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是我跪舔三年才追到手的男人。
追到手之后,我变了。
我翻他手机,查他行程,连他多回了女同事一个标点符号,我都能吵到摔东西。
他加班到十一点,我蹲在医院门口数他跟谁说过话。
他说我有病。
我说对,我就是有病,你治不治?
他治不了。
池砚在某个暴雨天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冲他背影吼:“你走一个试试!我死也要死在你面前!”
他没回头。
第二天,我真死了。
车祸,当场。
重生回到他还没走的那一年,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辞职,搬家,换城市。
我怕自己再靠近他一步,就又变成那个疯子。
三年后我胃出血挂急诊,帘子拉开,穿白大褂的人低头看病历。
抬眼的瞬间,池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面色如常地拉过我的手腕搭脉,指腹按住跳得发狂的动脉,声音淡得没起伏:
“池医生,你认错人了。”我嗓子发紧。
他没松手,拿笔在病历本上慢慢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写着:
“挂号信息不完整,家属联系人一栏,填我。”
1
我叫温酌,二十七岁,社恐加轻度被迫害妄想,目前唯一的本事就是活着。
三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我是一条疯狗。
准确地说,是一条认准了池砚就死活不撒嘴的疯狗。
池砚是省中心医院急诊科的住院医。长什么样呢,一米八七,常年面无表情,说话声音低,脾气冷,对谁都客气,客气到让人觉得他跟全世界之间隔了一层手术室的玻璃。
我第一次见他,是陪同事去缝针。
同事嗷嗷叫,他低头缝合,手稳得跟机器似的,头都没抬地说了句“忍一下,最后一针”。
声音干净,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我站在旁边,腿软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电的。
从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我打听他值班表,每周三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去急诊大厅坐着。不挂号,就坐着,捧一杯奶茶,等他出来。
护士以为我是患者家属。
保安以为我精神有问题。
池砚本人压根没注意过我。
追了半年,我拦住他下班的路。
“池医生,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喜欢了一百八十三天。”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被打动的眼神,是那种在急诊看多了奇葩之后的职业性平静。
“谢谢,但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我没走。
又追了四个月,给他科室送了二十六次夜宵,记住了他所有同事的口味偏好,帮他值班时接过三次找不到家属的老人。
有一天他加完一台急诊手术出来,凌晨三点,看见我蹲在走廊尽头,抱着保温桶,靠着墙睡着了。
保温桶里是排骨汤,温的,没凉。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台上死了一个人,十九岁,骑摩托没戴头盔。
他缝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直到看见我蹲在那,保温桶盖子上还贴了张纸条:“池医生,今天也辛苦了,汤趁热喝。”
他说他当时想,活着挺好的。
然后他就答应了。
我高兴得像中了五百万,不,比中五百万还夸张,我当场哭了,鼻涕眼泪一块下来,抱着保温桶在走廊里蹲着嚎。
池砚站旁边,面部肌肉僵了大概三秒,递给我一包纸巾。
那是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也是一切变质的起点。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追到手和留住是两件事。
池砚太忙了,急诊科的排班不是人干的,他动不动连轴转三十个小时,手机静音是常态,消息回不回看心情。
一开始我理解。
后来我焦虑。
再后来我抓狂。
他跟女同事换了个班,我翻聊天记录翻到凌晨两点,非要他解释那句“谢谢学姐”后面为什么加了个笑脸。
他说那是礼貌。
我说你跟我说话都不加笑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温酌,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
我知道自己不讲道理,但我控制不住。
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是吃醋,不是作,是我打心底觉得我不配拥有他,他迟早要走,他迟早会发现我配不上他。
所以我要攥紧。
攥到他喘不过气。
我开始查他的手机,每天的。他洗澡的时候查,他睡着了查,他去上厕所我都能在外面听他手机有没有震动。
我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
他发现了,删掉。
我又装了一个。
他又删掉,那次吵了很久。
他说:“你这不是喜欢,是监控。”
我说:“因为你让我不安。”
他闭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声音哑了:“我哪里让你不安了?我二十四小时接你电话,值班到凌晨回来第一件事是给你报平安,手机密码给你,朋友圈给你看,我还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
我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知道他说的都对。
但第二天,我还是控制不住去翻他的通话记录。
最后半年是地狱。
不是他的地狱,是我亲手把两个人都拖进去的地狱。
他科室年会,一个女护士给他倒了杯酒,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躲,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当场脸色变了,咬着后槽牙坐了整晚,回去之后大吵一架,摔了他放在玄关的听诊器。
那个听诊器是他导师送的,用了六年。
池砚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他没骂我,没吼我。
他就蹲在那,把听诊器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拼不上,又放下。
那晚他睡了沙发,我躺在床上听见他翻了一夜的身。
我也一夜没睡。
我知道自己在毁掉他。
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有天下班他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回来,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送一个老太太做检查,推床的时候多等了一趟电梯。
我不信。
我打电话给他同事核实。
同事证实了,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尴尬。
池砚知道之后,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你打电话查岗查到我同事那了?!温酌,你到底要怎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和一个男同事讨论病例的对话框。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疯。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力耗尽、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笑。
“温酌,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快被你爱死了。”
那句话扎在我心口。
但我没停。
因为停不下来就是停不下来,这不是道理能解决的事。
最后那次吵架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具体因为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一条微信,可能是一个来电显示,可能就是他回家的时候表情不够热情。
我歇斯底里,摔杯子,扔枕头,把他衣柜里的衬衫全扯出来丢在地上。
池砚站在客厅中间,被一地狼藉围着,一动不动。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开口了。
“分手吧。”
声音很平。
像在急诊室跟家属说“我们尽力了”的那种平。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分手。”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我撑不住了,温酌。你也撑不住了。”
我冲上去掐住他的下巴,指甲掐进他皮肤里,他没躲。
“分手?!你要跟我分手?!除非我死!”
我记得我吼出来的时候声音劈了。
池砚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压下去。
他掰开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很慢,像在做最后一台手术。
“你不会死。”
他说完,拿了钥匙放在鞋柜上,开门,出去了。
那天下暴雨。
我追出去,在楼道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角上,皮肉翻开,血顺着小腿淌。
我蹲在雨里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他的背影被雨吞掉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坐了六个小时,水凉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出门,过马路的时候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灯。
一辆货车。
然后就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手里捏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
池砚还没走。
我们还住在一起。
手机里还有昨晚他发的消息:“今天手术多,晚点回。”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给我发的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接着,我删掉了池砚的微信。
拉黑了他的电话。
给房东发了退租消息。
一个小时之内收完了所有东西,塞进一个行李箱。
池砚还在医院值班,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有他的外套,领口有褶皱,昨晚没来得及挂起来。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他的,一个我的。
他的杯子上有个缺口,磕的,他懒得换。
我站了十秒。
然后转身走了。
没留字条。
三年。
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
从A城搬到B城,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朝九晚五,工资不高,够活。
合租房很小,隔音差,隔壁小情侣吵架的时候我能听清他们为了谁洗碗在摔盘子。
每次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我都会缩一下。
不是怕。
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想起自己摔过的那些东西。
三年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看心理咨询,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咨询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评判我。
她说我是焦虑型依恋,伴有强迫倾向,根源在童年时期的分离创伤。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跑了,我爸酒后会把门从外面锁上不让我出去。
所以我长大后一旦爱上谁,就会疯狂地害怕失去,用控制来对抗恐惧。
我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还是会害怕,只是不再让害怕牵着鼻子走了。
第二件事,戒掉池砚。
不看他的社交媒体,不搜他的名字,不经过他所在城市的任何路线。
有一次出差路过A城的火车站,广播报站名的时候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在座位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敢动。
方姐说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我说方姐你说得轻巧。
她说你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三年了,我以为我好了。
直到我的胃出了问题。
不是突然的,是小半年的隐痛,我一直扛着,吃止痛药顶着,觉得不是大事。
结果有天晚上加班,胃疼到弯不下腰,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同事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
我说不用不用,吃点药就好。
话没说完,一口血吐在了稿子上。
同事直接拨了120。
到了急诊,我半躺在推床上,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胃像被人拿烙铁在里面烫。
护士推我进了诊室,说医生马上来。
帘子拉上了。
头顶的灯白得刺眼,我偏了偏头。
帘子外面有脚步声,稳的,不紧不慢,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帘子被拉开。
一只手把病历夹翻开。
我没看他的脸,我看的是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食指侧面有一个旧的刀痕。
那是有次他在家切苹果时候割的,我贴的创可贴。
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低着头看病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抬眼。
池砚。
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线更硬了,眉骨下面的阴影更深,眼睛还是那个颜色,冷的,干净的,像冬天最早的那层冰。
他看到病历上的名字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翻病历夹的手指停了零点几秒,关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像什么都没看到。
他拉过我的手腕搭脉,指腹压住跳得发狂的动脉。
“哪里不舒服?”
声音和三年前一样,低的,平的,职业性的。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胃,胃疼。吐血了。”
“多久了?”
“半年,断断续续。今晚严重。”
他点点头,松开我的手腕,在病历上写字。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好久不见”。
就好像推床上躺的是一个陌生的患者,编号167,胃出血,走流程。
我的眼睛酸了。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我活该的。
“池医生。”
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我说,嗓子紧得快裂了。
他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继续走,沙沙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行,他转过病历本让我看。
我低头。
最后一行写的不是医嘱。
“挂号信息不完整,家属联系人一栏,填我。”
后面附了一个手机号码。
陌生的号码,不是我记忆里那个。
他换了号。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病历本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块。
池砚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手还是稳的,和三年前给我递纸巾时候一样稳。
“先做胃镜。”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别哭了,脱水会加重。”
我攥着纸巾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帘子落回原位。
我躺在推床上,盯着头顶的白灯,胃在疼,心也在疼。
三年了。
我跑了三年,跑了一千多公里。
一口血吐出来,又吐回他跟前了。
2
胃镜做完已经凌晨两点。
溃疡加出血,不算小问题,但也没到要动刀的地步。
护士推我去留观室,说观察到明天早上,没问题就能走。
留观室很安静,隔壁床是个老大爷在打呼噜,鼾声像拖拉机。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走向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是同事发消息问情况。
我打字回她没事就放下了。
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
空的。
池砚的号码三年前就删了。
但刚才他写在病历本上的那个号码,我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职业病,校对做多了,对数字特别敏感。
我盯着通讯录的空白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存,还是不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留观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我床边停了。
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冷杉调的气息。
三年了,这个味道我还是能在一千种气味里挑出来。
有东西被放在了床头柜上,轻轻的,瓷器触碰台面的声响。
然后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慢。
指尖碰到我锁骨附近的皮肤时,凉的。
我咬着舌尖没动,怕一动他就走了。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脚步声退远,门轻轻合上。
我睁开眼,侧头看向床头柜。
一杯温水,一盒胃药,药盒上夹了张便签。
便签上是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温水送服,一次两片。”
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比上面小一点。
“别扛着。”
两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拿起那张便签,手指捏着边角,碰到了他捏过的位置。
没有温度了。
我吃了药,喝了水,把便签折起来夹进手机壳背面。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办出院,前台打印清单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费用已经结过了。
我问护士谁结的。
护士看了眼系统:“池砚医生代缴的,家属通道。”
家属。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清单,指甲陷进掌心。
他凭什么用家属通道。
我们分了三年了。
我转身去找他。
急诊科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被推着跑,有人蹲在墙角哭。
到处都是消毒水和不知道谁的血的味道。
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池砚。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在看什么。白大褂的胸口别着工牌,名字下面是“副主任医师”四个字。
三年前他还是住院医。
他升了。
我站在走廊这头,离他大概十五米。
他没注意到我。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头回了一句,表情还是那个寡淡的样子。
小护士笑了,脸有点红。
我心口抽了一下。
老毛病。
三年的心理咨询告诉我,这种反应是正常的,承认它,观察它,不要跟着它走。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往出口走。
走了三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出院了?”
池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低低的、干干的。
我回头。
他还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眼睛看着我的方向。
十五米。
他刚才就看见我了。
“嗯,出了。”
“胃药记得按时吃,三餐准时,忌辛辣刺激,忌咖啡浓茶。”
“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
“你不该替我付钱。”我说。
“挂号信息上写了,家属通道。”
“我不是你家属,池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抖了一下,我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声音变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药按时吃。”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急诊大厅的出口,外面是三月的阳光,暖的,晃眼。
走,温酌。
往外走,别回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知道自己靠近他会变成什么样。
走。
我走了。
出了医院,打了车,回了合租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腿软了,滑着门板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
呼吸急促了很久。
方姐说过,远离触发源是最有效的保护措施。
我做了三年,做得很好。
可是老天像成心的,把他塞回了我的急诊室。
手机壳背面那张便签硌着我的掌心。
“别扛着。”
我抬头,盯着天花板。
不扛着能怎么办呢,池砚。
我总不能扛着你。
接下来三天我老老实实吃药养胃,跟同事报了平安。
日子又恢复了三年来的样子。
上班,校对,改稿,下班,做饭,吃药,睡觉。
第四天,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复查时间是下周三上午,消化内科,8号诊室。”
我存了他的号码。
备注写的是“8号诊室”。
不敢存名字。
存了名字就会想点开,点开就会想发消息,发了消息就会想要回复,等不到回复就会焦虑。
链条太清楚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会怎么一步步滑进去。
下周三我没去。
准确说是去了,到了医院门口又折回来了。
在出租车上坐了二十分钟,司机问我到底去不去。
“不去了,麻烦掉头。”
回去之后我给方姐打了电话,说了胃出血和遇到池砚的事。
方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怕。”
“怕什么?”
“怕我又变成以前那样。”
“你觉得你会吗?”
“不知道。但光是想到可能会,我就不敢冒这个险。”
方姐说嗯,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保护自己没有错。
“但是温酌,”她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考虑过,三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自己的模式,知道触发点在哪,知道怎么识别、怎么喊停。三年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还是会怕,方姐。”
“会怕就对了。怕是好事,说明你的警报系统在正常工作。但一直怕到不敢面对,那这个系统就变成了另一种囚笼。”
我又不说话了。
“我不是建议你现在就去复合,”方姐说,“我只是提醒你,回避不等于治愈。你可以从一件最小的事开始。”
最小的事。
是什么。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车后座坐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没催。
到了红灯路口,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打了一行字。
“复查的事,我周六能约吗?周三上班请不了假。”
删掉。
重新打。
“池医生你好,请问周六有消化内科的号吗?”
太客气了,像挂号前台。
删掉。
再打。
“周三去不了,周六行不行。”
发出去了。
手指发麻。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周六我值班,下午两点过来,走我的号。”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
他值班就能给我加号,那意思就是他来看。
不是别的医生。
是他。
我深呼吸了三次。
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3
周六下午两点,消化内科。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手心冒汗。
旁边一个大姐在跟老伴抱怨挂号费又涨了,老伴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听着他俩拌嘴,莫名觉得安心。
到了时间,护士喊了我的名字。
推开8号诊室的门,池砚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病历。
白大褂袖子挽到了小臂,手腕上那块手表不在了。
以前他戴表的。
他抬头看我,面色如常:“坐。”
我坐下了。
他翻了翻上次急诊的记录,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吃药有没有规律,胃还疼不疼,大便什么颜色。
我一一回答,像个正常的复查患者。
他低头开检查单。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
“池砚。”
我开口了,这次没叫“池医生”。
他的笔顿了一下。
“上次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他写完了检查单,搁下笔,看着我。
三年后第一次正对着看他的眼睛。
瞳色很深,黑的,像没有底的水井。
“那你就欠着。”他说。
“什么意思?”
“欠着就是欠着,不急。”
他把检查单递给我,手指碰到我手指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很快松开。
“去三楼抽血,四楼做B超。结果出来拿过来给我看。”
“哦。”
我接过单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我回头。
他没看我,低头翻下一个患者的病历了。
像是随口一问。
“没来得及。”
“楼下食堂有粥。”他翻了一页,“胃不好,别空腹跑检查。”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我站了三秒,手指捏着检查单的边角。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蜷了。
这个细节我绝对没看错。
去三楼抽了血,四楼做了B超。
做完之后去楼下食堂买了一碗白粥。
犹豫了很久,又买了一碗。
端着两碗回到8号诊室门口的时候,里面有患者在看病。
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
患者出来了。
我端着托盘进去,把一碗放在他桌上。
池砚看了一眼粥。
又看了一眼我。
“你不用这样。”
“一碗粥而已,不存在怎样不怎样。”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勺子开始喝。
我坐在对面也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诊室里喝粥,谁都没说话。
食堂的粥煮得太稀了,米粒都散了。
但我喝得很慢。
他也喝得很慢。
门被敲响了,护士探头进来说“池医生,下一个患者到了”。
我赶紧端着碗站起来。
“结果出来再找我。”他说。
“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谢了,池医生。”
“嗯。”
出了门,我抿了抿嘴。
嘴角有一点点上翘。
很小很小的弧度。
马上压下去了。
温酌,冷静。
一碗粥而已。
检查结果第二天出来了。
我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回复:溃疡愈合中,继续吃药,两周后复查。
我回了:“收到。”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多聊,没有试探,没有找话题。
我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条线。
医患关系。
只维持医患关系。
他是我的胃病主治医,我是他的复查患者。
这样就够了。
这样最安全。
接下来两周,我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唯一的变化是,我偶尔会翻到手机里备注为“8号诊室”的那个联系人,看一眼,然后退出来。
不发消息。
不打电话。
就看一眼。
方姐说这叫“安全距离内的暴露疗法”。
我说方姐你这名字取的跟实验报告似的。
她笑了。
两周后,周六,复查。
这次我准时到了,没有提前也没有迟到。
池砚在诊室里,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不是医院的杯子。
我看了一眼,杯子上有个小贴纸,是个卡通创口贴的图案。
他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实习生送的。”
“哦。”
“你脸色变了。”
“没有。”
“你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果然搁在桌面边缘。
条件反射。
以前我嫉妒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敲桌面。
他记得。
“旧习惯。”我把手收回来,“但我没有在吃醋。”
“我没说你在吃醋。”
“你暗示了。”
“你想多了。”
“我确实容易想多,但这次不是想多,是你话里有话。”
池砚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别的什么情绪之间的微妙弧度。
“看结果吧。”
他拿过我的报告,一行一行看。
我坐在对面,攥着自己的衣角。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报告。
“恢复得不错,药再吃两周可以停了。”
“那就不用再来复查了?”
他合上报告,抬头。
“从医疗角度,不用了。”
从医疗角度。
这四个字有一种划界限的意味。
我点头:“那谢谢池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站起来。
“温酌。”
他叫我名字了。
不是“患者温酌”,不是“这位女士”,是“温酌”。
我站着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我。
“你为什么三年前走了?”
安静了好几秒。
“因为你说了分手。”
“我说的是我撑不住了,不是我不要你了。”
“有区别吗?”
“有。”
他的目光没闪躲,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我说撑不住了,意思是我需要你停下来。不是让你消失。”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可我停不下来。”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我当时停不下来,池砚。我试过了,每次都失败。不走的话,我会把你毁了。”
他没说话。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三年里我一直在看心理咨询。每周一次,到现在还在看。”
“我知道。”
我一愣。
“什么叫你知道?”
池砚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我找过你。”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号码,搬了家。我去你原来的公司找过,辞了。去你租的房子找过,退了。问了你的朋友,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案的病历。
“后来我让人查过你的医保使用记录。”
“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不太像池砚会有的东西。
“你每周四下午在B城某心理诊所,固定号。”
“你知道我在B城?”
“半年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不该问。
我没有资格问。
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消失的,是我先把所有门窗全部焊死了。
他凭什么要来找我。
池砚沉默了一会。
“因为你在看心理咨询。”
他说。
“你在治自己的病。如果我那个时候出现,你的治疗会中断。”
我愣住了。
“我不是不想找你。”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是不敢。”
诊室的空调在头顶呼呼地吹,冷风吹在我脖子上,但我觉得浑身发烫。
他等了三年。
不是忘了,不是放下了,是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自己修好自己。
“池砚。”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我,眉头微拧。
“你前女友监控你、跟踪你、翻你手机、冲你发疯、把你听诊器摔了、失踪三年联系不上,你查她医保记录就为了确认她在看心理医生?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重大疾病?”
池砚嘴角抽了一下。
“有吗?有的话自己给自己开个CT。”
他低头笑了一声。
是笑了。
很短,很轻,像诊室里飘进来的一缕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暖风。
我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噼啪的。
眼泪在走出消化科大门的那一刻掉下来了。
在走廊尽头蹲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把“8号诊室”的备注改了。
改成了“池砚”。
然后又改回去了。
又改过来了。
改了六遍,最后定格在“池砚”上。
然后给方姐发了条消息:
“方姐,他等了我三年。”
方姐秒回:
“然后呢?”
“然后我骂他脑子有病。”
方姐发了个省略号。
4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是很细微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不一样。
胃药继续吃了两周,按照池砚说的停了。
但我们的联系没有断。
准确说,是他没让它断。
停药之后第三天,他发了条消息:“药停了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我回:“没有。”
他回:“嗯。”
过了两天他又发:“早餐吃了吗?”
我回:“吃了。”
他回:“吃的什么?”
“白粥加咸鸭蛋。”
“行。”
再过两天:“今天降温,加件外套。”
我回了个“哦”。
他回了个“嗯”。
就这么一来一回,每次不超过三句话。
内容永远围绕吃饭、穿衣、身体状况,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家庭医生在做远程随访。
但家庭医生不会在凌晨一点发消息问“还没睡?”。
那天我加班改一份急稿,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
“还没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你也没睡。”
“刚下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急的。”
“严重吗?”
“还好,十四岁的小孩,送来的时候已经穿孔了,再晚半小时有腹膜炎的风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跟我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以前他从来不聊工作上的事。
“人没事吧?”
“没事了,手术很顺利。”
停了一会儿他又发:“他妈站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一包旺旺雪饼。”
我不太明白。
“小孩说想吃雪饼,他妈就一直举着,等他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小孩推出来第一句话是‘妈你举了多久了手酸不酸’。”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消息来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句话他说过。
三年多前,在凌晨三点的急诊走廊,看见我抱着保温桶蹲在墙角睡着了的那个晚上,他说的也是这句话。
活着挺好的。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池砚,早点睡。”
“嗯。你也是。”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久违的、暖烘烘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见了方姐。
面对面的那种,不是电话。
方姐看着我坐下来,推了杯水过来,没说话,等我先开口。
“我觉得他在靠近我。”
“你怎么看?”
“很想靠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怕靠过去之后又变成一条疯狗。”
方姐点了点头,问我:“你现在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自己有病了。”
“还有呢?”
“我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还有呢?”
“我知道发作的时候应该怎么刹车。”
“这就够了。”方姐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你踩着油门冲悬崖,现在你装了刹车。你可能还是会开往悬崖的方向,但你有能力在边缘停下来了。”
“万一刹车失灵呢?”
“那你回来找我修。”
我笑了一下。
方姐看着我笑了一下。
“温酌,你害怕的不是伤害他。你害怕的是失去他之后再也找不到他了。这两件事你得分清楚。”
我愣了。
是这样吗?
“你控制的不是他。你控制的是‘他离开的可能性’。你翻手机、查行踪、盯他看、冲他发疯,都是在反复确认‘他还在不在’这件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三年来一直保持的习惯,因为以前指甲长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掐自己。
“但问题是,你越控制,他越想走。你越确认,就越不确定。这是一个死循环。”
“那怎么打破?”
“接受一个事实。”
方姐看着我的眼睛。
“他有可能离开你。任何人都有可能离开你。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你唯一能控制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
“知道和做到之间有一条沟。但你已经站在沟边上了,温酌。三年前你连这条沟在哪都看不见。”
出了方姐的诊所,外面在下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
手机响了,池砚的消息。
“下雨了,带伞了吗?”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B城也在下雨。
然后我意识到,他说的不是B城。
我抬头看了眼诊所门牌。
诊所对面的街角,有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伞挡了半张脸,但身高和站姿,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池砚。
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像刚发完消息一样。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雨下大了一点,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的。
他先动了。
举着伞走过来,穿过斑马线,走到我跟前。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鼻尖被冷气冻得有点发红。
他把伞移过来,罩住我。
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怎么在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
“休假。”
“你休假从A城跑到B城来淋雨?”
“顺便。”
“顺便?”
“来看个病人。”
我盯着他。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右手,拿伞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他在紧张。
池砚也会紧张。
我从来不知道。
以前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沉稳的、冷静的、什么都能兜住的那个人。
“池砚。”
“嗯。”
“你查我的医保记录是违法的。”
“你说过了。”
“你跟踪我来B城也是违法的。”
“我没跟踪。我查到了你诊所的地址,直接过来的。”
“那叫蓄谋已久。”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很淡,好像我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控制欲很强。”
“知道。”
“我有焦虑型依恋,治了三年,不确定治好了没有。”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来?”
“因为你一个人待在雨里,没打伞。”
我的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气。
气他这么轻描淡写,气他把什么都说得那么简单,气他站在我面前,用一把伞就想把三年的距离抹掉。
也气自己,在他面前,所有的防线都跟纸糊的一样。
“你回去吧。”我吸了吸鼻子。“我不需要。”
“你的鼻子红了。”
“下雨天冷的。”
“你眼眶也红了。”
“风吹的。”
“你的手在抖。”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
他没有继续戳穿我。
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移了移。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你住的地方离这多远?”
“池砚,我说了不用。”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把伞塞到我手里。
“那伞你拿着。”
他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我叫住他。
“你淋雨不怕感冒?你一个医生,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他回头,雨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滴下来。
“你管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我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你别管我”。
他是在说“你来管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
举着伞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伞不大,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就很挤。
他的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风衣的布料蹭着我的外套。
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服,温热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步,我先开口了。
“你去找你的。我先回了。”
“什么叫找我的?”
“你不是来看病人的吗?病人在哪?”
他侧头看着我,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滑下来,经过眉骨,在睫毛尖挂了一颗。
“你不就是?”
我握伞柄的手紧了紧。
“我胃已经好了。”
“我说的不是胃。”
5
我没让他送我回去。
在地铁口分开的,他要打车回酒店。
对,他住酒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就是地铁站附近一个连锁快捷。
我问他住几天。
他说不确定。
我说你一个医生请假从A城跑过来“不确定”住几天,你们科室主任知道吗?
他说请了五天年假。
五天。
池砚这种工作狂请五天年假,相当于普通人辞职。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了合租房。
关上门,脱了鞋,站在玄关发了很久的呆。
裤腿是湿的,鞋里也进了水,但我没急着换。
我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说的不是胃。”
他说的是什么?
是我的脑子?我的病?我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
池砚发的:“到了吗?”
“到了。”
“鞋湿了记得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帆布鞋。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换了。”
“骗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换?”
“从地铁口到你住的地方,步行十二分钟。你的消息在到家一分钟内回的。一分钟不够脱鞋换衣服。”
我站在玄关,手机差点没拿住。
这个人是不是把急诊科的观察力全用在我身上了。
我没回消息,脱了鞋换了干的,把湿裤子扔进洗衣机,套了身睡衣。
然后坐在床上给他回:“现在换了。”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种暖烘烘的东西又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强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酌啊温酌,你可千万别冲动。
第二天是周日。
我休息,他也休息。
他没有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
但我知道他还在B城。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的,校对的文稿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池砚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今天吃了什么?”他问。
“中午叫了个外卖,鸡公煲。”
“辣的?”
“微辣。”
“你胃刚好。”
“微辣而已。”
“以后想吃辣的跟我说,我给你做。”
我愣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这三年学的。”
又是这三年。
每次提到“这三年”,他的语气都很平,像在说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时间。
但三年的分量,他比我清楚。
“做得好吃吗?”
“还行。”
“多好吃?”
“你来尝就知道了。”
安静了几秒。
“池砚,你是不是在用美食诱惑我。”
“是。”
他连否认都不否认了。
我攥着手机,嘴角压不住了。
不行,不行。
“我明天上班。”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A城?”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让不让我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池砚。”
“嗯。”
“你这样,我很难做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我知道你在纠结,知道你怕,知道你现在一边想挂电话一边又不舍得挂。”
我嘴巴张了张,没声出来。
“我也知道你嘴角翘了。”
“你又没看见我,你怎么知道我嘴角翘了。”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你高兴的时候声音尾巴往上翘,生气的时候声音发紧往下压。你以为我听了三年听不出来?”
在一起的三年。
他一直在听。
我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上心。
他其实什么都听在耳朵里。
是我太忙着恐惧了,根本没注意过他有多认真。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你想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没问什么问题。”
“你想问的是‘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喉咙堵住了。
“你不用现在想。”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哄一个随时会跑掉的、受了伤的小动物。“你慢慢想,不急。”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就不怕我一辈子想不好?”
“那我就一辈子不回去。”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你有病。”
“你已经说过两次了。”
“因为你病入膏肓。”
他笑了一声。
那种低低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
“认识你之后就没好过。”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对面墙上投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墙面移到床角,再从床角滑到地板上。
天黑了。
我拿起手机。
给池砚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七点,我楼下那个粤菜馆。你来。”
三秒后回复。
“好。”
我又发了一条:
“提前说好,我AA。”
“不AA。”
“为什么?”
“你欠我的还没还。”
“急诊那次的钱我早就转给你了,你没收。”
“不是钱。”
“那是什么?”
他没回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消息来了。
“三年。”
两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
但我忽然觉得,那条河好像有水了。
6
粤菜馆很小,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打印店中间,门脸不起眼,但煲仔饭做得好。
我提前五分钟到的,挑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点酒,最后点了两瓶酸梅汤。
七点整,池砚推门进来了。
换了便装,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规整。
他环顾了一下,看见我,走过来坐下。
拉椅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点了?”
“嗯。你忌口什么我不知道,就按我的口味来了。”
“我没忌口。”
“三年前你不吃香菜。”
“现在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你走之后。”
我抬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
“你走了之后我发现没人帮我把菜里的香菜挑出来了。吃了几次,习惯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菜上来了。
煲仔饭、菜心、冬瓜排骨汤。
池砚拿起筷子,先把冬瓜排骨汤给我盛了一碗。
“胃刚好,先喝汤。”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问。
“还行。冬瓜炖得太烂了。”
“那下次我做。”
“你做的冬瓜就不烂了?”
“不知道,你来验收。”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人三句话不离“你来”。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池砚。”
“嗯。”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好。”
“我想复合。”
直球。
没有铺垫,没有转弯,像手术刀直接下去了。
我早有准备,但真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还是踹了肋骨一脚。
“我知道你的顾虑。”他说。“你怕你会重蹈覆辙。你怕你的病会伤害我。你怕再来一次,两个人都撑不住。”
“你既然都知道还说。”
“因为这些问题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
“我没在回避。我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上次你的听诊器就是我摔的。”
“那个听诊器我修好了。”
“你说过修不好。”
“后来修好了。拿去维修店,换了个头。用着跟原来没区别。”
我知道他不只是在说听诊器。
“温酌。”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总会柔下来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三年前那段关系出了问题,不只是你的问题。”
“怎么不只是我的问题?翻手机的是我,查岗的是我,摔东西的是我,把你逼走的也是我。”
“但从来不跟你解释的是我,回避冲突的是我,用沉默当武器的也是我。”
我没说话。
“你发疯的时候,你需要的不是我理性地跟你讲道理。你需要的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走。但我没有。我选了最省事的方式,忍,忍到忍不了就说分手。”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的喉咙降温。
“我以为忍是爱。后来我发现,忍只是懒。懒得面对问题,懒得学习怎么跟你相处,懒得承认我也有需要改变的地方。”
煲仔饭的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米饭在慢慢结出锅巴。
“这三年我也看了心理咨询。”他说。
我猛地抬头。
“什么?”
“你走之后第三个月,我开始看的。回避型依恋,不知道你听没听方医生提过。”
我听过。
方姐给我科普过四种依恋类型的时候提过。焦虑型和回避型,是最容易互相吸引、也最容易互相伤害的组合。
焦虑型拼命靠近,回避型拼命撤退。
越靠近越撤退,越撤退越靠近。
死循环。
“你看了多久?”
“到现在还在看。每周二。”
“你周二不是门诊吗?”
“门诊结束后。”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粤菜馆里嘈嘈杂杂的,隔壁桌在大声划拳,厨房有锅铲翻炒的声音,有服务员在喊菜名。
这些声音一瞬间都远了。
“池砚。”
“嗯。”
“你也有病。”
“嗯。”
“你的病治好了吗?”
“没有完全好。”他说,“但我知道了当你焦虑的时候,我不应该沉默,也不应该转身走开。我应该停下来,看着你,跟你说‘我在这’。”
“你说了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煲仔饭的锅巴已经焦了,服务员跑过来问要不要关火,池砚说关吧。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好像刚才那段话跟点菜一样日常。“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你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的呢?”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锅巴有点糊,但香。
“我的话是,”我嚼了嚼,咽下去,“你把那碗汤喝了,冷了就不好喝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层东西又浮上来了。
拿起碗,喝了。
吃完饭他送我走回合租房楼下。
三月的晚上已经不太冷了,风里有一点潮气。
我站在单元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
“我得想想。”我说。
“好。”
“给我一周时间。”
“好。”
“这一周你别联系我。”
他顿了一下。
“好。”
“这次是真的别联系我,不是像三年前那样。是我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我知道。”
“那就,晚安。”
我转身刷了门禁卡,门打开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温酌。”
我没回头。
“不管你想出来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我进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像叹息。
上了楼,进了屋,关了灯,躺在床上。
一周。
我给了自己一周。
7
这一周过得很慢。
准确说是很煎熬。
池砚真的没联系我。一条消息都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断了网。
前三天我还撑得住,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做手头的事。
第四天开始不行了。
校对文稿的时候走神,“的地得”看了三遍分不清用对没有,把一个作者的“已”改成了“以”,又改回来,又改过去。
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眼花。”
同事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胃又犯了。
“没犯。”
心犯了。
第五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翻了翻“池砚”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好”。
就一个字。
简洁得像他这个人。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
盯了十秒。
删了。
又打:“酸梅汤那家店好像关门了。”
删了。
再打了一个“池”字。
删了。
锁屏。
第六天我去找了方姐。
推开门坐下来,方姐看了我一眼,推了杯水。
“你是不是没怎么睡?”
“一周没怎么睡好。”
“在想什么?”
“在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怕的不是伤害他。”
方姐看着我。
“我怕的是他看到了最真实的我之后,最终还是会选择离开。”
说出来的那一刻,喉咙一酸。
不是要哭。是一种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的感觉。
“三年前他走了。虽然我知道是我逼的,是我先把他推开的,但他走了。他真的走了。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果然。”
“果然?”
“果然他也会走。就跟所有人一样。就跟我妈一样。”
方姐没说话,等我继续。
“所以我的控制,不是为了留住他。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他会走。因为只有他真的走了,我的恐惧才是对的,我这辈子被丢下的经验才是对的。我一边害怕他走,一边在逼他走,然后等他真的走了之后告诉自己,你看吧,你不配被爱。”
我的眼眶热了。
“温酌。”方姐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很拧巴。”
“不拧巴。很多人都是这样。”
“但不能因为很多人都这样,就允许自己一直这样。”
方姐微微笑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找理由拒绝他,是在找理由允许自己接受他。”
我愣住了。
“你真正要做的决定不是‘要不要跟他在一起’。是‘要不要相信自己配得上被人好好对待’。”
从方姐那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没有目的,就走。
经过一家药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货架上的胃药。
经过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他是不是住在这里面的某一间。
经过地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上周六我们分开的地方。
最后我走到了上次那个粤菜馆。
关门了。
门口贴了张A4纸:“装修中,暂停营业。”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好笑。
连吃顿告别饭的机会都不给了。
也不是告别。
第七天。
一周的最后一天。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小区不大,绿化一般,对面楼有个阿姨在阳台上浇花。
风吹进来,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
翻到“池砚”。
深吸一口气。
拨了出去。
嘟了两声他就接了。
“喂。”
“池砚。”
“嗯。”
“你还在B城吗?”
“在。”
“年假没到期?”
“还有一天。”
“你现在在干嘛?”
“在酒店。看文献。”
“你休假还看文献?”
“不然干嘛。你不让我联系你。”
我咬了一下嘴唇。
“你出来一下。”
“去哪?”
“地铁口。就上次那个。”
“给我十五分钟。”
“嗯。”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刷了牙,洗了脸。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底下有乌青,嘴唇有点干。
不好看。
管他的。
出了门,走到地铁口。
站了五分钟。
他来了。
还是那件深蓝色毛衣。可能就带了这一件便装。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黑的,深的,安静的。
像一个可以坠落进去的地方。
“我想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会继续看方姐。每周一次不会断。如果有一天我的状态出了问题,我会先找方姐,不是冲你发。”
“好。”
“第二,如果我犯了老毛病,翻你手机了,查你岗了,你不准忍着不说。你要当场告诉我‘你在犯了’。我听不进去也要说。说了我可能会生气,但你别管,让我自己消化。”
“好。”
“第三。”
我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他问。
“第三是,你那碗冬瓜排骨汤,你什么时候做给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比笑更深一层的东西。
“现在?”
“你住快捷酒店,酒店有厨房?”
“没有。”
“那你怎么做?”
他想了一下。
“我去买个锅。”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酸涩的、温热的笑。
他伸出手。
不是拥抱,不是牵手。
只是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放在我们之间。
“回来吧。”他说。
我看着他的手掌。
指节分明,食指侧面那个旧刀痕还在。
我把手放上去了。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我的。
手心是温的。
“走吧。”我说。
“去哪?”
“去买锅。”
8
锅是在商场地下一层的家居区买的。
不锈钢汤锅,带盖,79块。
池砚付的钱。我说AA,他说你上次的医药费都还没还,多这79块也无所谓。
我说你不是说不是钱吗。
他说对,不是钱。但锅是锅。
回了酒店发现确实没有厨房。
池砚站在房间里,手里提着锅,旁边是一袋冬瓜、一盒排骨、两根葱、几块姜。
“要不去你那?”
“我合租的,公用厨房。今天室友在家。”
“那就在这。”
“在这怎么做?用酒店的电水壶?”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电水壶。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大锅。
“用不了。”他承认得很痛快。
“所以你的计划是?”
“没计划。你说买锅我就买了。”
我看着他,手里提着锅和一袋子菜站在快捷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是米黄色的,床单是白的,桌上摊着两本医学杂志。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
我蹲下去笑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笑,是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的那种。
池砚站在那看着我笑,表情无奈。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
“那我等你。”
“你就这么站着等?提着锅?”
“不然呢?”
我又笑了一阵,笑到肚子疼。
最后我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共享厨房。那种按小时收费的,带灶台带调料,最近在B城还挺流行。
池砚系上了一条店里提供的围裙。
深蓝色毛衣加一条花格子围裙。
画面违和到让人想截屏。
“你确定你会做?”
“煲汤而已,不需要技术。”
他洗冬瓜的样子非常认真,刀工也意外地好。
冬瓜切成均匀的薄片,排骨焯水的时候用漏勺一块一块捞出来沥干。
我靠在灶台边看他操作。
“你真学了?”
“嗯。跟视频学的。”
“为什么要学?”
“你胃不好,总吃外卖不行。”
“你三年前就开始为我做饭了?”
他没回答,把排骨放进锅里加了冷水。
“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炖四十分钟。”他说,像在背菜谱。
“你这是背的还是会的?”
“有区别吗?”
“有。背的叫理论,会的叫实操。”
“那你四十分钟后验收。”
我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他调火、撇浮沫、放姜片。
动作是生疏的,但认真。
像做手术一样认真。
“池砚。”
“嗯。”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撇浮沫的手停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的是你当时说的。我想知道你真正的答案。”
他把漏勺放在锅边,转过来看着我。
“不是你抱着保温桶睡着的那晚。”
我愣了。
“是你第一次来急诊的那天。你站在帘子外面,你同事疼得叫,你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我以为你根本没看见我。”
“我余光看到的。缝完那个伤口抬头的时候你已经背过身去了,但你耳朵尖是红的。”
“什么?”
“你紧张的时候耳朵尖会先红。不是脸,是耳朵。”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热的。
“温酌。”
“什么。”
“你现在耳朵又红了。”
我把手放下来,转过头不看他。
他笑了一声。
很轻。
比上次在诊室里笑的那一声更长一点。
汤炖了四十分钟。
他关了火,盛了两碗。
共享厨房没有像样的碗,用的是店里的大号咖啡杯。
排骨汤盛在咖啡杯里。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冬瓜炖烂了。”
“你上次说粤菜馆的冬瓜太烂了。”
“对。你这个也太烂了。”
“那你说怎么才不烂。”
“你下次少炖十分钟。”
“好,下次。”
下次。
这两个字在我嘴里滚了滚,咸的、暖的,带着排骨汤的味道。
“池砚。”
“嗯?”
“这汤挺好喝的。”
他端着咖啡杯喝汤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了。
什么都没说。
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看见了。
9
复合不是一个仪式,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不是他说“在一起吧”我说“好”然后放烟花。
而是从那碗烂了的冬瓜排骨汤开始,我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拆弹一样地靠近彼此。
他的年假用完了,回了A城。
我在B城继续上班。
异地。
说实话,异地反而给了我一个缓冲区。
方姐说得对,在安全距离内练习,总比一头扎进去好。
我们的相处模式跟三年前完全不同了。
三年前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焊在他身上,每分每秒都要知道他在干嘛、在哪、跟谁在一起。
现在不一样了。
他值班的时候不会回消息,我知道。
我不会追问,不会反复拨打,不会对着手机屏幕焦虑到发疯。
焦虑的时候我有一套流程。
第一步,意识到自己在焦虑。
第二步,问自己:我焦虑的原因是什么?是事实还是想象?
第三步,如果是想象,做三次深呼吸,打开备忘录,把焦虑的内容写下来。
第四步,等他忙完了,平静地告诉他。
“池砚,今天你没回消息的那四个小时,我有点焦虑。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老毛病。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会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下次我忙完第一时间给你回。”
就这样。
不吵架,不追问,不发疯。
也没有刻意的甜蜜,没有撒娇,没有“你不爱我了”。
两个带着旧伤的人,一步一步地学着怎么走在一起。
但这不代表一切都是顺利的。
有一次他科室聚餐,发了张合照在朋友圈。
我放大了看,他旁边站了一个女医生,笑得很灿烂,手搭在他胳膊上。
老毛病上来了。
心口一紧,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
停。
深呼吸。
第一步:我在焦虑。
第二步:焦虑的原因是合照里的女医生碰了他。这是事实,但“碰了他”不等于“有问题”。
第三步:呼吸。打开备忘录。写。
“今天看到合照,有点不舒服。不是怀疑,是本能反应。我知道这不合理。写下来了,会过去的。”
写完之后,好了一些。
不是完全好,是从90分的焦虑降到了40分。
40分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我没有翻他手机。
没有打电话追问那个女医生是谁。
没有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让别人碰他。
忍住了。
晚上他打电话来。
“看到朋友圈了?”
“嗯。”
“那个是新来的主治,叫林什么,拍照的时候挤过来的,我没来得及躲。”
“你不用解释。”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想让你知道。”
沉默了几秒。
“温酌。”
“嗯?”
“你今天桌子敲了几下?”
我愣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这种事是不是你的新爱好?”
“不算新。认识你之后就有了。”
我攥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三下。”
“比以前少了。以前至少七八下。”
“你连这个都数过?”
“嗯。”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在过去那些年里,偷偷记住了我多少东西。
“池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次没发疯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主动告诉我了。你没等我问,你先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以前是我做得不好。”他说。
“以前是我们俩都不好。”
“嗯。”
“现在好一点了。”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好一点了。
确实好一点了。
但“好一点”和“好了”之间还有距离。
异地两个月,他提出来让我搬回A城。
我说我得考虑。
他说不急。
我考虑了一周。
第三天方姐约了面谈。
“你在犹豫什么?”
“搬回A城意味着我们要从异地变同城。距离近了,变数就多了。”
“你怕的变数是什么?”
“朝夕相处之后,我的控制欲会不会反弹。”
方姐想了想。
“温酌,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控制欲真的反弹了,你会怎么做?”
“找你。”
“然后呢?”
“告诉池砚。”
“然后呢?”
“一起想办法。”
方姐笑了。
“你看,你已经有完整的应对方案了。三年前你有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去吧。”
我辞了B城的工作,搬回了A城。
没有搬去池砚那。
自己租了一间一居室,离他的医院坐地铁三十五分钟。
他来帮我搬家那天,把所有箱子搬上楼之后靠在门框上喘气。
我递了瓶水给他。
“你的体力不行啊,池医生。”
“常年值夜班的人体力都这样。”
“你是外科医生还是内科医生?”
“急诊不分内外科。”
“那你搬个箱子都喘。”
“箱子太重了。你都装了什么?”
“书。”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书了?”
“这三年买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
“晚上吃什么?”
“你做。”
“做什么?”
“冬瓜排骨汤。”
“又是这个。”
“上次你炖烂了。我要验收你有没有进步。”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天晚上的冬瓜排骨汤。
冬瓜没烂。
排骨炖得刚好脱骨。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我喝了一口。
“及格了。”
他端着碗看我。
“刚才你喝完第一口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
“有。你觉得好喝但不想承认的时候就会眯眼。”
“你到底记住了我多少毛病?”
“全部。”
我低头继续喝汤。
耳朵尖烫的。
10
搬回A城第三个月,我们正式复合了。
没有仪式。
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我在他医院门口等他下班。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条鱼。
“今天做鱼。”他说。
“什么鱼?”
“鲈鱼。清蒸。”
“你会清蒸?”
“看了三遍视频。”
“三遍够吗?”
“不够的话你再教我。”
“我也不会。”
“那就一起不会。”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
三月的A城已经开始暖了,树上新冒了嫩芽。
“池砚。”
“嗯。”
“我们算什么?”
他侧头看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出院后还没完全康复的慢性病患者,搭伙过日子。”
“你这个比喻很难听。”
“但是准确。”
他想了想。
“那就搭伙吧。”
“搭伙不是谈恋爱。”
“那就谈恋爱。”
“你是不是觉得怎么都行?”
“只要是你,怎么都行。”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也跟着慢了半拍。
两个人的步调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池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他走路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顿。
然后继续走。
“好。”
“但是有规矩。”
“说。”
“我焦虑的时候你不准沉默。”
“好。”
“你忙的时候我不翻你手机。但你忙完要主动报备。”
“好。”
“方姐的咨询我会继续。”
“我也是。”
“吵架的时候不准冷战,最多二十四小时必须谈。”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鲈鱼要是蒸坏了,你负责重做。”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鲈鱼蒸老了。
鱼肉发柴,葱丝切得太粗,蒸鱼豉油放多了,咸。
我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你说实话。”他看着我。
“实话是,难吃。”
“嗯,我知道。”
“但我吃完了。”
我把盘子推过去,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空盘子,看了好几秒。
“下次我少放酱油。”
“嗯。”
“葱丝切细一点。”
“嗯。”
“蒸的时间减两分钟。”
“嗯。”
他站起来收盘子,走到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
我坐在餐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着厨房里他洗碗的背影。
白大褂换成了家居服,灰色的T恤,袖子挽到小臂。
水溅在他手腕上。
我的嘴角翘了。
这次没压下去。
后来我给方姐发了条消息。
“方姐,他今天蒸了一条鱼。很难吃。”
方姐回:“然后呢?”
“然后我都吃完了。他说下次少放酱油。”
方姐回了一个字:
“好。”
不是“好的”,不是“很好”。
就是“好”。
跟池砚说“好”的语气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A城的夜色很亮,到处都是灯。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暖的,柔的,像一碗热汤的颜色。
他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看什么?”
“看窗外。”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嗯,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人站在窗前,肩膀靠着肩膀。
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不烫,不凉。
刚好。
“池砚。”
“嗯。”
“活着挺好的。”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找到了我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来。
握紧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一点。
他的指尖凉凉的。
我的手心暖暖的。
合在一起,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