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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7:33

我妈当着总店所有人的面,摘下了施禾的工牌。

“以后不用来了。今天的订货会,马恺接手。”

施禾手里还有一枝没修完的洋桔梗。

她看着那块工牌,剪刀停在半空。

我抱着包装纸从库房出来,正听见这句话。

客户还没到,分店店长围着长桌站了一圈。离施禾最近的赵姨动了动嘴,被我妈一眼看了回去。

“为什么?”我放下纸卷。

“你问她。”

我妈将工牌扣在桌上。

“拿着春庭的工资,外面另开一家店。陆峥,你替她想想,这两头便宜都占着,合适吗?”

施禾先把花插回水桶,才放下剪刀。

“签铺面前,我跟您说过。试营业只开晚间和周末,不接春庭的婚礼单。您当时同意了。”

“我同意你试试,没同意你真把退路铺好。”

我妈的手搭在胸前那枚珍珠胸针上。

她碰它的时候,往往已经把事情定了。

“你们结婚后还得管总店。现在开店,过两年再关,何必折腾?我今天把话说清,也省得你以后受委屈。”

施禾嘴角绷得很紧。

我看见她掌心那道伤,昨夜拆样板墙的木架时划的。我替她贴过创可贴,她嫌妨碍干活,今早又揭了。

样板墙就在她背后。

奶油色的花从旧窗框里探出来,灯还没全开,已经有人拿手机拍。

墙边那块主理人名牌,写的是马恺。

我伸手拿起来。

“这东西是谁做的?”

马恺往前一步:“陆哥,今天统一对外,我接下来负责——”

“我问这面墙是谁做的。”

他抿住嘴。

我妈将牌子从我手里抽走。

“团队的东西,挂谁的名字,由我安排。你别为一个女人,在这里跟我吵。”

施禾轻轻碰了碰我手腕。

“让一下,我拿包。”

她没看我,俯身去拉操作台下面的抽屉。

两个人谈了快两年,她知道我舍不得母亲难堪,也知道我说过多少次“回家再讲”。

今天她连那句话都不等了。

我解下腰上的钥匙圈。

铜色的总店钥匙有一道磕痕。我第一次单独开门,天不亮就跑来,急着拧锁,磕在门框上。

当时我妈站在身后,笑我毛躁。

那串钥匙压在手里,沉了8年。

我把它放到收银台上。

随后是库房钥匙、办公室钥匙和门禁卡。

我妈的脸变了。

“你干什么?”

“手上项目我今天交接。总店经理,您另找人。”

“陆峥!”

她伸手,按住了钥匙圈。

“你出去,车、房子都别再用。你那份工资,在家里才有人给。”

大厅里没人吭声。

我耳根发烫。

最难听的地方,是我一时竟找不出东西反驳。房子是她的,车走公司账,这么多年,我确实没独自撑过一个月。

施禾站起来,包带挂在肩上。

“你别现在决定,陆峥。”

我看向她。

“禾间还缺人吗?”

她怔了怔。

“缺店员。”

“那我应聘。”

“工资不高,还得早起。”

“试用期能不能包一顿饭?”

我问得太认真,赵姨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施禾眼里的紧绷松了一点,随即又皱起眉。

“你想清楚,我那儿没人叫你陆经理。”

“我听得懂陆峥。”

我妈忽然笑了一声。

“我养你这么大,你去替她站柜台?”

她眼睛红了,按钥匙的手却没有松。

我胸口那股火,忽然被浇得又酸又疼。

我差点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可施禾还站在那面花墙下。她的名字没了,工牌没了,连留下来做完最后一场的资格都没了。

“您养我,我记着。”

我把手从柜台边收回来。

“可她来这里做花,不是来欠您一个儿媳妇。今天她走,我也走。”

我妈看了我很久,慢慢松开手。

施禾低头攥住包带,那道新伤被勒得发白。

我将她的设计说明放在名牌上面。

“客户问起来,请说清楚是谁做的。她交接,不代表这些活没干过。”

离开时,门口的小伙子正推花材车上台阶。

施禾弯腰,替他抬了下车轮。

我跟过去托住另一边。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我没再伸手扶门。

走到街角,施禾停下来。

“陆峥,明天别后悔了怪我。”

她说着,嘴唇却有点发颤。

我想抱她,手伸出去,先接过了那个沉得坠肩的帆布包。

“明天几点上班?”

“6点半,花市场。”

“那明天你验货。不好用,可以退。”

她看着我,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退不了。你这么大件,我运费赔不起。”

1 老板也会心软

第二天5点40分,我被闹钟震醒,伸手摸了个空。

床头没有总店的工作手机。

昨晚还车、搬行李,临时租到一间小房子,折腾得我后半夜才睡。

中介说窗户朝东。

朝东没错,窗外是一堵墙。

我坐起来,盯着那堵墙清醒了半分钟,忽然很想念原来那张床。

手机又响了。

施禾发来消息:买了饭团。凉了不好吃。

我迅速掀被子。

6点20分,我到花市场入口,她正蹲在路边给鞋带打结。

灰蓝围裙裹在外套外面,发尾还带着水气。

她看见我,第一眼先落到鞋上。

“穿这个搬货?”

我低头看了眼皮鞋。

昨天着急,就带了这双。

她没取笑我,把饭团塞过来,又从小车上拎下一双旧雨靴。

“我的大一码,挤不挤?”

“你怎么买这么大的?”

“冬天套厚袜子。别研究了,先试。”

我蹲下来换鞋,她伸手扶了扶我的肩。

靴筒上有一小块补过的胶。她自己穿的那双,鞋底还往外渗水。

我摸了下她冰凉的指尖。

“你呢?”

“我有办法。”

她晃了晃脚,里面套着一个透明袋子,得意得很。

我看得笑不出来,低头咬了一大口饭团。

咸蛋黄的。

以前通宵做婚礼,她总把最后一个留给我。

进市场后,我才知道总店采购表上那些整齐的数字,有多少会在桶里耷拉脑袋。

施禾掀包装、摸花头,挑出一枝压坏的,举到灯底下给摊主看。

“周叔,明天还能开吗?您别让我抱回去再哭。”

周叔说她眼尖,又换一枝。

她不占那点口头便宜,选好就付款。

我负责搬,推着车避开地上的水坑,到了巷口,后背已出了一层汗。

禾间夹在早点铺和配钥匙的小摊之间。

门口的木招牌有些旧,玻璃贴着她自己剪的白字:鲜花,绿植,旧花瓶也欢迎。

我上次来装灯,嫌最后一行不够高级。

她问,拿酱油瓶来买花的人怎么办。

今天门刚开,邱叔便捧着酱菜罐过来。

“10块钱。别让我老伴看着像花了10块钱。”

“给您搭得像9块9。”

施禾把他哄得直乐,转身递给我围裙。

我在她旁边站好,等她系带子。

她却将围裙整个塞进我怀里。

“自己系。工钱也自己看。”

柜台上有一张纸,工资、休息时间、试工几天,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数字,心里先算出了房租,算到一半,没敢再算。

施禾在对面望着我。

“现在还可以反悔。”

“饭团都吃了。”

她没笑。

我拿起笔,正经签了名字。

“我租的房子能负担。别临时给我加钱,我会想多。”

她低下眼,拿走纸,动作明显轻快了些。

第一项工作是洗桶。

我以为自己会,差点把正在醒花的水一起倒了。

她从前面冲过来,抱住桶沿。

“这个留着!”

我们俩僵在水池旁,桶里一片叶子贴上我脸。

施禾看了我两秒,突然笑得蹲了下去。

我抹掉叶子,脸热得厉害。

“老板,给新人留点体面。”

她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花移开。

“行,我先教。你洗干净一个,再吹一个。”

午前,她出去给街尾送花,留我独自看店。

我妈的电话恰好打来。

“订货会很顺利。你昨天交接的邮件,我看了。”

我开着免提,手上还在擦桶沿。

“有不清楚的可以问。”

“车钥匙放哪儿了?”

“赵姨那里。”

那边静了一会儿。

她大约以为我只是说说,车还会停在楼下,随时开回去。

“你就准备一直赌气?”

我望见玻璃门外,施禾骑电动车回来,怀里多了一只旧瓶子。

客人不要,她舍不得扔,抱了一路。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腾不出手,拿额头蹭了一下袖子。

“今天先上班。”我说。

挂掉电话,我过去接花瓶,顺手替她拨开刘海。

她一愣,抬眼看我。

“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今天没人叫我经理。我得讨好老板。”

“那去吃饭。”

她从车筐里拿出两盒热饭,又补上一句。

“吃完再洗。我不招晕在桶边上的。”

2 我的第一单

第3天,周叔没有给我们留奶油色月季。

我指着墙边那一桶问价,他却先看了看我。

“春庭订的。小陆,你妈把能领货的名单重发了一遍,以后你们的货,得另说。”

那声小陆,叫得我心里一空。

从前他隔着半个市场就会喊陆经理,最好的花,总留着问我一句。

我将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我们付款,按你零售的价。”

“不是价的问题,货有主了。”

施禾蹲下来检查剩下几扎花,没挑着合适的,便拉我去了另一条巷子。

那里有个小摊,摊主阿笙正在爬凳子换灯。

施禾替她扶住凳子,问能不能隔天固定留些花。

我站在旁边,胸口还堵着那声小陆。

阿笙报了价,单枝比总店拿货贵不少。

回去路上,我便提出多订一点,凑够优惠。

“钱我有。”

我把手机里的存款给施禾看。

她正把一扎叶材往车里压,听完,伸手翻了翻车上的货。

“今天这些,你猜能卖完吗?”

我看了一眼,想起总店每日进出的量。

“才这么点。”

她拿出其中一扎,递给我。

“那这扎归你。晚上卖不完,带回去陪你睡。”

“你这是公报私仇。”

“这是冷柜没买,放不下。”

她拍拍车筐,往前走了。

我跟在后面,渐渐没再提凑量。

回店后,我重新写了价目表。

原来那张被水泡卷了边,有客人在门口看半天,不敢进来。

我起初写了“日常花事”“瓶中四季”,写到一半,看见对面早点铺纸板上的肉包价格,又全划掉。

最后只写花束多少钱起,自带花瓶怎么搭,配送另问。

施禾扫了一眼,指着最下面。

“陆经理,你这个花体数字,15看着像75。”

我憋着气又换了一张。

下午,一个穿保洁服的阿姨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对着牌子反复看,终于探进半个身子。

“15块能包吗?我闺女今天转正。”

施禾正在后面接电话,朝我点点头。

我一下站直了。

“可以。喜欢什么颜色?”

阿姨看了一圈,指向粉的,随即又缩手。

“那个是不是贵?你看着搭。”

我挑了两枝花,捧到她面前,让她先看。

她小心摸了下包装纸,又问能不能留住花梗,回家放水里。

“能,底下给您留着。”

说得利索,包起来却笨。

第三遍还鼓着一个角,我正想拆,施禾走到了身边。

“你托底。”

她没接走,只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肩膀挨着我。

我闻见她袖口淡淡的洗衣液味,心莫名静下来。

系带一收,歪角终于服帖了。

阿姨拍了张照,给女儿发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

“妈,你别乱花钱。我晚上买菜,你别买了。”

嘴里埋怨,声音却亮得压不住。

阿姨也笑,抱着花,边走边听第二遍。

我望着门外,没立刻动。

这15块,连我以前请客户喝杯咖啡都不够。

可那张歪了又压平的包装纸,忽然让我很想跟人炫耀。

“首单。”施禾在本子上添了我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拍得特别仔细。

她站在旁边看,唇角慢慢弯起来。

“陆店员,没赔吧?”

“还没结算提成。”

“提成一颗糖。”

她从抽屉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我掌心。

橘子味,是我以前去总店接她下班,总从她围裙里顺走的那种。

我攥着糖,一把将她拉近。

她在我肩上推了一下,没使力。

我低头亲了亲她,嘴角碰到她,自己先笑了。

“老板,预支一下明天的。”

她耳朵红了,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碎叶。

“明天的明天挣。”

那天收工,我卖出了那扎被判来陪睡的叶材。

只剩两枝,自觉带回出租屋,插进喝空的水瓶里。

施禾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我给她拍了张照片。

她回了一个笑脸,随后是语音。

“看来床上还有位置。”

我把那句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硬床还是那张硬床。

我躺下时,却没再望那堵墙。

3 那顿糖醋排骨

周日,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施禾就在旁边,听见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剪刀慢了半拍。

电话里随即传来一句:“我跟我儿子吃饭,还得把谁都请上?”

我看向施禾。

她垂眼剪断了那根枝条,朝门外抬抬下巴。

“去。饭点别堵我柜台。”

挂掉电话,我没动。

她也没装高兴,拢起废叶,声音有些闷。

“她不请我,我不去。你回来,别一身酒气就行。”

我点头,想了想,又把手机里的客户消息回完。

她看着我收好桌面才走,肩膀渐渐松下来。

家里做了糖醋排骨。

我妈做这道菜醋重糖少,我小时候嫌酸,她便说,做生意得先尝酸头。

那时我信,连骨头都啃得干净。

饭桌另一头却坐着马恺,面前放着一只文件袋。

我停在门口,我妈招手。

“小马送资料,顺便吃一口。你给他拿双筷子。”

我照做,坐下。

马恺客气得很,先问我住得惯不惯,再提总店几个客户还认原来的人。

“您一走,施禾又走,有些话真不好解释。”

“离职手续有什么说不清?”

“人家就觉得奇怪。您知道,客人都爱猜,会不会早带了单子出去。”

我将筷子放在碗沿。

“哪一单?”

他笑容淡了点。

“陆哥,我是说客人。”

“那你替我问名字,我去解释。别把这种话留在嘴边,下次说顺了,就成施禾真干过。”

我妈重重摆下汤勺。

“吃顿饭也不消停。”

我转头看她。

她把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忽然问:“你那边一个月挣多少?”

我报了数。

马恺低头喝汤,嘴边却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脸有些热,手仍放在桌上。

“够住,够吃。”

“以后结婚呢?孩子呢?你想过没有?”

“还没到那一步。”

“你当然不用想,你妈还在。你可以出去逞这个威风,让人夸你好男人,店里烂摊子谁收?”

我胸口一下堵住。

她说得太准,我确实盼着别人知道,也确实偷偷想过,过不了多久,她就得发现总店缺不了我。

马恺起身去接电话,我才慢慢开口。

“交接我给了,前几天赵姨问的事,我也答了。您要我回来吃饭,我来了。可我不在这里住,不在总店上班,真不是演给人看。”

我妈看向我碗里还没动过的排骨。

“你爸走那年,你14岁。总店漏雨,你还发烧,我抱你下楼,车都叫不到。你现在一句不干,就这么走了。”

她声音哑下来。

我捏住筷子,手背发僵。

那晚的雨我记得。她把我裹在大衣里,自己的后背湿透了,我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喊冷。

直到现在,我闻见那件旧大衣的樟脑味,都会想靠过去。

我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太酸,眼睛也跟着酸。

“妈,我没说你对我不好。”

她盯着我,眼圈红得厉害。

“可施禾做错了什么?她早跟你说过开店,你当时还夸她肯干。现在我去帮她,就成她把我抢走了?”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她张嘴,最后只有一句:“我就你一个儿子。”

我看着她搁在桌边的手。

手腕那道旧烫痕还在。我很想握一下,又怕握住后,自己下一句就会变成“好,我回来”。

我端起汤,喝完,才说:“我还在。您有事叫我,我会听。但工作这件事,先让我自己试。”

马恺回来,拎起文件袋告辞。

我没有跟着走,将剩下的饭吃完,又去洗了碗。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施禾的离职工资已经结了,提成也照原表。

我擦碗的手停了停。

“谢谢您按时办。”

“我还会少她那点钱?”

她撂下话就走,我在水声里笑了一下,笑完又难受。

下楼时,施禾坐在电动车上,车筐装着一盆薄荷。

“顺路送货。”她先说。

我接过头盔,蹲下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膝盖。

她没催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下我的头发。

“陆峥,吃饱没有?”

我点头。

“那陪我去面馆。我还饿着。”

我抬起脸,看见她眼里的担心。

她没打听我妈说了多少难听话,也没有装作不在意。

我跨上后座,替她扶住那盆薄荷。

这次回家,没谈拢什么。

可她等在楼下,我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试一天。

4 她给我发工资

季宁第一次来禾间,嫌花太精神。

她在街尾开咖啡馆,叫山雀。桌子是旧木头,杯子凑不成一套,墙上连一张促销海报都没有。

她想每周换花,又不要像开业,不要像求婚。

我听完,替她补了一句。

“也不能像老板特意花了钱。”

“对。”

我气笑了,施禾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

她拿出矮瓶,插两枝自然弯曲的花,又添了几片叶子。

季宁提到门口看日光,终于点头。

“可我的桌子都不一样。”

“我们去看。”施禾立刻说。

我推着车跟过去,心里还在算,这么点钱,够不够我们折腾。

到了山雀,她却先坐下来,让我坐到对面。

中间放上花,我正想开口,便被一枝高出来的叶子挡住了脸。

施禾将叶子抽掉,露出眼睛冲我笑。

“现在看得见了。”

她又往旁边挪杯子,留出一块能放点心的地方。

我望着她低头摆弄的样子,忽然舍不得催。

从前每场大婚礼,她都在背景后面忙,我站在客户前面,远远看她,就觉得安心。

今天坐近了,才发现她认真起来会咬一点下唇,遇上我盯着,又迅速松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桌子。”她提醒。

“我看了。”

“看哪张桌子?”

我答不上来,她忍不住笑,端起水杯挡脸。

季宁在柜台后敲了敲勺子。

“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算约会场地费?”

最后那单试了两周才定下来。

我将桌面尺寸、送花时间、回收的瓶子记好,跑了几次,发现顺路还能给附近两家小店送零单。

我在地图上画路线,施禾在旁边嗑瓜子。

见我停笔,她便递一粒剥好的过来。

我故意张嘴等,她将瓜子仁按在我手背上。

“别太猖狂。”

嘴上这样说,下一粒还是喂进了我嘴里。

发工资那天,我在山雀碰见我妈的老朋友。

她认出我,拿着咖啡杯没放下。

“小陆,你妈说你去帮几天忙,你怎么还送上货了?”

我将最后一个瓶子摆稳。

“上班,今天轮到送花。”

“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自己挑的。”

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惋惜,像看见我把一张好牌丢进了水里。

我出了门,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出汗了。

原来有些话,在母亲面前敢说,换个人听,还是会发虚。

施禾当晚给我转了工资。

备注是:陆峥,本月工资。

我盯着那行字看,屏幕暗下来,又被我按亮。

她在旁边理账,半天没听见声音,抬头问:“不对?”

“少了一项。”

她坐直了。

“什么?”

“优秀员工的表扬。”

她拿账本拍了我一下,肩膀却明显松了。

我捉住账本,将她手一起按在柜台上。

“我今天在山雀碰到熟人了。”

她不笑了。

我把经过讲给她听,末了自己先叹气。

“她一问,我差点说来帮忙。明明送得好好的,突然就觉得矮了一截。”

施禾静静看我,伸手将我的领口翻正。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我真说帮忙,你那份工资白发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么会算,去吃饭。我也要报酬。”

我们去了巷口面馆。

我用这笔工资加了一份牛肉,夹给她,她又还回来一半。

两双筷子碰在一起,谁也没让成,最后两碗都弄得乱七八糟。

施禾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那天你跟我走,我很高兴。”

我停住。

她没看我,筷子慢慢拨着葱花。

“可晚上又怕。你以后不痛快,会不会说,连家里的店都为我不要了。”

抽风机嗡嗡响,她的声音被盖得很轻。

我挪过去,坐到她身边。

“我要真说那种混账话,你就把今天的转账翻出来。我领过工资。”

她抿住唇,眼睛有点红。

我握住她空着的手。

“施禾,今天那个人问我,我很想你。不是想回去。”

她低头笑了,过了一会儿,将肩靠过来。

回去时,她的手伸进我外套口袋。

我隔着口袋握住,走得特别慢。

她明明能抽出去,偏还嫌我步子大,让我等等她。

5 我想赢得快一点

禾间忙起来,是因为我发出去的一条图文。

邱叔的酱菜罐,山雀的矮瓶,还有施禾抱着一桶散花回头笑的照片,被附近几个小区的人转来转去。

“旧花瓶也欢迎”,终于从玻璃上的白字,变成了能替我们招揽客人的话。

施禾看见预约,抱着手机笑了一晚上。

我在旁边看,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得意又冒了头。

总店做推广要预算、要流程,我在这条巷子里,也能做成事。

那几天,我手机几乎没停过。

一个筹备婚礼的姑娘问,能不能做小迎宾背景。她叫林雯,发来预算和院子的照片。

日子跟季宁新店试摆撞了。

施禾说先问进场时间,我嘴里应着,手已经翻到旧相册。

去年春庭那场庭院婚礼,花墙是她做的,我帮着搭过一夜。

照片拍得好,凌晨的灯照在白花上,她半张脸藏在后面。

我把边上的春庭标识裁掉,发给了林雯,又顺手添进禾间的介绍。

“从大型婚礼走到巷子里,把好花还给普通人。”

这句话我改了好几遍,自以为写得漂亮。

傍晚林雯问怎么付订金,我正在敲收款方式,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手机。

施禾盯着那张照片,脸上没有一点笑。

“你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她喜欢你的风格,我给她看一眼。”

“你裁掉标识干什么?”

我心里一滞。

前面还有客人在挑花,我把手机抽回来,走进操作间。

施禾送走客人,跟进来,门帘在她背后晃了好几下。

“陆峥,那是春庭的项目。”

“花是你做的,照片是我拍的。我没说整场都是禾间——”

“你把它放在禾间的介绍里,她现在要按这个下单。你给她解释过吗?”

我不说话了。

她将手机翻到宣传那段,指尖停在我写的最后一句上。

“春庭的客人就不是普通人?人家花钱办婚礼,哪儿惹着我们了?”

“我就是想让人记住。”

“那记住的是我们,还是你妈?”

我猛地抬头。

她也愣了一下,手指收回去,脸色更白。

我们隔着一桶废枝站着。

我知道她说中了,偏偏最不想承认。

“难道我懂运营,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你忙得饭都顾不上,我就只能一直洗桶?”

话音落下,我就后悔了。

施禾望着我,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来。

“那条旧瓶子的图文,我没陪你做?你排的送货路线,我没照着跑?你觉得我没看见你?”

她的声音不高,我却被问得抬不起脸。

“我天天盼着你高兴一点。你一高兴,就急着把这里变成另一个总店。”

我伸手去拉她,她退了半步。

“这单先别收钱。照片下掉,我跟她讲清楚。”

她掀帘出去,背影绷得笔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仍停在订金那一页。

林雯又发来一句:是现在付吗?

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原来的回复,打出“先等一下”。

晚间,总店老员工给我发来截图。

马恺在群里提醒,有人离职后挪用公司案例,误导客户。

有人问是不是施禾。

我妈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盯着那个问句。

我想让施禾的名字被人看见。

现在,看见了。

她却得替我站在那几个字底下,受别人猜测。

6 空着的插座

我提前到店,施禾已经在剪昨天剩下的花。

她眼下有点青,见我进来,只朝后面指了指。

“水放好了。”

我没立刻去拿桶,将手机摆到她面前。

“照片下了。这是准备发的说明,你看看。”

她放下剪刀,手上还沾着水。

看到一半,她点了点屏幕。

“这句删掉。”

那句是“为了让大家了解施禾的能力”。

我耳根发热,点了删除。

她将手机还给我,没有再提昨晚的话。

我却绕到她身边,挡住了她去拿花的路。

“洗桶那句,我很混账。”

“嗯。”

“我明明喜欢这里,也喜欢跟你一起干活。别人一问,我又想赶紧拿个大单出来给他们看。”

施禾没说没关系。

她转身,揭开墙边插座上的防尘盖。

那是原本预留给小冷柜的地方。

“早上有两位取消预约。还没付款,没亏钱,可那个柜子得晚些买了。”

我喉咙发紧。

“我补上。”

她看过来,没生气,却让我更难受。

“我知道你有钱。陆峥,我昨晚在想,咱们忙这一个月,到底你有没有真的高兴过。”

我伸手攥住她的手,没让她再躲。

“有。你发工资,我在床上算了3遍。那扎叶子卖掉,我回去路上还想给你打电话。”

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我没打,是怕你笑我没见过钱。”

“我什么时候笑过这个?”

“你会笑着亲我。比笑我还丢人。”

她眼里那点湿意晃了晃,低下头,拿胳膊撞我。

我贴近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昨晚我让你不高兴了。今天不求你马上好,先让我把这件事做完。”

上午,我们发了说明。

林雯没有取消,约了晚上来谈,问能不能看一下禾间现在做过的东西。

我回了好,把那几张旧项目照片从待发送里一张张移出去。

下午我去了总店。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抬手敲门,我妈从文件里抬起头,第一眼仍看我的腰。

那里空着。

马恺也在,往椅背上一靠。

“来替施禾解释?”

“解释我自己。”

我将处理经过放到桌上,连同向原客户致歉的回复。

客户没为难,只说不希望私人婚礼照片被随便使用。

我妈看完,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以前在店里,也没这么毛躁。”

这句比责骂还让我难堪。

我承认了,又将群截图放给她看。

“照片是我发的,施禾事先不知道。你们写她挪用案例,得改。”

马恺皱眉:“对外不都是禾间?”

“店里说明我们发。你群里写的人,你改。”

“我只提醒了一句。”

“别人问是不是她,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噎了一下,转头看我妈。

她捏着那份说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写清楚,发布人是陆峥,施禾没参与。别再往客户那边传。”

马恺把手机拿出来,脸色不好看。

我站着等,直到新消息发进群,才收起东西。

临走,我妈叫住我。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真值得?”

我停在门口,看见她桌上那杯凉透的水。

从前都是我替她换。

我过去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放好。

“还没折腾完呢。”

她瞪着我,我低头笑了一下。

“等我做点好的,也给您看。”

回到禾间,林雯和未婚夫已经坐在窗边。

施禾将花瓶挪到桌上,用几枝花示范她想要的颜色。

她没拿漂亮照片压人,只沿着林雯那张手画的院子图,问哪儿坐长辈,哪儿拍照。

最后留下的是桌花和手捧花。

迎宾背景给了另一支团队,金额少了不少。

林雯走后,我将交付内容记好,递过去。

施禾在执行那栏写下我的名字。

“这回能做到?”

“能。”

她将纸压进文件夹,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还拿着笔,两条胳膊僵在半空。

“不是因为你回来拿到了更正。”她把脸贴在我胸前。

“我听见你跟她说,做不了那面墙了。没再偷偷把自己逼上去。”

我慢慢放下手,抱紧她。

墙角那个插座还空着。

她的脸靠过来,我第一次没急着在心里保证,要用多大一笔钱把它填满。

7 她不卖店

我妈来禾间时,下着雨。

司机将她送到巷口,她自己撑伞走进来,裙摆湿了一截。

店里正忙,我抱着桶侧身让路,几滴水溅到她鞋面。

她皱眉,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捞住我下滑的桶沿。

“抱稳点。你小时候搬个西瓜都这样。”

我愣了下,她已经放开,抽纸擦手。

施禾从操作台后出来,叫了声陈总。

我妈抬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应那个称呼,只说来看看。

我给她搬椅子。折叠椅一坐便响,她扶着柜台,还是坐下了。

她看着墙上的送货安排,又看了看我挽起的袖口。

“胳膊怎么了?”

“纸箱蹭的。”

她想拿我的手,被我先用抹布擦了擦。

母亲收回手,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春庭想做社区店,这个位置正合适。房租、货源不用你们操心,小施继续管,工资按新店店长给。”

她将纸转向施禾,语气比那天温和得多。

“禾间这个名字,可以留作一个系列。”

我心里先动了一下。

稳定的供货、有了冷柜,不用天不亮赶市场。施禾下雨天也不用套着塑料袋穿鞋。

我几乎就要替她问,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施禾翻开第一页,问:“招牌换成春庭?”

“总得统一。不然怎么用牌子?”

“鲜花种类跟总部走,活动也跟总部走?”

“你自己管日常,大事我拿主意。总部不会亏待你。”

我妈将伞挪到椅边,等她继续看。

施禾却将材料合上了。

“我现在不卖。”

母亲的手停在伞柄上。

“你可以考虑,不用当场置气。”

施禾摸了摸桌上一只圆肚瓶。

那瓶是邱叔老伴淘来的,口歪,底有一圈刮痕,却被她插得很好看。

“陈总,您看不上这点生意,我明白。可我今天想给这个罐子搭什么花,不用先去找人签字。”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有时做完没人买,我还会偷偷难受。但我想再试一段。”

我妈看了眼那只瓶,转向我。

“临江里的固定展示点定了。前期事情多,你回去把这阵子顶过去,以后我少管。”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们结婚,也自己定。”

雨打在篷上,声音忽然密了。

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被她轻轻按了一下。

有多少次我带施禾回去,盼的就是这句话。她肯说了,我竟先想笑给她看。

施禾站在旁边,手指沿着瓶口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看我,也没提醒我答应过什么。

我把水杯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妈,你需要我做哪一项?具体说,我看有没有时间。”

她嘴角那点笑收了。

“总店的事还要分一项一项?”

“我这儿有工作。”

“你这叫工作,我那边就不算?”

我抬眼看她,喉咙很紧。

“都算。林雯的婚礼,下周送。季宁的新店也在约试摆。我回去,谁替我做?”

母亲看向施禾,眼神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怨。

施禾没有将材料藏起来,直接推回她面前。

“需要花艺,可以找我谈订单。整间店交出去,我不愿意。”

我妈坐了半晌,终于将材料收好。

她没有摔门,却也没喝那杯水。

我送她去巷口,替她撑伞。

过水坑时,我伸手扶她,她一开始躲了,随后还是搭住我的胳膊。

“你真觉得,跟我干没出息?”

她忽然问。

我转头,才发现她嘴唇抿得很紧。

“我那些本事都是在春庭学的。您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非要走。”

车灯照着积水,我看见伞面下,她鬓边一根没染好的白发。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些。

“我想跟施禾结婚,也想自己挣份钱。妈,我能不能先试着把这两件事干好?”

她没回答,上车时,手指仍抓着我的袖子。

等司机提醒,她才松开。

我回店,肩膀已经湿透。

施禾拿来干毛巾,按到我头上,擦得有点用力。

“刚才是不是动心了?”

“嗯。”

她的手慢下来。

“她说结婚,我高兴。说冷柜,我也高兴。”

“我知道。”

我捉住她的手,仰头看她。

“可你关上材料时,我又想起,明早还想跟你去挑花。”

施禾鼻尖红了一点。

她低头,隔着毛巾碰了碰我的额头。

“那明天别赖床。你现在已经欠我半条街的水印要拖。”

8 一枝带回家

林雯婚礼那天,天还没亮,我就在禾间门口站住了。

施禾伏在灯下,正替手捧花收最后一段缎带。

她把头发挽得很高,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围裙歪在腰侧。

我提着早饭,忽然不想出声。

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场户外婚礼起了风,迎宾牌翻倒,祝福卡散在地上。客户急得冲她发火,她一边捡卡,一边把牌子递给对方。

“您先帮我拿住。字沾水就看不清了。”

等我赶到,刚才还在骂人的客人,已经弯着腰替她压住纸。

她抬头冲我笑,脸上蹭了灰,手里那一叠卡却干干净净。

我就是那时动的心。

后来一门心思想给她好日子,总盼她别这么辛苦,反倒忘了自己曾经追着她跑,想跟她一起把活干完。

“陆峥,站门口收门票?”

她抬眼,我走过去,将饭团举到她嘴边。

她手上有花,便就着咬一口。

酱汁险些滴下来,我伸手接住,她看着我掌心,突然笑得含糊。

“你现在有点用。”

“今天争取更有用。”

柳姐来帮忙,是施禾请的临时花艺师。

她带着自己的工具,先核时间,再问前一天分花的工钱怎么算。

施禾愣了下,马上补进去。

我在旁边低头理箱子,听见她为难地解释自己忘了那一段,没忍住抬头看她。

她也会漏,会怕报高了没人要,会在别人问钱时脸红。

她察觉我的目光,趁柳姐转身,拿缎带打了一下我。

“不许笑。”

“我还没笑。”

“你眼睛笑了。”

小院里,负责背景的人已经进场。

我们摆桌花,柳姐在一旁分好备用花材,我按约定送到每张桌子上。

林雯的母亲绕了一圈,脸有些垮。

“这么少,亲戚会不会说省钱?”

林雯抱着裙摆,刚要解释,施禾已请她母亲坐下来。

花放在正中,老人先被挡了一下视线。施禾转动瓶身,枝叶便错开,露出了对面女儿的脸。

林雯弯腰帮母亲拢了拢领口。

“妈,今天得看我。”

老人愣了一下,嘴上还嫌简单,手却将瓶子扶正了。

散场前,伴娘问花能不能带走。

施禾先去问林雯,得到同意,又跟柳姐折起纸套。

我一桌桌收回瓶子,将花留下。

刚才嫌少的母亲站到门边,替亲戚挑颜色。

“这枝开得好,你别往袋里塞,拿手上。”

她自己挑了一枝,小心放在包旁。

我凑到施禾耳边,笑她变得快。

施禾看着老人,低声说:“她不是嫌花,是怕女儿委屈。”

我嘴边的话停住。

院门外,有人来催车,老人抱着女儿,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林雯一边点头,一边将她那枝花拿起来,放进她掌心。

我忽然想起母亲抓在袖口上的手。

那点酸楚刚冒头,施禾便碰了碰我的手背。

“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吧。不用说我们赚了多少,就问问她吃饭没。”

我转过脸,她正低头拆纸,神色自然。

“你不生气?”

“我今天看新娘子高兴,心情好。别趁机讨价还价。”

我伸手替她压住纸角,低低应了一声。

回程车里,施禾累得靠着窗睡着了。

她的头一歪,我伸胳膊垫住。红灯亮起来,我没舍得抽,直到后车提醒,才轻轻将她扶正。

回店结账,除掉花材和工钱,留下来的确实不多。

我没再拿总店的单子来比,先给柳姐转了钱。

施禾在桌旁磨蹭半天,忽然问:“你觉得我刚才跟柳姐算时间,是不是太细?”

“少给了?”

“没有。”

“那就行。我现在也指着你给我发工资,你可别突然大方,把我的发没了。”

她拿笔敲我,自己先笑了。

林雯随后发来一张授权我们使用的桌花照片,背景只有白色裙边,没有人脸。

我将它放进禾间的介绍页。

这次没有裁掉任何名字。

晚上,我打给母亲,问她吃了什么。

她先问婚礼做完没有,问到一半,又收住,改口说排骨烧多了。

我没说立刻去拿,只说下回少做点,我周日回去。

挂电话后,施禾将一枝剩下的花递过来。

“今天表现好,给你带回家。”

我接住,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

“哪个家?”

她眼神闪了一下,将脸扭开。

“你先把你那堵墙住明白。”

9 把禾间搬过去

季宁新店在临江里。

我们第一次过去,地上还铺着纸板,玻璃门贴着未揭完的保护膜。

她站在内院中央,头发上沾了一点灰,张开胳膊比给我们看。

“这里,放桌子。那边能接水。开业那周有生活节,我想把禾间搬来两天。”

我望着那个比店面宽敞得多的院子,脑中已经摆出了一排花架。

施禾先走到檐下,伸手试了试风,又去看后屋的门。

她问下雨怎么办,货放哪里,季宁答不上来的,便当场打电话问。

我蹲下来,捡一块废纸,画好第一条进出路线。

季宁拿过去瞧,眉毛终于舒展开。

“就怕热闹起来,人都挤在门口。你这画得比我清楚。”

我嘴角往上翘,施禾在旁边悄悄踢了下我的鞋。

这回她也在笑。

她说想让人带旧花瓶来,先预约,现场搭好带走。

邱叔那只酱菜罐,已经有不少人来问同款。

“那罐子我可订不着。”季宁说,“总不能让客人先吃一坛酱菜。”

我将空位画出来,留了几只小瓶,给不方便带的人用。

三个人蹲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半天没站起来。

直到季宁的手机响,她才想起还有件事。

“主展区是春庭做的,你们知道吧?”

施禾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早知道母亲投了固定展示点,只没想到,位置离山雀这样近。

隔着一道长廊,抬眼就能看见。

季宁看了看我们,语气认真起来。

“我找你们,是这边的东西合适。要是为难,现在讲,还来得及。”

我看向施禾。

她望着院子里那一小块日光,鞋尖慢慢碾开一片干叶。

过了一会儿,她问季宁,活动介绍能不能写禾间。

“当然。人也算进去,别只给我算花。”

施禾低头,将纸上的那个花架圈起来。

“那我们做。”

回去路上,我一直想笑。

她看了我好几眼,终于伸手揪住我的衣角。

“有话说。”

“我想大做一场。”

她眼睛眯起来。

我立刻补上:“在你能做完的范围里。”

她靠回座位,慢慢点头。

“我也想。让你妈路过时,不能说这是我随便玩玩的小摊。”

我回头看她。

她却先捂住脸,闷闷地笑。

“别看。就许你记仇?”

那一瞬,我比拿到订单还高兴。

原来她也想赢,也盼着有人经过,愿意停下来看一眼。

回店后,我把时段排开,施禾在旁边核花材,两人争了半天每场留多久。

我嫌她留得太松,她让我坐好,扮一个挑来挑去的客人。

“不要粉色。”我说。

她换白色。

“太素。”

她换黄色。

“像送领导。”

施禾忍无可忍,将花往我怀里一塞。

“你这种客人,加钱。”

我们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多留出一段空隙。

夜里母亲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也去临江里。

“山雀新店的单子。我们做内院。”

“那正好,主展区你也帮着看。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下意识应了半个音,听见施禾正用笔在墙上写我的名字,又停住。

“哪一天,做什么?”

“就现场盯着。以前不都是你盯?”

“我那两天得管山雀的场。”

“你离得那么近,看一眼的工夫也没有?”

我握着卷帘门,铁片在掌心压出一条凉印。

总店从前也有很多“看一眼”,一眼便是一上午。施禾等我下班,最后常在后屋的椅子上睡着。

“资料我能给。现场你得另外排人,我答应了这边,不能随时走。”

母亲那头静了,随后冷冷说,知道了。

我放下电话,发现门只拉到一半。

施禾走过来,和我一起扶着,慢慢拉好。

门锁咔哒一声扣住,她却没收钥匙,直接落进我掌心。

“明早你先开门。我去找阿笙订花。”

我看着那把新得发亮的小钥匙。

“这算转正?”

“早转了。”

“怎么没人通知?”

她伸手,将我被门蹭歪的衣领理好。

“现在通知。陆峥,你可以把牙露出来笑了。”

我低头亲她,她退一步,后背碰到卷帘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眼看我,没再躲。

直到巷口有人咳嗽,她才红着脸将我推开,伸手把钥匙圈在我原来的钥匙扣上。

那个空了快两个月的铁环,终于又有了响动。

10 不用替谁长脸

活动前一周,施禾的父亲来了。

他拎着一袋笋干,背一只旧工具包,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我在搬架子,施禾叫了声爸,我立刻放下东西,差点撞翻身后的纸箱。

他看看我腰上的围裙,又看我脚上的雨靴,才问:“小陆也在啊?”

“现在在这儿上班。”我答。

他点头,将笋干放好,没再多问。

中午客人少,施禾才把离职的事说了。

说到工牌被摘,她的手在膝上揉了两下,声音明显低下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已知的经过,仍然胸闷。

这些日子忙起来,我几乎以为她已经不疼了。

她父亲拧开水壶,没喝,又拧回去。

“工钱结了吗?”

“结了,一分没少。”

“那就好。”

他停了一会儿,伸手将施禾膝上的碎叶拿掉。

“你开这间店,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主意。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做。别天天想着怎么让人喜欢你。”

施禾抬起头,眼圈一下红了。

他也不看她,转头问我:“你呢?现在后悔没有?”

我坐直了,正要说不后悔,他又摆摆手。

“别急着答。她以前在家,一盆花能占全家吃饭的桌子,你以后也得挨这个。”

“爸。”

“去年还占。”

我忍不住笑,笑到一半,对上施禾的眼睛,赶紧端茶。

她父亲却没跟着笑,声音很稳。

“小陆,你跟你妈的事,我管不了。可你到这里,不用替我们家长脸。你有不痛快,就说,别攒着,攒到哪天全算在她头上。”

这话很直。

我手里的杯子烫了一下,半晌才点头。

“叔,我上个月还真干过这种事。”

施禾抬眼看我。

我把照片的事简单说完,没添好听的理由。

她父亲听着,眉头越来越紧,最后瞪了我一眼。

“那是得挨骂。”

“挨了。”

“记住就行。”

他说完,捧起水壶喝了一大口,这才像松了劲。

下午,他看我们试活动的木架。

架子折起来会夹手,我抱了两趟,掌心就红了。

他接过去晃了晃,蹲下拧紧松动的螺丝,又从工具包里找出一截旧布,裹住硌手的边。

施禾也蹲到旁边,看着他打结。

“我都说让他多穿手套了。”

“你做得好看,也得让搬的人好搬。别什么都怪人家。”

她难得没还嘴,默默将布条拉平。

我望着他们一大一小蹲在那里,心里忽然热了一块。

没有谁夸我牺牲大,也没说我已经足够好。

我手上那道红印,倒被郑重看见了。

送他去车站,临别时他塞过来一袋包子。

“你自己先吃,她忙起来就忘。别两个人一起饿着。”

我接过,点头点得很认真。

回到禾间,施禾伸手来拿,我故意将袋子抬高。

她踮脚,鞋尖踩住我的鞋,抢不到,索性抱住我的腰。

我笑了一声,赶紧将包子放到柜台上。

她没松手。

“我爸说话有时候很硬,你别难受。”

“他说得对。”

“也不全对。你今天帮我修了半天架子,还送他去车站,我看见了。”

我低头,她把脸贴在我胸前,耳朵一点点变红。

“还有,你画的那条路线,我试过了,好用。以后现场我听你安排。”

我没立刻接话。

她以为我不信,仰起脸,急着再解释,我便低头亲了下去。

亲完,她拿额头撞我,力道轻得像在报复自己嘴快。

下午试摆,我抱空箱走,她扮客人,柳姐守着包花台。

第一遍我被椅子挡住,第二遍施禾转身撞到箱角,三个人又把架子挪开。

天黑时,终于能顺顺当当走完。

施禾在介绍卡上写自己的名字,随后换一行,将我的也写进去。

花艺与搭配,施禾。

现场与配送,陆峥。

我盯着看,她拿笔敲桌面。

“这回呢,还觉得我不让你干?”

我俯身撑住她的椅背,将那张纸看了又看。

她抬手勾住我的小指,晃了一下,没说话。

我心口那点一直急着往外顶的劲,忽然找到了地方。

11 这桶花不能拿

进场那天,临江里忙得像换了个地方。

山雀的新招牌揭开了,季宁蹲在门口贴指示箭头,脸上蹭着一道灰。

主展区隔着长廊,春庭的工人正在搭背景。我妈站在人群里,深绿裙子外套了件旧工作服,手里拿着卷尺。

我远远抬手,她也抬了一下。

施禾看见,朝那边点头,便转身去核花。

我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今天,我们能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做事。

下午,马恺过来,绕着内院看了一圈。

“你们这块挺有意思。”

他说着,视线落在后屋分好的花桶上。

“浅色花匀几桶。主展区加一组试拍,明早大货到,给你们补回来。”

施禾抬头,先问要多少。

他报的量,差不多够我们一整场。

“这些订好了。机动的也不够。”

她指着桶沿夹住的预约卡,给他看日期和颜色。

马恺笑了一下。

“你们插得散,少一点看不出来。先挪出来用,明天一早给你们送。”

我从架子后走出来。

“哪一车到,几点卸?”

他看我一眼。

“陆哥,你还不信我?”

“问清楚。你那边缺的,明早能确定补吗?”

他没答,直接伸手去提最近那桶花。

施禾比我先一步按住桶沿。

水晃出来,溅湿她的手背。

“马经理,这桶不能拿。”

她声音不大,却让旁边两名店员都停了手。

马恺脸上的笑没了。

“主展区有客户试拍。你们这种小摊,晚摆一会儿能怎么样?”

我伸手握住桶的提手,停在他手边。

“放下。”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手没有松。

“客人挑的颜色,人家付过钱了。你觉得不重要,去找觉得不重要的人借。”

马恺松手,桶落回地面,轻轻一响。

他抽纸擦了擦手,压着声问:“你妈知道你这么干?”

“你可以原话告诉她。”

他盯着我,最后将纸团扔进垃圾袋,转身走了。

我蹲下来,替施禾把预约卡扶正。

她手背上有一道水痕,顺着指尖往下淌。

“刚才疼没?”我问。

她摇头,将那只手在围裙上蹭干。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以前他们拿我的东西,都去问你。”

我心里一沉。

她没继续翻旧事,只将桶往里挪了一点。

我接过另一边,和她一起放到后屋,重新关好门。

傍晚收工,母亲果然在出口等着。

她看见我们,先问:“几桶花的事,值得弄得这么难看?”

我将架子放到车边。

“不是多余的。明早补不了,我们要拆客人订好的花。”

“他说就借一小部分。”

施禾从车里拿出那份预约单,递给她。

“一小部分,是这些。我问过时间,没得到准信。您做这么多年,也不会拿客人的婚礼去赌明天的车。”

母亲接过,看了一会儿。

长廊那边有人喊陈总,她没立刻应。

“他下午跟我说,你们故意卡着。”

我胸口那股火刚上来,她已经把单子还给施禾。

“我再问他。”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陆峥,明早几点?”

“5点半。”

“里面没那么早开饭,自己买。”

我愣了下,点头。

她匆匆走回主展区,背影比以前瘦了一点。

上车后,施禾打开装扎带的盒子,手上动作慢下来。

“我今天说话有点冲。”

“她也冲。”

“我不是问谁更冲。”

我转头,发现她嘴角弯着,眼里那点疲惫却藏不住。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我。

“你妈刚才关心你,我听着,也没那么难受。”

我握住她的手,没立刻开车。

后视镜里,母亲正站在主展区门口,低头对着电话说什么。

她看过来,我抬了下手。

这回,我们谁也没催谁回去。

12 先交这边的花

生活节清早,下起了雨。

风从内院斜灌进来,吹翻了刚铺好的桌布。

季宁站在门口,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叫人清出室内备用的位置。

我拆掉外面的指示牌,抱起第一摞架子。

施禾护花,柳姐推车,咖啡馆的店员收椅子。昨天试过的路线,这时总算派上用场。

第一位客人进门,屋里已经摆好,窗边还有热水气。

我扶住门,看着她收伞,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后面跟来一位阿姨,抱着透明饼干罐,罐口有细缝,缠了一圈胶带。

她说儿子寄来的,想插花拍给孩子看。

我接过,摸到边缘,便换了个小瓶放在旁边。

“花放这里,您那只一起摆着拍。免得装水抱回去,越裂越长。”

她起初不肯,听施禾说还能替她配颜色,终于将罐子留在桌边。

选完粉花,又觉得黄的好,来回换了两次。

我看了一眼时间,想催,施禾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将催促咽回去,去给下一位找预约。

没想到阿姨挑定,先夸了我一句。

“小伙子脾气好,早饭吃没?我包里还有鸡蛋。”

我被夸得有些惭愧,连忙说吃了。

邱叔也来了,举着那只洗得发亮的酱菜罐,嚷着要贵宾位。

施禾将他安排在窗边,顺手递过去一块抹布。

“贵宾帮忙看桌面,别让水淌地上。”

他嘴上抱怨花钱还来上班,坐下却先将桌子擦了。

老伴端着豆浆跟进来,嫌他走得快,他立刻伸手接伞,嘴里说早叫你穿那双防滑鞋。

我笑着收回视线,见施禾被两位客人围着问,已经顾不上喝水,便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她就着喝一口,唇边沾水,我用拇指擦掉。

她抬眼看我,忙里偷空,拿花柄碰了碰我的手心。

手机偏在这时候响了。

我妈。

“你过来一下,马上。”

她呼吸急促,背景里有人在争论。

我往门外走了两步,问出了什么事。

“花没齐,小马把车合并调了。原定8点到,现在还压在另一边。10点半客户来,看什么?”

我望向长廊。

主展区门口已经有人站着,母亲的深绿裙子晃过一下,又被人挡住。

“少了多少?现有的能不能改?”

“你先过来,跟他们说说话。那几个老客户,你都熟。”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第一场刚到一半,下一场的人已经在门口收伞。

我离开,这边就没人衔接,施禾还得在拿剪刀和收钱之间来回跑。

“我能打电话联系车。现场现在走不开。”

“陆峥!”

我妈陡然拔高声音。

“我在这里让人看笑话,你还守着那几桌花?”

那句话勒得我胸口一紧。

我想说,昨天马恺也这么讲。可听见她呼吸发颤,我又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我见过她在门店最难时,一边赔笑一边把手藏到桌下,指甲掐进掌心。

今天,她大概又在做那个动作。

“妈,你让赵姨先把现有花清出来。客户要的款做不了,别先答应。我这场一结束,给你回电话。”

她沉默了片刻。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断掉。

我站在门边,手上全是汗。

一个抱着空瓶的年轻姑娘望着我,怯怯问,是不是要到这里报名字。

我回过神,给她找了位置,将她订好的那份花放到桌上。

她道谢,我点头,转身便撞上了椅背。

施禾伸手扶住,跟我走到后屋。

“陈总那边?”

我将经过说完,心里那点慌终于涌出来。

“她肯定觉得我不要她了。”

施禾没有接一句轻巧的安慰。

她靠着桌子,握住我的手,掌心还带着花水的凉。

“你想去,我跟你排时间。可你现在过去,要做什么?”

“陪笑,拖住客户,想办法补。”

说完,我自己停住。

春庭缺的花不会因为我喊几声叔叔阿姨就长出来。

施禾捏了捏我的手。

“你能帮她,可别连到底缺什么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扔进去。”

外面柳姐喊了一声,有客人选好了花。

我抹了把脸,拎起空箱出去,将第一场的纸套分好,逐个把人送到门口。

长廊那边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脚下很想拐过去,还是先回身,扶住眼前差点滑倒的阿姨。

她抱着花站稳,笑着拍了拍我胳膊。

我也笑,手却还在轻轻发抖。

13 她这次自己找你

第一场结束,我去后屋给赵姨打电话。

母亲没说全的事,很快有了下文。

马恺为省一次车费,将两个项目合到一车,先卸了另一边。原本能赶上,偏又多等了一轮装卸。

这还不是全部。

现场按精简版备花,发给客户看的,却是早期最满的效果图。

“你妈知道减量,想的是不差那几块位置。小马说能调整,她就点头了。”

赵姨叹气。

“现在客户来了,花墙还露着架子。刚才有一位直接问,春庭是不是拿他们试手。”

我捏紧手机,没再先替母亲找理由。

她这阵子压着钱,急着做展示点,既想省,也想让人看见漂亮结果。

人多、车多时,总以为还来得及。

我以前也这样。

我请赵姨拍清现有花材和场地,随后打给母亲。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接。

“你不用来了。”

“照片我看见了。那面墙先别补,补不齐也不好看。”

“我知道不好看,还用你说?”

她带着火,又疲惫得发哑。

我看着手机里的半面花墙,慢慢把声音放低。

“您记得以前小院那次,临时少了两张桌子,咱们把花拆到入口,反而有人停下来拍?这回别追原图,能不能改成几组瓶花?”

她没说话。

“上午没看成的客户,该怎么处理,您先谈。午间还有到场的,至少让人看见能真正交出去的东西。”

那边静了一阵,母亲忽然问:“会不会更寒酸?”

我心里一酸。

她曾经踩着凳子接漏雨,手里只有一把旧剪刀,也敢把第一份婚礼单接下来。

如今铺子大了,反而最怕别人说她拿不出东西。

“会跟原来差很多。可现在露着架子,谁都看得出来。”

我说得很轻,她呼吸停了一下。

随后我听见她叫马恺过去,问他最后给客户看的是哪版图。

马恺解释了几句,她直接打断。

“减了哪些,为什么没让客户确认?我说省钱,没叫你省掉交代。”

电话一直没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没为她这句话觉得痛快。

至少今天,她终于把那个省钱的决定也说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接起电话。

“瓶花谁做?”

我抬眼,看向前面正在整理花枝的施禾。

她低着头,将一片折了的叶子摘下,动作很稳。

“她可能能做。但您得问她,现有花是什么,剩多少时间,她愿不愿意接。”

母亲声音紧了些。

“你不能替我说一声?”

“我可以把电话送过去。妈,我替你求,她很难拒绝我。”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也很紧。

等了一会儿,她说:“那让我跟她谈。”

我叫施禾到后屋,将情况告诉她,才把手机递过去。

她听得很仔细,问花材,又问展示留到几点。

母亲每答一句,她便在纸上记一笔。

我以为她会先犹豫,没想到她看完照片,眼睛竟亮了一下。

原有的浅色花里混进了一批绿色小花,配旧玻璃器皿,倒能做出另一种层次。

她拿起笔,勾了几只高低不同的瓶子。

“我能做这个。原来的花墙,我补不出来。”

那头说可以。

“午间过去,设计和现场工时算一单。花用春庭现有的,我们这边已订的不能动。”

母亲停了停,最后说:“你发给我,我确认。”

施禾放下电话,去找柳姐和季宁排午间的人手。

我站在纸边,看着那几只瓶子,终于喘过气来。

等她回来,我还是问了一句。

“你真想接?”

她看我一眼,伸手用笔杆戳了下我的肩。

“想。我刚才已经看出来怎么摆了,不做出来,我下午都惦记。”

她又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而且,我不想她每次看见我,都只想起我是你女朋友。”

我喉咙发紧,替她按住纸角。

这次,我没有急着说她真好,也没先替母亲道谢。

我将她画好的图拍过去,等母亲确认,再把需要的工具装好。

第二场结束,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摘下围裙洗手。

施禾在门边等我,肩上背着自己的工具袋。

我走过去,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心。

“陆店员,走,给老板搬瓶子。”

我应了一声,跟她并肩走进长廊。

14 这次写谁的名字

主展区地上还散着包装。

原定的花墙只完成一半,支撑架露在外面,灯照过去,空缺更明显。

马恺蹲在旁边打电话,看见我们,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母亲拦住了。

“先照刚才说的做。”

她眼下发青,卷尺还攥在手里,裙摆沾了一片水印。

我走过去,将卷尺接下,放到桌角。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施禾没有立刻动剪刀。

她先分花,迟到的那批刚送来,也得拆开检查。

我将高矮瓶擦干,沿着她标好的位置摆开。赵姨带着小姑娘提水,半面花墙后很快清出一小块地方。

场地方的柯安走过来,看完草图,问得直接。

“这个跟原来差不少。上午客户没看到展示,不能拿换个样式就算过去。”

母亲捏着桌沿,脸上有一瞬难堪。

“上午的补偿另谈。这个是重新做的,原来的承诺没做到,我认。”

柯安这才点头,拿着新图去通知人。

施禾挽袖子,开始剪枝。

一枝花被她抬高,另一枝压低,桌面最初看着散,渐渐有了方向。她偶尔站远两步,眯起眼,又回来抽出一片叶。

我按她指的位置转瓶子,转慢了,她便直接过来扶住我的手。

我们配合得快,竟一时忘了母亲就在旁边。

直到她拿起一把剪刀,问:“这些叶子要不要清?”

施禾抬头,愣了下,随后指向左边。

“下半段清掉,水线以上留着。弄好放这个桶。”

母亲低头照做。

那双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手,剪叶子还很利索,只在拿多时,指尖会停一停。

我想说您歇着,施禾已经叫我搬下一只瓶。

我便搬过去,余光里看见母亲将剪好的花递到了她手边。

她们没客套,东西传过去,又传回来。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忙借着低头,撕掉瓶身上一小截胶带。

马恺打完电话,走到桌边。

“是不是太空了?客户喜欢满一点。那些绿花多塞点进去,不然显不出价。”

他伸手要挪花,施禾抬起剪刀,停在半空。

“图是刚才确认的。再加也要看位置,不能直接塞。”

马恺看向母亲。

她手里捏着一片残叶,慢慢抬起头。

“听她的。”

“陈总,我是说——”

“刚才你替她答应借花,现在又替她改图。小马,你先把上午需要确认的账算完,这里让她做。”

他脸色僵住,手终于收回去。

我忍不住抬眼看施禾。

她没抬头,唇却抿得很紧,剪下一枝时,指节微微发白。

我站近一点,托住她手里那只沉瓶。

“这里?”

她点头,将花递过来,指尖在我掌心停了短短一下。

展示完成时,雨停了。

午后的光从棚边透进来,浅色花在几组玻璃瓶之间展开,高低错落,绿意从中穿过,空出的地方正好能坐人。

它没有原图那种铺满一整面的气派,却让每一枝都看得清。

午后到场的几位客户走近,有人坐下,有人问器皿能不能换颜色。

施禾一一答,既不急着说全能做,也没再缩到我身后。

一位熟客认出了她。

“去年院子的花也是你吧?我记得你蹲在地上捡卡片。”

她笑了。

“是我,那时在春庭。”

对方问她现在还在不在,马恺走过来,嘴刚张开,母亲已先说了话。

“小施自己开店了,禾间。今天这一组,我们请她来做的。”

她说得有些生硬,可每个字都清楚。

施禾的肩膀停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手里那块抹布攥得发皱。

母亲拿来新打印的说明卡,放到桌沿。

花材与现场支持,春庭。

花艺,禾间施禾。

执行,陆峥。

她扶正纸角,没有再把禾间缩成春庭后面的一个小系列。

赵姨在身后看着,轻轻说:“这样才对。”

母亲抬眼,没反驳。

施禾取出名片,递给熟客。

母亲站在她旁边,没有抢着接话,也没有说只是开着玩。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抱她,又想让她多站一会儿,让那些人再看清一点。

我没催,只走开将地上的水擦干,替她留出干净的一圈。

交接结束,我们按约回山雀。

钱由春庭当晚付,上午失误仍由母亲自己处理。临时做出的好看东西,没替那份失约抹掉账。

走出长廊,施禾才停下来,抬手捂了下眼睛。

我立刻回身,她却先笑出来。

“我手在抖,刚才差点把名片递反。”

我握住她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笑。

她笑着笑着,突然低头,额头撞在我肩上。

我没问是累还是高兴,将工具袋接过来,任她靠了一会儿。

季宁在门口喊,面再不吃就坨了。

我们坐下,施禾连筷子都掰不开。

我接过,替她掰好,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去。

她这次没还,吃了一口,突然拿膝盖轻轻撞我。

“陆峥,刚才你妈叫我的店名了。”

“听见了。”

“完整的。”

“听见了。”

她低头笑,眼睫还有点湿。

我坐在她身边,也低下头,连喝了几口热汤。

嗓子里那一团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慢慢散开。

15 那天的话重新说

生活节过后,禾间并没有忽然挤满人。

有几位客人留下预约,也有人关注完就忘了。

山雀照常换花,邱叔照常嫌贵,嫌完还要问明天有没有更好看的。

我们付完柳姐的工钱,将活动剩下的钱归进店账,终于买了那个小冷柜。

送来时,我蹲在墙边掀开插座盖,手上忽然慢了一下。

施禾在旁边揭保护膜,听见没有动静,抬眼看我。

“怎么,插头不认识?”

“认识。多看一眼。”

她把最后一块膜扯下来,递到我手里,没再笑我。

春庭的日子比我们难一些。

上午没看成展示的客户,有的接受另约,有的退了后续意向。母亲又赔了临时场地和加班的钱,原本急着谈的两笔长期合作,也没立刻定下来。

马恺仍在,只是不再独自定报价和调货。

赵姨给我发消息,说陈总推迟了另一个新点,先把这边做好。

我看完,将手机放到桌上,半天没动。

施禾问我担心什么,我说担心她不服输,晚上还要熬。

她没说你回去帮,将泡好的茶往我手边推了推。

“你打电话问问。”

我拨过去,母亲那边很安静。

她说正在吃饭,没加班,随后问冷柜送到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到了。

“别贴着墙。以前库房那台,就让你堵得散不了热。”

她说完,又急着补一句,随便提醒,听不听由我。

我低头笑了,笑完,认真答应。

几天后,她直接给施禾发消息,约去总店一趟。

“项目结尾有几件事,想当面说。你愿意来,时间由你定。”

施禾看了很久,回了周二下午。

那天出门,她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工具袋留下,只背平时那个帆布包。

我替她拉好拉链,发现她手指有些冷。

“我陪你。”

“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到了总店门口,也没松开。

收银台旁换了新花,赵姨在,几位店长也在,马恺坐在长桌靠后的地方。

母亲给我们倒水,先将已结清的项目单放好,又将临江里的说明卡留了一份给施禾。

随后,她站起来,手压着桌沿。

“我今天请你来,是要把上次的话说清楚。”

施禾抬头。

我妈望着她,脸颊慢慢发红。

“开店前,你跟我讲过,我同意了。后来我见陆峥总去帮忙,怕他不肯接总店,就拿这件事发火,说你占春庭的便宜。”

她停了一会儿。

桌边没人插话,马恺低头,将杯盖扣上。

“那天把你私事拿出来说,摘工牌,又不提你做的样板墙,都不该。”

母亲声音有些发僵,却没绕开最难说的一句。

“我怕儿子跟别人走,怪到你头上。对不起。”

施禾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我很想替她接一句,胸口堵着,最终只坐近了一点。

赵姨先开口,说那面墙后来向客户介绍过,设计说明也按原来的留着。

母亲点头,仍在等施禾。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天我下楼,手还在找剪刀。”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以为客户马上来了,得回去补两枝。后来才想起来,不用我了。”

母亲的眼圈慢慢红了。

施禾抬头,声音有点哑。

“我能接受您不让我做了。可您说我是一个女人的时候,我真觉得,这两年白干了。好像跟陆峥谈恋爱,就把我别的东西全抹掉了。”

我喉咙猛地发紧。

那天她只碰我的手腕,让我让开。

原来她连走出门,手里还在记着那把剪刀。

母亲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自己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没白干。是我说得难听。”

她擦掉那滴泪,没有再接过去受过多少苦。

施禾接过纸巾,手指松开了一点。

“今天这些话,我收到了。谢谢您当着大家说。”

她看了看四周,又将视线落回母亲脸上。

“可我现在还做不到,像以前那样跟您吃饭聊天。您别急着让我回来。”

母亲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她想说什么,差点伸手去碰她的袖子,最后握住了自己的杯子。

她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慢慢坐下。

“好。你先把店做好。”

临走,她送到门口,问我周末回不回家。

我说回,晚饭后还要接班,不能待太晚。

她点头,又看施禾。

“你以后愿意,也来。不是叫你帮忙。”

施禾握住包带,停了一下。

“等我想好,再跟您说。”

母亲有些失落,仍应了。

我经过值班牌,看见那串铜钥匙已经挂在赵姨名字下面。

磕痕还在,门也每天照常开。

出了总店,我们走过两条街,施禾忽然停住,将脸埋在我肩上。

我接住她,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松。

我没说别哭,也没说事情终于过去了。

只是把包从她肩上拿下来,让她能抱得轻一点。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问:“妆是不是花了?”

“看不出来。”

她抬头,见我眼睛也红,忽然又笑了。

“陆峥,你比我还不争气。”

我嗯了一声,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那一点水。

她握住我的手,慢慢牵着往禾间走。

16 老板能不能嫁我

入秋后,山雀介绍了两家附近的小店。

一家做甜品,一家卖旧书,都不大,每周要的花也少。我把它们排进原来的路线,送完刚好能赶上回来吃午饭。

柳姐固定来几次,我们不再每遇上一场订单,就忙得全店翻箱倒柜。

施禾给我涨了工资。

她拿着笔,在账本后面写新数目,写完还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看了半天,装出很为难的样子。

她眉头皱起来,我才把那页翻回她面前。

“夸奖这项,又没算。”

施禾把笔一扔,过来拧我的胳膊。

我顺势抱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在我胸前不动。

“给你夸胖了,谁搬花?”

“老板抱着走。”

她抬脚踩我,我笑着躲,最后两个人撞到柜台,连架子上的纸卷都滚下一只。

日子就是这样,有时累,有时烦,一想起明天开门还是她,心里又会提前亮一点。

母亲偶尔发来总店照片。

开始仍是连着几个问号,后来见我真不能立刻回,慢慢也会加一句:不急,忙完看。

我第一次看到那句不急,站在车旁笑了半天。

施禾问,我将手机给她,她看完,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还没常去我家。

有次母亲送水果到禾间,恰好赶上我们忙,她把袋子放在角落,自己坐了一会儿,没往柜台后站。

施禾包好客人的花,给她倒茶。

母亲接过,问今天那枝浅黄的叫什么,又问能不能给办公室搭一瓶。

她们一问一答,竟说了好一会儿。

母亲付钱时,我没拦。

走到门口,施禾叫了声陈阿姨,提醒她别将花放在空调口。

我妈猛地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应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住。

我扶了一把,她瞪我,自己又忍不住笑。

那晚关店,我把口袋里的戒指盒摸了好几次。

施禾在收明天的花,见我围着柜台打转,以为落了钱,叫我把兜翻出来。

我握着盒子,愣是没松手。

她终于起了疑,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口袋。

“陆峥。”

我看着她,准备好的话全挤到嗓子眼,突然一句也想不起。

小冷柜嗡嗡响,柜台上放着母亲带来的橘子,空气里有花叶和果皮混在一起的清甜。

我将盒子拿出来,她的手还停在我衣服上,慢慢不动了。

“本来想找个好地方。”我说。

“你去过的好地方,比我多。”

她低头看盒子,声音也轻下来。

“怎么没去?”

“想了半天,觉得你在这里最像你。喜欢的花都在,剪刀随手摸得到。要是不答应,还能马上安排我洗桶。”

她一下笑出来,眼睛却红了。

我打开盒子,没急着拿戒指,先将她的手握住。

她指腹比刚恋爱时更粗一点,有个小口子愈合了,摸上去发硬。

我低头摸了摸,忽然没那么紧张。

“刚来那天,你叫我自己系围裙,我心里还挺不服。后来我才发现,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

“你给客人挑花,我会想多站一会儿。你早上来敲我门,我嘴上嫌早,其实一开门就高兴。现在晚上各回各家,我走到楼下,还想给你发消息。”

我停了一下,喉结发紧。

“我不想每天只到关店。施禾,我还想跟你一起回家。”

她用力抿住嘴,眼睛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有时候会把花摆满桌子。”

“叔已经告诉我了。”

“也会凶。”

“这个我有经验。”

她轻轻打我一下,我反手握住,将戒指拿起来。

“老板,能不能嫁给我?我会好好干活,也会继续喜欢你。不是表现好了才喜欢,吵架那天,我也想早点回来见你。”

她低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还没来得及哄,她已把左手伸过来,直接伸到我眼前。

“能。快一点,我手举着酸。”

我笑得手抖,戒指碰了两下才套进去。

略微松了一点,她却先收住手,低头看得很认真。

我说可以改尺寸,她点头,又忽然抱住我。

“陆峥。”

“嗯。”

“你第一次说给我当店员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想抱你。可我怕一抱,你就觉得自己冲动得对,下次还乱冲。”

我将脸埋进她肩窝,笑得眼睛发热。

“那今天呢?”

她没再回答,踮脚亲了上来。

玻璃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邱叔拎着两盒饺子,正朝里探头。

施禾迅速松手,耳朵红透,我过去开门,他瞧见戒指,笑得眼角全皱起来。

“行,明天我拿个大罐子来。”

“给我们送花?”我问。

“买。我老伴说了,你们有喜事,她也高兴,总得给自己买一回。”

我接过饺子,在门口笑了很久。

回头,施禾还站在原地,抬着手看戒指。

见我望过去,她没再藏,冲我晃了一下。

17 明天有别的事

领证前,我们换了住处。

还是老小区,两间房,窗外这次有树。

我看房时站在窗边,特意把窗推开,来回看了好几眼。

施禾在后面笑,说我像刚从墙里放出来。

房租各出能负担的,家具先买必需的。

挑桌子,我坚持吃饭时不能全摆花,她当场给父亲打电话,问是不是我们联合起来欺负她。

叔叔在电话里笑,说占半张就行。

最后买的那张,比原计划大了一圈。

我妈知道搬家,打电话问要不要旧沙发。

尺寸不合适,我说放不下。

她沉默几秒,换成问锅缺不缺。

这次我说缺。

周末她真拎来一口锅,站在屋里打量半天,最后只说采光挺好。

施禾端水出来,让她先坐,我去厨房看汤,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忍不住回头。

母亲坐在餐桌旁,施禾蹲下去,把妨碍伸腿的一只花桶移开。

没人争这块地方该归谁。

那顿饭,汤淡了一点。

我妈尝完皱眉,我立刻说:“您以前都夸好吃。”

“那是你小时候,怕打击你。”

施禾笑得手一抖,菜险些没夹住。

我给母亲盛汤,故意只盛半碗,她伸手敲了下我的勺子,自己又添满。

送她下楼,她在单元门口停住。

“结婚那天,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

“早点来,坐着吃饭,拍张好看的照片。座位有人安排,您别抢活。”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我们只请亲近的人吃顿饭,花交给柳姐。

施禾说自己结婚,不想再做完手捧花去盯撤场。我立刻支持,惹得柳姐笑,说你们两口子终于知道偷懒。

婚宴前几天,林雯寄来一张照片。

她母亲那天带走的花,插在厨房窗边,瓶子擦得很亮。旁边是一盘刚洗好的菜,窗玻璃上映出拍照的人。

背面写着,祝你们有很多值得带回家的好日子。

施禾看完,放进抽屉,压在那张有些褪色的首单记录下面。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糖纸印。

那颗橘子糖,早就吃掉了。

甜味仿佛还在。

婚宴前一天,母亲来取她提前订好的花。

我以为是带去饭店,她却说摆办公室,总不能桌上永远只有账本。

施禾替她配好,问瓶口多宽,她立刻拿手机找照片,竟准备得十分齐全。

我在旁边看,被她瞪了一眼。

“有空去搬箱子。”

我刚要答,施禾已经替我拦住。

“今天搬完了,他歇一会儿。”

母亲愣了下,笑着说,那算我多嘴。

她抱花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有一点酸,却已经不用急着追出去,说上很多让她放心的话。

她回头让我明早别迟到,我说知道。

傍晚,季宁来取花,站在门口笑个不停。

玻璃上贴了一张新纸条,是施禾写的。

老板与店员结婚,休息一天。

季宁拿手机拍照,邱叔也过来看,嘴里嚷着明天没人卖花,他还真不习惯。

施禾隔着门回他:“后天再来,给您留好看的。”

收工时,我洗好最后一个桶,倒扣晾着。

她去检查水龙头,我擦干操作台,将明天要带的东西装进袋子。

卷帘门落下,两把钥匙在掌心轻轻碰了一声。

一把开禾间,一把开我们家。

施禾伸手想接走店里的那把,我故意藏到身后。

“老板,明天不上班,还查岗?”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怕你紧张,半夜又跑回来洗桶。”

我握住她伸来的手,连钥匙一起拢进掌心。

“不会,明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她明知故问,嘴角已经压不住。

我低头,贴着她额头说:“跟你结婚。”

巷口的面馆亮着灯,老板隔着窗招呼,要不要照旧。

施禾转头,声音很亮。

“两碗,加一份牛肉。”

我问她谁请,她举起戴戒指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老板奖励优秀员工。”

我笑着跟上去,替她掀开门帘。

这回,她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的那一碗,已经替我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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