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说,明日午时,让我跳进剑炉。
我刚替他修好殿前的石阶,手里还攥着一把泥。
他低头看我,声音很温和。
1
“拾灯,你灵根驳杂,修行十年仍在炼气三层。若能助灵殊铸成渡厄剑,也算没有辜负这一身天赋。”
我问:“跳进去,还能出来吗?”
殿里静了一瞬。
掌门温玄度,也就是救我上山、教我认字的师尊,轻轻叹了口气。
“人总有一死。有人轻如草芥,有人重逾山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一百来斤,怎么都没到山岳那么重。
可满殿的长老都像听懂了,纷纷颔首。殿角还摆着小师妹沈灵殊午前送来的长明灯,她托人说,往后每年都会替我点一盏。
我想起外门灶房欠我的三个月工钱。
“能先把灵石结了吗?”
刑堂长老皱眉:“大义当前,你只想着这些?”
我说:“我下山买棺材,总得带钱。”
长老脸色铁青,师尊却抬手拦了他。
他走下来,将一枚玉牌放进我手里。
牌上刻着四个字。
以身奉道。
“宗门不会忘记你。”
他替我擦去手背的泥,像十年前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时一样。
我喉咙忽然堵住了,险些点头。
直到玉牌里的灵纹刺入掌心,一条红线沿着手腕向上爬,我才猛地缩手。
那不是赏牌。
是封住我经脉的祭契。
师尊的手停在半空。
我捂着手腕,挤出一个笑。
“弟子最后还有个愿望。”
他问是什么。
“我想去祖师祠堂烧一夜香。修了十年屋顶,还没给祖师正式磕过头。”
师尊的神情缓了下来。
“去吧。”
他大概不知道,那间祠堂的屋顶,是我一个人补的。
底下哪根梁受力,哪块砖空心,我比祖师本人都清楚。
2
夜里,我拎着斧子去了祠堂。
门口守着两个弟子,看见我,眼神都有些躲闪。
我说祖师案前的长凳裂了,怕明日来人上香时塌,要顺手修一修。
他们便让我进去了。
这是我在云岫宗十年攒下的好名声。谁的门坏了,谁的剑架歪了,谁的洞府里漏风,只要喊一声叶拾灯,我总会去。
他们相信我临死前还惦记着修凳子。
我自己想想,也觉得可信。
祖师像供在正中,是个白衣执剑的年轻女子,眼睛雕得高远,像看谁都是一副不配与她说话的模样。
我摆了三只馒头。
“祖师,借您点东西。”
我不是一时发疯。
去年补屋顶时,我发现祠堂下的灵流不对。寻常供奉阵,香火往像里去,这里的灵气却从地底往外抽,再分到七条细细的支路。
其中一条,连着铸剑峰。
我当时问过管阵的长老,他说祖师庇佑,哪轮得到杂役揣测。
如今祭契与那条支路连上,我才知道庇佑也有我的份。
要解手上的契,得先找到它的源头。
我把长凳拖到像前,踮脚摸了摸顶梁,拿炭笔画好卸力的位置,再把支撑木一根根塞稳。
第一斧落下,守门弟子在外头问:“叶师姐,动静这么大?”
我说:“烂得比想的深。”
第二斧,神像后方的木板裂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
缝里涌出很浓的冷气。
我拆开底板,看见神像根本没有坐在石台上。
它坐在一口井盖上。
井盖的铁链,被钉进神像底座,每一环都刻着镇压的符纹。
我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烫得钻心。
与此同时,井底有人骂了一句。
“头顶蹦了八十年,终于肯下来看看了?”
3
我趴在井边,问:“您是人是鬼?”
底下说:“你先把馒头扔下来。”
我从井盖翘起的缝隙里塞进一只。
没响。
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道:“另外两只也扔下来。别藏,我闻得见。”
我把馒头都扔了,才去搬井盖。
井盖比我想的沉,红线又在吸我的灵气。我刚挪开一点,守门弟子便推门进来。
两个人望着被我拆得七零八落的神像,脸上都是空白。
“你……你在做什么?”
我举起斧子。
“修凳子。”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人拔剑,一人去拉警钟。
井底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左边第三块砖,敲掉。”
我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斧。
砖下的灵纹断开,守门弟子手里的剑忽然掉头,剑柄正撞上他的额头。他闷哼一声,倒在长凳旁。另一个刚摸到钟绳,也被卷回来的风掀了出去。
警钟响了一半。
满山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井底的人说:“还愣着?抬盖子。”
我握住链条,用尽力气往旁边拽。有人从下面托了一把,井盖终于滑开。
一只手扒住井沿。
接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爬了出来。
她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旧衣,袖子短了半截,脚上连鞋都没有。脸很瘦,嘴边沾着一点馒头屑。
我看看她,又看看神像剩下的半张脸。
老妇人也看了一眼,勃然大怒。
“谁把我刻成这样?我眼睛有这么小?”
我往后退了一步。
“宁……宁照霜?”
云岫宗祖师,宁照霜。
宗门说她八十年前已飞升。
老妇人撑着井沿喘气,指了指自己没鞋的脚。
“飞得挺高。差一点就淹死了。”
4
外头传来衣袂破风声。
刑堂长老还未落地,黑色长剑已先刺进门来。
我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祖师拎住我的后领,把我拽到身后。她抬起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折。
剑断了。
长老落在院中,张口吐出一口血。
我眼睛亮了。
原来这就是祖师。原来我拆一间屋,真能拆出一条活路。
下一刻,祖师两眼一闭,直挺挺往我怀里倒。
我险些没接住。
她攥住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别晃,头晕。”
“您刚才不是……”
“八十年没动手,用猛了。”
我把她背起来,差点又被压趴下。
她看着瘦,骨头竟沉得出奇。
长老捂着胸口,看清她的脸,先是一惊,随即厉声喊:“井中邪祟破封,叶拾灯勾结妖物,封山!”
原来祖师不是拿出来就能用的。
尤其祖师像还让我砍掉了半张脸,身后这位又穷又老,怎么看都更像邪祟。
我背着她往侧窗冲。祠堂的北墙外有条排水沟,是去年雨季我领人疏的,沟顶窄,里面却能爬人。
祖师指了指正门:“那边近。”
“那边有八把剑。”
“哦。”
她老实闭了嘴。
我撞开窗,跳进沟里,先把她塞进去,再把两根撑木踢开。
身后的祠堂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卸掉底座后,神像早撑不住了。它连同半面后墙倒下来,灰尘淹没了院子,也堵住追兵的视线。
我在水沟里爬得膝盖生疼,祖师趴在前面,忽然问我叫什么。
“叶拾灯。”
“好名字。”
“马上就要刻牌位上了。”
她没再说话,伸手替我挡开一块锐石。
那只手干枯、粗糙,掌心却还有一点温热。
5
我们从洗剑池后面的沟口钻出来时,外头正在下小雨。
我不敢回杂役院,背着祖师绕到废料场。
鲁伯住在那里。
山上用坏的剑鞘、断掉的桌腿、炸裂的炉架,都往他院里扔。他替宗门做了一辈子木工,右腿瘸了,老了便负责把旧东西分门别类,挑能用的继续用。
我学的拆梁手艺,是他教的。
他开门看见我背上的人,先问:“偷出来的?”
我说捡的。
“哪里捡?”
“祖师祠堂底下。”
鲁伯提着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可真会挑地方。”
他把我们让进屋,拿旧被子裹住祖师,又把火盆挪近。我去井边打水,手腕上的红线忽然绷紧,整个人跪倒在地。
灵气顺着那条线一缕缕抽走,疼得我牙齿打颤。
祖师隔窗看见,叫我过去。
她用一根木簪压在红线边上,仔细看了半晌,问:“谁给你种的?”
“温玄度。”
她想了一阵:“温鹤那个小徒弟?”
我点头。
祖师没再骂人,脸色慢慢冷下去。
“他告诉你,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把祭剑的事说了。
鲁伯手里的水碗啪地搁在桌上。
“不是说要你去守炉三年?”
我望着他。他却比我还吃惊,白天内门送来的告示上,明明写着我自愿入炉守剑,功成之后晋为内门弟子。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疼。
“可能是烧成灰以后,比较好晋。”
鲁伯转身就要去拿刀,被祖师一把拽住。
她对我说,这不是守炉的契。
这是把一个活人的灵脉,接进整座山的灵枢。
剑成的时候,我便只剩一团维持它运转的神识,身体要化尽,名字却能一直留在功德碑上。
“还能疼吗?”我问。
祖师望着我,过了好久才答。
“能。”
6
屋子里没人说话。
火盆烧得很旺,我却冷得直抖。
我本来以为,死不过是跳下去那一下,闭眼就过去了。若往后几十年、几百年,都要清醒着待在剑里,连闭眼都做不到呢?
鲁伯把手伸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攥着斧柄,指缝已经破了。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先松开。人在这儿,刀也在。”
祖师让他拿一根铜钉、一碟炉灰,又叫我把手放平。
她没有碰红线,而是在旁边画了一道细小的弯纹。铜钉压进纹尾,刺痛只持续一瞬,腕上的灼热便缓了。
我以为解开了,她却说只是让契找不到我的气息,能撑到天明。
“要拔契,得进它的主阵。硬剜掉,你这只手保不住,灵脉也会一起断。”
“那您再折一把剑,带我冲进去?”
祖师靠回枕头,咳得脸都红了。
“你当我折甘蔗呢?”
她让我探她的经脉。
我灵力浅,只能摸出一点微弱的气息,到了丹田处,却像走进一座烧空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她的剑骨还在,元婴已经散了大半。刚才一击,用的是压在骨里的一口旧气,再来一次,未必打得死人,她自己先要倒下。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祖师挑眉:“后悔拆了?”
我摇头。
“就是觉得,给您带三个馒头,少了。”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鲁伯从锅里端出热粥,里头卧着两块红薯。祖师连着喝了两碗,第三碗才放慢,问云岫宗如今有多少弟子。
我说内门三百六十人,外门与杂役加起来,两千有余。
她听见内门人数时,眉头已皱起来。
“三百六十个,养在这条灵脉上?”
“还有九座常暖的洞府,四座洗髓池。”
她放下碗。
“难怪要吃人。”
7
云岫山底下有一道地脉裂隙。
灵潮从裂隙中往上涌,平日可以引来修炼,遇到大潮,却能把半座山掀翻。
八十年前,祖师亲自入井,压住一次暴潮。她将元婴嵌进旧阵,原本只打算撑到弟子把山下的人迁走、把旧泄口修好。
“最多三年。”她说。
结果三年过去,井盖没开。
原本送往山外旧河道的灵流,开始掉头往内峰去。她知道有人改了阵,便顺着供奉阵传话,却每说一个字,井壁上的符纹便收紧一层。
后来,她连人声也听不见,只能听见头顶磕头的声音。
我忍不住问:“他们不是您的弟子吗?”
“是。”
祖师答得很平,手却一直摩挲着空碗。
最早改阵的人是温鹤,温玄度的师父。温鹤说迁百姓太难,另开灵源太贵,宗门又刚有起色,再借祖师几年。
他每隔一阵就来,说下次一定。
最后一次,他说自己寿数将尽,要把掌门之位交出去,祖师何不再护子孙一程。
祖师把碗放回桌上。
“我那时真想钻出去,扇死他。”
我小声说,人已经死了。
她看向我:“知道。晦气。”
她问我现在的阵路怎么走。
我找了张旧木板,把自己这些年补过的地方画出来。祖师起初还能点头,看见后来添出的洗髓池、炼剑炉与聚灵塔,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全挂在主阵上?”
我说是。
她指着最粗的一条支路,问这是什么。
“掌门的长春洞。四季有花,冬日还结桃子。”
祖师望着它,忽然把最后一口红薯吃了。
“一会儿先拆这个。”
8
我没能立刻去拆。
废料场的门先被敲响了。
鲁伯把我和祖师推进地窖,盖上木板。上头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
“鲁伯,叶师姐来过吗?”
沈灵殊。
我捏紧袖口。她来找我做什么,怕我跑了,她没剑用?
鲁伯说没有。
她不信,说祠堂出了事,外头到处找人,师姐平日最爱来这里。
鲁伯没有答,只问她:“你明日拿的新剑,是用什么铸的?”
“寒星铁,赤云砂,还有师姐的引灵契。”
“引完呢?”
“师尊说,师姐会失去修为。可她本来就……”
她忽然停住。
鲁伯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本来就只有三层,所以没了也不心疼,是不是?”
上头很久没有声音。
沈灵殊轻声说:“我带了续脉丹。是家里给我的,不是宗门的。我想给她。”
我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红线,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白日说给我点长明灯,在她想来,大概已是替我惋惜。修行路断了的人,往后当然只配活在她的惋惜里。
祖师在黑暗中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摇头,没有出去。
不是每一个送药的人,都有权让我把伤口掀给她看。
沈灵殊把药放下,临走时又说,温玄度已经把祭剑提前了,天亮就要开炉。
若我回来,千万别往铸剑峰去。
脚步声远去后,我从地窖爬上来。
鲁伯把药瓶递给我,问要不要扔。
我打开闻了闻,是真的续脉丹。够换我五年工钱。
“不扔。”
我倒出一颗,给祖师灌了下去。
“先给您补点。算她欠我的利息。”
9
续脉丹没能让祖师重新长出元婴。
她吃完缓了片刻,终于能不靠墙站着。我给她找了双鲁伯的旧鞋,鞋大了,便往里头塞碎布。
祖师拎着鞋跟看我:“你救人的手艺,比拆屋差点。”
我说没练过。
“那往后慢慢练。”
她捡起一根量木用的旧尺,拄着跟我出了门。
长春洞的供灵支路经过东边石桥。桥是我前年修的,底下留了检修的小门,够我带一个人进去。
祖师原想直接切断,我拦住了她。
“这条路下头还连着外门药房。突然断,冻着养伤的人。”
她看了看我,在木板图上重新画了一个弯。
“那先把药房单接出来。”
我们钻到桥下,我把两截废铜管接到旁边的细路上,祖师指位置,我动手。她眼睛毒,哪一寸有虚纹,几乎不用碰就知道。
我问她是不是能看见灵流。
她反问:“你看不见?”
“能看见一点接缝。可长老说,灵根太杂的人才会眼花。”
祖师沉默了一瞬,叫我把右边铜管挪半寸。
挪好后,那两道原本拧着的灵流顺了。
她说:“眼花还能替他们补十年阵,挺划算。”
天边已经泛白。
我握着阀柄,心跳越来越快。长春洞里种着师尊最喜欢的桃树,他每年赏我一颗,说吃了能益寿。
那颗桃子,我总留到最后一点才舍得吞。
祖师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用力扳下阀柄。
一声闷响从山腹传来,东峰四季常绿的树叶齐齐打了个颤。
远处,长春洞顶上的金色光罩灭了。
风雪灌进去时,恰好有一片桃花落到我手背上。
我弹掉花瓣,第一次觉得山里的冷风这样痛快。
10
桥上很快来了人。
“谁在下面?”
是管内峰灵植的秦师兄,筑基后期,平日连鞋底沾点泥都要使唤我去洗。他听见桥下有响动,一剑削掉了半扇小门。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见了我,先怒,后喜。
“叶拾灯?抓到你的人,掌门赏一百块中品灵石。”
我吸了口气。
我那三个月工钱,只有九块下品。
原来我不是不值钱,是死活的价钱差得太大。
秦师兄把剑往前一指,让我自己爬上去。他没看祖师,只当是个同样逃下山的老杂役。
我看见他脚下的石板裂了。
那块板,去年我就报过修。内峰嫌检修要封桥三日,耽误来往,让我抹一层灰,先将就着。
我把工具袋往桥上一扔。
他下意识伸脚去踩,想截住我扔出的暗器。
石板承不住第二下重力,咔嚓一声断了。
秦师兄当然会御剑。
可他刚踩上剑,桥边的护栏灵纹便被祖师用木尺拨了一下,原本护行人的风墙转向内侧,把他连人带剑拍进了桥下淤泥。
我扑过去,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拿捆木料的缚索把他绕了三圈。
祖师喘着气,站在一旁看我打结。
“手挺快。”
“捆柴练的。”
秦师兄在泥里破口大骂,说等掌门来了,要扒我的皮。
我蹲在他面前,取出他那只装着温泉灵液的小瓶。
“师兄,这个是你自己买的吗?”
“当然!”
“那我不拿。替我结个工钱吧。去年你的花架,前年你的窗,还有每逢初一来修的烘靴阵,加起来十二块下品灵石。”
他瞪着我。
我从袋里数了十二块,剩下的放回去,把袋口系紧。
离开时,我听见祖师在背后嘀咕。
“我年轻时,下手没这么讲究。”
11
从东峰到铸剑峰,有一条送废渣的旧轨道。
我走到轨道边,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阿豆从空车后头钻出来,怀里抱着我的工具箱,鼻尖冻得通红。
“鲁伯让我送来的。”
他十四岁,去年被送上山,个子小,最会钻管道。我平日教他认图,他嫌麻烦,宁愿去喂灵鹤,总盼着哪天有仙人收他做徒弟。
这会儿,他把工具箱放下,问我是不是真要死。
我说:“暂时不打算。”
他把鼻涕往袖上一擦:“那就好。我还没学会画聚火纹,你答应教我的。”
他看向祖师,问这位婆婆是谁。
祖师把背一挺:“你祖师爷。”
阿豆说:“哦。鲁伯说你们两个脑子都不大好,让我少问。”
我赶紧把祖师按住。
他还带来一张纸,是山门新贴的告示。上头画着我,旁边写着勾结邪祟、毁坏祖祠、窃取灵石。
秦师兄那笔工钱,这么快便成了赃物。
阿豆问我要去哪儿。
我让他去找鲁伯,把外门药房新接的支路守好,若有人要乱动,就说再动会烧炉。
“真的会烧?”
“不会。先吓住再说。”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不放心,让我把自己常用的木槌交给他。
我问要这个做什么。
“抵押。你得回来拿。”
我把木槌塞给他,揉了揉他的头。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身问祖师,能不能顺手把内峰养鹤池的暖阵也停了。那里每天烧的灵石,够给杂役院铺一整年的热炕。
祖师看着他,忽然笑得很开心。
“我记着了。”
等阿豆走远,她低头看我画的路线,声音轻下来。
“外门的孩子,冬天没有热炕?”
我说:“看谁抢得到旧木头。”
12
铸剑峰底下,比我想的冷。
上头炉火昼夜不灭,杂役送进去的柴与灵石,十辆车也拉不完。可废渣道深处,墙上结着一层薄霜。
祖师摸了摸霜,皱眉。
“炉子在抽活人的生气。”
我举起灯,照见墙角的石槽。
一共八道。
七道已经嵌了细长的玉骨,第八道空着,槽底刻着我的名字。
叶拾灯。
我蹲下来,发现字边还粘着新鲜的石屑。刻字的人甚至没扫干净,像在一只新做好的柜子上标明该放哪样东西。
祖师伸手,拦住我去碰那些玉骨。
“先看,不要动。”
她蹲下来,把七个人的名字一一记在袖角。
我把灯往旁边移。
第七道槽上写着卫青翎。
我手里的灯险些落地。
卫师姐是我进山第一年认识的人。她替我打过饭,教我把冻裂的手塞在腋下暖,后来奉命下山除妖,再也没有回来。
师尊说她心性高,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
我等过她。
每年山门开的时候,我都往送物资的车里看,想着也许她坐在最后一辆。
可她的名字刻在这里,下面那截玉骨已经裂了。
我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轻轻叫:“卫师姐?”
那道槽里亮起极弱的一点光。
我听见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小……灯?”
祖师一把按住我的肩,我才没撞上石槽。
卫青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手……还冻……吗?”
我跪在满地霜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上头传来开炉的钟声。
八道石槽同时震动,腕上的红线猛地绷直,我整个人被拖向刻着自己名字的地方。
祖师用木尺卡住槽口,冲我喊:“别答应它!谁叫你,都别答应!”
13
师尊的声音从石槽里传出来。
“拾灯,过来。”
我听了十年,几乎本能地想应。
祖师抬手,啪地拍在我嘴上。
我一口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才勉强醒过神。
她把我的手腕按在石壁上,让我看红线的末端。那里有三个小扣,两个已经亮了,最后一个正随着师尊的声音开合。
血、名、应命。
我的血在玉牌里,名字在石槽上,若再应下那一声,神识便会被完整锁入阵里。
“不应呢?”
“它仍能抽你的灵力,可你还有挣的余地。”
我抓起工具箱,摸出一把细凿。槽口的刻名不是阵心,只是把我接进去的地方,凿掉它,红线便找不到落点。
可灵纹正在往石里长。
我一下下凿,虎口震得发麻。师尊在耳边叫我,温声问我是不是又冻着了,还说他给我留了热粥。
十二岁那场雪,重新落进我眼前。
我倒在山道上,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拨开我脸上的冰。他把我裹进披风,带回有火的地方。我在火边醒来,发着烧,却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掌心能这么暖。
“拾灯,你不信为师了吗?”
我把凿子砸进最后一笔。
“不信了。”
石屑迸到脸上,我的名字断开,腕上的红线终于松了。
它没有消失,仍盘在皮肉里,却不再把我往槽中拖。
祖师拽着我退出去。
我回头看卫青翎的名字,想把那道槽也敲开。
她按住我。
“七道都接着主阵。现在放她们走,灵潮无人承压,会先冲进山下。”
我看着她,手里的凿子越来越沉。
原来连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再疼,也要先找到办法。
14
我们没来得及走出废渣道。
上头的炉门开了,有人沿石阶下来。我把灯吹灭,拉着祖师躲到弃料车后。
来的是沈灵殊。
她手里捧着还没成形的渡厄剑,剑身只有一截,却亮得像晨光。
后面跟着大师兄周砚。
周砚问她闹什么,她说要亲眼看引灵契怎么运转。
“师姐在哪里?”
“她逃了。你先回去,炉阵不稳,别伤着。”
沈灵殊没动。
她低头看见第八道槽上被我凿坏的名字,脸上的神情变了。再往旁边看,七截玉骨映进她眼里。
“这些是什么?”
周砚说,宗门的阵图把这些称作历代守阵者留下的灵枢。
“人呢?”
他沉默了一瞬,说师尊只告诉过他,守阵者功成之后另得道途。
“那就是死了。”
“灵殊。”
“师尊明明说,不会伤她性命。”
她声音大了些,手里的剑也跟着亮起来。七道石槽同时一颤,卫青翎那截玉骨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痛哼。
沈灵殊猛地松手。
周砚接住剑,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我从车后走出来,把那把剑从他手边拨开,用一块隔灵布包住。
剑暗下去,痛声才停。
沈灵殊看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伸手要碰我,我避开了。
周砚横剑挡住出口。
“拾灯,跟我回去。你放出来的邪物在哪里?”
祖师从我后面探出头,往他额上看了一眼。
“山河引气诀?第三层就往左脉硬冲。谁教的,想把自己练成个歪壶?”
周砚怔住。
那是他近来一直瞒着人的伤。
他望着祖师,握剑的手慢慢收紧,却仍没有让路。
15
周砚说,知晓本门功法,不能证明就是祖师。
“妖物最善惑人。”
祖师问:“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个长得像人的木头?”
我差点没忍住。
周砚没理她,只看着我,说宗门养我十年,如今山下数万百姓仰赖护山阵,我不能因一己得失,让所有人受灾。
“那你知道这阵里的人还会疼吗?”我问。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指向卫青翎的名字:“她当年说要去除妖。你是送她下山的人。”
“我只送到山门。”
“你后来找过她吗?”
周砚眼底有东西晃了一下。
他比卫师姐晚一年入门,曾一同下山历练。她回来时给他带过一袋青梅,他嫌酸,她就笑他往后只会被人甜言蜜语哄着走。
这事我记得,他不可能忘。
石槽里传来一声很弱的笑。
“周……小壶。”
周砚浑身一震。
那是卫青翎给他取的小名。他初入门时引气总偏左,像一只歪着往外漏水的壶。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不由自主垂下。
沈灵殊趁机跑过去,挡在我身前。
“你让她走。我去找师尊问。”
周砚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把隔灵布裹好的剑塞回沈灵殊手里。
“带着它问。别只听人说。”
她抱紧剑,点了点头。
我拉祖师往石阶上走,经过周砚时,他忽然问:“若不祭,阵怎么办?”
“我在修。”
“凭你?”
我停下来,指了指他脚下那条熄掉又重新亮起的灯线。
“师兄,你这些年从没摸黑上过山,是谁修的,你记得吗?”
他没有再拦。
身后的石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跪下时,膝盖碰在石上的声音。
16
离开铸剑峰,我便想下山去看旧泄口。
祖师给我画过一条旧河道,灵潮本该经那里散去。八十年里山上添了太多东西,她不知道原路还剩多少。
走到半山,我们听见山门封闭的钟声。
温玄度的声音随之传遍各峰。
他说地脉震动,邪祟乱山,所有弟子各守其位,未得许可不得离开。外门的孩子被集中到校场,杂役要去护阵,谁敢私逃便按叛宗论处。
我知道山门的石闸怎么开。
也知道闸后那段石阶,外门孩子每天都得扫。石阶尽头就是山外,站在那儿,向南走两日,便可以到我从没去过的镇子。
红线被我截住一头,若远离主阵,也许真能逃掉。
祖师没有看我。她扶着树,静静等我决定往哪条路走。
我问:“您当年为什么要入井?”
她说:“那时候,能撑住的只有我。”
“您不后悔?”
“后悔没先把几个人的脑子敲明白。”
她叹了口气,问我想不想走。
我说想。
“那就别装不想。先把命保住,谁也没资格让你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指节上都是修屋时留下的疤。那些漂亮的师兄师姐从不让我站在正殿里,可每年雨季,他们都会来找我。
风吹过山道,带来校场里孩子哭的声音。
我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
“先去开石闸。外门的孩子没签什么守山契,凭什么一起扣着。”
祖师点头:“行。”
她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又说:“开完再走,也来得及。”
我没答,脚下却快了些。
17
山门前,执事正拿着名册点人。
平日入内峰都不配抬头的小弟子,这会儿一个个被叫作宗门栋梁。执事让他们按手印,说护阵有功,事后都给灵石。
鲁伯拄着拐杖,堵在桌前。
“这么小的手,印得清吗?拿来我看看。”
执事不耐烦,让他滚开。
鲁伯不滚。
我躲在石闸侧面,听见拐杖落地的声音,抬头便要冲出去,被祖师拽住。
她朝头顶一指。
开闸的绞盘在上面。
我咬住嘴唇,爬上检修梯。梯子晃得厉害,是我三个月前递过修单、一直没领到新木料的那一架。
我爬到一半,底下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
执事剑光劈来,我松手往旁边一荡,抓住绞盘的支杆,顺势把保险楔拔了。
石闸轰然下沉。
一线山外的天光,从闸后露出来。
孩子们先是一静,接着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也有人去扶鲁伯。执事要追,祖师抡起木尺,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这一回没有剑气。
只是一个老太婆,趁人不备,用最结实的那一边揍了他一下。
我从梯上跳下来,拎起桌上的名册,扔进闸口积水里。
“回家!没有家的跟鲁伯走!”
一个孩子拽着我,问走了还能不能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
“先出去。以后想不想回来,你慢慢想。”
阿豆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木槌往我怀里一塞,说药房支路看好了,病人也叫人抬下来了。
他满脸汗,眼里却亮。
我让他跟鲁伯一起带孩子们去山下晒场,别到低洼处。
他点头跑了。
最后一个小弟子跨出山门时,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把沉下去的石闸彻底卡住,再也没给它留合拢的余地。
18
旧泄口没了。
它原在南坡的一道石峡里,如今上头建着灵兽苑。
白羽灵鹤站在暖池中梳毛,池边栽满了怕冷的花。花下的石板,把原本宽阔的泄口封得严严实实。
祖师站在池边,半天没说出话。
我以为她气得要昏过去,赶紧扶住。
她却摸了摸池水,问我能不能排空。
“能。但这些鹤……”
“会飞吗?”
“会。”
“那比我强。开门,让它们自己走。”
我打开苑门,把暖池的下水阀扳到底。阿豆以前喂过的灵鹤熟悉木槌敲食桶的声音,我敲着桶往外引,果然带走大半。
有一只最肥的死活不肯走,站在门边冲我叫。
祖师瞪它:“再不走,炖了。”
它展开翅膀,飞得比谁都快。
暖池排空后,底下露出一块旧石碑。
我刮掉上面的青苔,看见刻着泄潮的水位与方向。不是玄奥的功法,字旁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提醒人在大潮时远离低处。
祖师用手摸过碑角。
“我画的。那时山下许多人不识字。”
我按着碑上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旧河道还在,却被数家磨坊与仓房截成了几段。
要放灵潮,便得先拆那些屋子。
我看向祖师,她也看向我。
这回,得先把屋里的人请出来。
我把木槌挂回腰间,朝山下跑去。
祖师跟了几步就喘,我让她坐着等。她不肯,拄起木尺慢慢往下挪。
“这是我留下的烂摊子,我也得去挨骂。”
19
磨坊主人果然骂了我们。
他拿着一把笤帚,站在门口,问我上个月来收地租时怎么不说这里是泄口。
地租不是我收的。
可我穿着云岫宗的衣服,他便把所有话都骂给我听。
“盖房的时候说能盖,盖好收钱的时候说吉利,现在仙人要放水了,让我们滚?”
我没有躲笤帚。
我把石碑上拓下的图摊在地上,指给他看山坡的方向,又让他把耳朵贴在磨盘旁的石壁上。
灵潮已经到近处,石壁里传来一阵一阵沉闷的响,像有大鼓埋在山里。
磨坊主听完,脸色变了。
他妻子却先跑进屋,把孩子抱出来。
“粮呢?”她问。
我说能搬多少先搬多少,我们帮忙。
她没再犹豫,把钥匙塞给丈夫,自己去喊邻居。
我与鲁伯叫来的几个杂役一起抬粮袋。祖师抬不动,便坐在路边,拿木尺给人指哪边地势高,哪块看着宽敞其实是冲沟。
有人嫌她碍事,差点把粮车推下去。她一尺子拍在车轮上,骂得那人满脸通红,却也让开了危险的路。
磨坊主最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箱。
他问我宗门赔不赔。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眼里的光立刻暗了。
祖师在旁边说:“这笔记下来。我活着,就替你要;要不到,我给你干活抵。”
磨坊主看着她细得像柴的胳膊,气得都笑了。
“你能干什么?”
“会骂人,能看车。”
他扛起木箱,骂骂咧咧往晒场走,临走却把墙边一只小板凳扔给她。
“坐远点,别被房梁砸了。”
等最后一家搬走,我才去拔磨坊的门轴。
这一次,我拆得很慢。能留下的门板与木梁,都给他们码在高处。
20
午前,旧河道终于通出一条窄缝。
灵潮从石峡里涌出来,贴着河床往下走,起初像薄雾,后来发出细密的爆裂声。
我站在高处,看见冻住的河石一块块变湿。
管用。
可没过多久,山腹里又响了一声。
原本向外走的灵流,突然被一股力量往上拽。河床上刚化开的霜重新结起来,远处内峰的光罩一层层亮了。
温玄度在抢灵。
他不肯停掉内门的聚灵塔。
祖师抓起我的图,用炭头把几条线圈住。
“光开泄口不够。上面一直抽,灵流会在两头撕,七道灵枢先撑不住。”
“那就把上面停了。”
“不是一个阀。这八十年添的支路,彼此都接着。你断一处,他可以从另一处补。”
我在图上看了很久,突然问她,旧阵有没有总的分流台。
她指向山顶。
问剑台。
每年宗门比试,最耀眼的弟子便在那里受赏。台下的杂役只许抬剑,不许踏上最高的三级石阶。
我曾经站在台边,替他们系过红绸。
原来自己膝盖底下,就压着总阵。
我把炭笔拿过来,圈出通向各峰的几条路。
“若所有内门同时断开供灵,给我们三刻钟,能修吗?”
祖师没有立即回答。她核了一遍图,又把缺的几段问清,最后说能试,但不能少一处,也不能中途重新接上。
我望着那些亮堂的山峰。
让三百六十个从没挨过冻的人,关掉自己的洞府,拿出灵石,还要冒着修为跌落的风险,去救七个他们记不起名字的杂役。
比拆祠堂难多了。
祖师收好木尺,看了看我的脸。
“先去说。不成,再想别的。”
21
我们没能走到问剑台。
温玄度在半山等我。
他没有带长老,也没有拔剑,仍穿着平日那件白袍,站在石阶尽头,像等一个偷跑下山的弟子回家。
我下意识慢了一步。
他看见了,轻声叫我:“拾灯。”
我没有应。
“你手上的伤,是井中邪物弄的?”
祖师举起木尺,刚要说话,我先挡住她。
“是您给的祭契。”
温玄度看了我的手腕一眼,又看祖师。那一眼很短,我却终于确认,他认得她。
他从来都知道井下是谁。
“有些事,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我把旧河道的图拿出来,说泄口已开,只要关掉内门多余的供灵,先让灵潮平稳流出,就不必再祭一个人。
他没接图。
“三百多名内门弟子,有的正在破境,有的本命法器与灵池相连。骤然断供,轻则经脉受伤,重则修为尽毁。”
“可以先让他们出来,自己收气。”
“你知道他们修到今日,花了多少年吗?”
我握着图,半天才说:“我也花了十年。”
温玄度眼底掠过一点不耐,很快又压下去。
他让我把祖师交给他,说当年的旧事自有宗门公议,我毁祠、开闸的过错也可以从轻处置。祭剑一事,他愿再议。
“你先随我回去,把灵契交出来。”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救过我的命,教过我握笔,也把玉牌亲自按进我掌心。
我问他,卫青翎是不是也听过再议。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是自愿的。”
“那您把她叫出来,让她自己说。”
一阵风从石阶上掠过,吹得图纸哗哗响。
温玄度抬起手,身后的石阶一道道封死。
我退半步,握紧了木槌。
22
我以为他要杀我。
可温玄度只是挥袖,把我身后的祖师隔到石壁另一边,再伸手压住我的肩。
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金丹修士的威压落下来,像整座屋顶压在胸口。我手里的木槌掉在地上,膝盖一点点往下弯。
他扶住我,没有让我跪。
“你看。”他说,“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凭什么改这座阵?”
我喘不过气,只能抓住他的袖子。
“凭我……知道它哪儿坏了。”
“为师不知道吗?”
他声音突然重了。
山壁后的祖师在敲隔灵屏,一声比一声急。我第一次听见温玄度说起这些年的难处:灵脉渐弱,各宗争夺矿源,云岫宗若退一步,弟子便要受人欺凌,山下百姓也失了庇护。
他以为我不懂,便把话掰开讲给我。
七个人,换一宗安稳。
我一个人,再换一把能护住全山的剑。
“叶拾灯,你不是无用的人。恰恰相反,只有你的灵根能将这八道流接顺。”
我忽然不抖了。
十年来,我每次想学正式阵诀,他都说我天资有限,不要贪多。如今轮到死,他才肯承认我有用。
我抬头看他。
“既然只有我能接顺,为什么不让我修?”
温玄度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是我不能修,还是您不愿把那些东西停掉?”
肩上的手猛地收紧。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一道青光斩在隔灵屏边缘,周砚从石阶下跃上来,护住了我身后的退路。
他没有向师尊出剑,只把自己的肩顶进威压里。
“师父,先让她说完。”
温玄度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砚嘴角流了血,却没有退开。
23
隔灵屏被祖师从里面敲碎时,周砚已经跪下了一条腿。
祖师没用剑气。
她用的是我递给她的细凿。屏根钉在石阶里,她一寸寸找接缝,从里面撬开了一角。
屏散后,她抡起木尺便去抽温玄度的手。
温玄度退开,拂袖挡住。
“祖师,您已老了。”
他说出口,四周忽然静了。
周砚抬起头。
祖师看着温玄度,没有得意,也没有顺势责问他终于肯认,只慢慢把木尺收回来。
“我知道我老了。所以我才想着,把山交给年轻人。”
温玄度的目光移开了一瞬。
她往前走一步。
“你若觉得我教得不好,阵画得差,你可以改。可你把我钉在井里,拿我的名号让人送命,这算什么传承?”
远处有弟子赶来,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刑堂长老落在温玄度身后,脸色阴沉,手里已经换了一柄剑。
周砚看见他,便攥紧我袖子,低声说走。
我不想走。
祖师却一把推我:“你还在这儿等他们认错?”
周砚带着我们从侧阶退下。温玄度没有追,只向山顶看了一眼。
我立刻知道为什么。
问剑台已经被人占住了。
九道阵旗升起,连着各峰的灵路被一层金色罩子包住。只要那层罩子在,外头的人便碰不到分流台。
周砚的通行牌落在罩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他已经不再是掌门首徒。
我看着那两半玉牌,不知该说什么。
周砚弯腰捡起来,装进袖中。
“我也不是为你才问那几句话。”
他抬眼看向铸剑峰。
“卫师姐说,她答应的只是守阵三年。”
24
我们退到外门的旧讲堂。
讲堂漏雨,桌椅缺腿,平日没人来,倒适合几个被赶出来的人歇脚。
周砚坐在门边,脸上一直没什么血色。我把沈灵殊送的续脉丹倒了一颗给他,他看见瓶上的纹样,愣了愣。
“她的?”
我说她还欠着,先用。
祖师靠在黑板旁,问周砚,铸剑峰的七道灵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砚只知道最近两次。十年前卫青翎被选中,师尊说她是去闭关守阵,三年后便能得一柄本命剑。三年到了,他问过,得到的答复是她顿悟,不愿出关。
他信了。
“因为她修为涨得慢,平日又不大与人争,我以为她终于等到机会。”
我想起卫师姐给我盛饭时,袖口总沾着炉灰。
她不是不争。
她要做的事太多,根本没有空去争。
周砚低头,摸了摸剑鞘。我忽然发现他的剑比旁人的更宽一点,吞灵也更快。
祖师也看见了。
她让他把剑拔出来。
剑身露出的一瞬,讲堂墙上的旧阵纹被照亮。一条极细的线,从剑脊往铸剑峰方向牵去。
周砚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剑,用的正是卫青翎留下的灵枢。
我下意识去捂丹药瓶,恨不得刚才没给他那颗药。
他比我更先动手,伸指便要毁剑。
祖师一尺敲在他腕上。
“你现在折,它会把反噬全打回她那里。先拆供灵,再断本命契。做错事不是磕响头就能过去。”
周砚慢慢放下手。
讲堂里静了许久。
他把剑连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向我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你说,怎么拆。”
25
我没立刻答应。
我还在生他的气。
卫青翎在暗处疼了十年,他却拿着那把剑,站上问剑台,听过那么多次称赞。即便他没有亲手把她送进来,我也没法当场笑着说师兄辛苦。
周砚没有催我。
他就站在桌边,等着。
最后,我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三道线。
先把剑与灵枢之间的线截成只出不进,再让他自行散去本命契,等剑里剩的灵气放尽,卫青翎那头才不会遭殃。
可如此一来,他多年养在剑里的修为也要散。
“至少会掉两个小境。”祖师说,“若经脉撑不住,往后未必还能用重剑。”
周砚伸手,解开剑上的红绳。
那红绳是宗门大比魁首的赏赐。
他把它放到一边,跪坐进我画的圈里。
我用细铜丝绕住剑脊,寻找灵流最薄的地方。看缝不难,难的是那股灵力太强,我稍一碰,指尖便被割出一道口子。
祖师没有替我做,她把木尺压在我手腕下面,帮我稳住。
“慢。你是给它开路,不是跟它争力气。”
我一点点转动铜丝。
屋里传来细碎的断裂声。
周砚咬住牙,汗顺着额角落到膝上。他没叫一声,我反倒更紧张,忍不住问还撑不撑得住。
他只点头。
等最后一丝灵力放尽,剑身变成暗灰色,红绳也失了光。
周砚伏在地上,许久没能起来。
我摸到他的脉,忽然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哭。
原来代价真的可以由拿剑的人付。
不必都落在石槽里的人身上。
26
沈灵殊来时,背着一只比她还宽的箱子。
箱子里装满灵石,角上还挂着被她扯断的锁。
我问她哪儿来的。
“我娘给我的修行资费。”
“宗门不拦?”
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上的一道青紫。
“拦了。”
她没说怎么跑出来,先把渡厄剑放在周砚那把暗剑旁边,又把自己的储物镯摘了下来。
我见过那只镯子,里头装着她最喜欢的发带、灵果和一件冬天会自己发热的斗篷。她把私人物品倒出来,用一块普通的布裹住,镯子也推给我。
“能拆出多少灵力,就拆多少。”
我没接,问她见到师尊没有。
她点头。
温玄度告诉她,剑祭本是宗门旧制,受祭者神识长存,也算另一种飞升。她质问为何瞒着性命一事,他说她心软,怕她误了大事。
“我说不要剑了,他说那便换一个配拿剑的人。”
沈灵殊把手放到膝上,很用力地攥住。
“我原来以为,他选我,是因为我好。后来才听懂,我只要够听话,换谁都一样。”
我没有安慰她。
她低下头,对我说对不起。
“我听见你只有炼气三层的时候,真觉得……你的修为没了,也许没有那么可惜。”
说到这里,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你不必原谅我。那些丹药也不是换原谅的。”
我把她的储物镯拿过来,查看里面的阵芯。
可以用。
那一箱灵石,也能让我们撑上一段。
我把需要她做的事写在木板上,推过去。
“会不会读图?”
她摇头。
“现在学。先记住,红线不能碰,蓝线断了立刻喊人。”
她把眼泪擦干,坐到了我旁边。
27
下午,旧讲堂里来了第一批内门弟子。
不是周砚请来的,是来抓我们的。
领头的人姓何,曾与卫青翎同住一院。她站在门口,看见桌上两把失光的剑,神情很复杂。
沈灵殊拦住她,说铸剑峰底下有人,让她自己去看。
何师姐说掌门已经封了炉底,不许任何人近前。
“他在封什么,你们真不想知道?”
后面有个弟子忍不住出声:“即便是真的,先把眼前的灵潮压下去不行吗?你们这时候闹,会害死人的!”
我把图摊给他们看。
旧泄口的位置,需要停掉的支路,还有问剑台底下的总阵,我一处处指过去。说到停掉洞府暖阵,几个人点头;说到本命法器与聚灵池彻底断开,他们便不出声了。
有人问,不能只停三刻钟吗,过后再接回来。
祖师说旧阵承不住原来的消耗了,能保留必要的护山与供水,其余的要改,修炼只能慢慢来。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们凭什么为前人的错付账?”
祖师看着他,没拿辈分压他,只问:“你昨日洗髓,用的是谁的灵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以为这下他们总该明白了。
可还是有人转身离开。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们没有拔剑抓我,却也没有留下。有人说要回去问师父,有人说自己的供灵不多,停了没有用,还有人低着头,连理由也不找。
最后只剩何师姐和两个年轻弟子。
何师姐走到桌边,把自己的通行牌放下。
“我能替你们开西侧阵门。别处,我管不了。”
祖师说够了,先开一处。
我望着门外空下去的路,心里那股急切渐渐冷下来。
不能把剩下的活路,全押在他们忽然心软上。
28
我开始做第二份图。
第一份图,是让所有人主动断供。
第二份,是他们不肯的时候,我要从哪里把供灵管路拆掉。
这不是一回事。
自断时,修士能先收束灵力,稳住本命契;外面强拆,反噬会顺着支路冲进去。若拿捏不好,伤的可能是仍在闭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把自己能想到的事都写下来,又问何师姐,哪些洞府有人、谁正在破境、哪里还有病人。
她答得比我想象的清楚。
“我在内门管这些名册。以前只用来分月例,没想到还能干这个。”
我们把要留的支路一点点圈出来。
祖师坐在我对面,越看越慢。
我发现她的手又在抖,问是不是丹药不够。
她说没事,把木尺换到左手。
我按住图,不让她继续画。
“你们厉害的人,怎么都爱说没事?”
她抬头瞪我,我也瞪她。
最后,祖师把手摊开。掌心有一道很深的旧纹,一直连到腕上,跟我身上的祭契很像。
她仍与旧阵相连。
每开一处泄口、动一处主路,她都要承受一部分震动。她没告诉我,是怕我不敢继续。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疲倦。
“您若撑不住,我就换个接法。可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祖师沉默很久,慢慢把手放回桌上。
“好。现在是右手发麻,左腿冷,耳边有响。再往东边挪一条路,我可能要睡过去。”
我把这几项写在图边。
沈灵殊拿着炭笔,认真补了一句:祖师也要换班。
那行字很歪。
祖师看了半天,没有叫她擦掉。
29
天快黑时,我们分了三路。
何师姐带两个弟子去西侧阵门,先疏散仍在闭关的人。周砚与沈灵殊去停铸剑炉,我带祖师从祠堂废墟下,重新接近主阵。
鲁伯让阿豆送来最后一车废铜与木梁。
车上还放了一包咸饼,油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吃完再干。
我把饼分了,每人一块。祖师嫌硬,掰了半天,我便把温水递给她。
她吃着饼,忽然问我,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干什么。
“想过。先当厨子,天天有饭吃。后来觉得厨子也累,就想当地主。”
“现在呢?”
我指指身边拆下来的铜管。
“开个修器铺。修得好收钱,修不好退钱,谁想让我白干,我就把门关了。”
祖师咬着饼,点了点头。
“缺个看门的吗?”
“您会骂客人。”
“看情况。”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四周似乎没那么冷了。我把剩下半块饼包好,塞进怀里,再次爬进那条排水沟。
祠堂已经塌了大半,断掉的祖师像斜靠在井口。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熄掉的香灯。
祖师站在自己的断像前,伸手摸了摸。
“鼻子也刻尖了。”
我说往后重做个像她的。
她摆手:“有这钱,先给山下赔房子。”
我把铜管放到井沿,听见底下的灵潮一阵阵拍击石壁。
这回不是来找救命的人。
是来把这口井彻底修开。
30
井下的墙,比祠堂上的神像更像祖师。
上面刻满了她试过的办法。
有长长的阵路,有被划掉的结点,也有歪歪斜斜的数字。最早的几行刻得深,后来越来越浅,最后只剩指甲抠出来的白痕。
我摸过那些痕迹,没说话。
祖师也没有解释,只指给我看原来的四个泄口。
其中三个已被新阵堵死,剩下一个,被改成往内峰送灵的管路。七道灵枢压在它们之间,像七颗钉子,把原本会变化的阵强行钉住。
我终于看懂了。
人的神识能适应灵潮变化,死物不能。用活人做灵枢,省去了不断调整阵路的麻烦,也省了修阵的人。
十年来,我在外面补小缝,卫青翎在里面替整座山扛大潮。
我把灯举高,找到第七道灵流的来处。
“卫师姐,我在下面。”
过了很久,才有一点光回应。
她比早晨更弱了。
我问她能不能听懂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要把七道支路一点点转向旧河道,过渡时需要她们放开原先承着的力,不要被新阵拖回去。
卫青翎断断续续说好。
旁边另外几道光也动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祖师把袖角记下的字一个个念出来:韩止,许三娘,石问,孟知春,陈小满,罗川,卫青翎。
有些光没有回应,有些只亮了一瞬。
我蹲在水边,把名字全部刻到带下来的木板上。
“我们现在要改路。疼的时候,能出声就出声。听不见的,我会多看几遍。”
我没有说别怕。
她们已经在这里怕了太久。
我把第一根铜管固定好,开始一寸一寸接新的阵纹。
31
第一处接通,比想的顺利。
灵流沿铜管转过弯,落进旧泄口,井壁的震动立刻轻了一点。祖师松了口气,我却不敢快,先拿手背贴近接口,试了试温度。
第二处有裂纹,得用碎灵石补。
第三处的石壁被人动过,里面埋着反向的小阵。我刚碰,便有一道黑线缠上手指,沿着皮肤往心口钻。
祖师一尺把我手拍开,黑线落在尺上,烧出一道焦痕。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让她退后,她却摇头,指向井壁更深处。
那里不是一处埋伏。
每一个原阵深处的接口,都被加了同样的小阵。
谁想拆,谁就替灵枢受反噬。
我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祖师没有教训我,还接了一句。
骂完,我们重新拆开第一段,把好不容易接通的流再关回去。不能赌,若反噬沿着新路传出去,山下的人也要遭殃。
我坐在湿地上,摊开两只发疼的手。
早晨凿名字时,我觉得只要敢拼,总有办法。可现在办法错了,拼得再狠,也只是把别人一起拖下去。
祖师在我旁边坐下。
“歇十息。”
“来不及。”
“那你这会儿气急了乱敲,十息就够把咱们全埋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数了十下。
再睁眼时,看见木尺上那道烧焦的痕。我忽然伸手,把它转过来。
黑线沿着木纹走了一半,便断了。
它需要灵气连续的东西才能传。
旧木尺灵气很薄,反倒隔开了后半段。
我抬头看祖师。
她也看见了,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铜管里加一截无灵的木节。”我说。
“再用外面的灵石另起一道短桥。”她接道。
我们同时去拿鲁伯送来的旧木梁。
32
木梁并不是随便削一截就能用。
灵流太猛,普通木头一碰便碎。我要把数片薄木交错压紧,中间留空,让短桥跨过去,却不与两边直接相接。
做成一处,便得用掉一小把灵石。
沈灵殊那箱灵石很快少了大半。
祖师一边给我稳住接口,一边骂后辈败家。骂到后来,她忽然不骂了。
我抬头,发现她盯着自己当年刻在井壁上的一行字。
尽归主脉,掌门总持。
原阵为了应付急潮,把调度的权力全交给了掌门。只要持有掌门印,就能改动每一条支路,旁人只能听令。
她伸手,把那行字上的灰抹掉。
“我以为,我挑的人总不会错。”
我没有说她没错,也没有趁机埋怨。
我把新的图铺在她面前:“这次要做四个分流口。每一口都有人能关,谁也不能独自把全山的路改了。”
祖师看了一遍,指出其中一处:“关了这里,另外三处要有地方泄,不然一人赌气,还是能憋死所有人。”
我们把那一处重画。
她没有因为自己是祖师,就坚持最初的图不许动。我也渐渐不再每画一笔都先问她能不能,而是画完了,拿给她挑错。
井口忽然落下一颗小石子。
我抬头看见一只纸鹤,是何师姐放来的。
西侧阵门已经打开,两处闭关洞府的人被劝出来了,还有一位长老不肯走,执意要继续冲关。
纸鹤上的字很短:他不走,能不能断?
我看着那几个字,迟迟没拿起笔。
祖师问我,若不断会怎样。
“整个西口都得等。”
“那就把会发生的事告诉他,给他最后一次收气的时间。过了时间,断。”
我把话写好,添上准确的时辰。
纸鹤飞走时,我的手仍在抖。
这次,斧子落下去,会伤到一个明知后果也不肯让路的人。
33
纸鹤飞走后,井口便暗了。
温玄度站在那里。
他身后没有人,白袍上沾了些灰,手里还拿着一样我很熟悉的东西。
一只缺口的粗瓷碗。
我十二岁进山时,用它喝过药。后来碗一直放在师尊殿中,我每次去修东西,他都会让人拿这只碗给我盛汤。
我曾觉得,那证明师尊始终记得我。
他把碗放在井沿。
“为师没想过,你会走到这一步。”
我低头继续削木节,没有答。
“你要的工钱,可以给。想学阵诀,也可以学。如今山门已开,你和外门那些人都能下山。只要把井重新封上,今夜便不会再死一个弟子。”
祖师在我身后,慢慢站起来。
我这才听懂。
他不要我祭剑了。
他要祖师回到井里,继续顶着这座山。八十年前答应三年,今日大概又能再许三年。
“那七个人呢?”我问。
温玄度垂下眼睛。
“她们已经回不来了。你何必为了死者,断活人的前程。”
井底的光很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听得出这回是真的劝。
他愿意放我走。
也许仍舍不得这个养了十年的弟子,也许只是怕我把事情做绝。但那条我想过无数次的下山路,就这样摆在眼前。
我把最后一片木节削好,放进槽里。
“师尊,您刚才说今夜不会再死一个弟子。”
他看向我。
“她们每天都在死。您只是听不见。”
温玄度的脸沉下去。
他伸手去取瓷碗,指尖擦过缺口,停了一瞬。
我问他:“那年救我,您也在算我以后能不能祭剑吗?”
34
温玄度没有马上回答。
井下的灵潮撞上石壁,声音很大,我们却都没动。
过了许久,他说:“没有。”
他说那年下山,见我冻得快死了,便把我抱回来。那时甚至没想过我能不能修行,只是一个孩子,总不能眼看着她死在雪里。
我攥着木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若他说从头到尾都是算计,也许反倒容易一些。我能把那些汤、那些桃子、那些曾经盼着他夸奖的日子,一股脑推开。
可他真救过我。
后来也真要我死。
“什么时候变的?”我问。
温玄度看着我,终于也有些疲惫。
“拾灯,你以为掌一宗之门,只需做个好人?”
他说我看得见一条沟,修得好一座桥,却没站在他的位置上,不知道多少人的前程压着他。他所做的取舍,总有人会恨。
我把眼泪擦掉。
“那您下次做取舍,把自己的长春洞也放上去。”
他脸上那一点疲惫消失了。
我伸手抓住腕上的红线,用木刀在皮肉外沿划出一道隔灵纹。
“救命的恩,我记着。十年里我替宗门修的东西,也都在。您觉得还不够,可以问我要钱,要工。可我不会把命赔给您。”
红线一寸寸暗下去,又被主阵的灵力强行点亮。
温玄度握住了掌门印。
“你如今连为师的话都不肯听,还说什么报恩。”
我忽然平静下来。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还清。
我哪怕修完这座山,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永远欠着。
祖师走到我旁边,把木尺递给我,自己抬起手,抵住井壁。
“小灯,干你的活。”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没有带着任何让人屈服的阵意。
我握住木尺,低下头,接起了下一段铜管。
35
掌门印亮起的瞬间,整座井都震了。
温玄度没有跳下来。
他直接把护山主阵重新合拢,逼所有灵潮回到旧路上。刚接好的木节发出脆响,七道灵枢里的光同时缩成一团。
我扑过去,用肩膀顶住松动的支架。
祖师两只手按在石壁上,嘴角慢慢溢出血。
“他要封死泄口。”
井外传来有人呼喊的声音。
旧河道正在倒流,刚搬到高处的人也感觉到地面发烫。温玄度不是不知道外头有人,他认定只要主阵重新稳住,片刻的震动可以承受。
可木节若先碎,灵潮便会从我们开出的半条路冲出去。
我朝井口喊:“停下!新旧两条路正在换,你这样会把山壁撕开!”
他要我先放手,退回原阵。
我看向已经卸到一半的旧接口。
退不回去了。
“您下来看看!”
温玄度只把掌门印握得更紧。
他相信那块印,比相信我的眼睛容易。
就在第一片木节崩开时,铸剑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漫天的炉火灭了。
主阵猛地一轻。
周砚与沈灵殊停掉了剑炉。
紧接着,西侧两座聚灵塔暗下去,何师姐的纸鹤从井口冲入,翅膀只剩半边。
最后那位长老没有按时收气,仍想强撑,被反冲震伤。何师姐按约断了西口,已经让人把他抬走。
她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把血擦在衣襟上,写了四个字。
拆,继续拆。
我把纸鹤放出去,再抬头时,温玄度已经不在井口。
他去拦他们了。
36
山上第一次乱成了两种声音。
一边喊护宗,一边喊搬人。
前一种声音我听了十年,后一种,却是这一夜才有。
那些被劝出洞府的人站在寒风里,看见同门把聚灵池的石板一块块撬开,里头露出吸满灵力的管路。他们先怒,待有人指明管路通向哪里,便渐渐不出声。
不是所有人都肯帮忙。
有个内门弟子抱着自己的灵器往山外跑,跑了几步,又看见外门孩子在高处替人搬水。他站在那里,最后把储物袋中一半灵石倒进公用的木箱。
这些都是后来阿豆讲给我听的。
那时我只能听见,山上原本不断往上争抢的灵流,一条接一条松了。
鲁伯把废料车推到井口,车上装着各处拆下的阵芯。
他腿不好,推到最后一段坡,全靠几个从前不肯沾泥的弟子帮忙。有人说这样拆了,往后云岫宗还算什么仙门。
鲁伯喘着气,让他先把车扶稳。
“还活着的人,往后慢慢算。”
阵芯从井口吊下来时,我的手已经抬不高了。
祖师替我扶住一头,我拆出里面能用的灵石,把余下断裂的部分接成临时支架。
这是我做惯的活。
从前内门不要的东西,到我手里,总要再多撑几年。如今它们重新回到主阵上,撑着那些曾经嫌弃它们的人。
我没空想这算不算讽刺。
第四道泄口终于通了。
四股灵流分开时,井壁上的霜哗啦啦往下掉。祖师原本按在墙上的手,终于能慢慢松开一只。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一时不敢相信。
井底第一道玉光,也在这时轻轻亮了一下。
韩止。
木板上的第一个名字,被暖光照得清清楚楚。
37
光只亮了片刻,便又被压回去。
问剑台的九道阵旗还在。
那是旧阵最后的总锁。只要掌门印不撤,新的四个分流口便始终绕不过它,七道灵枢也无法真正脱离。
我问祖师,能不能从下面把总锁拆掉。
她看了一遍,说能,但拆的时候,上头的人一定会知道,也一定会来阻止。
我把剩下的木节都拿过来,排在身侧。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
祖师没有再劝,替我撑住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
总锁的根扎在井壁上,深得惊人。我一边凿,一边放出细细的灵丝,探里面的走向。炼气三层的灵力本就不多,用到后来,眼前阵纹开始重影。
祖师让我停一停。
我没有硬撑,把位置记在木板上,闭眼靠墙喘气。
这一停,反倒听见里面有两道不同的声响。
一道是灵潮撞来的闷响,另一道更尖,像金属被绷到极限。
我睁开眼,把凿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石壁里露出一条金线。
掌门印不是单纯控制阵旗,它还把温玄度的本命灵力接在总锁上。所以别人动不了,所以他一念之间便能合拢全阵。
祖师的脸色变了。
“他把自己也接进来了。”
只是他在顶端收取灵力,七个人在底下承受痛苦。
我看着那条金线,忽然明白如何让他放手。
不是跟他争谁灵力大。
是把他一直往下推的那股压力,沿着他自己留的路,还给他。
我把想法说出来,祖师没有夸我聪明。
她只严肃地提醒,必须先把旁人的支路全部隔开,否则这一下会牵连整座内峰。
我点头,往井口送出最后一只纸鹤。
让每个人退到标好的线外。
接下来这一下,我不能替他承受了。
38
等待回信的时间,长得像整整一夜。
我听见山顶传来打斗声,剑气沿山石落下来,震得井口往下掉灰。
沈灵殊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周师兄伤了,东边还有两个人没撤!”
我立即停手。
祖师抬头问她能不能去接,沈灵殊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了。
这一等,温玄度到了。
他从井口落下,衣袖被削破,右肩带着血。他没有受多重的伤,那血大半不是他的。
我立刻去看他身后。
“周砚还活着。”他说,“你倒是会替自己找挡剑的人。”
我没答,只把木板上的图盖住。
温玄度看见井里新接的铜管,又看见那条被我剥出的金线,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终于看到了我在修什么。
“你敢动这个?”
我握紧木尺,站在接口前。
他伸手来抓,祖师挡在我前面,抬起了两指。
温玄度脚步一顿。
他知道那两指里曾经有什么。哪怕祖师如今只剩一口气,他也不敢轻易赌她有没有最后一剑。
祖师没有出手。
她就那样站着,手指稳稳抬起。
我躲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她已经没有剑气了。
可温玄度不知道她到底耗尽到什么程度。就像这些年我们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杀人,每一步都得先怕上一回。
井口终于飞进一只歪斜的纸鹤。
所有人已撤。
我不再犹豫,把隔灵木节压进金线的下端,将新路转向了旧锁。
温玄度猛地抬头。
他手中的掌门印,第一次发出像人一样的惨叫。
39
七道灵枢承受了多年的压力,沿着总锁涌了上去。
温玄度的剑还没碰到我,膝盖便先重重磕在地上。
他咬牙握住掌门印,试图重新压回去。
我手里的木节也在碎。
这是我做过最险的一次接路。稍有一点偏差,他会松开,我会被卷进去,井外那些刚站稳的人也要重新逃命。
祖师伸手来帮,我看见她掌心的旧纹又亮了,立刻把她推开。
“别接!用工具!”
她怔了一下,反手捡起地上的铜夹,夹住正在偏移的接口。
温玄度抬起头,终于不再讲大义。
“停下。”
我说:“松开掌门印。”
“松了,云岫宗便没了。”
“人还在。”
“你根本不懂!”
他用尽力气吼出来,声音在井里撞得发疼。云岫宗的威名、内门的修为、百年来的地位,随着掌门印上的裂纹,一点点在他眼前崩开。
我舍不得阿豆才学会的三个字,舍不得鲁伯攒了一冬的木头,舍不得那些高处晒场里,还在等天亮的人。
我把最后一块木节按进去。
掌门印裂了。
温玄度终于松手。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倒卷回丹田,他整个人被掀到井壁上,又跌下来。本命印毁掉,夺来的灵力也随之散出,金丹上裂开了第一道纹。
祖师用缚索将他拖到高处,隔开经脉,免得他再去碰旧阵。我扑回分流口,看见九道阵旗的光终于从井壁上消失。
总锁没了。
真正的灵潮,也在这一刻涌了过来。
40
我做的木节,只撑了十息。
第一片裂开时,南口的灵流往上一跳,差点冲进我们站的地方。
祖师把我拉到旁边,脚下的石台当场碎了。
没有了总锁的压制,八十年被强行拧在一起的灵潮,正在重新找路。原本估的三刻钟,得先熬过最猛的这一下。
灵石已经不够。
我把自己讨回的十二块下品全倒进去,只亮了一瞬,便化作灰。
祖师看了看四道口,忽然说:“我能回原位,替你顶一会儿。”
我头都没抬:“不行。”
“只一会儿。”
“八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了。
我翻工具箱,里面只剩碎木、断铜,还有那块写着七个名字的板。我把板拿到一边,伸手去够最底下的一截铁架,手却抖得抓不住。
头顶忽然落下一只布包。
沈灵殊把渡厄剑胚送了下来。
剑还没成,里头却聚着炼了数年的寒星铁与赤云砂。它原本要靠人的灵枢长成一柄会自己调息的宝剑,如今,正可以拆开做稳住四口的骨架。
可拆了,就再也铸不回去了。
沈灵殊趴在井沿,冲我喊:“我知道!你快拆!”
我用铜夹夹住剑胚。
祖师伸手按住另一头,教我顺着未成的剑纹往外剥。寒星铁被拆成四条,我把它们嵌入开裂的木节,沈灵殊与井口众人把能用的阵芯继续往下送。
四道口终于稳住。
我坐在水里,伸出两只手,开始最后一次调流。
三层灵力不够压住灵潮。
可现在,我只需看清它们在哪里相撞,把细小的缝接顺。
这活,我做了十年。
41
第一刻,我还能看见铜管。
第二刻,眼前只剩亮暗交错的线。
第三刻,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只能凭这些年摸过无数次的接缝,分辨哪一处过热,哪一处太冷。
我说东口多放半分,祖师便用木尺敲井壁,让上头的人传话。
我说西口压得太死,何师姐很快把阀门退回一点。
灵潮不再挤在那条旧路里。它沿着四条新路散开,被一段段接走,最终落向已经腾空的旧河道。
山外响起一阵很长的风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成功了,想再睁大眼看看,卫青翎的声音却忽然清楚起来。
“小灯,松手。”
我没敢松。
“稳住了。”她说。
祖师也按住我的手,轻轻把它从接口上挪开。
我这才发现,腕上的红线已经断了。
它变成一点很淡的灰,落进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
七道灵枢依次熄灭。
最先离开的几道光已经不成人形,只在井中停了一瞬,便顺着新的泄口散开。到第七道时,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是记忆里挽着袖子、端着饭盆的样子。
我伸手去拉她,抓了个空。
“卫师姐。”
“嗯。”
“我把手暖好了。”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仿佛也想摸摸我的头。
可她已经没有手了。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不会坐在最后一辆物资车上,也不会再笑着问我今天吃了几个馒头。
我还是忍不住问:“不能再待一会儿吗?”
她的影子停了停。
“我累了。”
我咬住嘴唇,慢慢把手放下。
“好。那你歇着。”
最后一点光从我指间过去。
我捧着那块刻名的木板,终于坐倒在地。
祖师蹲下来,费力地把我背到背上。我听见她的骨头咔咔响,想说您别逞强,嘴却已经不听使唤。
她拍了拍我的腿,沿着新搭好的梯子往上爬。
“这回轮到我了。”
42
我醒来时,先闻见了药味。
床边摆着一只粗瓷碗,没有缺口,是新买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鲁伯坐在门边削木头,见我醒了,没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活放下,出去喊了一声,屋外很快响起一串脚步。
阿豆第一个挤进来,扑到床边,又怕碰疼我,手悬在半空不敢落。
“师姐,你睡了三天。”
我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
鲁伯说我灵力耗尽,经脉烫伤,眼睛也伤了,好在及时停手。往后要养,急不得。
我问修为。
他看我一眼:“还是三层。你还想睡一觉飞升?”
我笑了,笑得胸口疼。
沈灵殊端着药进来,衣服上缝了一块很难看的补丁。她说储物镯拆了,衣服破了只好自己补,以前看我补东西,以为拿针戳两下便行。
现在知道不行了。
她把药吹凉,递到我嘴边。我接过碗,说我自己能喝。
她也没坚持,只拿帕子垫在我手下。
周砚最后进来,左臂吊着,腰间空空,走路比从前慢了许多。他原本在筑基圆满,散剑后跌到中期,又被温玄度打伤,养好也需时日。
我看见他脸上的淤青,问是不是很疼。
他点头。
我说那就疼着,药在那边,自己拿。
他竟笑了,坐到窗边去。
祖师一直没进来。
我问她在哪儿,阿豆指指外头。院子里,一只木轮车吱呀作响,祖师坐在车上,正跟磨坊主人吵架。
她嫌车轮歪,他嫌她坐得不老实。
听见我叫,她立刻不吵了,让人把车推过来。
门槛有点高,卡住车轮。
我们屋里这几个伤的伤、残的残,折腾半天才把她抬进来。
祖师喘着气,说:“看什么?我又没说修好阵,就能修好腿。”
43
温玄度还活着。
掌门印反噬,使他的金丹受损,经脉也被灵潮冲坏。祖师没有私下处置,而是叫人通知邻近三宗,一同查看井底与铸剑峰。
她说涉及活人祭阵,不能只由云岫宗自己关门断案。
来的修士看见那七道石槽,一时谁也没开口。
旧祭契还在,历年的守阵名册也还在。有人从前见过其中的弟子,如今对着名字,才知道所谓云游远行,去了哪里。
刑堂长老起初仍说这是本门秘法,外人无权过问。
祖师把自己的创宗剑令往桌上一放。
剑令是从废墟里找出的旧物,缺了半角,还沾着泥。
“我也是外人?”
他不再说话。
温玄度被带走前,我见了他一面。
他仍坐得很直,腕上缚着禁灵的索,身边放着那只缺口瓷碗。
我不知道他为何把碗留到最后,也不想再猜。
他问我,往后打算怎样。
我说开铺子。
他看着我,像觉得我做了这么多,最后只想开铺子,实在太小。
“你若愿意做云岫宗的阵主,以你的本事……”
“不愿意。”
我答得很快,他便没说完。
走到门边时,他又叫住我。
“那年雪里,若没有我,你活不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向他行了一礼。
“这件事,我不会改口。”
他眼里有了极轻的一点光。
我接着说:“井底的事,我也不会。”
那点光慢慢消失了。
后来三宗共同勘验,参与设祭、胁迫弟子与隐瞒死讯的人各按所为受罚。温玄度被废去修为,送入戒狱,不再有替任何人安排生死的权力。
我没有去看行刑。
那天我正在试着重新握木刀,削坏了一截木头,又拿起下一截。
44
云岫宗没有立刻变好。
九座洞府冷了,洗髓池空了,许多内门弟子受不了,说这样的宗门还不如离开。
祖师让人把他们的行李点清,该归个人的带走,未结的供用旧账留下慢慢算。愿意走就走,不许扣人,也不许拿公库的东西当盘缠。
她坐在轮车里,一天能骂三回。
有的人骂回来,有的人哭,有的人留下来,第一次帮外门担水。
何师姐暂代山中事务,找几个懂阵、懂钱、懂田地的人一起商量。那四个分流口由不同的人看守,每处都留着另一条泄路,图挂在外头,谁看不懂都可以问。
我把自己的修阵记录抄了三份。
不再锁在内峰的藏书楼里。
山下拆掉的屋子得赔,断掉的磨盘得修,灵潮冲坏的田也要重新整。公库清出来的灵石,加上卖掉那些没有用处的陈设,先拿去做这些。
磨坊主人抱着一根新梁来找我,问能不能把窗开大一点。
“原来那屋暗,老婆磨面时总看不清。”
我给他画了个样,他看完,咧嘴笑了一下。
“比原先好。”
祖师听见,偷偷松了口气。
那七个人的名字,被移到了山门外。
最初有人提议写义烈、奉道、千秋不朽,祖师还没说话,我先把那块拟好的碑推了回去。
我们查明了每个人入门的年岁、做过的事,也写清她们怎样被送进阵里,答应的期限如何一次次落空。
没有替她们许下自愿。
碑立好那日,我把卫青翎从前用过的饭勺放在下面。阿豆问我为什么放勺子,我说她给我打饭,从来不抖那一下。
他听完,也放了一小碗热饭。
我在碑前站到饭冷,才慢慢走开。
45
养伤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在山下租了一间铺子。
屋顶漏风,门轴发涩,后院还长着半人高的草。
鲁伯看完,说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我说这些都能修,他便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刨子交给我,叫我别修出个塌方来。
阿豆非要来当学徒。
我先问他还想不想喂灵鹤,他说想,修完东西也能去喂,不冲突。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沈灵殊偶尔过来帮忙。她如今没有渡厄剑,练的是一把最普通的铁剑,第一次削木楔,削了七个,只有两个能用。
我让她把废掉的木头收好,留着生火。
她问我什么时候教她看灵纹,我说先学会量尺寸。
她没再嫌慢。
周砚来得少,手臂好些后,便带人去各处查看旧阵。他背一把不吃别人灵力的寻常重剑,碰到看不明白的地方,会画图来问。
我照价收钱。
他第一次付钱时有些愣,随后便把灵石放到柜上,连欠着的续脉丹也记进账里。
我们没有重新变成亲密无间的同门。有些话说过,有些事做过,不能因为并肩熬过一夜,就全抹掉。
可他能把错处写明,我也能把他看不懂的图讲清。
日子便这样一寸一寸往前走。
祖师的轮车终于不用人推了。
不是腿突然好了,是我给车加了一只小小的聚风阵。她试车时太高兴,绕着晒场跑了三圈,最后撞进一堆稻草里。
磨坊主人把她挖出来,笑了整整一下午。
她回来后,勒令我给车加一道能随时停住的闸。
我拿出账本:“改装另算。”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最后把木尺拍在柜上。
“先记账。我教你一套新的阵法抵。”
我翻开纸,认真问:“哪一套,教到什么程度?”
她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46
那一年的最后一天,山上有人来问,要不要重修祖师祠堂。
祖师正在我铺子里挑花生,闻言抬起头。
来人说旧址清出来了,弟子们愿意出钱,重新塑像,再立一块碑,把祖师镇潮八十年的功德写全。
祖师将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簸箕,想了很久。
“建个讲堂吧。”
她让他们把旧井围好,把那几面刻满试错痕迹的井壁留出来,旁边挂上原阵与新阵的图。来的人可以看,也可以学,别只顾着跪。
“像就不必了。你们手艺不行,脸总给我刻歪。”
我在柜后忍笑,没忍住。
她把轮车推过来,撞了一下我的凳腿。
来人走后,我把准备好的拜师茶端出来。
祖师愣住了。
她教了我许多,却一直没让我正式行礼,也没要求我把名字记进哪一支谱里。我如今有了自己的铺子,能养活自己,也想好了该认谁做师父。
我把茶盏放到她面前。
“宁照霜,您愿不愿意收我做徒弟?”
她看着我,先说愿意,随后才想起挑毛病。
“拜师还连名带姓?”
“您没喝茶,还不算。”
她立刻把茶端起来,吹也没吹,烫得眼睛都红了。
我跪下,认真磕了一个头。
这回没有红线,没有玉牌,也没人替我说值不值得。
我起身时,她握住我的手,摸了摸掌心那些还没养好的伤。
“以后不想学了,就说。不想留在这里,也可以走。”
我点头,把她的手放回毯子里。
门外阿豆喊我,说新招牌送到了。
我搬来梯子,祖师坐着扶住一头,阿豆扶另一头。我爬上去,把牌子一点点摆正。
叶拾灯修器铺。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先议价,后开工,急活加钱。
祖师仰头看了半晌,叫我把牌子放低些。
我问是不是歪了。
她拿起笔,蘸饱墨,把最后四个字描得格外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