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禾把手机放到刨花上,问我:“买冰柜的钱呢?”
她的嫁妆账户里,只剩1642块7。
我放下补桌角的小凿子:“挪去结账了。南溪的尾款下周到,我就补上。”
“18万6,祁川。”
里间的砂光机停了。
老许攥着砂纸看过来,我下意识朝他使了个眼色。
孟禾看见了,把手机收回去。
“你忙,回家说。”
我跟到卷帘门下,想拉她的胳膊。
灰外套的袖口沾着一点奶油。以前我碰那里,她会笑骂我,说木头灰混进奶油,就真成木糠杯了。
这回她抽走手:“别碰我。”
我脸上发烫,压低声音:“工人都看着。”
她握着车钥匙,盯了我几秒。
“我在银行门口坐了40分钟,想是不是卡出问题,也想过,你替我订了新烤箱。”
“你就只想到有人看着?”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上周三,木料商堵门,工人等工资。堂兄祁盛说,拖下去人散了,南溪那批柜子就彻底交不了。
孟禾的旧手机留在作坊收验证码,我也知道密码。
我分2次转走钱,删掉短信。
我甚至想好,补钱时多放2000块,逗她一句,存银行哪有存老公这里划算。
现在她站在车旁,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开车走了。
后备厢贴着歪斜的麦穗,是我贴的。她嫌我贴歪,我说这是迎风长,她笑着留到现在。
我回去补桌角,凿子落重,崩掉一片木头。
晚上7点,我提着烧鹅回家。
孟禾蹲在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件卷进去。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钱没拿去赌,也没给别人花。真是急着发工资。”
她没抬头。
“你为什么没问我?”
“我想着就十来天——”
“我问你,为什么没问?”
拉链卡住衬衫,我蹲下去帮她,她突然捂着嘴跑进卫生间。
水声很久没停。
我站到门外:“孟禾,开门。怎么了?”
门开后,她脸白得厉害,伸手拿灰外套,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检查单。
我先看见她的名字,才看懂下面的字。
“8周多。”她说,“今天本来想告诉你。”
我扶住桌边。
春天开始备孕,我戒了烟,把二楼有气味的材料全搬出去。她笑我小题大做,我说头一回当爸,先显着点本事。
真到这一刻,我却问:“怎么不早跟我说?”
孟禾看着我,笑意在眼里僵了一下。
“知道我怀孕,你就不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点头,把单子折回原样。
“我知道。你就是觉得,我的钱还能等,别人的不能。”
她父母做水产,冬天凌晨去码头装货。那笔嫁妆,她存了3年,直到今年准备开甜品工作室,才舍得动。
冰柜是我陪她挑的。
白色的门,侧面磕过,便宜2000块。
她摸着那道凹痕,说不影响用,把店开起来,以后给孩子买东西就不用总比价格。
我沉着声音:“明天我去要账。”
“上个月你也去了。”
“要不到,我借。”
她忽然抬头:“再借一家?下次谁替你还?”
我站起来,椅子拖出尖锐一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僵住,慢慢把椅子推回去。
“我不是冲你。”
她扶着箱子,没有接这句话。
“铺面退了。冰柜老板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不要了。我连订金都没钱付。”
我胸口发紧:“我给他打——”
“别打。已经让给别人了。”
她把拉链拉上。
“我去澄江,小姨店楼上能住,咖啡店能借我个柜台做订单。”
我脑子里一下冒出很多话。
怀着孩子怎么跑,夫妻有事慢慢谈,别让两边老人担心。
孟禾拎起箱子,我抬手撑住门框。
她看着那只手:“你还要替我决定一次?”
我把手放了下来。
她越过我时,衣服里有淡淡的橙皮味。早上出门前,她还让我闻,说新试的点心肯定好吃。
我转身拎起箱子。
“送你到楼下。车到了我就回来。”
她没有拒绝。
电梯里,我们站在两边。箱子夹在中间,我记得上一次用它,是一起去海边,她嫌我只带2件衣服,替我塞了整整半箱。
楼下车灯亮着,小姨特意托人来接。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退开一步。
孟禾拉车门时,我叫住她。
“钱是我拿的。我妈要问,我来讲。”
她手停了一下。
“别让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面不容易。”
“好。”
车开出去,我站在原地,没追。
回到家,烧鹅的油已渗透纸袋。
我把她留在桌上的冰柜尺寸图拾起来,背面是她给我画的便当菜单。
周五那格写着:别再拿面包凑,给你送热的。
今天就是周五。
1
我妈第二天带了鸡汤来。
她推门喊了2声禾禾,才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听到钱,她皱眉;听到怀孕,保温桶一下搁到桌上。
“怀着孩子还往外跑?我跟她说。”
我按住她掏手机的手。
“妈,是我没问就拿了钱。”
“夫妻之间,有困难——”
“这话先别跟她说。”
我声音有点冲,母亲愣了愣。
我松开手,把烧鹅袋子收进垃圾桶。
昨夜我也想过,我不过暂时拿来用,孟禾何必走得这样决绝。
现在同样的话从母亲嘴里出来,我才听见里面藏着什么:反正她能忍,就先让她忍。
母亲坐下:“到底欠多少?”
我没再说一点。
应付材料款、拖着的工资、个人借款,还有南溪尚未结回的尾款,我翻着手机,一项项摆出来。
她听到后来,汤也没打开。
“不是做完就能收?”
“原先说是。”
她看着我:“你跟禾禾也是这么讲的?”
我没作声。
上午回作坊,祁盛正在电话里赔笑,说再宽限几天。
挂断后,他拍拍我的肩:“女人嘛,等你把钱还了,再买个镯子。”
我把他的手拨下去。
“南溪对接人的电话给我。”
“你别跑去发火,新负责人刚接手——”
“更改单呢?哪份签了,哪份没签?”
他盯着我,脸慢慢沉下来。
以前都是他跑关系,我盯做工。第一单挣得好,第二单翻了番,我便觉得他处处有办法。
遇到不对劲的事,我也不愿拆堂兄的台。
好像只要我们还肩并肩站着,就总有一条路。
下午我独自去了南溪。
新负责人带我看柜子,客气地指出铰链、尺寸和验收记录的问题。
那些临时改动确实做过。
祁盛在群里答应,我在现场点过头,后来却没把追加费用和工期落清楚。
“能不能先结已验收的一部分?”我问。
对方翻出单子:“可以谈,但你们得先把争议的分开。总不能一边说都做好了,一边让我们签没装上的。”
我站在保护膜没撕净的柜前,后背一点点湿了。
没有哪张纸上写着,下周一定给钱。
那是我给自己编的日期。
回程在服务区,我给孟禾打了很多字。
解释客户换人,解释祁盛许了什么,解释工人也要养家。
最后全删掉。
“下周能补钱,我保证不了。昨天跟你说得那么肯定,是我骗了你。”
她过了很久才回:“我现在不想听新的日期。”
我盯着屏幕,打了个好。
抬头看见旁边停着一家三口,男人抱孩子,女人把剥好的鸡蛋塞进他嘴里。
我忽然想起孟禾说,等孩子会走,带他到海边捡贝壳。
她连小桶都收藏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到车窗起雾。
晚上没回家,我去了临河街。
祖宅的门锁涩,要先提一下门,钥匙才转得动。
屋里潮,有一面墙留着小时候的身高线。父亲做木工时嫌我乱跑,就在这里量我,说长高一指,才给摸一次刨子。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住城南,这里没人常住。
我却一直把这套房看得很牢。
生意最紧时也没动过卖它的心思,总觉得,外面再坏,我还有一座院子。
我在门槛坐了半个钟头,翻出鲍经理的号码。
他以前问过几次,我都回不卖。
这回我先发消息:“临河街那套房,还接吗?”
他问出租还是出售。
我看着墙根那只旧凳子,手指停了很久。
然后打下:“出售。”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忽然轻松。
掌心全是汗,像真从自己身上揭走了一块东西。
我把院灯关掉,重新提起门,锁上。
这次没再对自己说,等南溪回款就好。
2
鲍经理带摄影师来时,我正开二楼的窗。
母亲拎着菜进院,先看见三脚架。
“谁让你们拍的?”
我从楼梯上下来:“我叫的。”
菜袋碰到椅背,2只土豆滚在地上。
“你要卖房?”
她声音骤然拔高,摄影师往后退了一步。
我让他们先出去等,把门关上。
母亲盯着我:“昨天你只说去要账,怎么今天就卖房?”
“钱没要到。拿到的时间也定不下来。”
“那也不能说卖就卖!”
她拍了下桌沿,掌心立刻红了。
这张桌子被父亲磨过许多遍,我小时候撞过,边角圆,连个包都没起。
我拿湿毛巾,她一把推开。
“我每个月来擦窗晒被,你问过我没有?房子在你名下,连告诉我一声都不必了?”
我端着毛巾站住。
昨晚我做决定时,满脑子是拿钱还孟禾。
又一次,只顾自己觉得对,就以为其他人都能跟上。
“是我没先跟你说。”
我把摄影安排取消,给鲍经理回了消息,才重新坐到母亲面前。
她眼睛红着,问能不能拿房子抵一笔。
“借了就得还。南溪那笔拿不准,我不想再滚下去。”
“我还有点存款。”
“那是你养老的。”
她嘴唇动了动,转头看院子。
檐下有只搪瓷盆,下雨就摆到漏水处。漏了2年,我总说明天来修。
眼前明明有这么多明天没兑现,我却很会答应别人。
母亲站起,去厨房倒水。
她拿出2只杯子,又把其中一只推回橱柜。
“禾禾让你卖的?”
“她不知道。”
母亲回头看我,我又说了一遍:“妈,是我要卖。不是她逼的。”
“我没说她逼。”
她坐下来,指腹来回摩挲杯沿。
“可我难受。我一想到别人住进来,改墙,拆柜子,就像这么些年的日子都让出去了。”
我把滚到脚边的土豆捡起来。
“我也难受。”
我小时候的课桌、结婚时的合照、第一单做成后买给父亲的收音机,都在这里。
我不是没东西可失。
我只是一直把自己的东西放得特别稳。
母亲没说同意,坐了很久,才问:“一定得卖?”
我点头。
她低下脸,眼泪落进衣领里。
我没去抱她。那种仿佛一抱就能一起过去的劝慰,此时叫我伸不出手。
快中午,她指指靠窗的小木凳。
“这个不能给人。你坐坏过一条腿,他给你补了块不一样的木头。”
“留着。”
“照片也收好。”
她拎起菜袋,到门边又停下。
“再叫人来,提前跟我说。我自己收东西。”
我答应,送她到巷口。
回来后,我给孟禾发了房屋挂牌的消息。
电话很快打过来。
“临河街那套?”
“嗯。”
她那边有磨咖啡豆的声音,过了片刻才静下来。
“你妈知道吗?”
“刚说完。她舍不得,我也是。”
孟禾没出声。
我险些接一句,所以你也别再生气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脸上就一阵燥热。
“我告诉你,是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钱还了,就开车来接我?”
我握紧手机。
昨夜我确实想过,她坐回副驾驶,把保温杯放进那个熟悉的位置。
连回程吃什么,我都在心里挑了两家。
“想了。”我承认,“我很想你回来。”
电话里能听见她的呼吸。
“祁川,我现在没法答应你这个。”
“那就先不答应。”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别急着签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也别拿房子去套新的债。”
“知道。”
她要挂电话,我叫了声孟禾。
“还有事?”
我望着窗台上那盆她带来的薄荷,叶子蔫着。
“没有。你忙。”
电话挂断,我给薄荷浇了点水。
那句想问她有没有吐、昨晚睡没睡好,还是没说出口。
我知道自己此时问得再轻,她也得费力决定,究竟肯给我多少亲近。
3
祁盛不肯停新单。
我把南溪的更改记录打印出来,他一页页翻,越翻脸越黑。
“当时你在,你也点了头。现在全是我的问题?”
“不是。”
我拿笔圈出我答应的那几项。
“这些我认。先别拿没到手的钱排下一批料了。”
老许把一只扭歪的铰链放到纸上。
“柜门都在里间。你们俩谁进去看看,哪些是真能按期交的?”
祁盛看着那只铰链,半晌没说话。
我们一起进了车间。
靠墙堆着已拆的柜门,夹具没松,最上面那片还留着我赶工时蹭坏的边。
我原来有空便去见客户,很久没从头到尾摸完一件活。
老许拿卷尺给我们比,哪里要返,哪里能改,讲得不快。
那些被我统称为一点小问题的事,摊开竟占满2张台子。
下午南溪来电话,说可以先拨款,条件是把新楼家具一起包下,价格再让一点。
祁盛按开免提,目光紧紧跟着我。
“新楼的尺寸定了吗?”我问。
对方说先照样板间做,后面微调。
“旧单我们先分项谈。新楼暂时接不了。”
电话那边顿时冷下来。
“祁老板,你们这个态度,以后还怎么合作?”
我后背绷着,几乎能感觉那笔钱在眼前退远。
“您看过我们车间,就知道现在答应不下来。”
挂断后,祁盛把手机丢上桌。
“工资谁付?料款谁给?你都替自己想好了,剩下我挨骂?”
我把闲置设备单拿出来。
有台压刨机买来就没开满过,卖掉够补上最急的一截;能验收的货,我明天陪他去谈。
他扫了两眼,冷声说:“你不是要卖老屋?先撑一撑,再收尾,不行?”
“里面先还孟禾的钱。”
“她能等几天!”
我看着他。
前天我就是这么想的。那种笃定,我熟得不能再熟。
“你问过吴颖,愿不愿意再拿存款吗?”
祁盛脸变了:“扯她干什么?”
我没再往下刺。
“你不愿意把她拖进来,我也不能继续拖孟禾。咱们先算自己拿得出的。”
谈到晚上,没有谁痛快。
祁盛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时,说:“你现在才认小摊子,早干什么去了?”
我站在空出半边的车间,没接话。
墙上的招牌还是新的。去年挂时,我站在梯子上,让孟禾替我拍照。
她仰得脖子酸,我嫌她拍得不气派,还让她退到马路对面。
那张照片里,她连影子都没有。
回家时,孟禾发来一张阳台照片,圈出模具和裱花嘴。
“这些寄给我吧,下面那只方盘也要。”
我蹲在阳台找方盘,先搬出自己的工具箱,又挪开两块剩料,才够到她常用的东西。
我以前总说,她怎么爱蹲着做事。
原来站着顺手的地方,都被我占了。
裱花嘴我不敢乱碰,拍照问她怎么装。
她回得很细,末了说:“最小的那个别漏掉。”
我趴下去找,在柜脚边捡出来,擦干净。
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她第一次裱玫瑰,总裱成卷心菜,我吃了6朵,夸第7朵最像。
她说我舌头不值钱,笑得拿不稳袋子。
那时她没有一间自己的店,在厨房也做得高兴。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花嘴,忽然不愿意封箱。
像东西一寄走,她就连回来找的理由都没了。
手机亮了,是她问:“找到了吗?”
我拍张照片给她:“都在。”
“谢谢。方盘别压变形。”
我用纸板垫好,写清每一层是什么。
最后空着一小块,想写早点回来,笔尖停了一会儿,改成:开箱从这边。
第二天,快递员抱起箱子,我还是跟到门外。
一直看着车开走,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半卷胶带。
门内原先堆模具的地方空了。
我把工具箱也搬走,阳台一下显得很大。
大得让我不想再进去。
4
纸箱到澄江那天,孟禾给我打了电话。
“东西没坏。有个架子装不上,你认不认识这边的师傅?”
我握着手机:“我能去。”
那边静了一下。
我连忙补:“下午正好没现场。3点左右。”
“只装架子。”
“好。”
澄江下着雨。咖啡店在坡道边,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新品单。
孟禾在柜台后贴标签,低头时,耳边一缕头发总往下滑。
她拿手腕往上拢,我隔着玻璃看了几秒,才推门。
风铃一响,她抬起头。
罗阿姨从后面出来:“鞋底擦擦,地刚拖。”
我蹭干净鞋,拎工具箱进去。
工作间窄,水槽旁塞着烤箱,那只折叠金属架靠在墙上。
我试了一下,接口松,放满烤盘会晃。
“加2处支撑,稳一些。”
孟禾立刻问:“还能拆吗?这是小姨的地方。”
我放下已拿出来的电钻。
“做卡件,不动墙。”
她点头,转身挪烤盘。
我伸手帮着抬住另一边,手指碰到她,她轻轻缩了一下。
我松开,让出位置。
她的订单表贴在墙上,周三瑜伽馆,周五教师聚会,每单都不大,旁边写满口味。
有一张样品照,是她托着蛋糕拍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腕戴着我送的细银链。
我下意识看了眼她腕上。
链子还在。
她察觉我的目光,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尺子。”
我赶紧低头,卷尺啪地弹回去。
“伤着没?”她问。
“没有。”
这声关心太熟,我心口一下发热,螺丝放在指间半晌没拧。
孟禾抿了下嘴,去称面粉。
我装完架子,她端盘子试,推了推边缘,总算不晃了。
罗阿姨看过,满意地点头,递给我一杯水。
“喝了再走。”
我接过,想问孟禾这阵子吃得怎样,看见她就站在旁边,又把目光转回她脸上。
“早上还难受吗?”
“一阵阵的。下午好些。”
“有什么吃得下的?”
她想了想:“酸橘子。你以前买的那种,皮难剥的。”
我记在心里,没立刻跑出去买。
她进储物间,我留在门外,把工具擦净。
旁边半开的一只箱子装着宣传单,印着原先铺面的地址,最上面几张被裁掉一角。
我拿起一张,店名是“禾间”。
小麦穗的图案照着她车上的贴纸画,歪得一模一样。
孟禾回来,见我拿着纸,停在门边。
“印早了,做废纸用。”
她伸手接回去,翻过背面,写今天缺的原料。
我嗓子发紧:“退铺面亏了多少?”
她报了订金和搬运费,没有说算了。
我一项项存进手机。
“还有这些印刷的。”
“不用每张纸都算。”她把笔搁下,“我爸这几天还在问哪天开业。他说第一炉蛋挞,给他留2个。”
她望着那张被翻过来的宣传单。
“我一直说快了。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我胸口猛地一疼。
从我口里说出去的快了,原来会沿着她的人生,一直伤到别的地方。
“我去跟他说。”
“我会说。”
她转过身,把清单贴到冰箱上,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
我站着,连一句对不起都觉得挤。
临走,她拿手机要给材料钱。
“卡件是旧料。螺丝垫片12块。”
她转来,我收下。
工具箱提起来有点沉,她送到屋檐下,忽然叫我。
“祁川。”
我回头太快,差点碰到门框。
她看我一眼,把一小盒点心递过来。
“今天的样品。没卖的。”
我接得很小心:“给我的?”
“你不要就放下。”
“要。”
她嘴角动了动,终于有一点从前的样子。
回到车里,我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朵裱得很好的奶油玫瑰。
她没说为了什么做的,我也不敢问。
吃到最后,我用叉子把盒角一点奶油刮干净,坐在停车位上,听雨水敲了很久车顶。
5
挂牌第3周,买家开始认真谈价。
第一对夫妻要做茶室,站在院里,从屋顶嫌到排水。
“这样的老房,修起来比买还贵。”
我指腹抵着楼梯扶手,几次想开口呛回去。
送走人,鲍经理收起资料。
“祁先生,别人买的是房,不是你的舍不得。”
我没接话,搬梯子去修屋檐。
母亲来收东西,看我在高处,先把旧床单放下,走过来扶住梯脚。
我们一上午没说几句话。
我出汗,她把水拧开递上来;她够不到顶柜,我下来拿。
分到那件蓝外套,她攥住袖子,半晌没往箱里放。
“这一箱留城南。”我说。
她点点头,把衣服叠得很平。
最后只留下一个木箱、照片和小凳子。旧工具带回作坊,能用的继续用。
小凳子底面有一道铅笔字,是我小时候写的:祁川专坐。
母亲看见,竟笑了一声。
“霸道得很,谁碰都不让。”
我摸着那行字,没笑出来。
后来来的钱叔钱阿姨,不问茶室怎么改,只问冬天太阳晒到几点。
钱阿姨腿脚不利索,进门先看院里的台阶。
我陪她走了一圈,告诉她下午西边那块会冷。
钱叔试门锁,我给他演示,轻轻提一下门,再转钥匙。
他笑:“我家那把也这样,老舍不得换。”
母亲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带人查过房屋情况,维修的地方都说明白,最后给到71万8。
比我的挂牌价低。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老屋,开灯,把空房间走遍。
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饭,巷子还是我熟悉的巷子。
我坐在门槛上,想过再拖一阵,想过拿房抵钱。
手机上却弹出冰柜老板的消息,问我是不是孟禾的丈夫。她把我的电话留作备用,现有另一台合适的,是否还需要。
我没擅自订,先回他,问孟禾本人。
放下手机,给鲍经理打了电话。
“可以,往下办吧。”
交易前后又用了些日子。
交接那天,临河街出了太阳,钱阿姨拿着钥匙,问我们还进不进去坐。
母亲说不了,走了几步,却又折回去。
我心口猛地一紧,以为她临到最后后悔。
她只是替钱阿姨把门边的废花盆挪开。
“这个绊脚。梅雨天,柜子别贴北墙。”
钱阿姨一条条记着。
我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箱,放进车里。
她坐进副驾驶,突然说:“再看最后一眼。”
我没发动,陪她坐着。
直到钱叔把门轻轻关上,她才转过头。
“走吧。”
回到家,我先给孟禾转了18万6。
指尖停在确认键上,停得屏幕都暗了一次。
不是心疼钱。
我忽然怕她收完,我们就只剩怎么分开。
这点卑怯让我不敢看自己的脸。
我重新解锁,按下确认,把铺面损失也转过去,留言写清用途。
她没立刻回。
我将房款剩下的部分分开,结掉个人的急款,留出已答应的作坊支出。纸上每划一笔,都能看见那座院子往远处退一点。
晚上,孟禾来电话。
“钱收到了。”
“嗯。”
“你妈今天还好?”
“回去睡了会儿。没吃多少,我晚上陪她吃饭。”
她低低应了一声。
我听见她那边打开碗柜,瓷器轻轻碰响。
“我刚才又拿了2只碗。”她突然说。
我坐直了。
“拿出来才想起,你不在。”
那一刻,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过去。
她接着说:“可我现在回去,还是会怕。交房租,买原料,都要想你是不是又缺钱了。我不能因为想你,就当自己不怕。”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
“我也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竟带着一点喘。
她很久没答。
我把声音压稳:“不是要你现在回来。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怎么追?天天送东西?”
“还没想好。先请你吃饭,你肯来我就高兴。”
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爸妈这周过来。”
“那我先见他们。”
“你不怕?”
“怕。”我低下头,“怕也得去。”
她沉默片刻,说:“等我问过他们。”
电话挂断,我把一条早已写好的接她回家的消息删掉。
我站在阳台,看那只小木凳。
身高线、旧门锁、院子,都已留给别人。
我仍很想孟禾。
只是这一次,想她和她回来之间,没有一张房契能替我架桥。
6
岳父叫我去吃饭,是周六上午。
我到咖啡店后院时,鱼已经上桌。
孟禾坐在背风处剥橘子,见我进来,只说:“先洗手。”
岳母把一副碗筷摆到空位,没像以前一样替我盛饭。
我坐下,岳父问:“今天作坊不忙?”
“下午回去。先把这顿饭吃完。”
他点点头,夹了一块鱼,低头挑刺。
岳父的食指贴着胶布,泡沫箱划的,口子正好在弯处,筷子拿得不利索。
以前他总替我留鱼腹,说干活的人多吃一点。
今天鱼腹放在孟禾碗里。
我低下头,觉得自己从没把那点顺手的偏爱看得这样清楚。
吃了几口,岳母终于问:“怎么敢连招呼都不打,就把钱转了?”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没有用周转,也没有说误会。
岳母听到我删短信,筷子慢慢放下。
“你知道她天天算开店的钱吧?”
“知道。”
“她前一天还给我看冰柜,说你陪她挑的。她说小川看过,能用。我听着还高兴。”
孟禾捏住橘子皮:“妈,先吃饭。”
岳母转过脸去,擦了下眼睛。
我没敢抬头。
那台柜子,孟禾信我的手艺,信我看得懂里面的旧配件。
信任并没有分成许多格,让我坏一格,还有别的可用。
岳父一直没说话,等我讲完,才喝口水。
“你现在回来,是缺人替你收拾家,还是还想跟她过?”
我抬头看他。
孟禾手里的橘子也停了。
“想跟她过。”
“那你别见着谁,都只讲自己还了钱。”
他把筷子放下,食指上的胶布翘起一角。
“她到这儿第一晚,你小姨打电话给我,说禾禾没吃多少,问我们有没有吵。她怕我们担心,连哭都等挂了电话。”
孟禾轻轻叫了声爸。
他没再往下讲,只把鱼盘推近一些。
“我不替她说离,也不替她说合。她想回家,我们有地方住。”
我点头,眼眶烧得厉害。
饭后我端碗去洗,岳母没拦。
孟禾走过来,手里拿着最难洗的那只油盘。
我接住时没拿稳,水溅了前襟,她下意识抽纸给我擦。
纸碰到衣服,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把纸塞进我手里:“自己擦。”
“嗯。”
她看着我埋头的样子,忽然说:“也不用这么怕我爸。他昨天买鱼,还是挑了你爱吃的。”
我喉咙一哽,转头望向院子。
岳父正把折叠桌撑开,说这个螺丝松了。
“我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没让开,只把螺丝刀递来。
我们一人扶桌,一人拧。他挑剔我拧得太紧,我松半圈,他才说行。
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心里发酸。
临走,孟禾叫住我,递来一张预约单。
“下周检查。9点半。”
我捏住纸边,眼睛先落在日期上。
“我去。”
她没松手:“你先看看自己的安排。”
我当着她打开日历,把当天上午空出来,给祁盛留了消息。
“看了,能去。”
她这才放开。
“这次你妈先别来,我不想在医院见太多人。”
“我跟她说。”
孟禾靠在门边,看着我收好单子。
“我不是让你每次都这样挨个表态。”
我抬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轻了一点。
“有些项目得等,坐在那里,我会乱想。有个人陪会好一点。”
“好。”
我又答得太快,她眉尖动了动。
我赶紧说:“我带充电宝,你手机总忘了充。你想讲话,我听;不想讲,我也能坐着。”
她终于笑了:“那你先练练。你以前陪我等位,坐不了10分钟就看工作群。”
“这回不开。”
她没说信,也没再退回那张单子。
离开时,岳母给我装了半袋橘子。
我拿到车上才发现,都是皮很难剥的那种。
7
产检那天,孟禾看见我肩上的包,先停住脚。
“你来住院?”
“外套,纸,水,还有一点饼干。”
她拿手指戳了戳鼓起的侧兜。
“这叫一点?”
“第一次来,没经验。”
“说得我熟门熟路似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跟着笑,原本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下来。
等号时,我从包里掏出橘子,悄悄剥皮。
皮真不好剥,我又不敢用刚洗过的木工手直接掰果肉,折腾了半天,她伸手拿过去。
“我自己来。你剥得跟给木头去皮一样。”
我摊开手,掌心全是橙黄色。
她摇头,把剥好的一瓣塞给我。
酸得我牙根一紧。
孟禾看着,眼睛弯起来。
那一秒,我贪心得想,哪怕一直坐在这里也好。
诊室门开,她进去,我留在外面。
祁盛的电话这时打来,说南溪临时要装货,叫我回去确认。
“老许知道哪批能装。我上午不在,昨天说过。”
“客户就今天有车,你让人家等?”
我看看门,压低声音:“确认过的装,没确认的别搭上去。我把清单发你。”
他烦躁地说,都得迁就我。
我指尖扣紧手机,熟悉的焦急又往上蹿。
那句我现在过去,已经到了舌尖。
护士叫家属,我站起来,应了一声。
“我发完清单就静音。下午联系。”
我挂断,走到门口。
孟禾回头看见我,眼里的紧张慢慢松了一点。
后来我站在她身边看屏幕,找了半天,才看懂那个小小的影子。
她碰一下我手背,指给我看。
我弯着腰,鼻子一阵发酸。
出诊室后,我还捏着那张图。
“再看,也认不出像谁。”她说。
“我就是觉得,真有了。”
她抬头,眼里也亮:“你原来以为我画的?”
我被问笑了,笑完却不敢抬眼。
这份本该和她一起高兴的事,竟要走这么远才能分到一点。
我们在长椅坐下,她把手放在腹前。
我问怕不怕,她沉默片刻,说有时晚上会怕,想到孩子出生,有好多不会的。
我没接那句有我。
“下次还让我来吗?”
她转脸看我:“你今天还没陪完,就约下次?”
“先排个队。”
她低头笑了一声,把资料袋放到我腿上。
“先陪我吃饭,饿了。”
医院旁有家馄饨店,她要了不放虾皮的。
我把热汤端到她面前,袖口碰到水,她顺手抽纸,替我擦掉手背上的水珠。
手机突然亮了。
家族群里,吴颖发了一长段话,说祁盛替作坊操碎心,说有人闹得小川连老屋都卖了,孩子以后连个老家都没有。
很快有人接话,说孟禾太犟,夫妻挣钱本来就该一处使。
孟禾也在群里。
她放下勺子,看着屏幕,刚才那点柔软一点点收回去。
我起身想去打电话,她按住桌上的单据。
“别出去说。就在这儿。”
我坐回去,直接在群里打字。
钱是我没有征得孟禾同意转走的,短信也是我删的。
老屋由我决定出售,她没提过卖房,也没有向任何人要钱。
我删掉一句委婉的大家别误会,重新写:
“这件事做错的是我。谁要说,来问我,别去找她。”
我把消息发出去,又拨吴颖的电话,放在桌上。
她接得很快:“我也没说什么——”
“嫂子,你说是孟禾逼我卖房,有根据吗?”
那边安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冲。”
“她就在旁边。你在群里说的,请在群里改。”
吴颖挂了电话。
我没追着打,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发来一句,说是自己急了,没弄清情况。
我妈随后发了消息:“房子小川自己要卖,我知道。禾禾没逼过他。”
桌上的热气渐渐薄了。
孟禾看着那两句话,眼圈有点红。
“以前你肯这样讲,我可能就不用搬。”
我握住水杯:“以前我想,等没人的时候再哄你。”
她把手机反扣,低头拿起勺子。
我问换碗热的好不好。
她停了停,点头。
等新馄饨端来,她把一只推到我碗里。
“你也吃。手别一直攥着。”
我这才发现,杯底一直悬在桌面上。
我把水杯放下,慢慢吃完她给的那只馄饨。
8
吴颖第二天下午来了作坊。
她没坐,先把几张缴费单放到桌上。
“车贷、孩子学费,哪样不是钱?我昨天话说错了,可我总得问问,我们怎么办。”
祁盛站在她后面,脸绷得很紧。
我让她坐,她摇头,眼圈已经红了。
“你们俩一开始说一年就能稳,后来又说等南溪。现在你卖房了,盛哥回去还在算,哪个钱能挪,哪个钱不能动。”
她说到后面,转脸问祁盛:“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算,一共亏了多少?”
祁盛攥住车钥匙,没回答。
我把整理好的旧单摊开。
“该我负的账,我没推。我的钱按说定的出,设备也开始卖。后面的新单,我不这样接了。”
“就是散伙?”祁盛问。
我看着他:“先把这段收完,再分。”
他突然一拳砸在桌上。
“当年是谁说,修一辈子破桌椅没出息?换厂房,换机器,哪一样不是你想的?”
“是我。”
“现在你说收就收,我跟着丢的人怎么算?”
我的胸口也顶着火。
很想问他,那些随口应下的工期,那些不肯问清的尺寸,又怎么算。
可墙边还靠着我写的旧牌子:不能只守着修修补补过一辈子。
那字甚至比川盛木作的招牌还大。
我伸手把牌子转过去。
“你跟着我做,我也跟着你想。坏在一起,不是谁走得快就算谁干净。”
祁盛红着眼睛看我。
“可继续接,就能把之前挣回来?”
他没出声。
吴颖慢慢坐下,头埋进手里。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拿下一单作结。
几天后,已交付的货终于分出来验收。我和祁盛带着更改记录去谈,没把自己答应过的全推掉,也不再一口应下新要求。
拿回来的钱,比我们想的少。
工人领到工资,却没人问原计划能赚多少。
老许把钱装好,在卷帘门边剥橘子,递给我一个。
“你那手艺,还想不想捡?”
我抬头。
他给我介绍了澄江的一家修复铺,老板叫陆永兴,要找能独立上门的人。
“先去看看,别又觉得店小。”
这句让我耳朵发烫。
陆师傅的铺子在旧写字楼后面,进门要侧身绕过一张缺腿的圆桌。
他看完照片,推来一只偏斜的抽屉,让我试。
我拆开,没急着下刀,先问柜子放在哪儿,装的什么。
他靠在桌旁,问一句答一句。
抽屉滑回去时,正好停稳,他伸手推了2次,点头。
“没全丢。”
我嘴硬:“吃饭的本事,哪敢丢。”
“你都拿去陪酒了,还不敢?”
我一噎,他笑了,递给我一张旧凳子。
“试试这个,别只会做漂亮的。”
我在那间不大的铺子待到傍晚,手心磨得发热,心里倒静了。
陆师傅把工钱和出勤讲明,知道我旧事未了,答应先按天做。
“哪天来,哪天不来,说准。两头都不肯撒手,最后是谁也不落好。”
我点头,出门时,袖口全是细屑。
孟禾的消息正好进来,发了2种木色,问做名牌用哪个。
我站在路灯下回复,浅的干净,深的耐脏,最后还得看她的柜台。
她选浅色。
我回:“等我做好,带去给你看。”
发完忍不住又写:“我今天在澄江试工。”
她很快问在哪儿。
我告诉她,又问,明天傍晚能不能请她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位置。
“6点。别带一包饼干。”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9
孟禾先到的,面前摆着一碗青菜面。
她把菜单推来:“你自己点。我现在不记得你想吃什么。”
“牛肉,少辣。”
“还算没变。”
我坐下,她看见我指关节的胶印,伸手摸了一下。
“又亲自干活了?”
“老板让我试手,差点让我修到关门。”
“你以前不是挺爱干?”
“后来觉得该有人替我干。”
她收回手,没接着刺我,只问工钱够不够,老家的事还要多久。
我拿不准的,说拿不准。
她听完,慢慢拨开面条。
“我不是看你从老板变成给人干活,就觉得痛快。”
“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你以前只要不高兴,就说我盼你闲在家里,围着锅台转。”
我筷子停住。
那话我说过不止一次,往往连头都不抬。
她在厨房问还回不回,我盯着工作群,觉得那点询问也是拖累。
我把筷子搁下:“我当时觉得,外面事大,家里的可以缓。”
“嗯,我也是家里的。”
她说得很轻,轻得我胸口发闷。
面端上来,她夹了一块我碗里的萝卜,又停住。
“顺手了。”
“本来就给你留的。”
她看我一眼,还是吃了。
我心里那点酸,忽然混进一点甜,连牛肉都嚼得特别慢。
吃完去河边,她走得不快。我拎着名牌,几次想拿出来,又觉得自己像个急着献宝的小孩。
她瞧了一眼袋子:“给我看呀,不是说做好了?”
浅色木牌上刻着“禾间”,底座能换价签。
她指尖摸过边缘,笑了。
“这个歪麦穗,你真刻进去?”
“你的店,照你的图。”
“那图本来就是照你贴歪的画的。”
我看着她,忍不住说:“你留着,我就当你喜欢。”
她没接话,手指却一直没离开那株麦穗。
风吹起耳边的头发,她忙着抱木牌,腾不出手。
我抬手替她拢到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我停住,她也没躲。
河边很吵,我却只听见她呼吸轻轻一顿。
“孟禾。”
她抬头望我,眼里有一点慌。
我很想低下头,亲一下这张熟悉的脸。
她忽然把木牌抱紧,退开半步。
“我得回去,阿遥还等我。”
“好。”
我的手落下,掌心空着。
送到店门口,她转身进去,又回来把袋子提牢。
“下次别光问我吃什么。”
我没听明白。
她目光掠过我的脸:“你也说说,你想吃哪家。”
风铃响了一声,她进去把名牌放到柜台上。
我站在门外,看她调整位置,背影比刚才松快一些。
几天后,母亲来澄江,孟禾答应一起吃顿午饭。
母亲穿浅蓝衬衫,只拿一盒馄饨,没带平时那几大袋东西。
坐下后,她好几次看孟禾的肚子,又移开眼睛。
孟禾给她倒水,她接过,忽然说:“我以前老叫你多体谅小川。那会儿你也干活,我看见了,总想着先心疼自己儿子。”
我放下水壶。
母亲没有看我,只望着孟禾。
“现在让你听见我说话就烦,也是我自己落下的。”
孟禾低头,杯口浮着一片柠檬。
“有时候烦。您一说他难,我就不知道自己的事还能不能讲。”
母亲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桌上静了一会儿。
我想插句话,孟禾先抬手拿过馄饨盒。
“冰箱有地方。您包的我吃得下。”
母亲立刻问要不要现在煮,话到一半,又停住。
孟禾笑了一点:“晚上吃。中午都点好了。”
那顿饭没有把旧事说尽。
走时她给母亲装了2块低糖点心,母亲抱在怀里,很小心。
车里,母亲问我还有没有指望。
我看着前面红灯:“有一点。”
她偏头看我。
我握住方向盘,不由自主笑了笑。
“不是钱的事。她前几天,又肯吃我碗里的萝卜了。”
母亲瞪了我一眼,眼睛却湿了。
“瞧你这出息。”
我没反驳。
有些出息,我以前确实不懂得要。
10
孟禾不再总是恶心后,接到一笔公司茶歇单。
她请了个兼职姑娘,叫阿遥,做事麻利,就是紧张时爱把嘴抿得死紧。
姑娘知道我是谁,不肯喊姐夫,只叫祁师傅。
我第一次听见,心里有点不舒服,回去还偷偷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没老成那样。
孟禾知道后,笑得直揉肚子。
“难道让她叫你小川?”
我说也不是不行,她拿点心纸垫敲我手背,让我一边去。
茶歇那天,我在陆师傅店里修折叠桌,接到她电话。
她问我认不认识做冷藏配送的。
咖啡店原定晚上维护线路,临时提前了,她刚做好的那批东西要先转走,剩下一批还没完成。
“我还在找。你认识人,发电话给我就行。”
她的呼吸有点急,我已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别急,我问。”
以前做民宿,我认识几家配套餐饮设备的,辗转问到一辆短途配送车。
司机能来,费用比她原定的贵。
我把电话发她,向陆师傅请假,赶到店里。
里面满地纸箱,罗阿姨抱着保温箱来回走,阿遥手忙脚乱扣盒子。
孟禾站在门边给客户打电话,脸绷得紧,看到我,先指了指里间空椅子。
我坐下折盒。
客户不肯立刻接受调整,她把已做好和可替换的部分分别拍过去,没有一味保证全能照旧。
“您给我10分钟,我把实物图整理好。您看不合适,这部分我退,现成能补的我也帮您问。”
挂断后,她按住台沿,闭了闭眼。
阿遥扣坏一个盒角,眼泪一下上来。
孟禾听见声音,先想催,话到嘴边停了。
“坏的放一边。喝口水,回来先贴标签。”
姑娘出去,孟禾走到我身边,伸手拿折好的盒子。
她的手有点抖。
我拖来椅子,她没有坐。
“坐着也能干。”我说。
她低下头:“我不想一出事,就得叫你。”
我指尖顿住。
“打电话那会儿,我翻了好久通讯录。”她声音很低,“明明你的号码最熟,打给你却最难。”
我把那个盒角重新扣好,胸口一阵发闷。
“你要是肯叫我,我会高兴。”
她看着我。
“我想的。不是你欠我。”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慢慢坐下,把标签递来。
“那你先撕这些,别弄混了。”
我一张张分开,她低头核单,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腿。
谁也没挪。
客户最终接受调整,司机把第一批运走,我们赶出余下的。
临时配送加上让价,这单几乎没剩利润,但东西按新约定的时间到了。
阿遥回来时,嘴终于没抿着,进门就说,对方留了菜单。
孟禾抬眼,眼睛亮了一瞬,又瘫在椅背上。
“先别跟我说下回,我想歇10分钟。”
我忍不住笑,她瞪我:“笑什么,你那盒子也折反过2个。”
“我还以为你没看见。”
“没空骂你,记着呢。”
天黑前,总算收完。
她给阿遥结了加班钱,拎出一只外形不太整齐的小蛋糕,往我面前一放。
“祁师傅的工钱。”
我叉起一口:“喊一声好听的,能不能多给点?”
话说完,我自己先僵了一下。
她拿叉子的手也停住,几秒后,却轻轻哼了声。
“老板都让你当过了,还不满足?”
我低头,笑着把那口咽下去。
她也拿了叉子,和我吃同一盒。
奶油沾到我唇角,她指了一下,我擦错边,她又指,最后索性抽张纸,自己伸手。
隔着那张薄纸,我能感觉她指尖的温度。
我没动,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她收手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你别这么看我。”
我低声问:“哪样?”
她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后来我送她上楼,楼道灯坏了半截,她扶住我的手臂,走得很慢。
到门前,她没有立刻抽手。
“今天请假,扣多少?”
我告诉她,她拿出手机,我说:“先欠顿饭吧,哪天你有空,我想吃坡底那家牛肉锅。”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收起。
“知道了。你现在挺会约。”
我握住工具箱把手,心里热得发慌。
她推门前,又伸手碰了碰我额角。
“一脑门汗。下楼慢点,别摔了。”
门关上,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肯往下走。
半层楼的黑路,像突然亮了。
11
牛肉锅我们去吃了。
孟禾嫌我点菜没轻重,把一盘肉拨进我碗里,说再这么吃,孩子出生,先得给爸爸买大一号裤子。
我说做木工费力,她说你夹菜的时候可没少费。
她笑,我也笑。
那阵子,只要手机一响,我就会先看是不是她。
我开始在澄江按天做工,来回的路也越跑越熟。有时陪她散步,她走累了,会自然把包往我怀里放。
我总把这点自然看得很重。
重到以为,只差她开口了。
快20周时,她告诉我,自己看中一套一室一厅,准备从小姨楼上搬出去。
当时我们刚出医院,马路边风大,我替她拎着资料袋。
她说离店近,有小阳台,租金也还好。
我问:“就一间卧室?”
“先住着。小姨这边打扰太久,我也想有点空间。”
“那我呢?”
孟禾停下,转头看我。
她像没明白,我又说:“孩子以后出生,你还是一个人住?”
“我没说以后。我是在跟你说,想租房子。”
“你都看好了。”
这句话里那股不高兴,我自己都听得清。
她伸手来拿资料袋,我没松。
“祁川,把袋子给我。”
我手指收紧,心里全是这阵子的电话、饭桌、那间已经属于别人的老屋。
我知道不该这样想,却像拦不住。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吧?我老家也快弄完了,工作在这儿,你至少该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盯着她,胸口涨得发疼。
“我还得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跟我好好过?”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街边有辆车按喇叭,我下意识伸手护她,她却往旁边避开。
“这阵子,我没好好跟你相处?”
我喉咙一紧。
她望着我,声音不高,字却很清楚。
“我让你陪检查,跟你吃饭,是我还喜欢你。我没有拿这些让你一件件换。”
“我不是……”
“你把钱还了,房子卖了,所以我再说怕,就成了我不知足?”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像一下重了许多。
她把袋子接回去,我这回松了手。
“我不是要拿房子压你。我就是急。”
“我知道你急。”
她低下眼睛,抿住嘴,好一阵才接着说。
“可我这几天,拿起手机想跟你说房子,又想晚点再说。我怕的就是这个。”
我想起她在楼道里伸过来的手,像有什么在掌心滑走。
“孟禾,再给我说一句。”
她抬眼,眼圈红了。
“你可以问我还喜不喜欢你。我会回答。你为什么偏要问,我还得怎样?”
我没能答。
因为那一句,能让我占到道理,能让我不必承认自己害怕被拒绝。
可她是来跟我讲她想住的地方的。
不是来站在路边,听我算这段时间够不够分量。
一辆空车停下,她拉开车门。
“今天我自己回。你也歇歇。”
我站在车旁,没再伸手。
等车开出去,手心还保持着拎资料袋的弧度。
晚上回单间,面泡好了,我却没吃。
给她写消息,第一句是对不起,第二句就成了最近太累。
我盯着那行字,像看见自己急着伸出来讨宽容的手。
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不该把做过的事摆出来,逼你给我答复。”
她没有回。
夜里,祁盛发来一套新单图纸,说条件比南溪好,预付款也足,问我愿不愿意见面谈。
我打开样板图,几乎立刻就看出,哪里能省料,哪里有得做。
那股熟悉的兴奋,一点点压住了空房里的冷。
我坐直,翻到下一页。
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想,只要再做成一回,就不必总是这样,小心地等一个人肯不肯选我。
12
祁盛带着图纸来澄江,约在我住处楼下。
他没劝我想开,也没拿孟禾说事,坐下就讲这笔单。
客户给预付款,用料不贵,样式大半是我熟的。
我翻到第3页,忍不住拿笔,把一处接法改了。
他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你看得上。咱们以前也不全是乱来,头2单,做得多漂亮。”
我当然记得。
第一批家具装好,客户拉我合照,我站在那排柜子前,手不知往哪里放。
那种被需要、被夸赞的滋味,并没有因为摔过一次,就从我身上消失。
我把报价看完,问样板定了没有。
“客户明天再过一遍,改动不大。”
“交期能不能晚些?”
“晚了就不是这个价。你别净想着会坏。”
我望着纸上那个数字,心里发热。
接下它,忙上几个月,或许真能找回一点以前的气势。
我甚至已经想好,挣了钱,租个像样的门面,孟禾带孩子来,总比现在这间单间好看。
想到这里,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带不带孩子来,跟门面好不好看,本来没有那么大关系。
我却又替她安排好了感动的理由。
祁盛催我:“说话呀,成不成?”
我把笔放下。
“我现在排不出。样板没定,旧单没清,店里也已经答应了人。”
“你还真准备一直给别人修凳子?”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胸口一硬,手指又碰到图纸。
祁盛看见,语气缓下来:“你又不是没本事。别让一回跟头,把自己摔没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还留着早上补椅子沾的胶,陆师傅说那活做得细,下午可以自己上门交。
我并不喜欢落差,却也不是只有站在大招牌底下才算活着。
“盛哥,我想挣钱,也想再做大。但这回同时顾不了这么多,我不接。”
他看着我,眼里有气,也有一点失望。
“你以后别后悔。”
“可能会。”
他像没听清。
我把图纸推回去:“这单要是挣了,我肯定眼红。你也别拿这个再来激我。”
祁盛绷了半天,忽然泄出一声笑。
“你这张嘴,服一次软能少块肉?”
“服了。别让我再接回去。”
他收好图纸,没再逼。
又过半个月,南溪最后一批旧货交完,我们拿回谈定的钱,作坊开始清场。
大机器搬出去,地上留下浅色方印。
拆招牌时,我和祁盛一人扶一边,把那块写着川盛木作的牌子放到墙根。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新单没接,样板又改了。”
我转脸看他。
他先瞪我:“没你的份,别摆那副早知道的样子。”
“我还没说。”
“你眉毛说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扶稳牌子。
散伙饭没摆大桌,老许也在,吴颖喝了半杯酒,掏出手机给孟禾发消息。
她没给我看,发完把手机倒扣。
“该我讲的,我自己讲。她不回也正常。”
祁盛闷头吃菜,后来告诉我,打算去做定制安装,先把尺寸和工期算得明白些。
我们碰了下杯,谁也没说从头再来那种大话。
回澄江前,我去城南看母亲。
她坐在卧室理木箱,听我说老屋那边不再留东西了,点了点头。
“钥匙都给人了?”
“都给了。”
她安静片刻,把一件叠好的衣服压平。
“昨天下楼遇见你钱阿姨,说北墙留了空,不潮了。”
我问她是不是又想回去看看。
她说想,又说先不去,去了也不知道坐哪里。
我在床边坐下,陪她把最后一层布盖好。
临走,她给我塞了几个苹果。
“别等火上来了,才跟禾禾讲心里话。”
我把苹果放进车里,一路没开音乐。
快到澄江,孟禾终于回了那条沉默很久的消息。
“你回来了吗?”
我停到河边,打给她。
她接起来,只问我能不能等一会儿。
“我下来,跟你坐坐。”
我答应,挂了电话就下车。
长椅上有水,我用纸擦了2遍,才想起她还没到。
13
孟禾拎着一只小纸袋走过来,肚子已经明显。
我起身,她看看擦干净的椅面,坐下。
纸袋里是2个面包。
“今天多做的。”
我接过,掌心仍紧:“还没吃晚饭?”
“想跟你说完,再吃。”
我把袋子放在膝上。
河边灯一盏盏亮,她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过离婚。刚到这里那几天,查过自己要准备什么。”
我喉咙像突然收紧。
她转过头:“你先别急着说。今天我想把话讲完。”
我点头,手指抵住纸袋折口。
“后来你来装架子,我看你趴在那里,尺子掉到水槽下面,还是跟以前一样先护着东西,自己手背磕红了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那天就想,你怎么能还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又做出我一点都认不出的事。”
我低下头。
“你走了,我把你带来的纸板留到现在。上面写了哪层是什么,我明知道东西都拿出来了,还没扔。”
风把她发梢吹到唇边,她自己拨开。
“我舍不得你。可我又怕,是自己太容易心软。”
我鼻子一酸,抬眼看她。
这阵子我总在猜她的犹豫,却不知道她也在和自己较劲。
她看着我,问得很慢。
“要是最后,我还是没办法跟你过,你会后悔卖房吗?”
最容易说出口的,是不会。
我甚至已经吸了口气。
可她握在腿上的手,正一点点收紧,像等着又一句轻易的保证落下。
我把那口气慢慢放出去。
“会舍不得。现在路过临河街,我都不想往里面看。”
她眼睫颤了颤。
“你真不跟我过,我会难受,也会不甘心。我还会想,怎么做了这么多,还是没把你留住。”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掌心贴住长椅边,凉得发疼。
“可钱该还。卖房是我决定的。不能因为我难受,你就得跟我回去。”
我看向她,声音发涩。
“那天我问还得做到什么程度,就是怕。我怕自己把旧日子都拆掉了,新的还是没有你。”
孟禾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想抽纸,纸包却卡在口袋里,越急越拿不出。
她看了,含着泪笑了一下,自己掏纸擦脸。
“你怎么现在才肯说,你也会不甘心?”
我喉咙紧着,半晌才答。
“以前觉得,说出来,你就更不会要我了。”
“那我只能猜。我拒绝你,又怕你是不是心里记着,觉得我还不够。”
我没有摇头。
因为她没猜错,我确实计较过。
我不能把最难看的那一小块藏起来,再捧出个改好了的人,叫她放心。
她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低下去。
“那天看房,我其实想过你会不会喜欢厨房。窗外是棵树,夏天不会太晒。”
我怔住。
“我想自己先住,也想有一天叫你去吃饭。这两件事,我还没想明白。你一急,我就只想把门关上。”
我低头,眼睛热得看不清纸袋的折痕。
“我没给你留说话的时候。”
她哽了一阵,忽然伸手,攥住我袖口。
“你过来一点,我冷。”
我挪近,把外套披到她身上。
她没有避开,手仍抓着我的袖子。
我抬起手,停了停,才覆住她的指背。
“我不是只想有人跟我过日子。”
她抬眼。
“是想你。回家看见厨房那盏灯,都想你。买烧鹅还会先看是不是你爱吃的那块,买完才想起,没人挑瘦的给我了。”
她带着鼻音说:“你就记得吃。”
“还有别的,不好在大街上说。”
话一出口,她愣了下,脸上慢慢红了。
我也有点窘,却没躲开她的目光。
她低头,攥我袖子的力道更紧。
我们这样坐了很久。
她没说原谅,我也没问期限。河面有人划过一条小船,桨声慢慢远了。
后来我把面包分开,递给她一个。
她咬了一口,嫌冷,还是吃完了。
送她到楼下时,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一点。
“周日陪我再看看那套房吧。”
我点头。
“有扇窗不太好关。”她说。
我下意识想答我带工具,她看着我,轻轻摇头。
“先别修。一起看看,合不合适住。”
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好。一起看。”
她又望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脸上碰了一下。
指尖很轻,像试了试我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然后她转身上楼,裹着我的外套,没有还。
14
周日,那套一室一厅的门打开,阳光先落到地上。
孟禾站在窗边,叫我看外面的树。
叶子已经掉了些,枝头还留着很小的果。
“就是这棵。”
我点头,跟她走过厨房、小阳台,又回到卧室。
房间不大,床一放,剩下的路只够侧身过。
她用手比了比婴儿床的位置,回头看我。
“会挤,是不是?”
“你一个人住够。以后放小床,得把柜子挪出去。”
她低头摸着包带:“我也是这么想。”
我没有替她说搬还是不搬。
我们下楼,沿街慢慢走,中介跟在后面,问还看不看另一套,两间房,楼下文具店,租金贵些。
孟禾看我:“你有时间吗?”
“有。”
她先转过去,耳根有一点红。
两居室在2楼,采光没有刚才好,厨房却宽一些。
我习惯性去看水槽下面,孟禾叫我。
“先看看我们住不住得下。”
那个我们,让我手里一空,差点把柜门放回去时夹到自己。
她看见,抿住笑,没替我圆。
我们把每个房间都走遍。
她指靠里那间,说给孩子用安静,另一间有个旧衣柜,我的衣服放一半,她的放一半。
我跟着她说,偶尔嗯一声,脑子却总慢半拍。
中介在门外接电话,屋里只剩我们。
孟禾坐到窗边的旧椅子上,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没听?”
“听了。衣柜一人一半。”
“你那个眼神,可不像在看衣柜。”
我蹲下来,手放在膝上。
她看着我,突然有点难为情,目光偏向窗外。
“我想跟你再住一起试试。”
胸口像被猛地撞了一下。
我伸出手,又停住。
她把手放过来,扣住我指尖。
“我还会想起那件事。有时候看你拿手机,还是会不舒服。我不想先答应以后都不提。”
“嗯。”
“也不是因为孩子。我有孩子,也能自己过。”
我点头,喉咙紧得只剩一点气音。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湿了。
“我还喜欢你,祁川。那天你帮我擦杯子,拿错了布,我本来想骂你,结果先想起,从前你总把自己喝水的杯子放我旁边。”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再看看,你回来以后,那个杯子还能不能一直放着。”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落到手背,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哭,赶紧低头擦,却越擦越止不住。
她伸手碰我的脸,声音也带鼻音。
“你别这样。中介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
我被她说笑,眼泪却还往下掉。
“你让我抱一会儿。”
她点点头。
我扶着她站起,慢慢抱进怀里。
她起先绷着,额头抵在我肩上,过了好一阵,才抬手环住我的腰。
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熟悉得心口发疼。
隔了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想一个人不只是想她在家。
是想这点重量,想她嫌我手冷,把我的手推开又拉回去,想她从别人面前走到我身边。
我手臂不自觉收紧,她轻轻拍我。
“肚子。给你女儿留点地方。”
我立刻松了,低头看她。
“女儿?”
她愣了一下,随即瞪我:“顺嘴说的,你怎么什么都抓。”
“男孩女孩都行。”
“当然都行。”
我看着她,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笑,红着眼睛,说我傻。
门外中介挂了电话,探头进来:“房子还看吗?”
孟禾把脸埋回我肩上,我赶紧侧身,挡住她。
“看。我们商量好了。”
办手续时,她坐在我身旁,一项项问费用。
我没走神,也没抢着替她答。
她写完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我,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接住,落笔的那一刻,反而很稳。
出门后,我说想吃点好的。
她问吃什么,我说牛肉面加蛋,再加一份小菜。
孟禾望着我,笑出声:“你这点出息,真够过日子了。”
我牵着她下楼,低声说:“还有一件想做的。”
她脚步慢下来:“什么?”
我看向她的嘴唇,又抬眼。
她耳根一点点红了,往街上看了一眼,忽然攥住我的衣领。
“低点。”
我弯腰,她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却没立刻离开。
我握紧她的手,闭了闭眼,才慢慢回应。
巷口有人推车经过,她退开,把额头抵在我下巴,忍不住笑。
“行了,再站这里,真让人围着看。”
我没问她是不是原谅了。
只是牵着她的手,过马路时,还是舍不得松。
15
搬家用了一个周末。
老出租屋里,我做的厨房架子留给下一家,窗帘拆下来,洗净带走。
孟禾站在空厨房,看了最后一眼,没多说什么。
我把工具箱搬上车,她伸手拦住。
“这个放店里。”
“知道,家里不放木料。”
她挑眉:“你的袜子也别跟工具放一起。”
我低头,箱子边果然塞着一只干净袜子。
怎么混进去的,自己都不知道。
她笑得直摇头,把袜子抽走,我那点离开旧家的怅然,也跟着散了些。
小木凳最后搬。
我本来想放新家阳台,找个不容易碰到的角落。
孟禾指指鞋柜边:“这里换鞋能坐。”
她摸了摸颜色不一样的那条腿。
“你小时候坐过的?”
“专坐。还不许别人坐。”
她翻过来,果然看见底面的字,笑得肩膀发颤。
“那我能坐吗,祁川?”
我把凳子摆稳:“你先坐,我现在不敢惹你。”
“少来。”
她坐下换鞋,头发垂在脸边,我看了一会儿,蹲过去替她把鞋放正。
她伸手揉我后脑勺,动作熟得让我胸口一热。
晚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吃打包饭。
她把不吃的胡萝卜夹过来,我一块不剩,全吃了。
“你以前不是也嫌?”
“现在吃着挺好。”
她看我一眼,忍着笑,又夹一块。
吃到一半,我们把以后家用说了说。
她的生意账户不混进来,我的工钱按月留家用,遇到大笔支出一起商量。拿不准的,先别答应外面的人。
我拿手机想列个表,她抽走,放到一旁。
“先吃饭。你不用把自己改成一台报账机器。”
我看着她:“怕你不放心。”
她慢慢咽下饭,声音低了些。
“我不放心,会说。你也别什么都猜着改,我想要的是你在家。”
我点头,忽然觉得肩膀松下来,又有一点难受。
那句话她以前一定也说过。
只是那时我总觉得,这要求小得不值一提。
睡前,她整理抽屉,我在浴室搓手上的胶。
出来时,她正拿手机付一笔原料款,屏幕亮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压住银行卡。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眼,自己也看见那只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倒水,回来把杯子放她旁边,没有伸手拿卡,也没有急着说一句你还怕我。
她低头付完款,把卡收回抽屉。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一点,我坐到旁边,等她自己把肩膀靠过来。
后来关灯,她一直没睡。
我听见被子轻轻响,刚想问,她已经摸过来,把我的手拉到腹部。
掌心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僵住,连气都不敢出。
她在黑暗里低低笑:“别憋气,又不是考试。”
“刚才真动了?”
“你自己等。”
我把手贴稳,等了很久,果然又有一点轻轻的触动。
鼻子酸起来时,我没低头藏。
孟禾翻过身,看着我笑,眼里也湿。
“你怎么这么爱哭了。”
“以前没机会。”
“你以前是嘴硬。”
我承认,凑过去把脸贴在她额边。
她没推开,过了一会儿,反而伸手环住我的脖子。
我亲了亲她,才敢把那句藏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
“真想你。”
“白天都在一起。”
“不够。”
她笑了一声,指尖从我耳后慢慢摸过去。
“那明早也在。想吃汤面。”
“我5点起来——”
“7点。正常吃。”
我低头笑,把她抱稳了一点。
第二天6点多,我还是醒了。
身边的人睡着,手搭在我腰上。我没急着起来,看窗外的天一点点亮。
等到快7点,她眼睛没睁,先拉了拉我的衣角。
“鸡蛋煎老一点。”
“听见了。”
我刚坐起,她又拽住,仰脸亲了一下。
“去吧。”
我走到厨房,开火时,手还在不自觉摸自己的嘴角。
锅里油响了一声。
从前那间空屋里,我怕听见太多声音。
现在她在卧室喊,问面煮了没有,我应得比油声还快。
“马上,别催。”
她在里面笑:“这话才像你。”
16
后来几个月,我们没有忽然变成特别会过日子的人。
我嫌她给蛋糕拍照占着餐桌,她嫌我鞋底带屑;我说等生意大些再买好相机,她立即反问,你是不是又觉得我的事能等等。
我当时也有点恼,说我只是提个建议。
她瞪着我,我看她气鼓鼓的脸,忍了半天,还是先笑出来。
“行,我认。我也想拿那相机拍你和孩子,挑的时候叫我。”
她没立即笑,过了一会儿,才把两款放到我面前。
我们最终选了不那么贵的那款,买来第一张,拍的是我系着她的围裙洗碗。
她把照片存好,说以后给孩子看,爸爸也不是生来就坐在主位吃饭的。
我嘴上抗议,晚上却偷偷看了好几遍。
照片里,她的影子映在厨房玻璃上,正在笑。
临近预产期,陆师傅把我需要出远门的活调开,留店里做。
我干完总要提前问一句还有没有急的,好把回家时间说准。
有时还是晚,她会不高兴,也会替我留饭。
我不再把那只热着的碗,当作永远不用回话的等候。
女儿出生前一天,电话响时,我正在试一张折叠桌。
孟禾声音还算稳,说已经跟医院联系,让我回来,一起过去。
我伸手拿钥匙,碰倒半排夹具。
陆师傅抬头看我,没笑,把钥匙从地上捡起。
“慢点开,这里有我。”
回到家,孟禾坐在小凳子上换鞋,包放在脚边。
她看见我,先皱眉:“你这个脸,让我更紧张。”
我蹲下,替她把后跟提好。
“我缓缓。”
她手搭在我头上,半晌没动。
“祁川,我也怕。”
我抬眼,看见她嘴唇有点抖。
那些不会有事、我都懂的话,到这时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握住她的手:“一起去。咱们先听医生怎么说。”
那一晚的时间很长。
她有时还能和我讲几句,有时只抓着我的手,皱着眉,不肯出声。
我按医护人员的安排陪着,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就退开。
最没用的时候,她反倒看出我快撑不住,轻轻捏了我一下。
“你别倒啊,我还指着你。”
我红着眼睛笑:“倒不了。你叫我,我就在。”
夜里,她想看看店里的消息。
罗阿姨拍来照片,阿遥把柜台收得很干净,“禾间”木牌前放着一张小卡:禾姐安心休息,等你回来。
孟禾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递回给我。
“她现在比刚来时稳多了。”
“你教得好。”
“她自己肯学。”
我替她拢开汗湿的头发,她忽然望着我。
“搬走那天,你知道我最怕你讲什么吗?”
我动作慢下来。
“为了孩子,别闹了。”
那句话我差点说过,直到现在,仍能记得它在舌尖上有多顺口。
孟禾闭了闭眼,等那阵不适缓过去。
“我在车里想,你真追上来说这句,我可能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你讲。”
我握着她的手,指腹慢慢擦过指节。
“幸好没说。”
她睁开眼,看我半晌,眼里忽然涌起泪。
“可我也怕,你真的不来找我了。”
我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那一瞬间,先前所有不敢问的、猜来猜去的,都变成胸口又痛又热的一团。
她手指在我头发里揉了揉。
“好了,现在别哭,我还要使劲呢。”
我赶紧抬头,把眼睛擦干。
“听见了。你说,我听着。”
后来女儿的一声哭,把漫长的夜截开。
我听到母女都好,才慢慢找回呼吸,先走到孟禾身边。
她累得眼皮沉,见我还是抬起一点。
“看见没有?”
“看见了。”
“像谁?”
我看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老实说:“暂时看不出来。”
她很轻地笑了。
“总算有句话,不是先哄我。”
我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说辛苦了。
没有急着给所有人发消息。
她闭眼前,手还攥着我一根手指。我等她松开,才替她放好。
母亲和岳父岳母后来进来。
我妈看见孩子,眼泪先掉下,走近又停住,低声问孟禾累不累。
她说想睡,母亲马上点头,出去把门轻轻带好。
岳父看着外孙女,手在裤缝边擦了几回,还是不敢碰。
岳母坐在床边,替孟禾整理衣领,红着眼睛看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没有再把这一屋子人的心疼,统统当成对我的庆贺。
女儿叫祁宁,是孟禾想的。
她说就想叫宁宁,轻轻喊一声,也好听。
我把这2个字念了几遍,写在手心给她看。
她笑了,伸手盖住我的掌心。
回家后的第一个难熬夜,宁宁哭,孟禾也哭。
我抱着孩子来回走,走到脚底发麻,脱口冒出一句怎么又哭。
孟禾立刻从床上坐起:“你嫌烦就给我。”
我也急,差一点说自己又没冲她。
话挤到嘴边,抬头看见她发红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我烦自己哄不好。不是怪你,我再试试。”
她望着我,肩膀慢慢落下来,指指柜顶的小毯子。
我们折腾了很久,总算把孩子哄静。
我把水递给她,她喝一口,低声说:“刚才我也急。”
“我也是。”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个位置。
我坐下,她靠过来,闭上眼睛。
女儿小手搭在我指间,抓得不牢,却一直没松。
天亮前,我们就这样挨着,打了一个很短的盹。
17
宁宁14个月时,“禾间”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作间。
地方在2楼,楼下方便取货,采光很好,放不下我当年想象的那种大招牌。
孟禾却很高兴,带着阿遥量了又量。
我装工作台,她坐在一边给新菜单定价,宁宁在学步围栏里,拿着空纸杯,忙得比我们都像老板。
收工前,陆师傅给我电话。
外地有一批旧家具要修,他想让我带人去做,报酬不错,要留1个月。
我走到楼梯口,看见窗里孟禾弯腰收模具的背影,原本想说的话又往回缩。
她先发现我:“怎么了?接个电话,眉毛都拧住了。”
我把事说出来,紧跟一句,不去也行。
“你想去吗?”
我没立刻答。
她抱起宁宁,靠在门边看我。
“想。不是只有钱,也想试试带人做现场。”
“那就说想。”
她把孩子的小手从我衣领里掏出来,眼睛一直望着我。
“我答应跟你过,不是要你一辈子低着头。别又先替我说不。”
我心口一热,慢慢笑了。
那晚我们商量到很晚。
最后我只接了前期一段,后续交给能一直在场的人。少拿一截钱,也少了完整带一次现场的机会。
回来时我没装大方,进门就说有点眼红别人挣那笔钱。
孟禾笑着递来一杯水:“那你先眼红。明天我还得用你装架子。”
我喝完,把杯子放她旁边。
“装就装。祁师傅工钱可不便宜。”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下。
“预付。”
我愣了好几秒,才知道笑。
开业那天,母亲抱着宁宁坐在窗边。
她下午要去合唱团,来之前就说好,帮到2点。我替她叫了车,她把孩子交回来时,竟有点舍不得,又不肯耽误排练。
“下周再来。”她说,“别净给孩子穿粉的,蓝色那件多好看。”
孟禾笑着答应,顺手把点心装进她包里。
罗阿姨在门口招呼客人,阿遥按订单一份份装盒。
岳父岳母带着一束花,来得晚些。
我去接花,岳父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先往烤箱那边看。
孟禾戴着手套,拿出第一炉蛋挞。
她留了2个,放进小盘,端给岳父。
“爸,早答应你的。拖得有点久。”
岳父眼角皱起来,拿起一个,吹了又吹。
“没久,赶上热的了。”
岳母抬手轻轻碰他,叫他别烫着,自己却先转过脸擦眼睛。
孟禾站在他们面前,笑了,又很快低头去取纸巾。
我抱着宁宁,没挤过去。
女儿伸手指那只小盘,急得在我怀里一拱一拱。
“等会儿。”我贴着她额头,小声哄,“先让妈妈高兴一会儿。”
那天并非什么都顺。
价签少一张,预订的人提早到,阿遥忙错过一回口味。孟禾照样会急,会皱眉,把人叫到一边重新安排。
我不觉得她不该有脾气。
她站在自己选的地方,为自己的东西着急,连回头喊我挪箱子的样子,都让我喜欢。
收工时,外面天色暗了。
祁盛和吴颖订的那盒点心送出,吴颖发来孩子捧盒子的照片,说改天带他来看小妹妹。
我和祁盛早已各自做事,偶尔碰见仍会抬杠,他也仍嫌我修得太慢。
只是再缺什么,谁也没理直气壮往另一个人的家里伸手。
孟禾把手机放下,拉阿遥坐下来,切一小块蛋糕,两个人先吃。
我扫完地,刚挨着她坐好,她就把头靠过来。
“累死了。”
“明天还开?”
她用胳膊肘碰我:“才第一天,你想得美。”
我笑,肩膀没动,怕把她晃下去。
回家路上,宁宁睡着了。
孟禾走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指尖在我掌心勾一下。
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走得很慢。
楼道灯亮着,我们一起上楼。
门开后,她坐到小木凳上换鞋,宁宁偏偏这时醒,扭着也要坐。
孟禾把位置让出来,我扶着女儿的小腰,让她坐稳。
她脚够不着地,得意得直晃,手掌拍在凳面上。
“爸爸,看!”
“看见了。这个爸爸小时候也坐。”
我翻起一点凳边,给孟禾看底下那行没擦掉的字。
她笑着摸摸女儿的头:“爸爸以前不许别人碰。”
宁宁听不懂,只把凳子抱得更紧。
我故意伸手去搬,她急得喊爸爸,孟禾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她把孩子接走,叫我赶紧洗手,厨房还有菜。
我打开水,听见她在外面问,明早还吃不吃汤面。
“吃,鸡蛋煎老一点。”
“你怎么也跟我抢。”
“跟你吃久了,改不过来。”
她抱着宁宁走过来,靠在门边看我。
我擦净手,走过去,想接孩子,她却先仰起脸,亲了一下我的下巴。
“今天辛苦了,祁师傅。”
我低头,还没来得及答,她已经笑着往后躲。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亲回去。
宁宁夹在中间,伸手推我的脸,嘴里不知在抗议什么。
孟禾笑出声,女儿跟着笑,我也没能忍住。
厨房里水壶响了。
她把宁宁放回我怀里,转身去拿碗。
我抱着女儿跟过去,看见她从柜子里取出2只杯子,一只放到自己手边,一只稳稳放在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