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午门待斩
刑场今天格外热闹。
谢家一百二十三口人,从老到小,从主子到丫鬟,全跪在午门外。前面是刽子手,后面是围观的老百姓,两边是手持长矛的禁军。
我跪在第三排,膝盖硌在石板上,生疼。
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巳时三刻。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我们全家就要上路了。
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宰相沈崇亲自呈上去的三封密信,说是从我爹书房里搜出来的。信上盖着我爹的印章,笔迹也像。
但我爹说那不是他写的。
我信我爹。
问题是,皇上不信,亲自监斩。
“时辰快到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刑部的一个小吏,手里拿着簿子,正在核对名单。
他走到我爹面前,翻开簿子:“谢渊,永昌十七年三月廿九,因通敌叛国罪判处斩立决,诛九族。核对无误,签字画押。”
我爹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笔,在簿子上画了个押。笔尖戳破了纸,洇开的墨汁,像一朵黑色的花。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我大哥,谢云鹤。
他穿着囚服,头发有些乱,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刑场中央,跪了下来,朝监斩台磕了三个头。
“皇上,罪臣有话要说。”
监斩台上坐着的是当朝宰相沈崇。他低头看着大哥,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谢家大郎,你有什么遗言?”
大哥抬起头:“沈大人,我想借一本东西。”
“什么东西?”
“谢家族谱。”
沈崇愣了一下:“你要族谱做什么?”
“核对人数。”大哥说,“免得砍错了人头,到了阴曹地府对不上账。”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闷笑。
沈崇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给他。”
族谱很快被送了上来。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大哥接过族谱,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谢氏一族,始于高祖谢安,至今二百余年。现有族人一百二十三名,其中直系血亲六十八人,旁支五十五人。”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但是——这里面有三个人,不该死。”
沈崇眯起眼睛:“哪三个人?”
大哥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三叔谢文远,不是我谢家的人。”
全场哗然。
我爹抬起头:“云鹤,你在胡说什么?!”
大哥没理我爹,继续说:“三叔的生母,是我祖母的陪嫁丫鬟。但那个丫鬟进门之前就已经怀了身孕。三叔的生父,是当时府里的一个账房先生。这件事,我祖母临终前亲口告诉了我娘。”
他转头看向沈崇:“沈大人,如果您不信,可以传我娘来问话。她就在后面的女眷队伍里。”
沈崇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大哥会来这一手。
“就算谢文远不是你谢家的人,”沈崇说,“那也只是少杀一个。剩下的,还是死罪难逃。”
“谁说只有一个?”大哥笑了,“还有两个。”
他又翻了几页:“四姑谢文秀,嫁给了江南商人赵德贵。但赵德贵在娶四姑之前,已经有了正室。按照大梁律,有妻再娶者,后娶之妻不为妻,是为妾。四姑既然不是赵家的正妻,那她生的孩子就不算赵家的人。所以四姑的两个孩子,也不该算在谢家的九族之内。”
沈崇的脸彻底黑了。
“你这是钻律法的空子!”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大哥合上族谱,“沈大人,您是当朝宰相,最懂律法。您倒是说说,我刚才说的这几条,哪一条不符合大梁律?”
沈崇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监斩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调色板。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替我们算人头。
“有意思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这要是真把三叔摘出去,谢家能活不少人呐!”
大哥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重新翻开族谱,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
“我再看看……还有谁不该死。”
第2章:母亲的秘密
大哥翻族谱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尖微微发白。
“还有一个人。”
沈崇冷笑:“又是谁?你谢家到底有多少外人?”
“我娘。”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场安静了。
我跪在人群里,脑子嗡的一声。我娘?我娘怎么不是谢家的人了?
大哥抬起头,看向女眷队伍的方向。我娘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我娘姓苏,不姓谢。”大哥说,“她嫁进谢家,是因为谢家和苏家有婚约。但这个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沈崇皱眉:“什么意思?”
“我娘的亲生父亲,不是苏州苏家的人。”大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生父,是镇南王萧衍。”
全场炸了锅。
镇南王萧衍,那是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十五年前因为谋反被诛,满门抄斩,一个活口都没留。
如果大哥说的是真的,那我娘就是镇南王的女儿——逆王之女。
这比通敌叛国的罪名还要重。
“你疯了?!”沈崇站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给你娘加罪!”
“我知道。”大哥说,“但我更知道,按照大梁律,逆王之后,不在诛九族之列。因为镇南王的案子是先帝钦定的,所有涉案人员都已经伏法。我娘虽然是他的女儿,但她从未参与过谋反,也从未被朝廷追究过。她现在只是谢家的媳妇,不是萧家的人。”
他看向沈崇:“所以,就算谢家被诛九族,我娘也不该死在今天的刑场上。”
沈崇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因为大哥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大梁律。
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小子是把律法吃透了啊!”
“宰相的脸都绿了,哈哈哈!”
“谢家这是要翻盘?”
沈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云鹤,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只能救三个人。剩下的,还是得死。”
“那就够了。”大哥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合上族谱,双手捧着,还给旁边的侍卫。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女眷队伍的方向,跪了下来。
“娘,儿子不孝,让您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了。”
女眷队伍里,我娘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说话。
沈崇坐在监斩台上,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来人,去谢府,把谢文远和那两个孩子的户籍档案调出来核对。”
他又看向大哥:“谢云鹤,我给你一个时辰。如果你能在午时三刻之前,找出更多不该死的人,我可以考虑替你向皇上求情。”
大哥笑了:“沈大人,您这是想让我帮您省人头税吗?”
沈崇没搭理他。
第3章:笔迹里的破绽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哥没有浪费时间。他让人把谢家所有人的名字、年龄、关系写在纸上,贴在一面墙上。然后他站在墙前,一根手指点着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
我跪在地上,腿已经麻了,但我不敢动。
因为我知道,大哥不是在瞎折腾。他是在找活路。
“老二,”大哥忽然叫我,“你过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你看这个。”他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三叔谢文远的出生年份,和那个账房先生离职的年份,是同一年。”
我愣了一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祖母怀孕的时候,那个账房先生还在府上。”大哥说,“时间对得上。”
“可是……你不是说三叔不是谢家的人吗?”
“我说了,但我需要证据。”大哥转头看向沈崇,“沈大人,能不能借一下您手里的那三封密信?”
沈崇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对比笔迹。”大哥说,“三叔的字,和那个账房先生的字,很像。”
沈崇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信送了过来。
大哥接过信,展开,放在阳光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果然如此。”
他把信递给我:“你看这个‘北’字。三叔写‘北’字的时候,左边那一竖总是比右边那一竖短一点。这个习惯,跟那个账房先生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三叔确实是那个账房先生的儿子。”大哥说,“同时也说明——这三封信,不是三叔写的。”
沈崇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三叔的字虽然像账房先生,但他有一个习惯不一样。”大哥指着信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通’字。三叔写‘通’字的时候,走之底最后一笔会往上翘。但这个信上的‘通’字,走之底是平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崇:“写这封信的人,模仿了三叔的字,但他模仿的是表面,没有模仿到细节。”
沈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算信不是谢文远写的,也不能证明是别人伪造的。”
“那就查。”大哥说,“笔迹鉴定,纸张来源,墨水成分,一样一样查。总能查到源头。”
沈崇冷笑:“一个时辰,够你查什么?”
“够我找到写信的人。”大哥说,“写这三封信的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应该有茧子,因为他握笔的姿势比较用力。而且他习惯用松烟墨,墨色偏淡,市面上不常见。只要查一查最近半年谁买了大量松烟墨,就能缩小范围。”
他顿了顿,看着沈崇:“沈大人,您要不要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沈崇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第4章:龙袍登场
刘先生还跪在地上发抖,但已经没人看他了。
四个侍卫抬着一口箱子走上刑场。箱子是红木的,雕着花,看着就贵重。他们把箱子放在刑场中央,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
金黄色。五爪金龙。领口绣着日月纹。
龙袍。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跪在地上,感觉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私藏龙袍是什么罪?比通敌叛国还要重。
通敌最多杀你全家,私藏龙袍是要诛十族的——虽然大梁律里没有十族这个说法,但皇帝要是真生气了,多杀几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崇走到箱子旁边,伸手把那件龙袍拎了起来。
袍子展开,阳光下金光闪闪,那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皇上,”沈崇提着龙袍,声音洪亮,“这是在谢府祠堂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藏在祖宗牌位后面,用油布裹了三层。”
皇帝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件龙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爹。我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侯爷,”沈崇笑眯眯地看着我爹,“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家祠堂里会藏着这种东西吗?”
我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确实解释不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龙袍是怎么来的。
沈崇转向皇帝:“皇上,铁证如山。私藏龙袍,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臣请即刻行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大哥:“谢家大郎,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哥盯着那件龙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沈大人,这件龙袍,您量过尺寸吗?”
沈崇一愣:“什么?”
“尺寸。”大哥重复了一遍,“这件龙袍的长度、宽度、袖长,您量过吗?”
沈崇皱了皱眉:“没量过。但这不重要。”
“重要。”大哥说,“非常重要。”
他转向皇帝:“皇上,臣请求让人当场量一下这件龙袍的尺寸。”
皇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量。”
侍卫拿来尺子,开始量龙袍。身长、袖长、肩宽、腰围,一项一项报出来。
大哥听完,转头看向沈崇:“沈大人,麻烦您站起来一下。”
沈崇不明所以,但还是站了起来。
大哥对侍卫说:“麻烦量一下沈大人的身高、臂长和肩宽。”
沈崇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哥笑着说,“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侍卫犹豫了一下,看向皇帝。皇帝点头示意,侍卫只好走过去,开始量沈崇的身材。
量完之后,侍卫把两组数字写在纸上,递给皇帝。
皇帝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崇,眼神冷得像冰。
“沈爱卿,这件龙袍的袖长,比你自己的胳膊长了三寸。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比朕的胳膊,短了两寸。”
全场安静了。
我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着。龙袍的袖长比皇帝的手臂短两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龙袍根本不是给皇帝做的。
那是给谁做的?
答案只有一个——给一个比皇帝身材矮小的人做的。
而沈崇的袖长,比龙袍短了三寸。也就是说,沈崇穿着这件龙袍,袖子会长出一截,也不合身。
那这件龙袍到底是给谁做的?
沈崇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哥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就奇怪了。一件龙袍,不是按皇上的身材做的,也不是按沈大人的身材做的。那它是按谁的身材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或者说——这件龙袍,根本就不是用来穿的。”
沈崇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哥说,“如果有人想栽赃谢家,他不需要做一件合身的龙袍。他只需要做一件看起来像龙袍的东西,塞进谢家祠堂就行了。至于是谁的身材,根本不重要。”
“你——”沈崇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大哥平静地说,“沈大人,您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是谢家私藏了一件不合身的龙袍准备造反,还是有人故意做了一件不合身的龙袍来栽赃谢家?”
沈崇没有说话。
皇帝坐在监斩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龙袍和沈崇之间来回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把龙袍收起来,连同密信和奏折一起封存。”
他看向大哥:“谢家大郎,你今天说了很多话。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还有什么证据,一次性拿出来。”
大哥深吸一口气。
“皇上,臣确实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十七年前,北境主帅蒙冤被杀之前,写给先帝的最后一封密信。”
沈崇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上?!”
大哥看着他,笑了。
“沈大人,您猜。”
第5章:龙袍的主人
那封泛黄的信封出现在大哥手里的时候,沈崇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一派胡言!”沈崇厉声道,“北境主帅的密信,怎么会落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伪造!绝对是伪造的!”
大哥没理他,双手把信举过头顶:“皇上,这封信是北境主帅薛广在入狱前一夜,托人送到谢府的。送信的人是他身边的亲兵,当天夜里就被灭了口。我祖父收到信后不敢声张,藏在谢家祠堂的地砖下面,一藏就是十七年。”
皇帝没有说话,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呈上来。”
李公公接过信,双手捧着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看了看信封的外观。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裂,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的图案——一头展翅的雄鹰,那是北境军的标志。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皇帝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平静,然后眉头慢慢皱起,接着嘴角抿紧,最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薛广……”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信里说,有人伪造了他的笔迹,向朝廷举报他意图谋反。他说自己是冤枉的,请求先帝彻查。”
沈崇立刻开口:“皇上,薛广当年是钦定的逆犯,他的信不足为信!”
皇帝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他还说,”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他查到了真正通敌的人是谁——那个人利用职务之便,向北境敌军出售军粮和兵器,从中牟取暴利。为了防止事情败露,那个人先下手为强,伪造了薛广通敌的证据。”
沈崇的脸色开始发白。
“薛广在信里写了那个人的名字。”皇帝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沈崇脸上,“沈爱卿,你想知道是谁吗?”
沈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整个刑场鸦雀无声。
我跪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十七年前的冤案,北境主帅的遗书,藏在谢家祠堂地砖下面的秘密——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人不敢想象的方向。
皇帝把信纸举起来,对着阳光。
“信上说:‘臣死不足惜,唯恐奸佞当道,祸国殃民。此人位居高位,手握重权,朝中遍布党羽。臣手中已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人通敌卖国。若臣遭遇不测,请陛下务必彻查——此人姓沈,名崇。’”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炸了锅。
沈崇的脸彻底白了。他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诬蔑!”他吼道,“这是诬蔑!薛广死前想拉我垫背!这封信是假的!”
皇帝没有说话,把信纸翻过来,指了指背面的一行小字:“这上面写着——‘附证据清单一份,藏于谢府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之下。’”
他看向李公公:“去谢府,挖地砖。”
李公公领命而去。
沈崇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不到半个时辰,李公公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沾着泥土。
“皇上,在谢府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面找到了这个。”
皇帝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摞账本和几封信件。他随手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崇,”他把一本账本扔到地上,“永昌二年至永昌七年,你通过北境军需采购,虚报军费,贪污白银八十万两。这些账目,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画押。”
他又扔出一封信:“永昌四年,你写信给北境敌军将领,约定以军粮换取战俘——实际上是用军粮换取金银。你在信里写道:‘粮食管够,价钱好商量。’”
沈崇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还有这个。”皇帝从木匣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你写给太后的密信,日期是永昌五年三月。你在信里说:‘薛广已除,谢渊可用。待时机成熟,一并拿下。’”
皇帝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沈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大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一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
“皇上,”他说,“您以为扳倒了臣,就万事大吉了吗?”
皇帝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沈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慢站起来。
“臣只是颗棋子,”他说,“真正在下棋的人,此刻正在宫里等着您呢。”
皇帝的脸色变了。
第6章:兄弟联手
沈崇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
皇帝盯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刀:“你说是谁?”
沈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大哥就开口了。
“皇上,”大哥说,“沈大人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但这个人是谁,他现在不会说的。因为他还想拿这个消息当筹码,换自己一条命。”
沈崇的脸色变了变,没否认。
大哥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他不说,我们可以自己查。”
他转头看向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轮到我上场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太久有点发麻,差点没站稳。我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了稳,清了清嗓子。
“皇上,”我说,“臣谢云峥,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看了我一眼:“你是谢家老二?”
“是。”
“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昨晚大哥跟我对过的那些信息。
谢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每个人的名字、关系、背景,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谢家的人,而是沈家的人。
“皇上,”我说,“沈大人刚才提到了宫里的人。但臣在想一个问题——沈大人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总不会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吧?他的妻弟、女婿、门生、故吏,这些人难道都是干净的?”
沈崇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既然要查,不如查到底。
沈大人的妻弟赵鹏,现任户部员外郎,主管北境军需核销。
沈大人的女婿周明远,现任礼部侍郎,负责接待北境来使。
沈大人的门生刘子安,现任御史台监察御史,专门负责弹劾武将。”
我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他们的官职和职责范围。
“这些人,”我看着皇帝,“要不要一并审一审?”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沈崇:“沈爱卿,你觉得呢?”
沈崇的脸已经黑了。他咬着牙说:“皇上,臣的亲属和门生,与臣的案子无关。”
“有没有关,审了才知道。”我说,“皇上,臣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沈大人亲属和门生在朝中任职的三十八人。臣请求将他们全部召到刑场,当场对质。”
皇帝挑了挑眉:“三十八人?你全都记得?”
“记得。”我说,“臣背了一晚上。”
皇帝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谢家老二,你比你大哥还狠。”
我没说话。
皇帝挥了挥手:“准了。李公公,派人去传,一个一个来。”
李公公领命而去。
沈崇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大哥。
大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勾了一下。
第一个被带来的是沈崇的女婿周明远。
他被侍卫押到刑场中央时,还是一脸懵。他看到沈崇跪在地上,脸色顿时变了。
“岳父大人,这……”
“别叫岳父了,”我说,“周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展开,举到他面前。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一封他写给北境商人的信,内容是询问一批军粮的价格。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那批军粮,最后出现在了敌军的军营里。
“周大人,”我说,“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周明远的嘴唇哆嗦着:“是……是我写的,但那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普通的商业往来,会让军粮出现在敌军手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了笑,“那这批军粮的采购订单上,签的可都是你的名字。”
周明远说不出话了。
他转头看向沈崇,眼神里满是求助。
沈崇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皇帝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冷。
“下一个。”他说。
第7章:宰相夫人的自爆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人,是沈崇的妻子。
沈夫人四十出头,穿戴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脂粉涂了三层厚。她被侍卫押到刑场中央时,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但她看到跪在地上的沈崇和周明远时,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她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夫人,”皇帝开口了,“你丈夫涉嫌通敌、贪污、伪造证据、栽赃忠良,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稳:“皇上,臣妇相信夫君是清白的。这些都是谢家人的诬陷。”
“诬陷?”大哥笑了,“那件龙袍怎么说?”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龙袍的事,臣妇不知情。”
“不知情?”大哥从侍卫手里接过那件龙袍,抖开,“这件龙袍是在谢家祠堂搜出来的,但尺寸对不上皇上,也对不上沈大人。夫人,您知道这件龙袍是给谁做的吗?”
沈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不说也没关系,”大哥说,“我们可以查。宫里御用监的织造记录,每一匹金线的去向,每一件龙袍的订单,都有据可查。只要查一查最近半年谁领过金线,谁订过龙袍,自然就知道了。”
沈夫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过那样太慢了,”大哥接着说,“不如我换个问法——夫人,您最近半年,有没有去过御用监?”
沈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没有。”
“是吗?”大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可我这里有御用监的记录,上面写着——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三,沈夫人到访御用监,取走金线一卷、织锦五匹。领取人签字画押,写的是您的名字。”
沈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那……那是给我儿子做婚服用的!”
“婚服用金线?”大哥笑了,“夫人,您儿子的婚服,需要用龙袍专用的五爪金龙纹织锦?”
沈夫人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开始泛红。
“夫人,”大哥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办成的。您背后有人,对吧?只要您说出那个人是谁,皇上可以从轻发落。”
沈夫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夫人,”皇帝开口了,“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沟。
“是太后。”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场安静了。
“太后娘娘说……只要我做这件事,她就保我儿子进内阁。”沈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谢家迟早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捞一笔……我……我也是没办法……”
皇帝坐在监斩台上,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夫人,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刑场边的马车。
“摆驾回宫。”他说。
李公公愣了一下:“皇上,那谢家……”
皇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家暂时收监,等候再审。”
说完,他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马车驶离了刑场。
我跪在地上,看着马车远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沈崇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笑的那种抖。
第8章:太后的影子
皇帝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刑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夫人还在哭,哭得脸上的妆全花了,看起来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鬼。沈崇跪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哥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知道他不平静。他握着族谱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哥,”我小声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没回答我。
他转过身,看向沈崇:“沈大人,你笑什么?”
沈崇抬起头。
他没哭。他在笑。
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踩中了陷阱。
“谢家大郎,”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大哥没说话。
“你以为搬出太后,皇上就会治我的罪?”沈崇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错了。皇上不是去治太后的罪,他是去保太后的。”
大哥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懂朝堂,”沈崇说,“太后是皇上的嫡母,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就算她有罪,皇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废后?杀母?那是要动摇国本的。皇上可以冷落她,可以软禁她,但不能让她认罪。”
“一旦太后认罪,就意味着先帝识人不明,意味着皇室蒙羞,意味着天下人会质疑赵家血脉的正统性。到时候,那些藩王会怎么想?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沈崇走到大哥面前,压低声音:“所以,皇上不会让太后认罪的。他只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呢?”
“我?”沈崇笑了,“我是太后的刀。刀用完了,可以扔掉,但不能让人看见这把刀是从哪儿来的。所以皇上会杀我,但不会公开审我。他会找个理由,悄悄把我处置了,然后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你不怕死?”我问。
“怕。”沈崇说,“但我知道,我死了,我的家人还能活。如果我把太后供出来,我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看了看我和大哥,又说:“你们也一样。谢家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皇上还需要你们来对付我。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们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到时候,今天发生在刑场上的一切,都会被抹掉。”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跪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大哥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皇宫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云峥。”
“嗯?”
“你说得对,皇上确实不太对劲。”
“……”
“所以我们要在他把事情压下去之前,把证据送到天下人眼前。”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林伯说过的那句话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伯是谢家的老管家,今年六十多了。他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见过不少世面。有一次喝酒,他跟我们说过一句话——
“宫里的秘密,从来不在宫里头。在宫外头。”
大哥笑了笑。
“走吧,我们去宫外头找那个秘密。”
第9章:十七年的真相
侍卫把沈崇等人押回了天牢,刑场上只剩下谢家的人和李公公带来的禁军。
李公公站在监斩台上,搓着手,一脸为难:“谢大公子,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回天牢候审,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让咱家难做……”
大哥点了点头:“李公公放心,我们不跑。”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
我懂了。
我们被押回天牢的时候,路过刑场边上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林伯。
林伯冲我们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走了。
天牢的牢房很大,谢家几十口人关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我爹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大哥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着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是皇宫的地图。
“哥,”我压低声音,“林伯那边靠谱吗?”
“林伯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大哥说,“他认识的人比皇上认识的还多。”
“那他说的人是谁?”
大哥放下草茎,看了我一眼:“御用监的掌印太监,姓周,人称周公公。他在宫里管织造四十年,经手的龙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件龙袍是谁做的,用什么料子,什么时候做的,他看一眼就知道。”
“他能帮我们作证?”
“他肯不肯作证,要看我们能给他什么。”
“我们有什么能给?”
大哥笑了笑:“我们有真相。”
半夜的时候,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狱卒走过来,敲了敲栏杆:“谢云鹤,有人来看你。”
大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狱卒出去了。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我问。
大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账簿,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御用监的织造账簿,”他说,“周公公给的。上面记录了那件龙袍的制作时间和用料明细。”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永昌十七年九月十五,奉太后懿旨,制龙袍一件。用料:金线三两,五爪金龙纹织锦一匹。工期:四十日。交付对象:未注明。”
“未注明?”我愣了一下,“龙袍做好之后,总要有个去处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哥说,“周公公说,这件龙袍做好之后,太后派人来取的。取走之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那这件龙袍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谢家?”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公公说,取走龙袍的人,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崔。崔姑姑有一个侄子,在沈崇府上当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是崔姑姑把龙袍给了她侄子,她侄子又把龙袍塞进了我们谢家祠堂?”
“大概率是这样。”
“那我们只要找到崔姑姑和她侄子,就能证明是太后和沈崇联手栽赃?”
大哥点了点头。
然后他叹了口气:“但问题在于——崔姑姑三天前死了。”
“死了?!”
“对外说是突发急病。但周公公说,崔姑姑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生过病。”
我沉默了。
大哥把账簿收好,塞进怀里。
“天亮之前,”他说,“我们必须找到崔姑姑的侄子。”
“怎么找?”
“周公公给了地址。”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前,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锁开了。
我瞪大了眼睛:“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晚上,”他说,“临时学的。”
他推开牢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不走?”
我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第10章:最后的筹码
天牢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赶车的是林伯。
他看见我们出来,二话没说,掀开车帘:“上车。”
我和大哥钻进车里,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车里放着一包衣服和两顶帽子。大哥拿起一套换上,又把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也跟着换了。
“林伯,”大哥隔着车帘问,“崔四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啥动静,”林伯说,“老周给了我地址后,我就派人盯着了。那小子这两天没出门,一直窝在家里。”
“他知不知道他姑姑死了?”
“应该知道。但没见他去吊唁,也没见他去报官。”
大哥和我对视了一眼。
不去吊唁,不报官——这说明崔四心里有鬼。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林伯指了指那扇门:“就是这儿。”
大哥下车,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大哥退后一步,看了看门框上方——门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其中有一个辣椒是红色的,其他的都是褐色的。
“人跑了。”大哥说。
“你怎么知道?”
“那个红辣椒是信号。崔四跟周公公约定过,如果出了事,他就挂一个红辣椒在门檐上,表示他已经撤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哥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一户人家。
他敲开门,出来一个老太太。
“大娘,请问隔壁的崔四去哪儿了?”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我是他表哥,从乡下来的,找他有点急事。”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说:“他昨天半夜就走了,背着个大包袱,说是要去投奔亲戚。”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说。”
大哥道了谢,转身走回来。
“怎么办?”我问。
大哥没说话,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浮土。
土里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这是马车轱辘轧出来的,”他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马车——是官府的马车。你看这个印子,比普通马车窄了三分,这是兵部驿站专用的驿车轮距。”
我愣住了:“你是说,崔四是坐着官府的马车跑的?”
“有人帮他跑。”大哥站起来,顺着车辙印往前走,“而且这个人地位不低,能动用驿站的马车。”
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拐上了主街。
大哥跟着车辙印走了大概两里地,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沈”。
是沈崇的府邸。
大哥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崔四根本没有跑远,”他说,“他就在沈府里面。”
“沈崇都被抓了,他还往沈府跑?”
“正因为沈崇被抓了,他才往沈府跑。”大哥说,“沈府现在是空的,没人会想到去那儿搜人。等风头过了,他再从沈府后门溜出去,天高海阔,谁也找不到他。”
“那我们怎么办?闯进去?”
大哥摇了摇头:“不用闯。”
他走到沈府门口,拿起门环,重重地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开门,”大哥说,“谢家来讨债了。”
门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大哥退后两步,看了看围墙的高度,对我说:“云峥,你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
“那你呢?”
“我在门口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攀上墙头,翻身跳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跑到大门后面,拉开门栓。
大哥推门走了进来,径直穿过院子,走向后院。
在后院的一间柴房里,我们找到了崔四。
他缩在柴堆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浑身发抖。
“别……别过来!”
大哥没理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崔四,”他说,“你姑姑死了。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崔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是沈家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躲到沈府来?”
“我……我没地方去……”崔四哭着说,“沈大人说,只要我躲在这里,等风头过了,他就送我出城……”
“他骗你的。”大哥说,“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会杀了你,就像杀了你姑姑一样。”
崔四哭得更厉害了。
大哥等他哭够了,才开口:“我可以救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崔四抬起红肿的眼睛:“什么事?”
“把你姑姑怎么把龙袍运出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崔四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天亮之前,我们拿到了崔四的供状,上面有他的签字画押。
大哥把供状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他说,“该回天牢了。”
“还回去?”我瞪大眼睛,“我们都跑出来了!”
“正是因为跑出来了,才要回去。”大哥说,“如果我们不回去,这封供状就成了逃犯的一面之词,没人会信。”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皇上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们跑了。”
“他会不会直接下令把我们抓回去砍了?”
大哥想了想:“有可能。”
“……那你还回去?”
“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拍了拍怀里的供状。
“有了这个,他就不用担心太后的事情了。”
第11章:律法之争
我和大哥回到天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牢门还开着,我们钻进去,把锁重新挂上。大哥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崔四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和他按了手印的供状。那份供状现在就在大哥怀里,是我们翻盘的唯一筹码。
但问题是——皇上会怎么看?
天亮了没多久,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一听就是禁军。
领头的是李公公。
他站在牢门外,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谢大公子,谢二公子,皇上有请。”
大哥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吧。”
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李公公带我们走的不是去刑场的路,而是通往御书房的路。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到我们俩穿着囚服走在禁军队列里,全都低着头匆匆躲开,假装没看见。
御书房的门开着。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看。听到我们进来,他放下奏折,抬起头。
“坐。”
我和大哥对视了一眼,找了个蒲团坐下。
皇帝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那份供状,朕要看。”
大哥从怀里掏出供状,双手递了过去。
李公公接过,转呈给皇帝。
皇帝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供状放在桌上。
“崔四现在在哪?”
“还在沈府柴房里,”大哥说,“臣让人守着,跑不了。”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云鹤,你知道朕昨晚为什么要走吗?”
大哥想了想,说:“因为皇上不想让太后当众难堪。”
“这只是其一。”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其二,是因为朕需要时间想一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他转过身,看着大哥:“太后是朕的嫡母。如果朕公开治她的罪,天下人会怎么看朕?会说朕不孝,会说朕忘恩负义。那些藩王会蠢蠢欲动,那些大臣会人心惶惶。”
“但如果朕不治她的罪,谢家这十七年的冤屈就白受了。薛广的死就白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栽赃,被陷害,被杀头。”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以朕需要一个办法——既能治太后的罪,又能保全皇室颜面的办法。”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皇上,臣有一个办法。”
“说。”
“太后可以‘病逝’。”
皇帝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太后年近五十,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她在软禁期间‘突发急病’,不治身亡,那也是人之常情。”大哥说,“到时候,皇上可以以嫡母之礼厚葬她,给她哀荣,给她谥号。没有人会说皇上不孝。”
“而那份供状,可以永远不公开。”
皇帝盯着大哥,看了很久。
“你舍得?”他问,“那可是你辛辛苦苦拿到的证据。”
“臣舍得不舍得,不重要。”大哥说,“重要的是——谢家一百多条人命,能不能活下去。”
皇帝沉默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蔓延开来。供状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我看着那堆灰烬,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皇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大哥:“谢云鹤,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哥抬起头:“臣不要赏赐。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废除诛九族。”
皇帝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废除诛九族。”大哥重复了一遍,“这次谢家能活下来,不是因为皇上开恩,而是因为臣侥幸找到了律法的漏洞。但下一次呢?下一个被诬陷的人,如果他没有一本可以翻的族谱呢?”
“诛九族这个刑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震慑。但它震慑的不是坏人,是好人。好人会因为害怕被牵连而不敢反抗,坏人却可以利用它来铲除异己。”
大哥说完,低下头:“臣言尽于此,请皇上定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来人。”
李公公推门进来:“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朕有事要议。”
李公公领命而去。
皇帝看向大哥:“谢云鹤,明天的早朝,你也来。”
大哥愣了一下:“臣……臣还是待罪之身……”
“你现在不是了。”皇帝说,“朕赦你无罪。谢家所有人,全部释放。”
他又看向我:“谢云峥,你也来。”
我和大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换身衣服。别穿着囚服上朝,丢朕的人。”
第12章:朝堂清算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哥换上了林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净袍子,站在皇宫门口等着早朝。
袍子是新的,但不太合身。我的袖子长了一截,大哥的腰围紧了点,看着都有点滑稽。但比起昨天的囚服,这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哥,”我小声说,“你紧张吗?”
“紧张。”大哥说。
“你看起来不像紧张的样。”
“装的。”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金銮殿。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分列两侧,一个个穿着朝服戴着官帽,表情严肃得像家里死了人。看到我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使眼色,有人干脆毫不掩饰地盯着我们看,眼神里写满了“这俩小子怎么还没死”。
大哥目不斜视,走到最末尾的位置站定。我站在他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狼群的羊。
“皇上驾到——”
李公公的嗓音响彻大殿。皇帝从侧门走出来,坐上龙椅,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诸位爱卿,”他说,“今天只有一件事要议。”
他顿了顿。
“废除诛九族。”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炸了锅。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尚书王大人。他今年六十多,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皇上,万万不可!诛九族乃是祖制,是用来震慑乱臣贼子的利器!若是废除,岂不是让天下人都没了畏惧之心?”
皇帝没说话,看向大哥。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王大人,请问诛九族是哪位皇帝立的?”
王大人一愣:“自然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立这个制度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防止谋逆!”
“那太祖皇帝在位三十年,可曾用过这个制度?”
王大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哥替他回答了:“没有。太祖皇帝在位三十年,从未诛过任何人的九族。诛九族这个制度,是在太宗皇帝时期才开始执行的。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一共用了三次。第一次诛了赵国公的九族,第二次诛了齐王的九族,第三次诛了李丞相的九族。”
他顿了顿,接着说:“赵国公是被诬告的,后来平反了。齐王是真的谋反,但他的三岁幼子也被砍了头。李丞相是被他的政敌陷害的,死后十年才翻案。”
“王大人,您说的‘祖制’,其实就是这三笔糊涂账。”
王大人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大哥说,“诛九族这个制度,从设立到现在,一共用了七次。其中有四次是冤案,两次是罪有应得,还有一次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不是冤枉的。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制度,留着有什么用?”
王大人还想说什么,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谢云鹤说得有道理。”皇帝说,“但废除诛九族,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事。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模棱两可。支持的说这是仁政,反对的说这会助长歪风邪气。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大哥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有再说话。
直到皇帝点名问他:“谢云鹤,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大哥走出来,跪了下来。
“皇上,臣只有一句话——如果今天跪在这里的是各位大人的家人,各位大人还会觉得诛九族是个好东西吗?”
大殿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废除诛九族,改为罪止其身。凡谋逆、通敌等大罪,只追究当事人及其直系血亲,且须有确凿证据方可定罪。”
李公公高声应道:“遵旨!”
我站在大哥身后,感觉腿有点软。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散朝之后,我和大哥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哥,”我说,“咱们真的活了?”
大哥点了点头:“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太后。”
我愣了一下:“太后不是已经……”
“太后还活着。”大哥说,“只要她还活着,谢家就永远有隐患。”
他看向皇宫深处,眼神平静。
“所以,她必须‘病逝’。”
第13章:太后的归宿
早朝散后第三天,宫里传出消息——太后病了。
据说是在御花园散步的时候吹了风,当晚就开始发烧,咳嗽不止。太医署派了三波人去看,开了药,但病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第四天,太后已经起不来床了。
第五天,皇帝下诏,命后宫嫔妃和大臣命妇轮流进宫侍疾,以示孝道。
我妈也接到了旨意。
她站在谢府客厅里,手里拿着那道懿旨,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只苍蝇。
“我去?”她问我爹。
我爹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想了半天:“去吧。不去的话,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我怕我去了忍不住笑出来。”
“那就忍着。”
我妈叹了口气,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着轿子进了宫。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和大哥还没睡,在客厅里等她。她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怎么样?”大哥问。
我妈坐下来,喝了口水,说:“太后瘦了很多,躺在床上,眼睛凹进去了,看着像是老了十岁。我端药给她喝,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娘。’”
我愣了一下:“她认识外婆?”
“不认识。”我妈说,“她就是随口一说。但我总觉得,她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力气为难我。”我妈顿了顿,“不过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谁?”
“沈崇的儿子,沈明轩。”
我和大哥对视了一眼。
沈明轩是沈崇的长子,今年二十五岁,在工部任职。沈崇被抓之后,他被停职在家,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
“他跟你说什么了?”大哥问。
“什么都没说。”我妈说,“他就是站在宫门口,看着我上了轿子。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反正让人不舒服。”
大哥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明天我进宫一趟。”
“去干什么?”
“去看看太后。”
第二天下午,大哥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快不行了。”他说,“太医说,最多撑不过三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是我们做的吗?”
大哥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是。皇上没有动手脚,太医也没有。她是真的病了。”
“那……”
“可能是报应吧。”大哥说,“一个人在深宫里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要孤零零地死在那张床上。这种滋味,估计比毒药还难受。”
三天后,太后驾崩。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跑进屋里,大哥正坐在书桌前写字。
“哥,太后死了。”
“嗯。”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我应该放鞭炮庆祝吗?”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大哥放下笔,看着我:“太后死了,事情就结束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吗?”
“沈崇还在天牢里。他虽然被定了罪,但还没有处斩。他的党羽虽然被抓了一批,但还有很多漏网之鱼。还有那些曾经依附太后的人,现在都在忙着撇清关系,互相咬来咬去。”
大哥站起来,走到窗前。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什么部分?”
“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我看着那些纸,发现上面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官职、背景、和太后的关系。
“这是什么?”我问。
“护身符。”大哥说。
他把名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好。
“明天沈崇就要问斩了。”他说,“你去不去看?”
我犹豫了一下:“去。”
“那就早点睡。”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14章:尘埃落定
沈崇问斩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万里无云,太阳挂在天上,暖洋洋的,像是老天爷特意挑了个好日子送他上路。
刑场还是那个刑场,就是半个月前差点砍了我们全家脑袋的那个地方。只不过这一次,跪在中间的人换成了沈崇。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个月前他还是当朝宰相,现在他跪在那里,跟任何一个等死的犯人没什么区别。
围观的人很多,比上次还多。
老百姓听说今天要斩宰相,一大早就跑来占位置,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聊天,还有人带了板凳和茶水,架势跟看戏似的。
我和大哥站在人群前排,旁边站着谢家几个胆子大的族人。
“哥,”我说,“你说沈崇现在在想什么?”
大哥想了想:“可能在后悔吧。”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把咱们家斩草除根。”
“……你这分析一点都不感人。”
“我又不是来说感言的。”
监斩官还是上次那个王御史。他坐在监斩台上,脸色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监斩一品大员。
午时三刻到了。
王御史站起来,拿起令签,刚要扔下去,沈崇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
沈崇抬起头,看向人群,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住了。
“谢云鹤,”他说,“你过来一下。”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崇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栏杆对视。
“你赢了。”沈崇说。
大哥没说话。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沈崇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赢了是因为你聪明?不是。你赢是因为皇上需要你赢。如果他需要你死,你就算有十个族谱也翻不出这个刑场。”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沈崇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大哥说,“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靠聪明翻盘。我靠的是——让皇上觉得,让我活着比让我死了更有用。”
沈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不甘,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比我强。”他说,“我活了五十四年,到今天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上眼睛:“行了,走吧。”
大哥站起来,转身走回人群。
王御史扔下令签。
刀光闪过。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是一片沉默。
我站在那里,看着沈崇的尸体被拖走,看着刽子手在擦刀上的血,看着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走吧。”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转身离开刑场,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不少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看到我们,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欲言又止。
快到谢府门口的时候,我们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看着眼生。
“谢公子,”那人冲大哥拱了拱手,“下官是新任大理寺少卿赵谦,奉皇上之命,前来归还谢府被抄没的家产。”
他递过来一份清单:“所有物品均已登记造册,请谢公子核对。”
大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赵大人,这上面写的是……全部归还?”
“是的。”
“包括田产地契、商铺股份?”
“全部归还。”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问:“皇上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赵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皇上说——‘到此为止。’”
大哥点了点头,把清单收好:“多谢赵大人。”
赵谦拱了拱手,转身上车离开了。
我和大哥站在门口,看着那份清单,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哥,这事儿真的结束了?”
大哥把清单折好,放进怀里。
“结束了。”
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服,我爹坐在廊下晒太阳,弟弟妹妹们在追着一只鸡跑来跑去。
一切都很平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吃饭了。”
第15章:新律与新生(尾声)
新律颁行的旨意,是在沈崇问斩后第七天送达各部的。
圣旨很长,核心内容只有三条:第一,废除诛九族,改为罪止本身及直系父母子女;第二,所有死刑案件须经大理寺复核,三审无误方可执行;第三,诬告者反坐,凡以伪证陷害他人致死者,一律以杀人罪论处。
这三条新律,是大哥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堆满了历代律法典籍,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壶凉透的茶。我每次路过都能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在推敲某一条文的措辞,有时候是在模拟某个案例的判决结果。
第三天的早上,他从书房里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拿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写完了?”我问。
“写完了。”他说,“但能不能通过,还得看皇上和六部的意思。”
后来的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皇帝看完草案之后,只说了一句“改得好”,就直接批了红。六部那边虽然有几个人提了些修改意见,但大体框架都保留了下来。
新律颁行那天,大哥站在谢府门口,看着贴在城墙上的告示,站了很久。
“哥,”我走过去,“你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了?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他说。
“那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在想,如果当年薛广将军也有这样一条律法保护,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我们都知道,从现在开始,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死了。
那天傍晚,大哥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让人把谢家的族谱拿了出来。
那本族谱,就是他在刑场上翻了半天的那本。纸张已经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还沾着他的手汗和血迹。
他拿着族谱,走到院子中央,点了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我爹吓了一跳:“你疯了?!那是族谱!”
“我知道。”大哥说。
“你把族谱烧了,后人怎么认祖归宗?!”
“不需要了。”大哥把族谱扔进火里,火苗一下子蹿高,“从今往后,谢家不需要用一本族谱来证明谁是谁的亲人。也不需要靠血缘来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他看着那本族谱在火中慢慢变成灰烬,说:“一家人,心里有彼此就够了。记在本子上的,不算数。”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眼眶有点红。
我妈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随他去吧。”
我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谢府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加了一壶酒。桌子不大,一家人挤在一起,筷子打架,笑声不断。
大哥坐在角落里,端着碗,看着这一桌人,嘴角带着笑。
我坐到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嚼着肉,想了想:“先把新律推行下去。然后……可能开个学堂吧。”
“学堂?”
“嗯。教人读书识字,顺便讲讲律法。省得以后还有人因为不懂法而吃亏。”
我笑了:“那咱自己家的人来上学,你可得收便宜点,咱们家现在可不富裕了。”
“没事,”他说,“家里人,管饭就行。”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安宁。
那本族谱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
但谢家一百一十七条人命,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张桌子上,吃着饭,喝着酒,骂着孩子,说着闲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