笑。
那天在车内,他说亲一下销一笔陈年旧账。
后来被许宁突然打断,到家后又被潮水般的工作邮件吞没,谁也不曾再提。
“你不是向来记性好,声称要彻底销账?”
“货款未到账,概不销账。”
我扫了一眼咕嘟冒泡的铁锅,又迎上他的视线。
“先把火熄了。”
他长臂一展,利落地拧熄电磁灶旋钮,顺势扯开围裙系带,随手扔在料理台边角。
“现在可以清账了?”
我仰起脖颈,迎上去在他的薄唇上印下一记轻吻。
刚欲向后抽离,他的大掌已然扣死了我的后腰。
“这一笔算前天的账。”
“还有?”
“前天夜里答应我十一点熄灯,凌晨一点还在批复海外节点的漏洞补丁。”
“那是应急响应……”
“大前天说好进主食,结果拿半杯燕麦水糊弄差事。”
“我分明喝了一整杯豆浆。”
“只喝了半杯,剩下半杯许宁替你倒了。”
他每报出一桩旧账,身形便压近一分。
后腰抵上了坚硬冰凉的理化板台沿,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沈砚舟,你先把身后的菜盘挪开。”
他抬手把盘子推到最里侧,几乎在同一秒,另一只手再次收紧在我的腰后。
“障碍清空了。”
楼下穿堂风吹过绿化带,依稀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
狭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耳廓烧得滚烫。
他低头深吻下来的瞬间,我抬手攥住了他白T恤的下摆。
手机骤然在客厅茶几上疯狂震响。
我未予理会。
震动持续响到第四轮,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重重抵在我的颈窝处,胸膛起伏剧烈。
“许宁?”
“八成是她。”
“她最好真有十万火急的公事。”
我从他怀中挣脱半步,抓起手机划开接听。
那头立刻传来许宁机关枪般密集的语速:
“林栀!海外那个金融客户临时调整了防御演练的窗口期,技术备忘录刚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今晚能不能……”
我转眸看向锅台。
沈砚舟正握着银质公筷从锅中夹出一块挂满红亮酱汁的排骨,轻轻吹散腾腾热气,随后自然而然地递到我唇边。
“烫。”我轻声提醒。
他又耐心吹了两下,这才送进我口中。
肉质酥烂,酸甜适口。
电话那头的许宁突然卡了壳。
“林栀?你嘴里嚼着什么动静?”
“排骨。”
“沈影帝刚出锅的?”
“嗯。”
“……得,你们先踏实吃,我通知客户把评审会顺延四十分钟再议。”
盲音传来。
沈砚舟将整盘糖醋排骨端上餐桌,顺手抽走我指尖的手机塞进口袋。
“工作延后了?”
“许宁压后了四十分钟。”
“那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总完全归我统筹?”
我拉开餐椅坦然落座:“沈大厨,先去给我盛饭。”
他低笑一声,依言盛来满满一小碗白米饭,顺带将整盘焦香四溢的排骨尽数推到我面前。
叮咚——
大门外忽然传来规律的门铃声。
我们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沈砚舟放下手中的木勺,转身前去应门。
门外立着物管小陈,怀里稳稳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瓦楞纸箱。
“沈先生,林小姐母亲刚才托同城冷链送过来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趁着新鲜用。”
我踱步上前,只见纸箱封口处端端正正贴着一张母亲手写的便签条。
字迹秀丽:【吃饱饭再开工,胃是自己的。】
而在便签右下角,还有父亲用黑色碳素笔补上的一行大字:
【箱底那层蜜橘全是我亲手挑的,甜得很。】
沈砚舟俯身将沉重的纸箱抱进玄关,拆开封箱胶带,挑出一颗色泽橙红的柑橘塞进我手心里。
“岳父大人亲自挑的,尝尝?”
“先吃晚饭。”
“方才不是你催着我盛饭?”
“嗯。”
我把蜜橘搁在餐桌正中,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围裙带子。
“沈砚舟。”
“怎么?”
“排骨做得很地道。”
他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眸光温软。
“光夸菜,不夸人?”
我拾起竹筷,夹起一块肉质最丰厚的软骨。
“做饭的人也挺顺眼。”
他倾身上前,薄唇顺势在我唇边一触即分。
“林总,口头嘉奖不够具体。”
我眼明手快,直接将那块裹满浓稠芡汁的排骨稳稳塞进他的齿间。
“好好嚼你的排骨,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