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收玉玺的第二天,皇帝在龙椅底下藏了三颗金豆子。
第三天,藏了五颗,还用松子壳补上空位。
我捡出一颗,他赶紧伸手。
“这颗里面有肉,别扔。”
未来暴君省钱省到这个份上,我决定先不收他那匹木马的保管费。
可等到丞相将免去我职务的旨意放在他面前,说盖个章就能不写课业时,他却按住了那张纸。
“先等等。”
“这个‘即’,是什么意思?”
第一章 先写完再杀
穿过来时,我面前跪着一个额头流血的小太监。
六岁的皇帝站在台阶上,头顶的金冠歪了,脚上的靴子却很新,鞋尖绣着两条张牙舞爪的小龙。
他指着地上摔断腿的木马。
“拖出去,打死。”
两名内侍上前,熟练得像在收拾一张旧桌子。
我一把按住其中一人的手。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我看过的那本小说同时炸开。
谢珩,六岁登基,十七岁亲政,二十三岁烧了三座行宫,杀人时连名字都懒得问。
原主许知微,女学官,刚受太后之命教他识字。
书里提过一句:帝幼时,曾杖杀女傅。
没写几岁。
我看着他只到我腰间的个头,觉得最好别是今天。
“放开。”他命令。
我没放。
他慢慢转过脸,目光停在我身上。
“你也想死?”
声音还带奶气,殿里却没有一个人笑。
我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
原主袖里有一柄太后赐的戒尺。我摸出来,啪地放在书案上。
“可以。但陛下今天欠的字,得先写完。”
谢珩愣了。
我趁他没想好这句话哪里不对,拿过课本。
“太后说,辰时上课,午前查字。陛下要杀臣,也先写一份旨意,否则太后问起来,他们说不清。”
旁边的老内侍立刻低下头。
“太后娘娘确有此谕。”
谢珩看看我,又看看他。
“朕口谕不行?”
“行。臣就是怕他们传错。”
我将纸铺好:“您亲笔写,他们照着办,总比他们猜您想怎么办好。”
他气鼓鼓地走到书案前。
我把笔递给他,示意老内侍先带伤者去包扎。
谢珩攥住笔,憋了半天,写出一个大得能占半张纸的“打”。
后面的“死”,不会了。
他拿笔戳纸,戳出一个洞。
“你写,朕盖印。”
玉玺就在案边的锦盒里。太后为了让他熟悉礼仪,今日特许他临摹完先帝的字后,亲自钤一次印;掌玺女官还在外间等。
我伸手,把盒子往自己这边一收。
“今日的印还没教,先不盖。”
他扑过来抱盒子。
“朕的!”
“臣替陛下保管一堂课。”
“你敢!”
我指指戒尺上那行太后手书。
“蒙学之事,听凭先生教导。”
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只认出了“先生”,脸更黑了。
我知道这点授权撑不了多久,但够眼下把人救出去。
锦盒很重,我抱起来,谢珩的两条胳膊还挂在上面。
旁边的女官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硬生生停住。
我冲她说:“劳烦,午前来取。”
谢珩挂着盒子,脚尖离地半寸。
“许知微!”
“臣在。”
“朕一定要写会你的名字!”
我点头。
“好。先从‘许’开始。”
第二章 陛下,您欠账了
我没死成。
午前,太后来查字,案上已经铺了七张“许”。
有一个写得像撑伞的蚂蚱。
谢珩一头扑进她怀里,告状告得很响。
“她抢朕的玉玺!”
太后看向我。
我把锦盒交还掌玺女官,双手已经勒出红印。
“陛下要臣代拟杀人的旨意,臣尚不知前因,不敢写。”
太后笑意淡了:“谁教你拿这个罚人?”
谢珩从她怀里退开,抿住嘴。
殿里无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掌事内侍冯禄跪下,说陛下天威,奴才们不敢不从。
太后没有追问,先让他出去。
她低头看孙儿:“谁弄坏了木马?”
“小顺子。”
“怎么弄坏的?”
“他搬的时候摔了。”
“为什么搬?”
谢珩看了看我,声音小下去:“朕让他把它举起来。”
原来他嫌骑在地上不够威风,要让木马飞。
小顺子十六岁,抱着半人高的木马走了三圈,最后被台阶绊倒。
木马断一条腿,人手腕肿得举不起来。
谢珩气道:“他答应能举!”
太后揉了揉额角。
“知微,哀家请你来教他识字。”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带着疲倦。
先帝猝逝,她一边稳住朝局,一边防着宗室,孙儿吃穿不缺,功课不缺,却很少有人同她讲这孩子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看着案上七张“许”,回道:“那就从‘赔’字教起。”
她看了我半晌,准了。
下午,我请来修木马的匠人和太医。
匠人说换腿、补漆,四钱银子。
谢珩立刻道:“给他。”
我没动,打开他的零花匣子。
他比被没收玉玺时还急,整个人扑在匣盖上。
“这里是朕的!”
“木马也是您的。”
“让内务处给!”
“内务处给的钱原本也有别的用处。您要挪,得先问清少了哪样。用自己的最方便。”
他想了想,问太医:“人呢?”
太医说小顺子要歇十来日,药费另算。
谢珩的眼睛瞪圆。
“他还要钱?”
我将四钱银子放到桌上,再放一小块。
“这是马的,这是人的。陛下选。”
他很警惕:“选哪个?”
“先修马,还是先治手?”
他看了看自己那匹马。
又看了看等在门外、手绑着布条的小顺子。
“手治好了,能修马吗?”
太医差点没绷住。
我说:“他不会修马。”
谢珩有些失望,最后将小块银子推向太医,大块往袖里捞。
“马不修了。”
“也行。”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抬眼看我。
我叫匠人把断腿木马搬到墙边,用布盖住,别绊人。
他追了两步,停住。
整整一下午,他每写三个字,就往那块布看一次。
临下课,他从袖里摸出被攥热的银子,啪地拍在案上。
“修!”
我拿笔记下。
谢珩立刻把脸凑过来。
“不许写朕舍不得。”
“臣记的是四钱。”
“四钱也不许写得太大。”
第三章 朕的钱自己长腿了
第二天,金豆子少了三颗。
我没问谢珩,先问看管匣子的宫女有没有动过。
宫女吓得当场跪下。
谢珩坐在椅子上,脚晃了一下。
我让她起来,对着匣子数钱。
谢珩先忍了半炷香,终于说:“也许它自己跑了。”
“往哪跑?”
“朕怎么知道。它又不识字,不来上课。”
我低头,龙椅下露出一点金光。
他迅速把脚伸过去挡。
六岁的腿实在短,挡住一颗,露出两颗。
我将豆子捡起来放回匣中,没没收别的。
“您的钱,您可以藏。不过先说一声,省得她们被当成贼。”
谢珩瞟了宫女一眼,嘟囔:“朕没说她是贼。”
“她不知道您没说。”
他不吭声。
第三天,他藏了五颗,还拿松子壳塞进空处。
我数到第二颗松子壳时,他突然伸手。
“那颗里面有肉,别扔。”
我捏着松子,看着他。
他很恼:“先生为什么总数朕的钱!”
“因为您昨天让膳房多做四碟糖糕,给每人赏一片金叶子。”
“朕是皇帝!”
“所以膳房已经做好了,请陛下付钱。”
他往后瘫,瘫到一半,又坐起来。
“朕不要了。”
“已经做好的也得付。下次做之前可以改主意。”
这不是他想要的皇帝日子。
他当场扯下一张纸,要写旨意罢了我。
这几天“许”学会了,“知微”还没有。他想了一阵,画了个圈,下面添两只胳膊,表示是我。
“将她赶走!”
我问:“这是谁?”
他瞪我:“你!”
“臣没这么胖。”
他低头看看,划掉肚子两笔。
门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他猛地转头,小顺子拎着药碗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谢珩指着他:“你敢笑朕?”
小顺子立刻跪下。
我把糖糕端过去,放在书案旁边,等着。
谢珩扭头看我,又看看小顺子的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出去!”
人走了,他气得直拍桌子。
“朕还不能说他?”
“能。您已经说了。”
“朕也没打他!”
“对。”
他本来预备了一肚子吵架的话,我一应,反而没词了。
那天,他多吃了半块糖糕,睡前牙疼,捂着腮帮子说要杀糖。
我把糖罐收起来。
他立刻反悔:“也不必全杀。”
我在这宫里做了七日先生,终于确定,谢珩会算计,会记仇,会把一块糕藏到枕头底下,也会因为饿了而发脾气。
他每次说要杀谁,后面就有人应“遵旨”。
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再问,那个被拖出去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第八日,我让他给小顺子送药。
他不去。
“朕已经给过钱了。”
我没逼他道歉,只请他替我拿着一张纸,到门外看小顺子能不能用伤手拿起来。
他拿去了,回来时纸还是那张纸,右下角多了团墨。
“他拿不住。”
“嗯。”
谢珩盯着那团墨,将纸折起来,压进书底。
过了一会儿,他很小声地问:“十日一定会好吗?”
我说要问太医。
他不耐烦:“朕又没问你。”
然后叫人把太医请了来。
第四章 丞相说,不写字也行
这日逢朔,太后照旧让女官带玺匣来,请谢珩在她审过的文书上学着用印。女官暂候外间,丞相便带着人来了。
顾丞相来时,谢珩正掏靴子里的金豆子。
一只掏出来,另一只卡在袜子里。
他扶着桌沿跳,顾丞相进门,他立刻站直。
朕可以藏钱,但不能被大臣看见。
顾丞相像没看见,先行礼,再看我手边的账簿。
“许先生,陛下年幼,教导不宜太苛。”
我把簿子合上:“今日尚未上课。”
“臣听说,陛下连用一碟点心,也要向先生讨准许。”
谢珩的眼睛亮了。
“对!”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脚往桌底缩了缩,声音仍旧很大:“还有朕的金豆子!”
顾丞相温和地问:“陛下想要什么?”
谢珩不假思索:“朕的印!”
“玉玺乃国之重器,怎能受制于一介女傅?”
我说:“当日已交还掌玺女官。”
顾丞相点头,仿佛这句话全不重要。
“可陛下仍怕先生。”
我看向谢珩。
他立刻挺胸:“朕不怕!”
“自然。陛下是天下之主。若连先生都不能处置,何以使百官敬服?”
殿外的冯禄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丞相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许多宫中用度都由他过问。冯禄的侄儿在他府里当差,原主记得,却从来没在太后面前多说。
眼下我也没空去翻他们的关系。
顾丞相带来的东西已经放到了案上。
一匹崭新的小金马,比坏掉的木马漂亮许多,鞍上嵌着红石头。
“臣府中匠人做的,送陛下赏玩。”
谢珩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回头看我。
我没拦。
他嘴唇抿了抿,先问:“多少银子?”
顾丞相笑道:“何须陛下破费。”
谢珩摸住马头。
他摸得很轻,嘴上却硬:“朕也没说要。”
顾丞相又取出一张纸。
纸上替谢珩写好了旨意,许知微僭越,停职待问,移交内侍省。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谢珩先看见“许”,眼睛更亮。
顾丞相解释:“陛下点头,臣同太后娘娘禀明,从此换一位温厚的先生。今日的课业,也不必写了。”
谢珩看了看我的课本。
今天二十个字,他只写了四个。
他将金马放在案上,问:“朕还能吃糖?”
“自然。”
“不记账?”
“陛下富有四海。”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绕着我走了一圈。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终于有了一个大人撑腰,告诉他,可以把那个总让他不舒服的人赶走。
他停在我面前。
“先生,现在怕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怕。”
他显然很满意,又有一点不适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冠。
“那你求朕。”
我没有跪。
冯禄抬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陛下,您要罚臣,臣总得知道,罚到哪里。”
顾丞相接话:“许先生,无须在陛下面前言过其实。”
“臣还没说罚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放缓。
“您方才说,只是换先生。那这张纸上,为什么还有‘即日拘拿’四字?”
谢珩低头。
他不认识“拘”,也不认识“拿”。
他将手按在纸上,只认出了那个眼熟的“即”。
“先等等。”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第五章 朕先试一试
顾丞相的笑没有消失。
“即日,便是今日。”
谢珩看看窗外:“今日还没过。”
“臣替陛下办妥,不耽误陛下赏玩。”
他把金马往前推了推。
谢珩的手顺着马背摸过去,摸到红宝石,又滑回纸上。
“拘拿呢?”
“暂且看管,以待问话。”
“关在哪?”
顾丞相没答,冯禄上前:“自有规矩,陛下不必操心。”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再解释。
谢珩问我:“你知道吗?”
“臣不知道内侍省会如何处置。陛下可以先问清。”
他皱着眉,很不喜欢这件事突然麻烦起来。
他只想不写字。
顾丞相轻叹:“陛下若事事询问,下面的人如何办差?君王只须定夺,自有臣子效力。”
谢珩忽然抬头。
“好。”
他从顾丞相手里抽出那张纸,递给我。
“你念。”
冯禄当即出声:“陛下,许氏乃待罪之人——”
谢珩瞪他:“朕让她念!”
我从头念到尾,不加字,也不减字。
念完,谢珩安静了一会儿。
“小顺子那天,也是这样写的?”
冯禄的脸色变了。
我说那天没有写,是口谕。
“那有几个字?”
“拖出去,打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五个字,他上回只写会了一个。
顾丞相说:“刑赏乃君主大权。宫人有过,自当惩治,不可混为一谈。”
“朕没问这个。”
谢珩抬头,重新把纸铺平。
“朕也要你们办一件事。”
顾丞相欠身:“请陛下吩咐。”
谢珩指向金马。
“朕要退这个。你带回去。”
我意外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顾丞相。
顾丞相笑道:“陛下不喜欢?臣可命人另做。”
“喜欢。”
“既然喜欢,为何……”
“朕要退。”
顾丞相的眉头终于动了。
“此乃臣恭奉陛下之物,已入宫册,不宜如此轻率。”
谢珩的下巴绷紧。
他看看我,又看冯禄。
冯禄没有上前搬马,只劝:“陛下莫耍小性子。”
殿里一时静下来。
谢珩等了半天,伸手抓住金马。
马太沉,他拖不动。
我上前一步,帮他把马抱到案子外侧,停住。
他抬头看我一眼,指着顾丞相。
“给他。”
我将马放回来时的托盘。
顾丞相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陛下,此等琐事,自有内侍料理。如今议的是先生僭越。”
谢珩没说话,忽然指向书案另一端的糖罐。
“朕要这个,拿来。”
冯禄立刻拿了一碟新糖糕上前。
谢珩盯着他手里的碟子,脸慢慢涨红。
他又问:“朕不要这个马,你们怎么不听?”
顾丞相温声道:“君王也不可意气用事。”
“那朕不要先生,怎么就不是意气用事?”
这一次,他问得很慢。
冯禄举着糖糕,放也不是,端也不是。
顾丞相将袖子拢好,终于不再同一个孩子绕圈。
“许氏蛊惑君心,臣不能坐视。”
他朝冯禄看了一眼。
冯禄转身,命门边的内侍进来。
谢珩看见两个人走向我,忽然站上脚踏。
“朕还没说完!”
那两个内侍停了一下。
顾丞相沉声道:“奉太后懿旨,辅导幼主,纠正失德之人。陛下尚幼,当以国体为重。”
我攥紧戒尺。
他有辅政的权柄,也有宫中肯动手的人。我若只等着孩子说一句保我,今天还是走不出这座殿。
我看向掌玺女官:“请女史将此旨带给太后,问清是准陛下换先生,还是准丞相现在拘拿女学官。”
顾丞相厉声:“许知微!”
女史没有动,看着谢珩。
孩子站在脚踏上,靴尖还沾着方才藏钱时蹭的灰。
他双手按着案子,嗓子一下劈了。
“去问!朕让你去问!”
女史抱起未钤印的旨意,转身出了殿。
这次,有人听了他的。
第六章 这道命令,算谁的
顾丞相没有再让人上前。
他是辅政,不是现在就要在太后宫里同六岁的皇帝争一张龙椅。
冯禄却还挡在门边,解释自己不过遵从丞相安排。
谢珩从脚踏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刚才谁让你拿先生?”
冯禄跪下:“奴才不敢,奴才是奉命……”
“谁的命?”
冯禄瞥向顾丞相,又低下头。
“丞相也是为了陛下。”
谢珩的嘴抿成一条线。
“那是不是朕的命?”
冯禄额头出了汗。
他最熟练的话,忽然不好使了。
谢珩看向顾丞相:“是不是你的?”
顾丞相说处置女傅,自有朝廷规制,无须陛下亲自过问。
“你又说朕不要操心。”
谢珩回到案边,将那块裹玉玺的黄绫扯平。
女官去传话前,已经按规矩将玺匣锁好,留给另一名女史守着。他抱不出玉玺,就抱住了匣子。
“盖印的时候,要朕。问的时候,不要朕。”
顾丞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回,没有再哄。
谢珩迎着他的眼神,手指越攥越紧。
他害怕了。
我看得出来,因为他每次害怕又不肯说,都会将拇指藏进掌心。小顺子那天倒下时,他也是这样握着手。
我走到他身边,停在半步外,没有碰他。
顾丞相见状,又道:“陛下,君臣之间自有分寸,不可因一妇人坏了规矩。”
谢珩忽然问:“先生让朕赔银子,朕不赔会怎样?”
我说:“臣会接着同陛下算,直到说清。”
“朕不听呢?”
“今日说不清,明日再说。”
他很不高兴地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把脸转回去,问顾丞相:“你让人拿她,拿错了呢?”
顾丞相答:“臣自会查明。”
“朕现在就要问明白。”
“陛下!”
谢珩被他这一声叫得肩膀一缩。
他忍住没退,抱着玺匣的胳膊却在抖。
太后的声音这时从门外传来。
“问什么?”
殿里众人跪下。
我也跪了,终于有空觉得膝盖软。
太后手里拿着那张纸,没先看我,先问顾丞相:“哀家只说,陛下若实在不受教,再议更换先生。何时让你拟旨拘人?”
顾丞相俯身解释,女傅擅夺玉玺、以私账约束君主,长此以往有损皇威。
太后听完,问谢珩是不是。
谢珩原本张开了嘴,我以为他会急着说不是。
他却说:“她拿过朕的印,也管朕的钱。”
我低头,没辩。
“你想换先生?”太后问。
“刚才想。”
“现在呢?”
谢珩看向顾丞相,声音还有一点抖。
“他不要问。他只要朕盖。”
太后静了一瞬。
谢珩赶紧又说:“朕不是不会。朕已经会‘许’了,会‘打’,还会‘赔’。”
他说到最后那个字,有些委屈。
“赔很难写。”
太后没有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
他往她手边挪了半步,又把自己站住。
“拿错人,谁赔?”
顾丞相道:“臣一心为国,绝无私念。”
谢珩用力摇头。
“朕问谁赔!”
他将那只小手从玺匣上松开,指向冯禄。
“他要拿人,说是你的命。你说为了朕。那最后,是不是又算朕的?”
我忽然想起书里那句轻飘飘的记载。
帝幼时,曾杖杀女傅。
短短八个字,没写是谁拟旨,谁领人,又是谁在六岁的孩子耳边说:不必操心。
我没有再想下去。
眼前谢珩还站着,等一个答案。
谢珩忽然伸手,向太后要那张纸。
他铺了两次,才把卷起来的纸角压平,又拿笔蘸好墨,朝顾丞相推过去。
“你说拿,就写你的名字。”
顾丞相看向太后:“娘娘,国事岂可如此儿戏。”
“不是玩!”谢珩急得笔都碰翻了,“朕修马,先生都记了。你拿一个人,怎么不记你?”
我扶住笔,将它放在纸边。
太后没有替他把纸收回去。
“丞相听见了。谁主张拘拿,便写清缘由,署名候议。没有哀家的准许,谁也不能先带人走。陛下今日不替你钤印。”
顾丞相没有提笔。
谢珩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
“你也不肯写。”他说。
第七章 先生还在,字也还在
顾丞相最后没有带走我。
他带走了小金马。
走时仍说臣不敢受,太后只回了一句:“陛下退给你的,拿好。”
冯禄被撤下御前掌事,另行问他未经太后准许便领人拘拿的责任。顾丞相的辅政差事没有就此消失,今后进宫议事,却不能再借巡视功课把人悄悄带走。
太后将我的蒙学权限重新写明,交代掌玺女官,政令仍按旧制审核,授课用印另择一方小章,不许旁人拿拟好的处置旨意哄孩子钤。
这些事,她同女官们议。
谢珩只听了前半段。
后半段,他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又死撑着不肯睡。
直到殿里只剩我们,他才慢慢走过来,将我袖子拉住。
“朕方才很凶。”
“是。”
“顾丞相都不敢说话。”
其实顾丞相说了很多,还很会说。
我没有在这时同他抬杠。
谢珩看了看门,又仰头看我。
“那今天的字……”
我把课本翻到原来的地方。
还欠十六个。
他一下松开我的袖子。
“朕白救你了!”
“臣也没因陛下救臣,就把剩下的字变没。”
他气得爬上椅子,两只脚踢了好几下,最后抓起笔。
“朕要换先生。”
“可以同太后商量。”
“换一个不识字的!”
我给他磨墨。
写到第七个时,他突然不写了,盯着纸角那团旧墨。
那是小顺子拿不住纸留下的,几天了,他一直压在书里。
“他手好了没有?”
我叫小顺子进来。
小顺子躬身站着,伤手还不能使力,但肿已经消下去许多。
谢珩看了半天,低头摸自己的钱袋。
摸出一颗金豆子,又塞回去。
换了一小块碎银,递给我。
“再看看。”
“给太医?”
“给他。看手。”
小顺子跪下谢恩。
谢珩却忽然烦躁起来:“你别老跪!”
人吓得不敢动。
他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攥着笔,脸都憋红了。
我拉过一把凳子:“陛下让你坐着说,手还没好,别撑地。”
小顺子坐下,谢珩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道歉,也没说什么从今往后。
写完第八个字,他还想赖掉第九个,说自己今日费了许多心神,字应当算两遍。
我没同意。
他哼了一声,翻开砚台底下那块垫布,拿出偷偷藏的两颗金豆子,挪到我面前。
“这个不花。”
“臣没说要花。”
“朕先告诉你,省得你又问她们。”
我顿了一下,点头。
他把钱收回袖里,提笔接着写。
窗外传来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修好的木马送来了。
谢珩的笔尖一下歪出一条长线,屁股已经离开椅子。
我没来得及开口,他自己停住了。
低头数数,还欠七个。
他坐回去,咬牙写完。
最后一个“赔”写得很大,右边挤到了纸外头。
我放下戒尺,他立刻跳下脚踏,冲出门,又在木马面前急急刹住。
匠人将马腿按给他看,告诉他能骑,不能让人抱着飞,也不能从台阶上推。
谢珩皱起眉,显然听得不大满意。
小顺子站在一边,习惯性伸手去扶。
谢珩瞥见那只手,忽然说:“你不用。”
小顺子停下。
他叫来一个手脚健全的内侍,想了想,又补一句:“扶着,别抬。”
我倚着门框,看他终于爬上自己花四钱修好的木马。
他骑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许知微!”
我应了一声。
“朕明天要学‘微’。”
“为什么?”
他两只脚踩着马镫,朝我抬下巴。
“下回赶你走,朕自己写。”
我笑着把课本夹到腋下。
“行。这个字笔画多。”
小皇帝的脸,顿时又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