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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6:06

第一章 猝死前最后一条朋友圈

方甜死的那天,朋友圈里还挂着一条动态。

配图是她工位上新换的键盘,文案是:"第三副了,撑过今年,明年换电动。顺便说一句,谁再让我加班谁孙子。"

那条动态发出三小时后,方甜趴在自己的工位上,以一种极其标准的"社畜猝死"姿势,一动不动。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她宁可让甲方把方案改到第一百零八遍,也不会在凌晨两点四十分,为一个"再优化一下色彩层次"的需求,把最后一口气也搭进去。

她是被过劳撂倒的。

时间是晚上十点,按理说,互联网公司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可方甜不一样,方甜是设计部公认的"铁人",加班加到眼睛发光,头发都熬出了老成的褐色。同事们私下都叫她"甜姐",不是因为她甜,是因为她加班加得像块糖,黏在工位上抠都抠不下来。

那天晚上,方甜照例把改好的第十七版海报发给甲方,对方秒回:"好的老师,这里我想再要一点点高级感,一点点就好,辛苦啦~"

方甜盯着那个波浪号,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键盘上。

那条刚买的机械键盘,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

方甜的意识飘飘悠悠地往上浮,像一只挣脱了线的气球。她看见自己软趴趴地瘫在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辛苦啦~"还在闪着光。

"完了,"她想,"我连回复'好的,收到'都没来得及发。"

她飘在办公室天花板上,往下看,看见几个加班的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

"甜姐!甜姐你醒醒!"

"快叫120!"

"别动她别动她,先看看还有气没!"

"有气有气,胸口还热的!"

方甜在半空中翻了个白眼。她当然还有气,她只是累虚脱了。按她这身子骨,睡一觉喝口热水就能满血复活。毕竟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低血糖晕倒了,前两次,她都是被同事掐着人中掐醒的。

就在方甜盘算着"等会儿下去怎么跟同事解释"的时候,眼前突然"嗖"地一下,凭空多出两个东西。

是两个……人?又不太像人。

左边那个瘦高个,穿着灰扑扑的长袍,脑袋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不知怎么缠在自己脚脖子上了。他正歪着脑袋,眯着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方甜。

右边那个矮胖子,圆滚滚的,同样一身灰袍,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封皮都磨掉了漆的册子,正用一根油乎乎的手指头,在册子上头戳戳点点,嘴里念念有词。

瘦高个率先开口:"是这儿吧?"

矮胖子头也不抬,戳着册子:"嗯,F栋,十七层,设计部,方甜。"

"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岁数?"

"二十八。"

"行了,就她了。"瘦高个一拽铁链,"哐啷"一声,自己脚脖子上的环倒是先被拽开了,铁链"哗啦"散了一地。

方甜飘在天花板上,看得一愣一愣:"你们……谁啊?"

"地府勾魂司,鬼差。"瘦高个一挺胸,自我介绍,"鄙人周大福,江湖人称老周。这位是我的搭档,马三脚。"

矮胖子终于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什么,方女士,您寿数已尽,时辰到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方甜:"……我二十八。"

"对。"

"我刚晕倒,没死。"

"嗐,"老周一摆手,"晕倒和死了,在咱们勾魂司眼里,都算'出货'。您这是久经加班,油尽灯枯,到了地府,正好歇歇。"

方甜:"我还能抢救一下!我刚才还有气!我胸口还热着!"

马三脚低头翻册子,翻了两页,嘿嘿一笑:"册子上写着呢:方甜,生于某年某月,卒于今日。错不了。"

"那是我低血糖!我每年都这样!"

"嗐,册子说了算。"老周不由分说,把铁链往方甜脖子上一套,"走吧走吧,耽误了时辰,判官大人要扣我们绩效的。今年我们勾魂司的KPI,全靠您这一单撑着了。"

方甜被铁链套住,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子虚脱劲儿顿时没了,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她想挣扎,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被老周拽着,一路飘出了办公室,飘过走廊,飘下十七层楼。

飘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方甜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救护车刚停在楼下,几个白大褂正抬着担架往里冲。她"自己"躺在担架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旁边同事急得直跺脚:"甜姐你别吓我啊!"

方甜心里一紧,刚要喊"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却被马三脚一把捂住嘴:"嘘——阳寿已尽之人,不能对阳间喊话,会折损阴德的。"

"可我还没死透啊!"

"嗐,您这都出魂了,还犟什么呢。"老周在前面拽着铁链,头也不回,"再说了,死不透的,回头勾魂司复核,自会放您回来。您放心,咱地府办事,最讲规矩了。"

方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八年的光辉人生:小学被同桌抢橡皮,初中暗恋的男生跟闺蜜在一起了,大学考研差两分,工作以后天天加班,甲方改稿改到吐,攒了三年的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还因为忙,被人家绿了三次……

好不容易,她终于躺平了一次——结果躺平的是命。

"这他娘的什么世道啊!"方甜在半空中悲愤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接了句:"世道不好,地府也好不到哪儿去。等您到了就知道了——您这命,放我们地府,也就值半截蜡烛的阴德。"

方甜:"……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不客气,"老周说,"这是咱们勾魂司的老实话。"

说话间,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黑漆漆的大门凭空出现。门楣上挂着三个大字,那字明明谁也不认识,可方甜一看见,心里就莫名蹦出了两个字——

鬼门关。

老周和马三脚一左一右,架着方甜,"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方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写字楼。那栋楼里,她的电脑还亮着,微信里那句"辛苦啦~"还在闪着,她的第十七版海报,还挂在甲方的对话框里,等着她回复。

"甲方,"方甜在心里默默说,"等我回来,我一定回你一句:去你妈的。"

可惜,这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三分钟后,她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甲方那句"辛苦啦",可能是她这辈子的句号。

(第一章完)

第二章 两位鬼差大哥的从业事故

鬼门关里头,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黄泉路。

方甜被铁链拴着,跟在老周和马三脚后头,一路走一路看。

路上飘着的鬼魂可真不少。有穿西装的,有穿校服的,有抱着孩子哇哇哭的,有一路骂骂咧咧说"我还能活三十年"的。鬼魂们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有穿着和鬼差差不多的灰袍人,在一旁吆喝:

"排好队排好队,别插队!插队的抠阴德!"

"那边那个,你鞋都掉了,快回去捡!"

"哎哎哎,说你呢,别回头看了,看也回不去了!"

方甜被这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老周倒是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跟方甜唠嗑:"别怕,这都是正常流程。先过奈何桥,再喝孟婆汤,然后判官一判,按阴德投胎。您这种,属于临时加塞的,得先到判官那儿报个到,登个记。"

"登什么记?"方甜问。

"登记阴德,"老周说,"您这辈子干了多少好事,攒了多少功德,都记在生死簿上。判官大人看完了,才好安排您下辈子投什么胎。"

"我这一辈子,"方甜想了想,"好像光顾着加班了,没干啥好事。"

老周点点头:"那也正常,大部分人都这样。下辈子给您投个骡子,干得比您这辈子还多。"

方甜:"……"

走着走着,方甜忽然发现不对劲。

队伍前面堵住了。一大群鬼魂挤在一块儿,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叽叽喳喳:

"前面怎么了?"

"好像是判官殿门口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鬼魂,错被勾魂司勾来了,现在正闹着要回去呢!"

方甜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周和马三脚对视一眼,老周的脸色"唰"地白了:"坏了。"

"怎么了?"方甜问。

"那……那好像是我们勾的。"马三脚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早上我们接了个单子,说是勾一个叫'方甜'的,结果我们俩一合计,把名字记岔了,勾了个'方甜'。"

"方天?"

"对,方天,一个练散打的体育生,上个月刚拿全国冠军,正站在领奖台上呢,被我们俩一铁链给薅下来了。"马三脚抹了把汗,"这不,人家冠军不服气,正闹到判官那儿去了。"

方甜脑袋"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你们……不会也把我也勾错了吧?"

老周和马三脚齐齐一僵。

好半天,老周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什么……方女士,您看,这不巧了嘛……"

方甜眼前一黑。

"你们不是说,册子上写着,方甜,生于某年某月,卒于今日吗?!"

"对啊,"老周振振有词,"我们照着册子勾的呀!"

"那你们怎么知道册子上写的,就是我?!万一地府还有个叫方甜的,也今天死,你俩是不是也把她勾了?!"

老周和马三脚面面相觑,半天没说话。

方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她张了张嘴,愣是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憋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晕倒的时候,胸口还是热的,还被人掐着人中掐醒过两回。

敢情,她根本不是寿数已尽。

她是被这两个不靠谱的货,当成"同名同姓同岁"的另一个方甜,给顺路勾走了。

"我——"方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攒了二十八年的脏话一次性倒出来,却被前面一阵喧哗打断了。

鬼门关里,判官殿前。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穿着散打服,光着胳膊,正扯着嗓子嚎:"我乃全国散打冠军!我正值当打之年!我刚站在领奖台上,正准备发表夺冠感言!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我要见阎王!我要投诉!我要打12345!"

他旁边站着一个战战兢兢的灰袍鬼差,正一个劲儿地擦汗:"冠军大人,您别激动,您别激动,我们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方甜看着那壮汉,再看看身边脸色惨白的老周和马三脚,忽然福至心灵:

"你们说的那个'方天',就是他吧?"

老周没吱声,马三脚把头埋得更低了。

方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就不气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她这辈子勤勤恳恳当牛马,临了临了,还得靠两个蠢货鬼差,给她整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得,"方甜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我这条命,不是给甲方气死的,是给你们勾魂司蠢死的。"

老周终于抬起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方女士,您放心,咱们地府办事最讲规矩。勾错了,复核了,指定把您原样送回去,一根汗毛都不少。"

方甜:"我刚出魂的时候,好像看见救护车了,他们会不会给我上呼吸机?"

老周:"那……那上了呼吸机,您这魂就更得赶紧送回去了,不然回头身魂不合,容易出岔子。"

方甜:"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我回去啊!"

"别急别急,"马三脚一把拉住她,"咱们得先到判官那儿登记,把勾错的事说清楚,盖个章,走流程。不然就这么把您放回去,回头账对不上,判官大人要拿我们开刀的。"

方甜:"……你们勾魂还有流程?"

"那当然!"老周挺起胸,"咱们勾魂司,正规着呢!从勾魂,到复核,到放归,全程留痕,可追溯!这叫规范化管理!"

方甜看着他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的社畜生涯,算是没白活。

至少在"规范化管理"这块儿,地府跟她的前东家,是一家的。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判官大人,冤枉啊

判官殿,是黄泉路尽头一座黑漆漆的大殿。

殿门口挂着两面幡,一面写着"善恶终有报",一面写着"因果不虚"——按老周的说法,这都是地府的"企业文化标语",挂了好几百年了,主要是给排队投胎的鬼魂看的,起个心理安抚作用。

方甜被老周和马三脚一路牵着,挤进判官殿。

殿里人不多,正中一张大案,案上摆着一摞小山似的卷宗。案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低着头,奋笔疾书,面前的茶杯热气袅袅。

老头身后,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秉公执法"四个大字。

"判官大人!"老周刚跨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小的周大福,勾魂司三队鬼差,特来禀报!"

案后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说吧。"

"事情是这样,"老周擦了把汗,"我们今儿个奉命去勾魂,勾一个叫'方甜'的,二十八岁,某设计公司设计师。结果……结果我们到了地方,一时疏忽,把人给勾错了……"

"勾错了?"老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那张被眼镜挡了一半的、黑得发亮的圆脸,"勾成谁了?"

"勾成……勾成方天,一个练散打的体育生,全国冠军。"

"全国冠军?"老头的山羊胡抖了抖,"人家正值当打之年,你把人给勾来,人家能不闹?"

"是是是,"老周连连点头,"我们已经安抚好冠军大人了,把他原路送回去了,金牌也让他带走了,奖杯也让阎王殿给补了个金的……"

"这还差不多。"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方甜身上,"那这个,又是谁?"

"这位是方甜本人,"老周赶紧介绍,"我们勾错了方甜,又觉着不能空手而归,顺手……顺手就把这位方女士也勾来了……"

老头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重重搁在案上。

殿里顿时安静了。

老头缓缓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方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足足一分钟,然后开口:

"你,就是方甜?"

方甜愣愣地点了点头:"是……是我。"

"二十八岁?"

"是。"

"某设计公司设计师?"

"是。"

"刚在工位上晕倒?"

"是。"

老头沉默了。

他转过身,从案上那一摞卷宗里,抽出一份,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又抽出一份,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的疲惫:

"老周。"

"在!"

"你过来。"

"是!"

老周屁颠屁颠地凑过去。

老头把一份卷宗怼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你念念,这几个字。"

老周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念:"方——甜——,女,二——十——八——岁,生——于——某年,卒——于——今日——子时。"

老头:"那你勾的人,是不是她?"

老周:"是……是她。"

"那你为什么说,勾错了?"

"因为……"老周愣了一下,"因为我们以为她死了,可她好像还没死透……"

老头:"什么叫'好像还没死透'?"

老周:"就是……就是她出魂的时候,胸口还是热的,还有人给她掐人中……"

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老周啊,"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语重心长,"你知不知错?"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老周"噗通"又跪下了。

"你错在哪儿了?"

"小的……小的一时疏忽,把方天当成了方甜,又顺手把方甜也勾了……"

"错!"老头一拍桌子,"你错在,你连人家死没死透都分不清,就敢下手勾魂!你这是在搞什么?你这是把地府的生死簿,当成你们设计公司的打卡机在使啊!"

方甜在旁边,听老周被训得一愣一愣,忽然觉得这位判官大人,说话还挺有水平。

"那……那判官大人,"老周可怜巴巴地抬头,"这位方女士……现在怎么办?"

老头看了方甜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卷宗,沉吟片刻,说:"她确实寿数未尽,是被你们误勾的。按规矩,当立即放归阳间,身魂合一,性命无忧。"

方甜心头一喜:"那我是不是现在就能回去了?!"

"能,"老头点了点头,"但——得先登记。"

方甜:"登记什么?"

"登记阴德。"老头说,"凡误勾之魂,放归前,须由地府补录一次阴德账目,确认无误,方能放行。这是流程,走完就回。"

方甜一听"走流程",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三个字了。她上班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

"那……要走多久?"方甜小心翼翼地问。

"快则一炷香,"老头说,"慢则……看当班的人手。"

方甜:"那要是快的话?"

老头:"那就快。"

方甜转头看向老周和马三脚,两人的脸都白了。

马三脚小声嘀咕:"判官大人,今儿个……今儿个是月底啊……"

老头一拍脑门:"坏了!月底!档案处月底盘账!当班人手都抽调去盘账了!"

方甜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啪叽"一声,又碎了。

"那……那要等多久?"她问。

老头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同情:"方女士啊,你这运气,属实不太好。撞上月底盘账,档案处整个都关门了。这阴德账,怕是得等盘完账,才能给你补。"

"盘完账要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半个月。"

方甜眼前一黑。

半个月。她躺在那张救护车的担架上,还不知道要被白大褂们折腾成什么样。她那条"谁再让我加班谁孙子"的朋友圈,怕是早被同事点赞点到爆了。

"判官大人,"方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老头想了想:"有倒是有。你要是认识地府里的哪位官员,能帮你插个队,让档案处先给你补录,那就快。"

"认识地府里的官员?"方甜茫然,"我一个阳间设计师,上哪儿认识地府官员去?"

老头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咱们地府,最讲规矩。没有关系,就老老实实排队,等档案处盘完账。"

方甜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判官殿那根雕着云纹的横梁,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是白活了。

加班加到死,死了还被折腾。

"原来……"方甜喃喃自语,"在地府,也逃不过这一套啊……"

"可不是嘛,"老头居然接了句,"这地府啊,跟你们人间一个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方甜:"……谢谢您安慰我。"

"不客气,"老头说,"这是我当了四百年判官,悟出来的大实话。"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我的骨灰盒

方甜在地府等了三天。

这三天,她哪儿都没去,就蹲在判官殿外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有哭的,有笑的,有骂娘的,有跪在殿门口磕头的,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只同样成了鬼的老母鸡,絮絮叨叨地念叨了一整宿。

老周和马三脚自知闯了祸,倒是没跑,轮班陪着她,一个劲儿地劝:"方女士,您别急,盘账就快完了,完了就送您回去。"

方甜蹲在台阶上,翻着白眼:"我不急,我一点都不急。反正我那个壳,估计早被急救中心的仪器给插满了管子了。"

老周讪笑:"那……那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方甜说,"我晕倒的时候,连心跳都快停了。这都三天了,那群白大褂指不定给我上了多少种电击,吊了多少瓶盐水。等我回去,我可能已经不是方甜了,我是方·插满管子·甜。"

马三脚在旁边插嘴:"方女士,您这话就外行了。您是魂丢了,身体还在,只是昏迷不醒。等魂回去,人自然就醒了,不会有啥后遗症。"

"你确定?"

"我……我确定。"马三脚说得有点心虚。

方甜叹了口气。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三天,她已经想明白了:与其在这儿干等着,不如盘算盘算,回去了之后,怎么跟领导请个假。

三天后,档案处终于盘完了账。

老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方女士,成了!档案处说,您阴德账目核对了,无误,可以放归了!"

方甜"噌"地站起来,长出一口气:"终于!走,送我回去!"

"走走走!"老周拉着她,"咱赶紧的,趁阎王殿还没下班!"

两人一路小跑,出鬼门关,过黄泉路,眼瞅着那扇黑漆漆的鬼门关大门越来越近。方甜心里那点小激动,扑通扑通地跳着——她马上就能回到自己那张工位上,重新当回那个快乐的、加班加到吐的社畜了。

老周推开鬼门关,探头往外一望,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方甜问。

"没事没事,"老周缩回脑袋,"就是……门口那家属区,好像有点吵。"

方甜没多想,跟着老周往外走。可一出鬼门关,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鬼门关外,本该是她那栋写字楼。

可此刻,她面前飘着的,是一片白花花、黑压压的……灵堂?

红白喜事,白幡招展,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影,跪在一张供桌前,呜呜咽咽地哭。供桌上,摆着一只骨灰盒,盒子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女人。

方甜看着那张照片,缓缓眨了眨眼。

那照片上的女人,好像……有点眼熟。

"老周,"方甜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过来,你看看,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方……方女士……"老周结结巴巴,"那……那好像是您……"

方甜脑袋"嗡"的一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堂前,蹲下,盯着那只骨灰盒,又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半分钟。

照片上,是她。二十八岁的方甜,穿着那条她最爱的、从淘宝上淘来的碎花裙子,站在公司楼下那棵桂花树前,笑得很开心。那是她入职那年,人事让她拍的工牌照,她嫌丑,偷偷用手机自拍了一张,结果被人事强行换成了工牌上那张面无表情的。

可就是这张照片,此刻,正贴在骨灰盒上。

方甜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老周,声音出奇的平静:

"老周。"

"在……在。"

"我那个壳,"方甜一字一句地问,"是被火化了?"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马三脚在后面,吓得腿都软了:"方女士……这事儿……这事儿真不赖我们啊……"

"不赖你们赖谁?!"方甜终于爆发了,"你们把我勾走也就算了!你们还让我的壳被人火化了?!我那个壳,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我勤勤恳恳用了二十八年的!你们凭什么说烧就烧了?!"

"不是我们烧的!"老周急得直摆手,"是您那个公司!您晕倒之后,他们送您去医院,结果您一直没醒,成了植物人。躺了两个月,公司给您办了病退,又……又给您的家属,把葬礼都操办好了……"

"两个月?!"方甜瞪大眼睛,"我在地府才待了三天,怎么这边都过去两个月了?!"

老周:"……地府一天,人间一个月。这是常识。"

方甜:"……没人告诉我!"

马三脚小声嘀咕:"我们以为您知道……"

方甜站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

她看着那只骨灰盒,看着那个哭天抢地的、她不认识的"家属",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太荒谬了。

加班加到晕倒,魂被勾走,回来一看,壳没了。

她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自己的壳说。

"老周,"方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老周心里发毛,"你说,我现在这个情况,还能怎么办?"

老周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方女士,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复杂。您那个壳,已经火化了,烧成灰了,装进盒里了,供在这儿了。您这魂,现在是无家可归了。"

"那怎么办?"

"要么,您找一具新的身体,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方甜眼睛一亮,"能行吗?"

"能行,"老周说,"就是……得排队。"

"排队?排什么队?"

"借尸还魂的名额,是有限的。您也知道,现在人间人口都快挤爆了,地府这边能用的新身体,那得按批次,一批一批地放出来。想借的鬼魂多了去了,都得排队。"

方甜:"排多久?"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方甜眼前一黑。

"三年?!十年?!"她指着那只骨灰盒,"你让我在这儿等着,等个十年,就为了能借一具新身体?!"

"那……那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老周吞吞吐吐,"地府那边,有些当官的,认识人,能帮您插队,走个后门,快的话,三五天就能排上……"

方甜:"那当官的,凭什么帮我?"

老周:"……这个,就得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方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骨灰盒,又看了一眼灵堂里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家属",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她从上班第一天起就藏得很深的东西。

"老周,"方甜说,"你说,我要是在地府,也混成个小官,是不是就能自己给自己走后门了?"

老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方甜那双眼睛,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刚刚没了壳的、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好像……要比他们勾魂司里绝大多数鬼差,都更懂得什么叫"生存"。

"方女士,"老周最后说,"您这话……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认命:地府打工仔的入职培训

方甜决定认命。

不是她不想挣扎,是她实在折腾不动了。壳烧了,借尸还魂要排队十年,走后门又没门路。与其蹲在鬼门关外头吹风,不如干脆在地府打份工,攒点阴德,顺便等排队的名额。

她把想法跟老周一说,老周眼睛一亮:"妙啊!方女士,您这觉悟,比我们勾魂司一半的鬼差都高!"

"什么意思?"

"地府现在正缺人手呢,"老周说,"尤其是文书、档案、行政这块儿,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招人都招不到。您要是有兴趣,我帮您引荐引荐,说不定能混个编制。"

"编制?"方甜一听到这两个字,骨头都酥了,"地府也有编制?"

"那当然!"老周一拍胸脯,"咱们地府,跟人间一样,也分编制内、编制外、劳务派遣。您要是能混进档案处,混个编制内,那可就厉害了,旱涝保收,还有阴德补贴,退休了还能投个好胎!"

方甜一听"退休了还能投个好胎",心里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行!"方甜说,"那我干!"

于是,方甜被老周引荐到了地府档案处,成了一名——见习文员。

入职那天,档案处的培训课,方甜听得那叫一个昏昏欲睡。

培训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鬼,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课:生死簿的构成。生死簿,是我们地府最重要的档案,记录了每一个魂魄的生辰、死期、阴德、轮回去向。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阳间送来的各种数据,登记到生死簿上,确保账目清晰,一魂一档,万无一失。"

方甜举手:"老师,生死簿不是传说中那种,阎王手里一点,就知道人一辈子干了啥的神物吗?"

老鬼老师推了推眼镜:"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嘛,生死簿也数字化了。"

"数字化?"

"对,"老鬼老师叹了口气,"几年前,阎王殿搞了个'地府信息化工程',花了三百年,把生死簿搬到了电脑上。结果搬完发现,系统太难用了,动不动就崩,数据还老丢。没办法,只能搞'双轨制',电脑记一份,人手再抄一份。"

方甜:"……那不就是,我们在公司搞过的,纸质台账和电子台账,两套账一起记?"

老鬼老师眼睛一亮:"哟,你还挺懂行!对,就是这么回事!"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方甜小心翼翼地问,"咱这档案处,也……加班吗?"

培训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鬼差齐刷刷地看向方甜,那眼神,活像是看一个刚来就敢问"咱们加班吗"的新人。

老鬼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

"小方啊,你这问题,问得很有水平。但我只能告诉你——咱们地府,二十四小时不关门。阎王殿要办公,判官殿要办公,档案处,更要办公。"

方甜:"……所以我这辈子,是跟'加班'杠上了?"

"也不能这么说,"老鬼老师安慰她,"你看,你上辈子加班,是为了给别人打工。这辈子在地府加班,那可是为了攒阴德,投好胎,为自己打工。性质不一样。"

方甜想了想,居然觉得……他说得还有点道理。

于是,方甜成了地府档案处的一名见习文员。

她的工位,在档案处最里头,靠窗,桌上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文件,一台老式的、屏幕都花了的大头电脑,还有一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泡得黑乎乎的茶。

她对面,坐着一个胖胖的女鬼,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是档案处的老前辈,在地府干了三百年,资历比判官还老。

王姐看见方甜坐下,乐呵呵地打招呼:"哟,新来的?听说你是被误勾的?"

方甜点头:"是。"

"那你挺倒霉的,"王姐同情地看着她,"跟我当年一样。我当年也是,阳寿未尽,被勾魂司勾错了,回来一看,壳也没了。后来一合计,干脆就在这儿干了。这一干,就是三百年。"

方甜:"……三百年?!"

"可不是嘛,"王姐叹气,"本来说攒够阴德就投胎,结果投胎那名额,老轮不到我。我这阴德,是越攒越多,越想走越走不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方甜:"……那您没想过找找关系?"

"找了,"王姐说,"认识个在阎王殿当差的远房亲戚,帮我去问过。人家说,我阴德太厚了,属于'优秀骨干',走不得,走了影响工作。"

方甜:"……这也行?"

"可不咋的,"王姐说,"所以啊,小方,姐劝你一句:在地府打工,别太拼。拼到最后,攒够了阴德,想走都走不了,那就成'地府骨干'了。"

方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入职培训第一课,上的不是生死簿,是地府版的《职场生存指南》。

(第五章完)

第六章 生死簿与Excel

方甜在档案处的第一周,就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府版996"。

每天的工作,说起来也简单:把阳间送来的各种死亡数据,登记到生死簿上。可这"简单"两个字,执行起来,简直是要人命。

首先,阳间送来的数据,格式五花八门。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照片拍过来糊成一团的,还有一份,是医院发来的,字迹潦草得跟医生开处方似的,鬼差们都认了半天。

方甜第一天上班,就被分配了一个任务:把过去一个月的死亡登记,全部录入电脑。

她打开那台屏幕都花了的大头电脑,点开那个叫"生死簿系统"的软件,界面丑得让人想哭——绿底,黑字,还带闪屏,活像是九十年代的记账软件。

"这玩意儿,"方甜嘀咕,"比我前公司的OA还难用。"

王姐在旁边笑:"可不是嘛。当初搞信息化,阎王殿舍不得花钱,找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外包,做的这个系统。做完就跑了,现在想改,改不动了。"

方甜:"那数据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手抄,"王姐指指旁边一摞子发黄的文件,"所以我们现在,电脑记一份,人手再抄一份。双保险。"

方甜看着那摞文件,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要栽在"抄数据"上了。

可她毕竟是个干了八年的设计师。别的本事没有,"跟数据死磕"的耐性,那是杠杠的。

方甜用了三天时间,摸索出了那台大头电脑的脾气。她发现,"生死簿系统"虽然难用,但底层逻辑,其实跟她以前做PPT、做表格差不多——无非是,把一堆乱糟糟的数据,整理成规规矩矩的表格。

于是,方甜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她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那台大头电脑,把"生死簿系统"里导出来的数据,全部拷进了一个Excel表格。

"生死簿系统",她不用了。

她自己建了一个。

三天后,方甜把整理好的Excel表格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王姐路过,看了一眼,当场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生死簿,"方甜说,"我整理了一个月的登记数据,按照生辰、死期、阴德、轮回去向,分了类,排了序,还做了个目录。您看,查起来特别方便。"

王姐翻了两页,眼睛越瞪越大:"小方,你这……你这表做得也太好看了吧?!我怎么看着,比咱那破系统还清楚呢?!"

"那是当然,"方甜挺起胸,"我上辈子,是做设计的。"

王姐:"……"

方甜这波操作,在档案处炸开了锅。

短短一个星期,档案处上上下下,都知道新来的那个小方,把生死簿整理得井井有条。连判官大人都惊动了,亲自跑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摸着山羊胡,说了句:

"这表,比咱那破系统好用。"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领导说这种话的后果了。

果然,第二天,档案处处长就把方甜叫进了办公室,笑眯眯地问:"小方啊,听说你那个表,挺好用的?"

方甜:"……还行。"

"这样,"处长一拍大腿,"你把咱们整个档案处的生死簿,都用你这个表,重新整理一遍。给你一个月,够不够?"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处长,"方甜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这可是整个地府,几百年攒下来的生死簿啊……"

"对啊,"处长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才需要你这个能干的人嘛!你上辈子是设计师,天天跟表格打交道,肯定比我这个老鬼熟练。交给你了!"

方甜:"……"

她终于明白了。

不管是人间,还是地府,"你既然能干,那就多干点"这句话,永远是职场第一真理。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孟婆的奶茶铺

方甜被安排去整理整个档案处的生死簿,忙得脚不沾地。

忙归忙,可她在地府待了半个多月,也逐渐摸清了地府的脾气。这里的很多规矩,都跟人间一个样——有KPI,有加班,有编制,有劳务派遣,还有……奶茶店。

没错,地府也有奶茶店。

确切地说,是奈何桥边,那家"孟婆汤·奶茶铺"。

方甜第一次去的时候,是被王姐拽去的。王姐说,这家店是孟婆开的,是地府最火的网红打卡地,鬼魂们排队投胎之前,都得先去喝一杯,不然都不好意思上路。

方甜跟着王姐,穿过黄泉路,来到奈何桥边,老远就看见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四个大字:"孟婆汤铺"。

门前排着长长的队,有鬼魂,也有鬼差。

方甜凑近一看,发现店门口的菜单上,密密麻麻写着:

幽兰拿铁孟婆汤 6.6阴德

芝士葡萄孟婆汤 8.8阴德

黑糖珍珠孟婆汤 9.9阴德

麻辣火锅孟婆汤 12.9阴德(限量,售完即止)

方甜看得目瞪口呆:"孟婆汤……还能加料?!"

"嗐,"王姐一脸见怪不怪,"现在谁还喝那寡淡无味的老孟婆汤啊?地府早就改革了。孟婆说了,汤还是那个汤,但喝法要创新,要跟上时代,不然鬼魂都不爱喝了,影响投胎体验。"

方甜:"……投胎还有体验?"

"怎么没有?"王姐说,"你想想,你排十年队,好不容易轮到你投胎了,结果孟婆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苦药汤,你一喝,忘了前尘往事,就得上路了。你甘心吗?"

方甜想了想:"好像……不太甘心。"

"对吧!"王姐一拍手,"所以孟婆才改革啊!现在你去投胎,可以点一杯幽兰拿铁味的孟婆汤,又甜又好喝,喝完开开心心上路,来生都带股奶茶香!"

方甜:"……"

她正想再问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又脆又亮的嗓音:

"哟,新来的小同志?"

方甜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年轻女人,系着高高的马尾,胳膊上还搭着一条毛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眉眼弯弯的,一开口就带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孟……孟婆?"方甜试探地问。

"嗐,叫什么孟婆呀,叫姐!"年轻女人一挥手,"我姓孟,单名一个'婆'字——当然,那是我爸起的,封建!你们叫我孟姐就行!"

方甜:"……您……您不是传说中那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吗?"

孟姐"噗嗤"一声笑了:"那是老黄历了。我当年也是个小姑娘,被这破汤拴了八百年,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张脸了。你要看老太太版,今晚七点,我有个直播,扮老太太,讲'一碗孟婆汤的八百年',欢迎来捧场。"

方甜:"……您还直播?"

"那是!"孟姐一扬手机,"地府第一主播,了解一下!粉丝九千多万!全地府的鬼魂,就没有不知道我孟姐的!"

方甜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孟婆",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地方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孟姐,"方甜问,"您这孟婆汤,喝了真能忘事吗?"

"那必须的,"孟姐压低声音,"不然我这几百年是白干的?不过啊,姐教你个诀窍——你要是不想彻底忘干净,就点'半糖去冰',还能留个念想。"

方甜:"……这也行?"

"怎么不行?"孟姐眨眨眼,"地府改革了,讲究人性化服务。你情我愿的,谁能管得着?"

方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地府打工,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这儿有奶茶店,有直播,还有一个整天乐乐呵呵的孟姐。

虽然,她还是得天天加班整理生死簿。

(第七章完)

第八章 阴间也内卷

方甜在地府待了三个月,逐渐从一个"被误勾的倒霉蛋",混成了档案处的"骨干"。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因为她太能干了。

整个档案处的生死簿,她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整理得井井有条。不光整理,她还顺手给生死簿系统提了一堆优化建议——比如给表格加个筛选功能,比如把按生辰排序改成按死期排序,比如加一个"阴德排名"的汇总页,方便判官大人一页就能看到重点。

判官大人看了之后,大手一挥,把方甜提拔成了"档案处文员组长",连升三级。

方甜那个高兴啊。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混出点名堂了。

可她高兴了没几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升了组长之后,整个档案处,忽然变得特别卷。

以前,王姐没事就在工位上喝茶看报,一坐一下午。现在,王姐居然也开始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了。

以前,隔壁桌的老鬼,每天准点下班,一分钟不多待。现在,他居然主动申请加班,还跟人抢着干最累的活。

方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逮住王姐问:"王姐,你们这是……吃错药了?"

王姐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档案处出了个新考核制度!"

"什么考核制度?"

"叫'阴德积分制'!"王姐说,"处里说了,以后每个鬼差,都按干的活、攒的阴德,给积分。积分排名靠前的,年底评优,有机会升职;积分垫底的,不光评不上优,还可能要'末位淘汰',发配去刷奈何桥!"

方甜:"……刷奈何桥?"

"对!"王姐愁眉苦脸,"刷奈何桥,那可是地府最苦的差事!天天用刷子,把奈何桥上那几万块青砖,一块一块刷干净!刷不完不许下班!"

方甜听完,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她太熟悉这套东西了。这不就是她上辈子的公司,搞的"绩效考核"吗?!排名、淘汰、末位……一套套的,全是她在人间玩剩下的。

"这考核制度,"方甜问,"谁定的?"

"处长呗!"王姐说,"听说他也是跟人间学的,说人间现在都这么管理了,我们地府也不能落后。这不,上个月他去阎王殿开会,回来就整了这么一出。"

方甜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被"996""绩效""内卷"折磨了一辈子,本以为死了就能解脱,结果到了地府,居然又撞上了这一套。

"王姐,"方甜问,"你说,这个'阴德积分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可不!"王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有什么办法?咱都是打工人,处长定的制度,咱只能忍着。你要敢反对,明天就让你去刷奈何桥!"

方甜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生死簿表格,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股子"想出人头地"的劲儿,好像……有点变味了。

她在地府打工,是为了攒阴德,投好胎。

可现在,她为了一个"组长"的头衔,为了那点可怜的积分,把自己又活成了上辈子那个加班加到死的牛马。

"不行,"方甜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上辈子已经当够牛马了,这辈子在地府,我不能再这么活。"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反内卷的鬼差

方甜决定反抗。

但她不是那种莽撞地冲到处长办公室拍桌子的人。她是干设计出身的,懂得什么叫"曲线救国",什么叫"用对方的方式打败对方"。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阴德积分制",发现里面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

比如,积分是按"干的活"算的,可活儿干得好不好,全看处长一个人说了算。处长高兴了,一页纸也能给你算十个积分;处长不高兴了,你干三天,也只算一个积分。

比如,积分排名靠前的,年底评优,能升职。可那些跟处长走得近的、会拍马屁的,轻轻松松就能拿高分,而那些老老实实干活的,反而总是垫底。

方甜看穿了这一切,心里那点反抗的火苗,"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她上辈子,已经被这套"潜规则"折腾够了。

这辈子在地府,她要是再忍,那她这二十八年的牛马生涯,就真是白熬了。

于是,方甜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写了一份《关于优化阴德积分制的建议书》,把制度里的漏洞,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附上具体的改进方案,比如"积分应当公开透明""评分应当有客观标准""应当设立申诉渠道"云云。

写完之后,她没有直接交给处长,而是先给王姐等几个老鬼差看,让大家一起署名。

"小方,"王姐看着那份建议书,有点犹豫,"你这……这不是在找处长的茬吗?"

"我是在找指导的茬,"方甜说,"不是找处长的茬。制度不合理,改了就好,又不针对人。"

"可处长会这么想吗?"

"他不这么想,"方甜眨眨眼,"那我就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第二件事,方甜把这份建议书,抄了一份,送到了判官大人手里。

判官大人翻开建议书,看了看,又看了看方甜,问:"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方甜说,"积分不透明,评分没标准,还有末位淘汰,搞到最后,大家不是在干活,是在给处长表演干活。长此以往,生死簿都得记乱了。"

判官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建议书,写得倒是挺有道理。这样吧,你先回去,容我考虑考虑。"

方甜心里一喜,嘴上却不动声色:"是,大人。"

第三件事,方甜没有干。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地府办事,最讲规矩,也最磨人。她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三板斧,一次性砸出去。

方甜回去之后,照常上班,照常整理生死簿,一点破绽都没露。

她心里清楚,这份建议书,就是她埋在地府的第一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机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判官大人的深意

方甜没等多久,时机就来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方甜正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摞生死簿,忽然,王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把拽住她:

"小方!小方!出大事了!"

"怎么了?"方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判官大人刚才发话了!"王姐压低声音,"说,那个'阴德积分制',要改革了!"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却装作惊讶:"改革?怎么改?"

"听说啊,"王姐神秘兮兮地说,"判官大人把处长叫去训了一顿,说这个制度搞得太粗暴了,不符合地府'以人为本'的宗旨。要处长重新制定方案,还特别点名,说……说要参考一份建议书!"

方甜心头一跳:"什么建议书?"

"不知道,"王姐摇摇头,"听说是档案处有个鬼差写的。处长被训得脸都绿了,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方甜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成了。

她埋的那颗种子,发芽了。

第二天,档案处开了个全体大会。处长站在台前,脸色铁青,手里捧着一份文件,沉声道:

"经判官大人批示,我处'阴德积分制',即日起全面优化调整。调整内容包括:积分公开、评分客观、设立申诉渠道、取消末位淘汰,改为'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台下,鬼差们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喜。

"取消末位淘汰了?"

"真的假的?!"

"那我不怕被发配去刷奈何桥了!"

处长念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份优化方案,是根据我处某位同志的建议书修改而成。这位同志……我就不点名了。总之,希望各位以她为榜样,多提建设性意见。"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鬼差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方甜。

方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上辈子在公司,提了无数条建议,全被领导当耳旁风。她这辈子在地府,提了一份建议书,居然真的被采纳了,还改了制度。

"看来,"方甜在心里嘀咕,"地府这地方,虽然也内卷,但至少……还讲点道理。"

大会散场之后,王姐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小方,行啊你!那份建议书,是你写的吧?"

方甜装傻:"什么建议书?我可不知道。"

"少来!"王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判官大人手里那份,就是档案处新来的那个文员写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方甜嘿嘿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姐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方甜心里一凛的话:

"小方,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回,算是立功了。可功劳这东西,有时候是福,有时候也是祸。你……小心点。"

方甜愣了愣:"王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姐摆摆手,"就是提醒你一句。在地府混,光有本事不够,还得会看眼色。你这一下子,把处长得罪了,虽然判官大人护着你,可处长好歹是你直属领导……你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方甜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王姐说的道理。在职场上,跟上司对着干,哪怕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她就是想赢这一次。

她上辈子,当了一辈子逆来顺受的牛马。这辈子,她想试试,抬起头来的滋味。

"王姐,"方甜说,"谢谢您提醒。可我就想看看,这地府,是不是真的像判官大人说的那样,'以人为本'。"

王姐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你自己的主意,姐不多说了。总之……有事儿,姐罩着你。"

方甜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红。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阴森森的地府,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牛头马面下岗再就业

方甜升任档案处文员组长没多久,就跟地府的两大"知名保安"——牛头和马面——打上了交道。

那是她入职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深夜。方甜加完班,抱着摞生死簿往宿舍走,迎面就撞上两个铁塔似的身影。

一个顶着颗硕大的牛头,两只弯弯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个长着张长长的马脸,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方甜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册子扔出去:"我……我走错地儿了?"

"没走错没走错,"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这是回宿舍的路。怎么着,新来的文员,这么晚才下班?"

"加班……整理生死簿。"

"哦,档案处的。"马面歪着脑袋打量她,"怪不得,你们那儿是整个地府最能熬的部门。上个月,我还看见你们处长,顶着黑眼圈,蹲在奈何桥边喝孟婆汤提神呢。"

方甜:"……处长也加班?"

"可不咋地!"牛头一摊手,"地府这地方,哪有不加班的?阎王殿加班,判官殿加班,档案处加班,就连我们俩看大门的,也得二十四小时倒班。你以为阴曹地府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个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衙门!"

方甜听着,忍不住问:"那你们……干这么多年,不想着升职,换个清闲点的岗?"

"升职?"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面说:"小同志,你这话就外行了。咱哥俩,是地府的老保安了,干了几百年。升职?升到哪儿去?总不能让我们俩顶着牛头马面,去当判官吧?那不成笑话了?"

牛头接话:"再说了,在地府,升不升职,说到底也就那回事。你以为当了官就不加班了?天真!你看咱们判官大人,官够大了吧?不照样天天蹲在殿里判案,茶都凉了三回还没喝完。"

方甜愣了愣:"那……那你们图啥?"

"图个安稳呗。"牛头拍了拍胸脯,"咱哥俩,不求升官发财,就求个旱涝保收。反正地府这地方,只要不投胎,就永远饿不死。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等攒够了阴德,去投个投好的胎,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马面补充:"就是!咱哥俩,在天庭的时候,那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贬下凡。来了地府,反倒踏实了。这儿虽然破,但规矩清楚,阎王爷说了,干得好的,投好胎;干得坏的,去投畜生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甜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保安,活得比地府里大多数鬼都明白。

她正想再聊两句,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鬼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牛哥!马哥!不好了!鬼门关外头,有一群新鬼闹事,说我们勾错魂了,正堵在门口不肯走呢!"

牛头脸色一变:"又来了?走,马面,干活!"

马面一甩尾巴:"得嘞!"

两人也不管方甜,撒开脚丫子就往鬼门关跑。

方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铁塔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地府,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有天天加班的文书,有看大门的保安,有开奶茶铺的孟婆,有判案的判官……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阴森森的衙门里,努力地活着。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阳间的甲方爸爸

方甜在地府干了小半年,渐渐摸清了门道。她发现,自己那个"反内卷"的建议书,虽然没被点名表扬,但判官大人显然记在了心里。

这不,这天判官大人把她叫去,破天荒地给了她一个差事:

"小方啊,听说你上辈子,是做设计的?"

"是,大人。"

"那正好,"判官大人捋着山羊胡,"地府刚接了一批阳间的'生前遗愿'卷宗,都是些想托梦给活人的鬼魂,求我们帮着传达。这活儿,需要个能写会画的。你上辈子干设计,文笔应该不错,这差事,就交给你吧。"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大人,这……这托梦,不是得孟婆汤那套流程吗?"

"那是给投胎的鬼喝的,"判官大人说,"给那些还没投胎、又想跟阳间亲人告别的鬼魂用的,是另一套流程。你只管帮着写写画画,把他们的遗愿,整理成能传达的形式,就行了。"

方甜领了差事,回到工位上,翻开那批卷宗。

这一翻,她算是开了眼界。

卷宗里,什么遗愿都有。有个老大爷,死了还惦记着自家养的那只橘猫,求托梦告诉孙子"别把它送人,它认床";有个小姑娘,生前没来得及跟暗恋的男生表白,求托梦说句"我以前喜欢你";还有个程序员,死了还在惦记自己没写完的代码,求托梦告诉同事"那个bug,在第138行,别改了,直接删了重写"。

方甜看着这些卷宗,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觉得心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死的时候,好像也有个未了的遗愿——她还没来得及,给那个改了十七版的甲方,发一句"去你妈的"。

"要不……"方甜鬼使神差地想,"我也给自己,托个梦?"

她翻出笔,正准备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方处长!方处长!外头有个鬼,点名要见你!"

方甜一愣:"方处长?我不是文员组长吗?"

"嗐,甭管什么长了,"那鬼差气喘吁吁,"反正那鬼说了,就要见你!他说……他说他是你的甲方!"

方甜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焦急地往她这儿张望。

方甜认得他。

这人叫张总,是她上辈子的甲方,那个天天改方案、天天说"再优化一下色彩层次"、天天发"辛苦啦~"的魔鬼甲方。

此刻,这位魔鬼甲方,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一看见方甜,眼泪"唰"就下来了:

"方老师!方老师!我可算找着您了!"

方甜强压着心里的狂喜,假装镇定:"张总?您怎么……也来地府了?"

"别提了!"张总抹着眼泪,"我这不是……上个月体检,查出个什么毛病,还没来得及治,就……就上这儿来了。呜呜呜……"

方甜:"……那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总"噗通"一声跪下了:"方老师!我知道我以前老让您加班,老让您改方案,是我不对!我这就给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您……您行行好,帮我在地府,安排个好差事吧!"

方甜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甲方,此刻跪在自己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张总啊,不是我不帮您。可您也知道,地府这地方,最讲规矩。您阳寿未尽就来了,得先登记,再复核,流程走完,才能安排差事。"

张总:"那……那得走多久啊?"

方甜:"快则三天,慢则……半个月。赶上月底盘账,那就不好说了。"

张总急得直搓手:"那……那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加个塞?"

方甜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无数次被这个甲方折磨得死去活来,无数次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无数次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他也尝尝被"改来改去""加塞"的滋味。

如今,报应来了。

可方甜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总,忽然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恨他了。

"张总,"方甜说,"我帮不了您加塞。但地府这边,确实缺人手。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推荐您,去档案处当个见习文员,整理整理生死簿。活儿是累了点,但胜在安稳,还能攒阴德,投个好胎。"

张总眼睛一亮:"真的?!那……那太好了!方老师,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不过,"方甜补了一句,"咱档案处的考核,是'阴德积分制',干得好,才有积分;积分垫底的,得去刷奈何桥。您上辈子不是最爱给人定KPI吗?这回,您也尝尝被KPI追着跑的滋味。"

张总的脸,"唰"地白了。

方甜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小半年的地府生涯,值了。

她上辈子当牛马,这辈子当了小官,还能让当年的甲方,也来当当牛马。

这叫啥?

这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衣锦还"乡"

方甜在地府待了半年,档案处的"阴德积分制"改革,取得了显著成效。

鬼差们不用再为积分卷生卷死,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不少。生死簿记得清清楚楚,错漏少了许多,连阎王殿那边,都对档案处的工作称赞不已。

方甜这个"幕后功臣",虽然没被点名表扬,但她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有敬佩的,有感激的,还有几个,是羡慕中带着点小心的——毕竟,她可是那个敢跟处长叫板、还叫赢了的狠角色。

半年下来,方甜攒了不少阴德。她算了算,虽然离"投好胎"还差得远,但至少,她已经从一个"被误勾的倒霉蛋",变成了"档案处的骨干"。

这天,王姐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小方,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判官大人批了你一个假!"王姐说,"说你在档案处表现优异,特批你回阳间探个亲,看看你家里人!"

方甜愣住了:"回……回阳间探亲?我还能回去?"

"怎么不能?"王姐说,"你现在是地府编制内文员,有正规通行证。虽然不能借尸还魂,但魂体回去,托个梦,看看家人,还是可以的!"

方甜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在地府这半年,一直刻意不去想阳间的事。她不敢想自己的爸妈,不敢想自己的朋友,不敢想那些还活着的、曾经朝夕相处的人。

因为她怕自己一想,就忍不住想哭。

可现在,判官大人批了她一个探亲假,让她回去看看。

方甜领了通行证,出了鬼门关,一路飘回阳间。

她飘回了自己老家,那座小县城。

她看见自己的爸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她妈正拿着她的照片,絮絮叨叨地说话:"甜甜啊,妈给你包了饺子,都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你爸说你走得太急,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她爸坐在旁边,不说话,只闷头抽烟,烟灰抖了一地。

方甜蹲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多想冲过去,抱抱自己的爸妈,告诉他们:"爸!妈!我没死!我魂还在呢!我在地府好好的,还当上组长了!"

可她不能。

她是魂体,阳间的人,看不见她。

她只能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爸妈,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亮之前,方甜擦干眼泪,飘出了家门。

她决定,不把这些告诉爸妈。让他们以为她死了,好歹……还能有个念想。

她飘回地府的时候,王姐正站在鬼门关外等她。

"回来啦?"王姐问。

"回来了。"方甜说。

"见着家里人啦?"

"见着了。"

"哭啦?"

"……哭啦。"

王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哭就哭了。在地府,谁还没哭过几回。哭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方甜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地府那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恨这个地方了。

这里虽然有内卷,有加班,有数不清的破规矩,但也有孟姐的热奶茶,有王姐的掏心窝子话,还有那个整天板着脸、却会给她批探亲假的判官大人。

"王姐,"方甜忽然说,"我想在地府,多干几年。"

王姐一愣:"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方甜笑了笑,"这里,好歹还有点人情味。比我在人间那个公司,强多了。"

王姐看着她,也笑了:"行啊小方,你能这么想,姐就放心了。走,姐请你喝孟婆汤去,幽兰拿铁味儿的!"

"好嘞!"

方甜跟在王姐身后,大踏步地往黄泉路走去。

她身后,是灰蒙蒙的地府;她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黄泉路。

可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生前遗愿登记处

衣锦还乡之后,方甜在地府的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

她那个"反内卷"的建议书,不光改了档案处的积分制度,还被判官大人当成了范本,在整个地府推广。判官大人一高兴,大手一挥,就给了方甜一个美差——让她牵头,办一个"生前遗愿登记处"。

"生前遗愿登记处?"方甜一脸茫然,"这是干嘛的?"

"这是地府近年来的新业务,"判官大人捋着山羊胡,"你也知道,现在阳间的人,走得都急,很多人死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地府就想着,给这些鬼魂开个口子,让他们把生前没来得及说的遗愿,登记下来。要是他们的愿望不伤天害理,地府就帮着圆一圆。"

方甜问:"怎么圆?"

"托梦!"判官大人说,"派鬼差去给他们阳间的亲人朋友托个梦,把话带到,把事儿办了。这样,鬼魂安心投胎,阳间的人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方甜心里"咯噔"一下。

托梦,她熟啊。她自己就是个鬼魂,成天在阳间飘来飘去,见过的梦,比活人做的梦还多。

"这活儿,我能干!"方甜一拍大腿。

于是,方甜从档案处,被调到了新成立的"生前遗愿登记处",当了个头儿。

上任第一天,她就接了一大摞卷宗,看得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有个老大爷,死前唯一的遗愿,是让孙子别把他养的那只橘猫送人,"它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有个小姑娘,生前没敢跟暗恋的男生表白,遗愿是让地府托个梦,说一句"我以前喜欢过你";还有个程序员,死前还在惦记自己没写完的代码,遗愿是托梦告诉同事"那个bug在第138行,别修了,直接删了重写"。

方甜一边看,一边笑,笑完又觉得心酸。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死的时候,好像也有个没说完的话。

她想给那个天天让她改方案的甲方,托个梦,骂他一顿。

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都死了,还跟个活人较什么劲?活着的时候,被甲方折腾,那是没办法;死了之后,要是还惦记着骂人,那这辈子,也太亏了。

"算了,"方甜摇摇头,"就当给他攒阴德了。"

她开始认真地处理那些遗愿。

给老大爷的孙子托梦,告诉他"别把猫送人,它认床";给小姑娘的暗恋对象托梦,让她把"我以前喜欢过你"带到;给程序员的同事托梦,让他"删了重写第138行"。

方甜发现,这活儿看着简单,可真干起来,还挺有意思。她每圆成一个遗愿,心里就踏实一分。

有一天,她处理完一批卷宗,正揉着发酸的脖子,忽然,一个卷宗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张总——她那个甲方——的卷宗。

方甜翻开一看,愣了。

张总的遗愿,写的是:"希望当年被我折磨过的那位设计师方甜,能原谅我。我知道错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当个靠谱的甲方,少改方案,多给预算。"

方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甲方,"方甜轻声说,"上辈子是挺欠揍的。可至少……他这遗愿,还算个遗愿。"

她想了想,把张总的卷宗,放进了"待处理"那一摞里,没有急着处理。

她想好了,等哪天自己闲下来,就亲自去给张总托个梦,告诉他:"我原谅你了。下辈子,咱俩要是还能遇上,希望你说话算话。"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托梦专业户

方甜在"生前遗愿登记处"干了一年,成了地府远近闻名的"托梦专业户"。

不是因为她托梦托得多,而是因为她托梦托得……太有特色了。

别人托梦,都是中规中矩,正正经经,说几句话就走。方甜托梦,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有一次,她接了个遗愿,是一位老太太的,想告诉孙女,她藏在老衣柜夹层里的存折,密码是孙女的生日。

方甜领了差事,大半夜飘进人家孙女的梦里,开口第一句就是:"小姑娘,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那破衣柜,有个夹层!夹层里头,有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那小姑娘在梦里,愣是被她喊醒了,第二天一睁眼,还真从衣柜夹层里翻出张存折来,一查密码,居然对上了。

小姑娘感动得直哭,逢人就说:"我奶奶给我托梦了!我奶奶还惦记着我呢!"

方甜在阴间听到这消息,得意得直翘尾巴。

还有一次,她接了个遗愿,是一个大老板的,想告诉儿子,公司账上还有一笔钱,没来得及交代。

方甜领了差事,又大半夜飘进人家儿子的梦里。这回她学乖了,不喊了,改循循善诱:"小伙子,你爸让我跟你说,你们公司账上,还有一笔钱。你爸说了,别老想着扩张,先把老本保住。还有……你爸还说了,你那个新秘书,不太靠谱,让你防着点。"

第二天,小伙子一查账,还真发现一笔没入账的钱,顺藤摸瓜,还真抓出个挪用公款的秘书。

小伙子感动之余,又有点后怕:"我爸连我秘书靠不靠谱都知道?"

方甜在阴间得意地笑:"那可不,你爸在地府,天天念叨你呢。"

久而久之,方甜"托梦专业户"的名号,就越传越响了。

连孟姐都跑来跟她开玩笑:"小方,你现在可比姐还火。姐是地府第一主播,你是地府第一托梦师,咱俩要是一起开个直播,那不得火遍全地府?"

方甜笑着摆手:"那不成,我托梦,可是要收费的——收的是阴德。"

"哟,"孟姐眼睛一亮,"你还收阴德?那你攒了不少了吧?攒够了,打算投个什么胎?"

方甜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孟姐一愣,"你在地府,不是一直憋着劲儿要投个好胎吗?"

"以前是,"方甜说,"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投胎这事儿,也没那么急。我在登记处干着,能帮一个是一个,挺有成就感的。要是哪天想投胎了,再投也不迟。"

孟姐看着她,笑了:"行啊小方,你算是想明白了。姐在这地府熬了八百年,都没你想得透。"

方甜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摞还没处理完的遗愿卷宗,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当牛马当得憋屈,可至少,死后的日子,还算过得有滋有味。

"孟姐,"方甜忽然说,"你说,我要是能一直在地府干下去,把登记处办得红红火火,是不是也算……给自己攒了个'好名声'?"

"那必须的!"孟姐一拍手,"咱地府,就缺你这样能干又心善的!你好好干,姐看好你!"

方甜点点头,把卷宗抱回工位上,又开始埋头工作。

窗外的地府,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可她忽然觉得,这灰蒙蒙的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排队与走后门

方甜在地府干得风生水起,可有一件事,始终压在她心头——借尸还魂的排队。

当初她刚没壳那会儿,鬼差老周就告诉过她:想借尸还魂,得排队,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方甜那时候蹲在鬼门关外头,听着这个"排队十年",眼前一黑,才下决心在地府打工的。

如今,她在"生前遗愿登记处"当了个头儿,混得还算不错,可那张排队的号,她始终揣着,没舍得扔。

"方处长,"王姐有天凑过来,"你那张借尸还魂的号,排到哪儿了?"

方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号,看了看:"我看看……嗯,前面还有八百多号。"

"八百多号?"王姐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这是得排到猴年马月去啊!"

"嗐,"方甜摆摆手,"反正我也没急着用。再说了,我现在在地府干得好好的,干嘛非急着还魂?"

"你就不想回去?"

"想啊,"方甜说,"可回去干嘛?我那壳都烧成灰了,借个新身体回去,指不定还得重新找工作,重新加班,重新当牛马。想想都累。还不如在地府待着,好歹……是个官。"

王姐一听,乐了:"行啊小方,你算是想明白了。姐跟你说,这地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越往上爬,越不想走。"

方甜正想接话,忽然,办公桌上那部老式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一听,脸色慢慢变了。

电话是勾魂司打来的,说是有一批"紧急借尸还魂"的名额放出来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勾魂司那边,有几个跟鬼差关系好的鬼魂,正排着队抢呢。

方甜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那张排了八百多号的借尸还魂单,要是有这个机会,说不定能插个队,早点轮上。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鬼魂,点头哈腰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兜子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纸元宝:

"方处长!方处长!听说您手里,有借尸还魂的门路?"

方甜一愣:"你是谁?"

"我是……我是您前公司的同事!"那鬼魂赶紧自我介绍,"我以前就在您隔壁工位!您看我,死得比您还早两年,到现在,借尸还魂的号还没排上!听说您认识勾魂司的人,求您行行好,帮我说句话,让我插个队呗?"

方甜看着这个所谓的"前同事",心里有点别扭。

她在前公司干了八年,隔壁工位换了三拨人,她愣是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那个……"方甜谨慎地开口,"插队这事儿,是违法的吧?"

"嗐!"前同事一摆手,"什么违法不违法,地府这地方,讲的不就是个人情吗?您看,我都把元宝给您备好了——"

方甜看着那兜子元宝,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起自己当初蹲在鬼门关外,听着"排队十年"时的绝望。

她也想起,老周当时那句"当官的可以走后门"。

那时候,她多想有个当官的,能拉她一把,让她早点还魂。

可如今,她自己当了官,成了那个能"走后门"的人,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

"大哥,"方甜把元宝推回去,"这东西,您收回去。插队的事儿,我帮不了您。可您要是真想还魂,我倒是能帮您,看看前面有没有因为各种原因退号、空出来的名额,让您正大光明地补上。"

前同事眼睛一亮:"那……那也行!"

方甜低头翻起借尸还魂的登记册,认认真真地帮那个"前同事"找起名额来。

王姐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等那鬼魂千恩万谢地走了,王姐才凑过来,小声问:"小方,你真不打算,给自己插个队?"

方甜想了想,笑了:"王姐,我这人吧,上辈子当牛马,被'走后门'的欺负了一辈子。这辈子,我要是也干这缺德事,那我跟当初那些欺负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你就这么一直排着?"

"排着呗,"方甜把那兜子元宝往抽屉里一塞,"反正,我现在也不想急着回去。在地府,好歹能帮一个是一个。等哪天我排到了,又真想去投胎了,再说。"

王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又笑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姐就说一句——你呀,比地府里八成当官的,都像个官。"

方甜"噗嗤"一声笑了:"那是!我好歹,也是从牛马堆里爬出来的!"

窗外的地府,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

可方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儿,扎下根了。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牛马魂的升职记

方甜在地府干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她从一个档案处的见习文员,一路干到了"档案处处长"。

别误会,这不是她靠关系升上去的,是她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她那个"反内卷"的建议书,不光改了积分制度,还被判官大人当成了范本,在整个地府推广,连阎王殿都点了名表扬。判官大人一高兴,大手一挥,就把她提拔成了处长。

方甜升职那天,档案处给她办了场小型庆功宴。

孟姐特意来捧场,端来一大盆特制的"升职快乐·孟婆汤",说喝了这碗汤,保她来生投个好胎,还能带股奶茶香。

王姐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方啊,姐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姐在地府干了三百年,都没当过处长。"

方甜笑了笑:"王姐,这还得多谢您。要不是您当时罩着我,我早被发配去刷奈何桥了。"

"嗨,"王姐摆摆手,"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庆功宴上,判官大人也来了。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到方甜面前,问:

"小方啊,你现在是处长了,算是地府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了。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方甜想了想:"我想过。以前吧,我一心想攒够阴德,投个好胎。可现在……我觉得,在地府干着,也挺好。"

"哦?"判官大人挑眉,"不惦记投胎了?"

"不是不惦记,"方甜说,"是我想明白了。我在人间当牛马,是因为没得选。现在我在地府当了官,好歹……能自己说了算了。投不投胎,什么时候投,投个什么样,我说了算。"

判官大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方啊,"他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地府这地方,跟人间一样,最大的本事,不是干多少活,而是能让自己说了算。你现在,算是想通了。"

方甜愣了一下:"判官大人,您这话……"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判官大人说,"你现在是处长了,手里的权力,能帮很多人。记着,别用它欺负人,要用来,给别人行方便。你那建议书里写的'以人为本',别光喊口号。"

方甜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大人,我记下了。"

庆功宴散场之后,方甜独自走到奈何桥边。

孟姐的奶茶铺还没关门,她点了一杯幽兰拿铁味的孟婆汤,坐在桥边,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忘川河水。

她想起自己两年前,还是那个趴在工位上、被甲方折磨到晕倒的996牛马。

她想起自己被两个不靠谱的鬼差勾走魂魄,被判官发现弄错,回来一看,壳被火化了。

她想起自己蹲在鬼门关外,想着"借尸还魂要排队十年"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在地府打工,从被"内卷"折磨,到反内卷成功,到升职处长。

两年时间,她从一个"被误勾的倒霉蛋",变成了"地府档案处处长"。

"甲方,"方甜忽然自言自语,"你要是知道,我在地府当了官,你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吧?"

她端起那杯孟婆汤,喝了一口。

幽兰拿铁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股子孟婆汤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这辈子,"方甜望着忘川河水,轻声说,"总算,轮到我自己说了算了。"

她站起身,把空杯子还给孟姐,转身,往地府深处走去。

她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稳稳的。

(第一部完)

第十八章 孟婆汤·全国连锁

方甜当上处长的第二年,地府迎来了一场"创业"大潮。

起因是阎王殿开了个会,说要"搞活地府经济",让各路鬼差都动起来,不能光靠阳间上供那点香火钱过日子。会上,阎王爷大手一挥:"咱们地府,也得有自己的产业!不能总靠阳间救济!"

这话一出,整个地府都沸腾了。最积极的就是孟姐。她那个"孟婆汤·奶茶铺",从当初奈何桥边的一家小店,如今已经开到了鬼门关、判官殿、轮回台,好几家分店,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孟姐找到方甜:"小方!你说,姐这奶茶铺,能不能再开大点?姐想好了,要开'孟婆汤·全国连锁'!把分店开遍地府十八条街!"

方甜看着孟姐那干劲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孟姐,您都八百多岁了,还折腾呢?"

"那可不!"孟姐一扬手机,"姐这颗心,永远十八岁!再说了,你不也二十八岁就躺平(躺进地府)了吗?咱俩一个八百,一个二十八,正好搭伙干大事!"

方甜被她逗乐了,想了想,还真帮她出了个主意。

方甜说:"孟姐,您这奶茶铺,要想开连锁,光有手艺还不够,得会营销。我上辈子干设计的,帮您想想辙——您得给孟婆汤,搞个'品牌故事'。"

"品牌故事?"孟姐眼睛一亮,"啥意思?"

"就是说,您得让人家喝汤的时候,不光喝的是汤,还喝的是情怀。"方甜说,"比如,您可以把那锅熬了八百年的老汤底,搬出来当噱头,跟顾客说:'这锅汤,从我曾曾曾祖奶奶那辈就熬上了,熬了八百年,才熬出这口正宗的忘忧味儿。'您想想,这么一说,是不是立马高大上了?"

孟姐一拍大腿:"妙啊!小方,你真是个人才!"

说干就干。方甜帮孟姐设计了一整套"孟婆汤·品牌方案"——印着孟姐Q版头像的杯套、写着"一碗汤,忘前尘,敬来生"的广告语、还有各种限定口味:"卷王特调"(特别苦)、"摸鱼快乐水"(特别甜)、"终身加急款"(喝完立马忘事,专供急着投胎的鬼)。

结果,连锁店一开,火得不行。地府的鬼魂们,排队投胎之前,都要先来一杯"孟婆汤·限定款",喝完还要拍照发朋友圈(阴间也有朋友圈),配文:"来都来了,喝杯孟婆汤再走。"

孟姐赚得盆满钵满,拉着方甜的手,非要分她一半股:"小方,没有你,姐这连锁店开不起来!以后,你就是'孟婆汤·全国连锁'的合伙人!"

方甜笑着摆手:"孟姐,我就动动嘴皮子,您才是真本事。再说了,我在档案处领俸禄,够花了。"

"那不行!"孟姐倔劲儿上来了,"你帮了姐大忙,姐不能亏待你!这样,以后你来店里,孟婆汤管够,想喝啥味喝啥味,免单!"

方甜:"……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后来,孟姐的"孟婆汤·全国连锁"越开越大,不光地府十八街,连天庭那边,都有鬼差偷偷托关系来代购。孟姐成了名副其实的"地府首富",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我这辈子,值了!"

方甜看着孟姐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跟着高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处长",虽然管的是生死簿,可好歹,也能帮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鬼差再就业培训

孟姐的奶茶铺生意红火,倒是让地府勾魂司那帮鬼差,眼红得不行。

老周和马三脚,就是其中最眼红的两个。他俩自从当年"勾错魂"之后,就一直被勾魂司当成反面教材,天天被点名批评。再加上现在地府搞"产业升级",勾魂的活儿,越来越不好干了。

为啥?因为现在阳间的人,寿命越来越长,死得越来越晚。鬼差们天天蹲在勾魂司里,等活儿等得花都谢了,KPI都完不成。

老周蹲在墙角,唉声叹气:"马哥,你说咱哥俩,这日子还有啥奔头?勾魂勾魂,没魂可勾;转岗转岗,又不知道转啥。眼瞅着孟姐那奶茶铺,赚得盆满钵满,咱俩还在这儿守着空钩子干瞪眼!"

马三脚也叹气:"可不是嘛!要不……咱俩也学孟姐,搞个副业?"

"搞啥副业?"老周翻白眼,"咱俩除了勾魂,还能干啥?总不能去卖孟婆汤吧?那咱俩得先学会熬汤啊!"

俩人正唉声叹气,忽然,方甜推门进来了。

她现在是处长,可勾魂司这帮老熟人,她还是记着的。特别是老周和马三脚,当初就是这俩货,把她勾进地府的。

"老周,马哥,"方甜笑盈盈地开口,"我听说,你俩最近挺闲?"

"可不是嘛!"老周一见方甜,立马诉苦,"方处长,您可得拉我们哥俩一把!我们这勾魂司,眼瞅着就要'优化'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发配去刷奈何桥了!"

方甜想了想,说:"要不,你俩来我这儿吧?我那个'生前遗愿登记处',正缺人手。我寻思着,你俩都是老鬼差,跑腿托梦的活儿,肯定在行。"

老周和马三脚眼睛一亮:"真……真的?!"

"真的,"方甜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的活儿,可不比勾魂轻松。得跑腿,得背词,还得应付各种难缠的鬼魂。你俩,能行吗?"

"能行能行!"老周一拍胸脯,"方处长,您放心!咱哥俩,别的不行,跑腿绝对一流!当年勾魂,咱俩跑遍全城,一双铁脚板,那是练出来的!"

马三脚补充:"就是!咱俩虽然勾魂老勾错,可跑起路来,那叫一个快!"

方甜:"……你俩这'优点',还真是让我放心。"

话虽这么说,方甜还是把老周和马三脚,调到了登记处。

结果,这俩货第一天上班,就闹了个大乌龙。

方甜让他们去给一个老太太的孙子托梦,告诉孙子"你奶奶的存折在衣柜夹层里"。结果老周和马三脚,把"衣柜夹层"记成了"衣柜夹层(衣柜里)",大半夜飘进人家梦里,喊了一晚上"衣柜衣柜",愣是把小伙子喊得第二天起来,满脑子都是"衣柜",差点把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存折。

最后还是方甜亲自出马,才把话带到了。

老周和马三脚自知闯祸,低着头,搓着手:"方处长,我们……我们又搞砸了……"

方甜又好气又好笑:"没事,第一次干这活儿,难免。多练练就好了。你们上辈子勾魂勾魄,那是有前科的;这辈子托梦,可得长点记性。"

老周:"是是是,我们一定改!"

后来,方甜专门给老周和马三脚,开了个"托梦再就业培训班"。培训内容包括:怎么找对人家、怎么把话说清楚、怎么在梦里不把人家吓醒、怎么在把话带到之后,优雅地退场。

老周和马三脚学得那叫一个认真,笔记都记了好几本。虽然还是偶尔出岔子,但好歹,比当初勾魂那会儿,靠谱多了。

方甜看着这俩货,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她想起自己刚来地府那会儿,被这俩货害得没家可归,气得牙痒痒。可现在,看着他们在登记处慢慢有了用武之地,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恨他们了。

"老周,马哥,"方甜说,"好好干。你们上辈子勾魂,是不靠谱;这辈子,可得把这'靠谱'两个字,给我立起来。"

老周和马三脚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方处长,您放心!咱哥俩,这回一定不掉链子!"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借尸还魂,排到我了

方甜在地府当处长的第三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办公桌上那台老旧的阴间打印机 “滋滋啦啦” 吐出一封盖着轮回司朱砂大印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右上角印着借尸还魂业务的专属编号,方甜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她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纸上,呼吸不由得顿住。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那搁置许久、编号八百多号的借尸还魂申请单子,经过漫长的排队轮候,终于…… 排到她了。

方甜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都微微发颤。

当年她刚得知身体被火化,蹲坐在鬼门关外面吹风的绝望还历历在目。那时候老周告诉她,借尸还魂短则三年,长则十年,当官才能走后门插队。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塌下来,满心满眼都盼着能拿到一具完好的躯体,重新回到人间,告别做鬼魂漂泊无依的日子。

为了这个机会,她咬牙留在地府打工,从什么都不懂的见习文员做起,熬过大大小小的内卷考核,整理堆积如山的生死簿,冒着得罪直属领导的风险递交建议书,一点点打拼到档案处处长的位置。

可如今梦寐以求的名额真的落到自己手上,方甜却忽然迟疑了,心底那股迫切想要回到阳间的冲动,淡了大半。

她拿着轮回司的信件,转身去找王姐。

王姐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完信件内容,猛地瞪大双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小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 你真打算就这么回去?”

“我还没想好。” 方甜指尖摩挲着信纸边角,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想啥呢!” 王姐急得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你想想,你在地府熬了整整三年,从底层牛马鬼差一路熬到处长,好不容易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一旦回去,借了新的肉身,你就要重新做普通人,找工作、应付人情世故,搞不好又要一头扎进无休止的加班内卷,从头开始当社畜,你图啥?”

方甜沉默下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地府街市。街道上来往的鬼魂各司其职,生前遗愿登记处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她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秩序。

“王姐,我当初选择在地府打工,纯粹是被逼得没有办法。那时候我无家可归,没有身体,除了留下来干活攒阴德,我别无选择。” 方甜缓缓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里干出了名堂。我修改了不合理的阴德积分制度,设立了遗愿登记处,帮无数鬼魂完成未了的心愿,很多孤魂因为我们的工作,得以安心放下执念奔赴轮回。我忽然真切地感觉到,我在这里,是真的很有用。”

王姐望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你的意思,就这么白白放过千载难逢的还阳机会?”

“也不是直接放弃。” 方甜把信件小心折好收进抽屉,“我只是想好好想一想,不急着做决定。名额可以保留一段时间,不必急着答复轮回司。”

那天傍晚处理完手头所有卷宗,方甜卸下身上处长的重担,独自去往奈何桥边。

孟姐的奶茶铺还没有打烊,灯火暖融融的,在终年灰蒙蒙的地府里格外显眼。来往投胎的鬼魂排着不长的队伍,欢声笑语混着奶茶甜香飘过来。

方甜照旧点了一杯招牌幽兰拿铁味孟婆汤,坐到奈何桥的石栏边,低头望着脚下缓缓流淌,泛着淡淡白雾的忘川河水。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之中缓缓闪过:加班晕倒在工位的自己,被老周马三脚两个冒失鬼误勾魂魄;回到阳间只看见自己的骨灰盒,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初入档案处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压得喘不过气;鼓起勇气对抗阴间内卷,还有和王姐、孟姐、老周马三脚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从一个满心疲惫、被生活压榨的 996 社畜,变成可以手握权力、能够给别人行方便的地府处长。她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自己说了算。而现在,在地府,她真正做到了。

“算了。” 方甜喝完最后一口奶茶,站起身,把空杯子递还给忙前忙后的孟姐。“这个还阳的名额,我先暂时保留。等哪天我是真的向往人间烟火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孟姐接过杯子,挑眉笑眯眯地问道:“哟?就这么不打算回去人间了?”

“暂时不回去了。” 方甜望向远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地府也挺好的。这里有朋友,有我愿意为之付出的工作。我要是走了,谁帮孟姐你把孟婆汤奶茶铺开遍地府十八街?又有谁盯着老周和马三脚,防止这两个活宝再闹出勾错魂魄的乌龙事故?”

孟姐被她一番话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就安心留在这里!我的奶茶铺,永远给你留一杯免单!”

晚风拂过,吹散忘川河上薄薄的雾气。方甜抬眼望向地府那片常年灰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坦荡。

属于方甜的故事,并没有到此落幕。过去她活着,一直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而如今身为地府的档案处处长,选择权终于完完整整握在了她自己的手里。往后的路还很长,属于牛马魂的新篇章,才刚刚正式开启。

写到这里,方甜这一段啼笑皆非的奇遇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她本是人世间被 996 压榨的普通打工人,一场乌龙意外来到阴曹地府,没有沉沦于命运的不公,反而凭着人间习得的职场智慧,一路披荆斩棘,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地府小官。这个故事藏着许许多多普通人的影子。我们谁不曾被内卷裹挟,谁不曾被无休止的工作消耗身心,谁又不曾偷偷幻想,挣脱现实的枷锁,拥有可以自主选择的人生。

方甜在地府,替千千万万的打工人圆了这个美梦。那句 “总算轮到我自己说了算了”,简简单单一句话,也是无数普通人埋藏心底,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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