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遭劫毁容,满城流言说我是妖物。
只有他,沈将军,力排众议娶我进门。
十年过去,他两鬓斑白,我却青春依旧。
府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说我吸他精气才能永葆青春。
直到那天,他从战场归来,浑身是血跪在我面前:夫人,我知道你是谁了。
【第一章】
沈将军回府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府门外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心跳得厉害。
他已经出征三年,我以为这次又要等很久,没想到秋收刚过他就回来了。
下人们都涌到门口迎接,我捏着帕子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十年了,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待我极好,却从不进我的房。
我知道原因,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这张脸,十年如一日,没有半点变化。
而他,已经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了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
玉嬷嬷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夫人,将军在看您呢。
我抬起头,正对上沈将军的目光。
他坐在马上,一身征尘,脸上多了几道疤,眼神却还是那么温和。看到我,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府里的下人齐刷刷退开。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伸手想摸我的脸,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夫人,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低下头:将军辛苦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后背发凉。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前院走:我先去见母亲,晚些再来看你。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
玉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您是不是该去给老夫人请安?
我摇摇头。
沈老夫人最讨厌见我。
十年前我刚嫁进来那会儿,她还会在人前装装样子。这些年她连装都懒得装了,见我就翻白眼,说我是狐狸精,迷惑她儿子。
府里的姨娘倒是巴不得我去,这样她们就能看我笑话。
尤其是那个新进门的柳姨娘,最近越发得宠,背地里没少编排我。
我转身往自己的清秋院走。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柳姨娘带着丫鬟从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腰肢扭得跟蛇一样,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哟,夫人还在这儿站着呢?将军都进府半天了,怎么不去伺候?
我没搭理她。
她也不恼,又说:夫人这身子骨是真好,十年了还跟十八岁的姑娘似的。不像我们这些人,日日辛苦,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说完还捂嘴笑。
她今年才二十二,哪里老了。不过是想当众挤兑我罢了。
我抬眼看她:柳姨娘若是觉得辛苦,大可以歇着。府里又不缺你一个人伺候。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倒是你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将军最讨厌病秧子,你最好小心些。
说完我直接进了院子,啪一声关上门。
玉嬷嬷在旁边偷笑:夫人,您这是跟柳姨娘杠上了?
我没理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这张脸,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大的恐惧。
十年前那场劫难,所有人都以为我毁容了。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毁容,是换了张脸。
准确说,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前世是狐,修行千年才化形成人。那年遇到他,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去边关。
路上遭遇山匪,他为了救一个孩子,被箭射中掉下悬崖。
我救了他。
他伤得太重,我割腕喂他血,又用妖力帮他续命。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那时我还是狐狸的样子。
他不但不怕,还摸着我的头说:小狐狸,谢谢你。
我从那时起就跟着他。
他考取功名,我化成人形陪在他身边。
他上战场杀敌,我在后方等他。
他成了将军,我想嫁给他。
可我是妖,他是人,天生不能在一起。
于是我用秘法改了容貌,变成了侯府小姐的样子,设计了一场劫难,让他来救我。
他救了我,看到我被毁的容,没有嫌弃,反而顶着满城流言娶我进门。
我以为这样就能和他长长久久。
可我忘了,妖和人的寿命不一样。
他会老,会死,而我不会。
十年,对我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对他来说却是半辈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哭。
玉嬷嬷端着茶进来: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她叹了口气:夫人,老奴知道您心里苦。可您再苦,也不能让外人看出来。您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人能护着您了。
我知道。
这些年明里暗里想要我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沈老夫人想让儿子休妻另娶,那些姨娘想扶正,外头那些权贵想拉拢沈将军,都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要不是沈将军护着,我早就死八百回了。
可他能护我多久?
他越来越老,而我还是这个样子。
总有一天,他会起疑心。
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玉嬷嬷探头看了一眼,赶紧回来:夫人,是将军!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沈将军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征尘未洗的盔甲,就这么看着我。
夫人,跟我去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沉。
我站起来,还没说话,他已经转身走了。
玉嬷嬷紧张地看着我:夫人,将军这是要带您去哪儿?
我摇摇头,跟了上去。
沈将军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带我穿过前院,绕过花园,最后停在了府里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门口。
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
他走进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把剑,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沈将军站在我面前,眼神冰冷:说,你到底是谁。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了?
不可能,我一直很小心,从来没露出过破绽。
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军,您在说什么?我是您的妻子啊。
他冷笑一声:妻子?十年了,你还是十八岁的样子,你告诉我你是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这次出征,我遇到了一个道士。他说我身上有妖气,是被妖物缠上了。我当时还不信,回来一看,果然。
说着他手上用力,剑刃割破了我的皮肤,有血珠渗出来。
夫人,不,应该叫你什么?狐妖?
我闭上眼睛。
算了。
早晚要暴露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我睁开眼,看着他:是,我是狐妖。你要杀就杀吧。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我继续说:十年前救你的是我,陪你征战的是我,嫁给你的也是我。我从未害过你,也从未害过任何人。你若觉得我是妖就该死,那就动手吧。
说完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剑落下。
等了很久,剑却没有落下来。
反而听到一声轻笑。
我睁开眼,看到沈将军正笑着看我。
他把剑收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夫人,你可真傻。
我懵了:你……
他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他说:你以为我真的不记得那只小狐狸了?十五岁那年,是你救了我。后来你一直跟着我,我都知道。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明明用了秘法,抹去了他的记忆。
他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你的秘法对普通人有用,对我没用。我母亲是巫族后裔,我身上有巫族血脉,不受妖法控制。
我张大了嘴巴。
他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装作不知道,就是想看看你能瞒我多久。没想到你还真能忍,十年了都不说。
我脑子一片混乱:那你……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他笑了:因为我喜欢你啊。从十五岁那年,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伸手替我擦眼泪:傻瓜,哭什么。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我的夫人。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把我搂进怀里:这次出征,我去了一趟昆仑。那里有个法子,可以让凡人拥有妖的寿命。我已经求来了灵药,只要服下,我就能和你一样长生。
我猛地抬起头:真的?
他点头:真的。不过有个代价,我会失去现在的所有武功,身体也会变得很虚弱。以后可能要你保护我了。
我一把抱住他:我愿意!我愿意保护你!
他笑着拍拍我的背:好,那以后你就是沈府的天了。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这十年的担惊受怕,终于值得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沈老夫人的声音响起:沈景,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和沈将军对视一眼。
他松开我,打开门。
沈老夫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包括那些姨娘,还有几个族老。
她看到我们,脸色一变:你们……
沈将军淡淡地说:母亲,我有件事要宣布。
沈老夫人皱眉:什么事?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众人面前:从今天起,我会卸下兵权,专心在家陪夫人。府里的一切,都交给夫人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老夫人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你可是堂堂将军,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前程?
沈将军冷冷地看着她:母亲,这些年您对夫人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我敬您是我的母亲,所以一直忍着。但从今天起,如果再有人敢欺负我夫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沈老夫人脸色发白。
那些姨娘更是吓得跪了一地。
沈将军扫了一圈:还有你们这些族老,整天想着怎么从我这里捞好处。我告诉你们,以后府里的账,全部由夫人管。谁要是敢伸手,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的尖叫:沈景!你给我站住!
他充耳不闻,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回到清秋院,他把门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就是昆仑的灵药。
我接过瓶子,手在发抖:你真的想好了?吃了这个,你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他笑了笑:战场有什么好的,打打杀杀的,我早就腻了。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打开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
他吞下去,然后抱住我:夫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靠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终于是我的了。
【第二章】
沈将军服下灵药的第二天,整个人就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我守在床边,用帕子给他擦汗,心疼得不行。
玉嬷嬷端着药进来:夫人,大夫说了,这是正常反应。将军的身体正在脱胎换骨,撑过这三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他。
他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苦。
我没好气地说:良药苦口,你忍着点。
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我不喝,你亲我一下我就喝。
我愣了一下。
这十年,我们虽然是夫妻,但他从来没碰过我。
他说要等,等我自己愿意那天。
现在他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笑意:怎么,不愿意?那我就不喝了。
说着还真把头转到一边。
我咬咬牙,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满意地笑了,乖乖把药喝完。
喝完药他又躺下,拉着我的手:夫人,你陪我睡会儿。
我正要答应,外头突然传来吵闹声。
玉嬷嬷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不好:夫人,老夫人带着族老来了,说是要见将军。
我皱眉:不见。将军现在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沈老夫人带着三个族老闯了进来,看到躺在床上的沈将军,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我就知道,那什么灵药肯定有问题。景儿,你听娘的话,赶紧把这个妖女休了,娘给你另娶个好的。
我站起来,挡在床前:老夫人,将军需要休息,您请回吧。
她冷笑一声:我是他母亲,我凭什么要回去?倒是你,一个妖女,有什么资格管我?
族老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站出来:夫人,我们也是为了将军好。您身份特殊,留在府里恐怕不妥。不如您主动离开,我们给您一笔银子,您下半辈子也不愁吃穿。
我气笑了:我是沈府明媒正娶的夫人,凭什么要离开?
另一个族老说:就凭您是妖!妖就不该和人在一起,这是天理!
沈老夫人趁机说:没错,景儿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这个妖女。你还不快滚!
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沈将军虚弱的声音: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冰冷:我说过,谁敢欺负我夫人,我就让谁付出代价。你们是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沈老夫人急了:景儿,你糊涂啊!她是妖,会害你的!
沈将军冷笑:她要害我,十年前就能害了。倒是你们,整天想着怎么从我这里捞好处,你们才是真正的害人精。
三个族老脸色都变了。
沈将军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们不用来府里了。族里的事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最老的那个族老气得吹胡子:沈景!你这是要和整个家族为敌?
沈将军躺回床上:随你们怎么说。玉嬷嬷,送客。
玉嬷嬷立刻上前:几位,请吧。
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族老拦住了。
他们临走前,最老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冷:夫人,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他,等他们走了才松了口气。
沈将军拉着我的手:别怕,有我在。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暖。
接下来三天,沈将军的情况越来越差。
他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有时候还会突然醒来,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府里的那些姨娘倒是安分了不少,大概是被沈将军那天的话吓到了。
只有柳姨娘,还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第三天晚上,玉嬷嬷突然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柳姨娘带人去厨房,说要给将军熬药,还不让其他人进去。
我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去厨房熬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起身就往外走。
玉嬷嬷拦住我:夫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冷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到了厨房,果然看到柳姨娘正在熬药。
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夫人怎么来了?妾身听说将军身体不好,特意熬了补药。
我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黑漆漆的药:哦?什么补药?
她笑着说:是妾身祖传的方子,专治体虚。
我伸手端起药罐,闻了闻,眉头一皱。
这药里有毒。
而且是很烈的毒,普通人喝下去立刻就会毙命。
我抬眼看着柳姨娘:柳姨娘,你这是想害死将军?
她脸色大变:夫人这是什么话!妾身一片好心,怎么会害将军?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药罐摔在地上。
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沾到地上的青砖,竟然把砖面腐蚀出一个坑。
柳姨娘脸色惨白。
我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说,是谁让你来的?
她挣扎着想说话,但我手上用了妖力,她根本挣脱不开。
眼看着她快要窒息,我才松开手。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她浑身发抖,终于开口:是……是老夫人。
我就知道。
柳姨娘哭着说:老夫人说,只要我毒死将军,就把我扶正,让我当沈府的夫人。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求夫人饶命!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害死将军,你就能当夫人了?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太天真了。你不过是老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真要是将军死了,老夫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她脸色更白了。
我转身往外走:来人,把柳姨娘送到府衙,让官府处理。
身后传来柳姨娘的尖叫: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我充耳不闻。
敢害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回到清秋院,沈将军已经醒了。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看到我进来,他伸手:夫人,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坐在床边:我刚才听玉嬷嬷说了,柳姨娘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握着他的手: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用管。
他笑了笑:我现在是废人一个,府里的事都要靠你了。
我没好气地说:什么废人,你只是暂时虚弱而已。等你好了,还是沈府的天。
他突然用力把我拉进怀里:不,以后你才是沈府的天。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药味,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三天后,沈将军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
他虽然还很虚弱,但脸色好了不少。
大夫来把脉,说脉象平稳,只要好好调养就能恢复。
我这才松了口气。
沈将军靠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突然说:夫人,你累不累?
我摇摇头:不累。
他叹了口气: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他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柳姨娘怎么样了?
我淡淡地说:已经送到府衙了。府尹大人审了三天,她把所有事都招了。
他挑眉:所有事?
我点头:包括老夫人指使她下毒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母亲那边……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毕竟那是他的母亲,闹到官府去,面子上不好看。
我说:我已经让府衙那边押着了,没有声张。但柳姨娘必须要处理,否则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松了口气。
他突然又说:不过,母亲那边你也别太为难她。毕竟是我母亲,我不想你们闹得太僵。
我笑了笑: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清楚,沈老夫人这次的事,已经彻底激怒我了。
但我不会现在就动手。
我要等,等沈将军彻底恢复,等他能够接受我要做的事。
到那时,我要让沈老夫人知道,惹怒一只狐狸,是什么下场。
【第三章】
半个月后,沈将军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好了不少。
这天一早,沈老夫人突然派人来传话,说是要在正厅设宴,给沈将军接风洗尘。
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沈将军倒是很平静:那就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和她说。
我没多说什么,陪着他一起去了正厅。
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沈老夫人和几个姨娘,还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沈将军皱眉:母亲,这些人是?
沈老夫人笑着说:都是你叔伯兄弟,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你。
我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心里冷笑。
这些所谓的叔伯兄弟,平时连面都不露,这时候突然出现,肯定不是来看望的。
果然,还没坐下,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就开口了:景儿啊,听说你卸下兵权了?这可不行啊,你可是咱们沈家的顶梁柱,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
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就是就是,景儿你要是不干了,咱们沈家以后在京城可就抬不起头了。
沈将军淡淡地说:我身体不好,干不动了。
沈老夫人立刻接话:景儿,你要是身体不好,就好好养着。府里的事,让你二叔帮你管着。
我一听就明白了。
原来这场鸿门宴,是想趁沈将军身体虚弱,夺走他手里的权力。
沈将军还没说话,我先开口了:老夫人,将军把府里的事都交给我管了。二叔要是想帮忙,不如来问问我?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管家?还是让景儿的二叔来吧。
我笑了笑:我是不懂,但我有将军撑腰。二叔有吗?
那个叫二叔的中年男人脸色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二叔,你这些年借了府里多少银子?什么时候还?
他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啪一声拍在桌上:这是府里这十年的账本。二叔你自己看看,你一共借了二十万两银子,一文都没还过。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景儿借给我的,不是我自己拿的。
我点点头:是,是将军借给您的。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又看向另一个年轻人:还有三少爷,您欠府里十五万两。还有四姨娘,您欠府里八万两。
我一个一个点名,把在场所有人欠的账都报了一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翻旧账?
我笑着说:不是翻旧账,是要清账。将军现在身体不好,府里开销又大,这些银子必须得还。
二叔急了:景儿,你可不能听她的!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算账的道理?
沈将军冷冷地说:一家人就能随便拿我的银子?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二叔还想说什么,沈将军已经站起来:从今天起,府里的账全部由夫人管。谁要是欠了银子不还,就别怪我不认这个亲戚。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的怒骂声,但我们都没回头。
回到清秋院,沈将军突然笑了:夫人,你今天真厉害。
我有些担心: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你为难?
他摇摇头:不会。这些人早就该清理了,我一直没动手,就是觉得毕竟是亲戚,不好撕破脸。现在你帮我做了,我反而轻松。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不过,你要小心。这些人被你断了财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笑了笑:我知道。
果然,从那天起,府里就不太平了。
先是厨房丢了东西,管事的说是我疏于管理。
然后是账房出了错,说我算错了账。
再然后是几个下人告状,说我克扣月钱。
我都一一处理了,该罚的罚,该赶的赶。
但事情还是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我刚处理完一桩偷盗案,玉嬷嬷就急匆匆跑来:夫人,不好了!老夫人晕倒了!
我心里一沉。
到了沈老夫人的院子,已经围了一群人。
大夫正在给她把脉,脸色凝重。
二叔看到我,立刻跳出来:都是你!要不是你气老夫人,她怎么会晕倒!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没理他们,走到床边:大夫,老夫人怎么样了?
大夫叹了口气:老夫人是气急攻心,需要好好静养。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沈老夫人突然睁开眼。
她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你这个妖女……都是你……
说着她又晕了过去。
二叔趁机说:景儿,你看看,都是你这个妖女害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母亲,就赶紧把她休了!
我转头看向门口。
沈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老夫人,又看了看我。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说:大夫,尽力医治。账单送到我夫人那里。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
身后传来二叔的怒骂声,但沈将军充耳不闻。
回到清秋院,他突然抱住我:夫人,辛苦你了。
我靠在他怀里,鼻子一酸:我没事。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再忍一忍,等我身体好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
其实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我,我只在乎他。
只要他站在我这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接下来几天,沈老夫人一直躺在床上,说是病得起不来。
府里的那些亲戚每天都来探望,顺便骂我几句。
我都忍着没发作。
直到那天,我听到一个下人在背后议论。
她说沈老夫人根本没病,只是装的,就是想逼沈将军休了我。
我当时就明白了。
这是个局。
沈老夫人想用苦肉计,让沈将军在孝道和我之间做选择。
她笃定沈将军会选她。
可她错了。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她正靠在床上喝参汤,看到我进来,立刻装出虚弱的样子:你……你来干什么……
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老夫人,您演够了吗?
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冷笑一声:您根本没病,只是想逼将军休了我。
她眼神闪烁,但还是嘴硬:你胡说……我真的病了……
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妖力涌入她体内,她的身体情况一目了然。
果然,她除了有点血气不足,根本没病。
我松开手:老夫人,您的身体好得很。
她脸色煞白。
我继续说:您想让我离开,我可以理解。毕竟我是妖,您是人,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但您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笑了: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您,将军不会休我。您这场戏,白演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了,您欠府里的那三十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慢悠悠地说:这些年您以将军的名义,从府里拿了不少银子,都说是给族里用。但我查过账,那些银子根本没到族里,都进了您的私库。
她脸色煞白。
我继续说:我不管您拿这些银子干什么,我只要您还钱。一个月之内,三十万两,一文不少。还不上,我就把账本交给将军,让他来处理。
说完我真的走了。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砸东西的声音。
回到清秋院,沈将军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
看到我回来,他停下来:去哪儿了?
我笑着说:去收账了。
他挑眉:收谁的账?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夫人,你这是要把我母亲逼上绝路啊。
我心里一紧:你……你怪我?
他摇摇头:不怪你。她确实该管管了。
说着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夫人,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心里暖暖的。
只要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四章】
三天后,沈老夫人就派人送来了银票。
整整三十万两,一文不少。
我接过银票,心里冷笑。
看来沈老夫人这些年,确实捞了不少好处。
玉嬷嬷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老夫人这次真的伤筋动骨了。您说她会不会报复您?
我淡淡地说:她要是有那个本事,早就动手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些警惕。
沈老夫人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心狠手辣。
这些年她在府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彻底铲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走出去一看,竟然是京兆尹的人。
为首的是京兆尹的师爷,看到我,立刻拱手:夫人,我家大人有请。
我皱眉:什么事?
师爷为难地说:是……是有人告您。
告我?
我心里一沉,立刻明白过来。
肯定是沈老夫人搞的鬼。
我跟着师爷去了京兆尹府,果然看到沈老夫人坐在堂上,身边还跟着二叔和几个族老。
京兆尹大人坐在上首,看到我,脸色有些为难。
夫人,有人告您私吞府里的银子,还虐待老夫人。您可有话说?
我冷笑一声:大人,这是谁告的?
京兆尹看了一眼沈老夫人,没说话。
我明白了,转头看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您这是要闹哪出?
她抹着眼泪说:我不想闹,可你欺人太甚。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沈府的银子?你还逼我交出三十万两,这分明是强抢!
我气笑了:外人?老夫人,我是沈府明媒正娶的夫人,您说我是外人?
二叔跳出来:你是妖女!妖女就不该留在沈府!
我没理他,直接看向京兆尹:大人,我有账本为证。这些年府里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您可以查。
京兆尹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向沈老夫人:老夫人,这账本上记载,您这些年从府里拿走了五十万两银子。这……
沈老夫人脸色一变:那……那都是景儿给我的!
我冷冷地说:将军给您的,是每年的孝敬银子,一年五千两,十年也就五万两。其他的四十五万,您是怎么拿走的?
她说不出话来。
京兆尹叹了口气:老夫人,您这是要为难本官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用为难,我来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沈将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沈老夫人,又看了看我。
母亲,您这是在干什么?
沈老夫人看到他,眼泪立刻下来了:景儿,你终于来了!你这个妖女欺负我,还逼我交出银子,你要为我做主啊!
沈将军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母亲,夫人做得没错。那些银子,本来就该还。
沈老夫人愣住了。
沈将军继续说:这些年您从府里拿走的银子,我都知道。我之所以没说,是看在您是我母亲的份上。但您不该把主意打到夫人头上。
他看向京兆尹:大人,此事到此为止。账本我拿走,以后府里的事,我会亲自管。
京兆尹松了口气:好,好,那就这样吧。
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二叔拦住了。
他们知道,沈将军已经彻底站在我这边了。
再闹下去,只会让沈老夫人更难堪。
回到府里,沈将军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毕竟那是他的母亲。
我小声说:你要是怪我,我……
他突然抱住我: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要不是我这些年太纵容她,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靠在他怀里:那现在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和她好好谈谈。如果她还是不肯收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沈将军就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他们谈了很久,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沈老夫人就搬出了府里,去了城外的庄子。
沈将军说是让她静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
府里的那些姨娘和亲戚,看到沈老夫人都被处理了,一个个都老实了。
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放肆。
我终于能安心管理府里的事了。
这天,我正在账房查账,玉嬷嬷突然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将军吐血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跑回清秋院。
沈将军靠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
大夫正在给他把脉,脸色凝重。
我急忙问:大夫,将军怎么了?
大夫叹了口气:将军是伤了根本。那灵药虽然能让他长生,但代价就是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大夫继续说:而且将军最近操劳过度,伤上加伤。如果再不好好休息,恐怕……
我打断他:恐怕什么?
大夫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如果沈将军再不好好休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等大夫走了,我坐在床边,握着沈将军的手。
他睁开眼,看到我哭了,伸手替我擦眼泪:傻瓜,哭什么。
我哽咽着说: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操心,你也不会……
他打断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要管的。
我摇着头: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吃那个灵药,我不该让你为了我和家里人闹翻……
他突然用力把我拉进怀里:听着,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夫人,你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离开沈府,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我猛地抬起头:你胡说什么!
他笑了笑:我没胡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摇着头:不,我不要。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从那天起,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白天陪他说话,晚上守着他睡觉。
府里的事,我全都交给玉嬷嬷管。
我现在只想让他好起来。
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有时候睡着睡着就会吐血,有时候会突然昏迷。
我急得不行,把京城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可他们都摇头。
说沈将军的情况太特殊,他们也没办法。
我绝望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玉嬷嬷突然跑进来:夫人,外面来了个道士,说能救将军。
我立刻跑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看到我,他微微一笑:夫人,贫道等你多时了。
我急忙问:您真的能救将军?
他点点头:能。不过需要夫人付出代价。
我毫不犹豫地说: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夫人,将军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是凡人,服用了长生药。这违背了天道。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想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变回凡人。
我不解:怎么变回凡人?
他说:需要夫人献出千年修为。用您的修为,换将军的命。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千年修为,那是我修炼了整整一千年才得来的。
没有了修为,我就会变成普通人,会老,会死。
但我只犹豫了一秒,就点头了:好,我愿意。
老道士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夫人,您确定?失去了修为,您就和将军一样,只能活百年。
我坚定地说:我确定。只要他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老道士点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他让我坐在院子中央,然后围着我布下法阵。
法阵启动的瞬间,我感觉体内的妖力疯狂涌出。
那是我一千年的修为,就这样一点一点流失。
我咬着牙,忍着巨大的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法阵终于停下了。
我瘫软在地上,浑身无力。
老道士扶起我:夫人,已经好了。您的修为已经转给将军了。他会慢慢恢复的。
我松了口气,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睁开眼,看到沈将军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看到我醒了,他一把抱住我:夫人,你终于醒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你……你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好多了。大夫说我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松了口气。
他突然哽咽: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失去了修为,你就变成普通人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但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他抱紧了我,眼泪滴在我脸上:傻瓜,大傻瓜。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是啊,我是傻瓜。
为了他,我放弃了千年修为,放弃了长生。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爱他。
从千年前第一次遇见他,我就爱上了他。
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第五章】
失去修为后,我的身体果然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永远不会改变的容颜,终于开始慢慢衰老。
虽然速度很慢,但我能感觉到。
沈将军却比之前好多了。
他的脸色红润了,也有力气下床走动了。
大夫说,再调养一段时间,他就能完全恢复。
我很高兴。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玉嬷嬷突然跑进来:夫人,庄子上来人了,说老夫人病重,想见将军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沉。
沈老夫人虽然被送到庄子上,但我一直让人好好照顾她,不至于病成这样。
除非……
我立刻去找沈将军。
他正在书房看书,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也变了:我去看看。
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庄子。
到的时候,沈老夫人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看到沈将军,她眼泪立刻流下来:景儿,你终于来了……
沈将军走到床边:母亲,您怎么了?
她虚弱地说:我……我怕是不行了……
说着她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还有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走过去。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这些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我……我就是接受不了你是妖的事实……
说着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沈将军急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完脉,脸色凝重:老夫人这是中毒了。
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夫说:而且是慢性毒药,应该已经服用了好几个月。
沈将军脸色铁青:怎么会中毒?
我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柳姨娘?
大家都看向我。
我说:柳姨娘当初想给将军下毒,被我抓住了。会不会她早就给老夫人下过毒?
沈将军立刻让人去查。
果然,庄子上的管事说,几个月前柳姨娘确实来过,还给老夫人送了补品。
沈将军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毒妇!
我握住他的手:现在说这些没用,还是先救老夫人吧。
大夫摇摇头:这毒太深了,恐怕……
沈老夫人突然睁开眼:不用救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她看着沈将军:景儿……你要答应我……以后好好对夫人……她是个好姑娘……
沈将军眼圈红了:母亲……
她又看向我:夫人……以后……你要好好照顾景儿……他……他是个好孩子……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大夫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走了。
沈将军跪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沈老夫人这些年对我不好,但终归是沈将军的母亲。
而且她临终前,终于放下了对我的成见。
沈将军办完丧事,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很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有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夫人,我们离开京城吧。
我愣住了:去哪儿?
他说:去江南。我想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再待在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
于是我们把府里的事都交代清楚,带着玉嬷嬷和几个贴身的下人,离开了京城。
到了江南,我们在一个小镇上买了个院子,过起了平静的生活。
沈将军每天教私塾,我在家里做些女红。
日子虽然清贫,但很幸福。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
沈将军突然说:夫人,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跟着我。如果不是遇到我,你现在还是那只逍遥自在的狐仙。
我笑了:我不后悔。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夫人,谢谢你。
我靠在他肩上:傻瓜,说什么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在一起了。
不再有那些顾虑,不再有那些压力。
只有彼此。
【第六章】
在江南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沈将军的身体彻底恢复了,我的容颜也慢慢老去。
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样子了。
有时候我照镜子,会看到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
我知道,我终于和他一样,成了会老会死的凡人。
但我不难过。
因为我们可以一起老去。
这天,玉嬷嬷突然来报:夫人,京城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
到了前厅,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看到我,立刻跪下:夫人,小的是京兆尹大人派来的。大人说,京城出事了,请将军回去主持大局。
沈将军皱眉: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说:皇上驾崩了,新皇登基。但朝中大乱,各方势力都在争权夺利。大人说,现在只有将军能镇住场子。
沈将军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
他已经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三年了,本来不想再回去。
但京城确实需要他。
我握住他的手:你想回去吗?
他看着我:夫人,你呢?
我笑了: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回去。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京城。
果然,京城已经乱成一团。
新皇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
朝堂上每天都在吵架,国库空虚,百姓民不聊生。
沈将军一回来,立刻被新皇召进宫。
新皇见到他,眼泪都下来了:沈将军,你终于回来了。朕等你好久了。
沈将军跪下:臣参见陛下。
新皇赶紧扶起他:将军快起来。朕有件事要拜托你。
沈将军说:陛下请讲。
新皇说:朕想让你做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
沈将军愣了一下:陛下,臣已经离开朝堂三年了……
新皇打断他:朕不管。朕只知道,现在能救大燕的,只有你。
沈将军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臣领旨。
于是沈将军又重新回到了朝堂。
这次他不是将军,而是兵部尚书,手握重权。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现在都来巴结我们。
包括当初那些借钱不还的亲戚,一个个都跑来认亲。
我都拒绝了。
沈将军说得好,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但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地位的改变而改变。
沈将军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处理朝政。
我在家里打理府务,有时候也会去看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有天晚上,沈将军突然对我说:夫人,我想收个徒弟。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想收徒弟?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总要有人能接我的班。
我心里一疼:你别乱说。
他笑了笑:我没乱说。人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没说话。
虽然我们都变成了凡人,但我还是不愿意去想那一天。
后来沈将军真的收了个徒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叫林风。
这孩子很聪明,也很努力,深得沈将军喜爱。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师徒俩在院子里练武,会想起当年十五岁的沈将军。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充满朝气。
而现在,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虽然因为那千年修为,他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一些。
但岁月的痕迹,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印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用秘法改变容貌,如果我没有嫁给他,他会不会过得更好?
但每次这么想,沈将军就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会过来抱住我:夫人,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靠在他怀里:我没有。
他捏捏我的脸:有。你每次这样想,眉头就会皱起来。
我笑了: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他说:因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知相守,再到现在的相濡以沫。
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
但不管经历什么,我们都没有分开。
这就够了。
【第七章】
又过了五年。
沈将军已经是朝中重臣,新皇对他言听计从。
大燕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
虽然因为曾经的千年修为,我比普通人老得慢一些,但也开始显现出年龄的痕迹。
三十多岁的容颜,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但沈将军说,我在他眼里,永远是最美的。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玉嬷嬷突然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将军在朝堂上昏倒了!
我手里的水壶啪一声掉在地上。
等我赶到府里,沈将军已经被抬回来了。
大夫正在给他把脉,脸色凝重。
我急忙问:大夫,将军怎么了?
大夫叹了口气:将军这是积劳成疾。这些年他太过操劳,身体早就亏空了。再这样下去……
我心里一沉:再这样下去会怎样?
大夫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大夫走了,我坐在床边,握着沈将军的手。
他睁开眼,看到我哭了,伸手替我擦眼泪:傻瓜,又哭了。
我哽咽着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让你回京城……
他打断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我摇着头:可是……
他突然用力把我拉进怀里:夫人,听我说。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有你在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继续说: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到你,还想娶你。
我哭着说:会的,一定会的。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沈将军就病倒了。
他再也没能下床。
新皇派了最好的太医,但都没用。
所有人都知道,沈将军时日无多了。
朝中的官员每天都来探望,新皇更是亲自来了好几次。
但沈将军只想见我。
他说:夫人,你陪我说说话。
我就坐在床边,陪他聊天。
聊我们第一次见面,聊他当年怎么救我,聊我们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夫人,你记性真好。这些事我都快忘了,你还记得。
我握着他的手:我怎么可能忘。这些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他叹了口气:夫人,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急忙说:你说。
他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难过太久,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我摇着头:不,我不要。你不能走,你要陪我一辈子。
他笑了:傻瓜,人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哭着说:那我跟你一起走。
他突然严肃起来:不许胡说。你要好好活着,活到老老的,然后我们在下面再见。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沈将军走得很安详。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眼里全是温柔。
夫人,我爱你。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沈将军走后,整个京城都在哀悼。
新皇追封他为护国公,厚葬。
无数人来参加他的葬礼,都说他是大燕的栋梁。
但我知道,他只是我的夫君。
那个在我落难时救了我的少年,那个不顾流言娶我的将军,那个愿意为我放弃一切的男人。
葬礼结束后,我谢绝了所有人的慰问,一个人回到了江南那个小院子。
那是我们曾经最幸福的地方。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当年他种下的那棵梧桐树,慢慢长大。
玉嬷嬷劝我:夫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我摇摇头:我没事。
我只是想他了。
非常非常想。
【第八章】
沈将军走后的第三年,我病倒了。
大夫说,我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我知道,我是想他想的。
玉嬷嬷每天守在我床边,眼泪不停地流:夫人,您不能这样。将军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煎熬。
我无数次梦到他,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梦到他握着我的手说要娶我,梦到我们在江南小院子里的幸福时光。
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有天晚上,我突然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
睁开眼,竟然看到沈将军坐在床边。
他还是那个样子,温柔地看着我:夫人,你受苦了。
我以为是在做梦,伸手去摸他的脸。
竟然摸到了。
他是真的。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我来接你。
我愣住了:接我?
他说:夫人,你的时间到了。跟我走吧。
我突然明白了。
我要死了。
可我一点都不怕。
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我可以和他团聚了。
我伸出手,他握住我,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
玉嬷嬷守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有些不舍,但沈将军握紧了我的手:夫人,该走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院子,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沈将军拉着我,在雾中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突然散开。
眼前出现了一座桥。
桥的另一边,是一片桃花林。
沈将军说:过了这座桥,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了。
我问:重新开始?
他点头:对。我们可以重新投胎,重新相遇,重新相爱。
我笑了:那我们还会遇到吗?
他握紧我的手:会的。我会找到你的。无论在哪一世,我都会找到你。
我靠在他怀里:那我等你。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好,我们说好了。
然后,我们一起走过了那座桥。
走进了桃花林。
走进了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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