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星禾第一次接受长访谈,提了我3遍。
第一遍,她说许照是带她拍第一部短片的人。
第二遍,她说许照也是那个不肯公开她的前男友。
第三遍,主持人问还恨不恨,她低头拨了拨话筒线。
“许照欠我的那句话,我已经不等了。”
我坐在小影院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没接好的音频线。
银幕上的她漂亮、坦然,身后是新电影的巨幅海报。
同学群已经炸了,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有人劝我赶紧认领这场泼天富贵。
我关掉群聊,给她的工作室发了一封邮件。
没提复合,也没提热搜。
四年前,我亲手剪掉过一个镜头。
那天晚上,我终于想把它接回去。
1 最后一排
那是2026年秋天的一个星期日。
访谈放到第二遍,老杜拔了投影机的电源。
银幕骤黑,他扭头看我。
“你再盯着看,音箱能自己修好?”
我把焊笔放回架上,才发现食指被烫出一个小泡。
三十人的旧影厅里,只亮着两盏壁灯。
我和合伙人韩冬在这里租了间小屋,接声音剪辑、活动录音,也替影院维护放映设备。
老杜是影院老板,今晚准备试映一部老片,开场前却被他的手机视频截了胡。
他本来想给我看个漂亮姑娘。
看见视频里打出的“前男友许照”,他就闭嘴了。
韩冬从小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
“外面有人打电话,问我们这里是不是明星前男友开的店。”
“别接采访。”
“我说我们修音箱,不修姻缘。”
他把包子放下,蹲到我旁边。
“真是你?”
我点头。
他看着我脚边散了一地的线,神情复杂。
“你大学干的事,大学生自己知道吗?”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访谈是在电影频道的网络栏目播出的。
谭星禾凭《河岸上的灯》红起来,在此之前,她演过没人记得的配角,拍过开播就沉的网剧。
这回终于有了单独的长访谈。
我看过她新片,自己买票,坐在后排,连片尾都等完了。
散场后,我对着厕所镜子练了一句“演得很好”。
练完把脸洗了,回家睡觉。
四年没有联系,我没资格突然冒出来分一口热闹。
偏偏热闹找上了门。
同学群里,孟骁发了一张旧合影。
谭星禾站在前排,我蹲在摄影机旁,只露出半张脸。
他配了一句:青春的故事,总有人记得。
底下有人喊他孟导,有人问下周校友影像展是不是能把女主角请回来。
再往下,是冲着我的。
“许照当年眼光高啊。”
“现在公开还来得及吗?”
我退出群,手机又响。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合作意向,想买我和谭星禾的旧照。
报价后面跟着一句:不需要您本人出镜。
韩冬也看到了,骂了一句。
我把手机反扣在椅子上,重新接好音频线。
刚才那段视频里,她提到第二遍时,主持人明显愣了。
“是那位许照?”
“对。”她笑了笑,“他当时说,恋爱公开了,会影响大家对作品的判断。”
主持人问:“你相信了?”
“相信过。”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见了一声旧门关上的响动。
那扇门里,她穿着借来的白衬衫,站在毕业短片首映会后台。
她问我,出去以后,能不能介绍她是我女朋友。
我说,再等等。
等了四年,她站到更亮的地方,把那句等不到说给别人听。
我拿起手机,给校友影像展的负责老师回信。
老师前一天找过我,说要重映我们大学的短片《灯亮以前》,问我能不能修一下旧版声音。
我原本没有答应。
旧片最后一场丢了现场声,发行给学校存档的版本又改过,我不想碰那段记忆。
现在我问:片子重新放映,女主角知情吗?
老师回得很快。
“孟骁说联系过。他们公司在谈活动冠名。”
我盯着“联系过”三个字,找到谭星禾工作室公开的商务邮箱。
邮件只写了旧片的片名、学校展映时间,以及现在存档版本的情况。
末尾,我留了电话。
“我是原摄影、声音制作许照。如需恢复原素材,我愿意提供现存文件。是否放映,请先征求谭星禾本人意见。”
点发送时,手指碰到了烫伤的地方。
疼得很清楚。
我大学时擅长替她判断,什么场合不该牵手,什么照片不能发,什么话留到以后说。
如今连一部旧片,我也不敢再替她说一句愿意。
十一点四十七分,影院的卷帘门关到一半。
韩冬在外面喊我。
“许照,有人找。说不是来买旧照的。”
我弯腰走出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姚岑站在车边,手机上正亮着我那封邮件。
她是谭星禾的经纪人,我在报道里见过。
“你还留着素材?”她问。
“硬盘在家。”
车门从里面推开。
谭星禾戴着黑帽子,扶着车门下车,鞋跟落在湿地砖上。
我们之间隔着半扇卷帘门。
她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那场,你也留着?”
2 没有说完的戏
我第一反应,是把卷帘门再抬高些。
她比大学时瘦,帽檐下那双眼睛却没变。
看人的时候不肯只看一眼,要等到对方把话说实。
“留着。”我说,“但现场声坏了。”
“我知道。我喊了3遍,你都说没录上。”
她轻轻弯腰,从门下走进来。
我松开门把,掌心全是铁锈。
姚岑留在外间和韩冬说话,老杜把影厅灯全打开,借口出去买水。
我领她进了剪辑间。
屋里两张工作台,一扇打不开的窗,墙上挂着吸音板。我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了。
她没有打量,只看见我桌边的水杯。
那是大学附近便利店送的促销杯,杯身上的橘子已经掉了半边。
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你不用给我倒水。说完我就走。”
我收回伸向饮水机的手。
“孟骁跟你谈过影像展?”
“跟我工作室的人谈过,发来的是邀请函,没有说放哪一版。”
她打开手机,递给我看。
邀请函写着青年电影人的初心,还写着她将作为特别嘉宾到场。
“我没答应。”
“我会把文件目录发给你。你可以决定哪些能用。”
她接回手机,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现在连手都不能碰了?”
“不是。”
“那是什么?”
烫伤的小泡就在她眼前,我却没解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明白过来,把包里的创可贴放到桌上。
不递给我,也没帮我贴。
那点分寸比冷脸更让我难受。
她曾经会拽过我的手,边骂我笨边吹气。
我把那个人弄丢了,如今只配得到一张放在桌角的创可贴。
安静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采访提到你,是我没处理好。我只知道你没进影视公司,不知道你现在做什么。”
我抬眼。
“主持人继续追问时,我没有收住,讲了我们以前的关系。播出前,团队问我要不要删,我没删。”
她没把责任推给剪辑。
“我那时觉得,我有权讲自己的恋爱。可我没想清楚,别人会顺着名字找到这里。”
“你有权讲。”我说。
“讲自己的经历,和让你被围住,是两回事。姚岑已经联系栏目,把简介里你的学校专业删了,也不再切单独的人名片段。”
我看着她。
“你不用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
“我不是替你遮丑。”她声音凉下来,“许照,我是在管我自己做的事。”
我喉咙一紧。
大学时,她也说过近乎一样的话。
她想发我们的照片,我说自己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
她说,可我在意。你不能把你的不在意,塞给我用。
那时候我嫌她较真。
现在她一字一句划清楚,我只觉得每句话都该听。
“我会让韩冬把电话设置一下。”我说,“店里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她点头,目光落到墙上的一张声场示意图上。
“你还想拍电影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想。但现在先接活。”
“这两件事不冲突。你以前总说,等准备好了再开始。”
我低下头,把创可贴拆开。
贴歪了,胶边压在小泡上。
她没动。
“原片的最后一场,我想看。”
“明天我带硬盘。”
“不是那个剪过的结尾。”
“我知道。”
《灯亮以前》的结尾,原本是一个躲在放映室里的男生,终于推门下楼,坐到喜欢的姑娘旁边。
我们拍到了姑娘回头,没拍到男生入座。
存档版里,姑娘独自走了。
孟骁说,遗憾更高级。
我默许了。
谭星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展映如果做,就按工作来。费用、署名、能不能用,写清楚。我不想欠你一次修复,你也别拿它当别的。”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那天我在后台问你的话,你别借电影回答。”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好。”
她看向我,像是在确认这个字有没有藏别的意思。
“我现在不等答案了。你要说,是你自己的事。”
门外,姚岑喊她该走了。
我送到巷口,没有叫住她。
车开远以后,我才看见桌上多了一包湿纸巾。
封口揭开一半。她擦过椅面,嫌这里灰大。
我把那张纸巾包装捏了又捏,最后放回桌上。
四年过去,她还会留下一点生活的痕迹。
我却连问她冷不冷,都得先想想自己够不够资格。
3 她把灯留着
2019年秋天,我第一次见谭星禾,她正在跟一只电饭锅较劲。
我们学校的学生剧社借了旧礼堂排戏。
她要演一个在厨房里等丈夫的女人,道具组只找来一只没有内胆的电饭锅。
她往里看了半天,问社长:“这家是吃空气的吗?”
满屋子笑起来。
我扛着收音杆站在门边,也笑了。
她立刻指我:“那位笑得最好看的,借你饭卡用一下,我们买个锅。”
她后来解释,夸人好看,是为了借钱顺利。
我那时真信自己好看,走过去就刷了卡。
锅花了79元,她当晚还我80元,说剩下一块是利息。
我把那块钱退回去,说学生之间不能这么生分。
她问:“那咱俩算熟了?”
我说算。
第二天,她就拿着剧本,来机房找我替她录试镜视频。
我读影视技术,她读表演。
我喜欢把事情拆成能完成的小步,她偏爱先迈出去,再看路塌不塌。
第一回拍试镜,我让她在标记点站好。
她蹲下去,把一块翘起来的地胶按平。
“你别只看监视器,我等会儿一入戏,摔个脸着地,咱俩都上校园新闻。”
她说话总是这样,句尾带一点笑,真做起事却很认真。
那天拍到晚上,机房断电。
我说算了,明天再拍。
她提着充电台灯,把光照到自己脸上。
“我明天有课,后天截止。许老师,再给一次机会?”
我嘴上嫌灯太硬,还是替她换了背景。
录完,她坐在地上吃凉饭团,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拍自己的电影。”
“那怎么一直替别人举杆?”
“得先挣钱买机器。”
她把饭团咽下去,很慎重地说:“行,等你开机,我给你便宜点。”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当时身边的人谈理想,谈的是去哪个大公司,跟哪位导演。
只有她,认定我也能开机。
2020年春天,我们开始常在一起。
她陪我录城市夜里的声音,我陪她练台词。
她怕狗,偏偏喜欢一家养了大黑狗的面馆。
每回经过门口,都揪住我的袖子,装作很镇定。
我看破不说破,故意走慢。
她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许照,你是路口收费的吗?”
我没松开。
那天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两公里,面都忘了吃。
是我先问的:“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她停住,装作想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别用商量借设备的口气?”
我重新说:“我喜欢你。”
她耳朵红了,仍旧不肯放过我。
“哪种喜欢?”
“想牵手,想亲你,想你以后演我的电影。”
“前两个可以,最后那个得看剧本。”
我笑起来,她也笑,河边的风把她碎发吹进嘴里。
我替她拨开,亲了她。
那段恋爱并不是从头就阴暗。
我们会一起吃饭,会躲在机房看电影,最亲近的朋友知道我们在一起。
她带我见过来学校送东西的爸爸。
谭叔开着一辆装维修工具的小货车,下车先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才跟我握手。
他问我专业,我刚说两句,他就认真问起录音。
“我修旧放映机,最怕哪儿响得不对。你会听,挺好。”
他说得普通,我却高兴了一整天。
轮到我妈来,我说她是一起拍片的同学。
我妈给她装了两份饼,悄悄问我是不是女朋友。
我说没有,别乱问。
谭星禾隔着摊车看着我,手里还提着刚出锅的葱油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慢了半拍。
我后来解释,怕我妈多想。
她问多想什么,我答不出来。
我妈在校外摆早餐摊,欠着以前店铺转让时留下的债。我不想别人拿她议论,也不想让谭星禾看见我家里的窘迫。
可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那辆摊车。
是她已经站到我身边,我却在介绍时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那晚把饼吃完了,没有跟我吵。
只说:“你可以慢一点,但别把我说没了。”
我答应得太容易。
那时我觉得,只要我们俩好,别人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后来才发现,我说的别人,有时是她最想走进去的,我的生活。
4 三千八百元
第二天下午,我把两块旧硬盘带到影院。
一块存拍摄原素材,一块存我的工作备份。
韩冬看见硬盘盒上的胶带,伸手碰了碰。
“这玩意儿跟你一样,表面挺硬,边上全是补的。”
我没理他,先给校友展负责的赵老师打电话。
谭星禾没同意到场,旧版也不能直接放。
赵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先撤特别嘉宾那行字。你们这片子,当初存档时的确只有一个版本。”
我说:“我能把拍摄和后期文件整理出来,但需要当年的参与者一起确认。”
“行。你别跟孟骁直接吵,我来沟通。”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孟骁正好从影院门口进来。
他穿了件很新的灰外套,鞋底都干净,走进巷子像是临时来勘景。
我和他大学时同班。
他家里做广告生意,毕业后顺势开了制作公司。我们那部短片,机器租金大半由他找到的赞助承担,他挂制片人。
“挺难找。”他说。
韩冬指了指门外的影院招牌:“开了二十多年,一直在这儿。”
孟骁笑笑,把一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网上的话,别往心里去。大家就图一乐。”
我没碰咖啡。
“展映材料上写星禾会来,是谁确认的?”
“团队都在接触。做活动,先有个方向。”
“方向不能替人答应。”
孟骁看了我两秒,拉过椅子坐下。
“你还是这脾气。行,那谈点实在的。”
他拿出平板,给我看一张活动效果图。
《灯亮以前》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宣传语:一个男孩放手后,她终于成为了自己。
旁边是谭星禾新电影的剧照。
“你放了什么手?”我问。
“这是宣传表达。”
“那是我不敢承认,不是我成全。”
孟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韩冬没再说话,起身关了小屋的门。
“许照,别把文案当供词。”孟骁压低声音,“她访谈把旧事翻出来了,我们顺着这个热度做个展,双方都好看。你现在这地方,也需要被人看见。”
我终于看了眼那杯咖啡。
比我平常喝的贵十几块,也不见得能让我清醒多少。
“你想让我做什么?”
“配合聊聊创作,别纠结谁先说分手、谁不肯公开。你苦衷也有,年轻人嘛。”
“修复费用呢?”
他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你开价。把旧版声音做顺,再剪一个幕后花絮。两万怎么样?署名给足。”
两万,比我半个月的净收入还多。
我想着工作台上等更换的监听音箱,也想着韩冬上周刚垫的房租。
孟骁看出了我的停顿,往后靠了一点。
“你不缺技术,缺机会。别为了旧事跟钱过不去。”
我把平板转回去。
“我只接修复,不接你这版花絮。展映前得让她看完,宣传里也别写我放手成全她。”
“那两万就不可能了。你当学校有多少预算?”
“学校实际预算多少,我跟赵老师谈。”
他脸上那点笑淡了。
“非得把事情做难看?”
我望着那行宣传语,胸口发闷。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只是没站出去,没有多严重。
原来一句漂亮话,就能替懦弱换件体面的衣服。
穿上以后,我大概还能再骗自己几年。
“先把海报撤掉。”我说,“她的照片也没授权给你这场活动。”
孟骁收起平板,没再碰咖啡。
临出门,他回头看我。
“她现在一句话多少人听,你真以为她还在意这个片子?”
我没有替她回答。
下午,赵老师发来学校能承担的修复费,3800元。
工作范围只是找回素材、修整声音,无法修复的地方如实标注,不要求新拍。
我把报价单给韩冬看。
“咱们按工时分。设备用工作室的,成本先扣。”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硬盘。
“行。你别拿这当赎身钱,正常干活。”
我给谭星禾转发了工作范围。
她隔了二十分钟回复:我明晚能来,看素材。
我把两万的文件关掉,打开那个四年没敢点进去的文件夹。
最上方是一段废片。
缩略图里,她冲镜头伸着手,笑得一脸坏主意。
我记得那一秒。
她说,许照,别光让我往前走,你也过来。
5 那句不是
2022年6月,毕业短片第一次在学校礼堂放映。
《灯亮以前》讲的是旧影院最后一天营业,一个女孩回来取走寄存的东西。
她曾经喜欢放映员的儿子。
男生躲在楼上替她放完一部电影,没敢下来。
我写完初稿,谭星禾看了,把结尾划掉。
“他总得试一试吧。”
“下来了,万一她不喜欢了呢?”
“那也得让她自己说。”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许照,你别让一个姑娘白等九十分钟。”
我们把最后一场改成男生下楼。
拍摄时借了谭叔工作过的旧影院,演员都是同学,孟骁负责找钱和协调机器。
我包了摄影、声音,还补了大部分剪辑。
忙起来时,谭星禾会把饭放在我手边,等我吃两口,再抢过去吃她的那份。
我们穷得很具体。
也好得很具体。
最后那晚,男演员急着赶回学校参加面试,提前走了。
原定第二天补拍,影院却临时停电整修,后面档期又冲突。
孟骁催我们先出一版送毕业展。
那场女孩等待的戏没录好声音,谭星禾愿意重配。
我说不用了,就这么结束,也成立。
我把她回头等人的那几秒剪掉,只留下独自离开的背影。
她盯着我剪出来的背影,问:“你真觉得这样好?”
我说遗憾有余味。
她合上了电脑。
首映那天,她借来一件白衬衫,把头发剪到肩膀。
开场前,她在后台找到我,拿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是我们深夜在剪辑机房睡着了,被同学偷拍的。
我歪在椅子上,她趴在桌上,手还拽着我袖子。
“我想发这张。”
“等活动结束吧。”
“结束就能发?”
我含糊地应了。
她握住我的手指,声音放轻。
“今天好多人来。你介绍我一次,好不好?”
我正要说话,孟骁过来叫我。
赞助方的人到了,有位周经理想见摄影和剪辑。
他提醒我,经理手上有个暑期项目,酬劳一万二,我投过的作品人家看了。
那一万二,我需要。
我妈那阵子摊车坏了,债务每月得还,我连毕业后的房间押金都没凑齐。
我把手从谭星禾手里抽出来,说去去就回。
周经理带了他刚毕业的外甥女,小姑娘对器材很有兴趣,一直问我镜头怎么拍的。
孟骁在旁边说我单身,毕业后没什么拖累,随时能跟组。
我听见了,没有纠正。
周经理笑着问:“刚才那个女主角呢?看你俩挺好,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看见谭星禾从后台出来。
她就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两瓶水。
我只要走过去,接过她的水,这件事就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可我说:“不是,普通同学。拍片认识的。”
谭星禾停下了。
那两瓶水还在她手里,被攥得咔咔响。
周经理点点头,继续跟我聊开工时间。
我装作听得很认真。
其实后面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听进去。
放映开始,她坐在第二排,我留在后面看设备。
散场灯亮,她没有等我。
我追到礼堂侧门,抓住她的袖子。
“星禾,刚才情况特殊。”
“你说我是什么?”
她不看我的手,只盯着我的脸。
我说:“我怕他误会,影响项目。”
“误会什么?误会你谈恋爱了,还是误会我会拦着你挣钱?”
我说不清,只能把家里的钱、毕业的压力全说出来。
那些都是真的。
可它们从我嘴里出来,像一群被我赶来挡箭的人。
“我可以等你挣钱。”她说,“我也能去挣钱。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说没有的地方。”
我急了,说了一句更难听的。
“公开就那么重要?非得让所有人知道,你才能安心?”
她眼里的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因为我否认了一次。
是她终于看清,我连她为什么疼,都嫌麻烦。
她把袖子从我手里抽走,纸袋搁到窗台。
里面是那件准备还给我的黑色外套。
“对。对我重要。”
“许照,我就想要一个承认,没想考你多难的题。”
我红着眼,看她转身。
直到她走出那扇门,我都觉得她会回头。
她以前生气走不快,总在等我追。
那天她没有。
6 你想听哪一版
谭星禾第二次来,带了一杯热茶。
她自己的。
进门前,她特意给我看了看杯身。
“别误会。路上买的。”
韩冬差点被水呛着。
我腾出椅子,把硬盘接上电脑。
姚岑这次没来,司机在外面等。她说留一个小时,后面要赶去录节目。
素材里先跳出来的是收工后大家吃宵夜的画面。
孟骁举着纸杯说自己以后要拍大电影。
谭星禾在镜头后面喊,让他先把欠饭馆的钱结了。
她看到这里,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接着是那段废片。
她坐在影院前排,扭头伸手。
“许照,别光让我往前走,你也过来。”
那条戏拍完,她跑到镜头边,拿手遮住画面。
“别录了,过来亲一下。”
我按了暂停。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脑风扇转得很响,窗外有人推着车卖凉皮,喇叭一遍遍叫。
她把杯盖拧紧,起身去开门。
我以为她要走。
她却只对韩冬说:“借我们十分钟行吗?”
门关上,她重新坐下。
“那天你答应,不借电影回答。”
“嗯。”
“你想让我听哪一版?怕耽误我,家里不同意,还是你那时候太穷?”
我看着屏幕里被定住的她。
“都不是。”
她的指尖从杯盖上松开。
“家里需要钱是真的,我想拿项目也是真的。可周经理没说谈恋爱就不给工作。那句话是我自己抢着说的。”
我舌根发涩,还是接着说。
“我怕他觉得我麻烦,怕你发照片,别人笑我吃着家里的饼,还敢谈恋爱。也怕大家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就说你演我的片子,是因为这个。”
“最后这个听起来还挺体面。”她说。
“是。我后来一直拿它哄自己。”
她扯了一下嘴角,眼睛却很红。
“我想过你是不是不够喜欢我。想了好久,连试镜被刷,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很拿不出手。”
“不是你。”
“我现在知道。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她抬起眼,声音突然重了。
“你知道我第二天干什么去了吗?”
我摇头。
“跟一组人拍宣传片。晒了一天,被喊错七八遍名字。收工领了四百块,我蹲在路边想,许照到底要挣多少钱,才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丢人。”
我胸口像被人拧住。
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给她发过两次消息,问她要不要冷静一下。
她没回,我就借着忙,认定她需要时间。
她把那句冷静,听成了我仍在等她懂事。
“我没有一天觉得你丢人。”
“可我在那里,像个你不能承认的人。”
我坐不住,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最后只能站在桌边,说:“对不起。”
她没有立刻接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这句我收到了。别的,没有了。”
我点头。
她看了眼时间,拿起包。
“工作接着做。那段亲你的花絮别往外放,也别给孟骁。”
“不会。”
“原片我想看完整再决定。”
她走到门口,我终于叫她。
“星禾,我还喜欢你。”
门把在她手里停住。
我心跳得很快,知道自己现在说这个不聪明。
我没有一个漂亮的时机,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未来。可再把每句话藏在时机后面,我这辈子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拿道歉换复合。工作结束以后,你如果不愿意见,我不再找你。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敢对着一个旧文件说话。”
她回过头,眼眶还是红的。
“你喜欢我,是现在这个,还是电脑里那个?”
我没能立即回答。
现在这个谭星禾,我认识得太少。
我知道她的角色、红毯、采访,不知道她加班后吃什么,生气时会给谁打电话。
她看懂了我的沉默。
“先想清楚。”
这次她走后,我没有再点开那段旧视频。
我把播放进度拉回第一场,开始做工作。
她已经活到了2026年。
我不能拿一个2022年的女孩,追她回来。
7 她现在喜欢什么
那周五,我第一次听现在的谭星禾谈她想要的角色。
她来影院看一场内部试映,老杜在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名单上有十几位编剧和演员。
我负责放映保障,戴着工作牌站在机器旁。
她从走廊经过,先看见的是我手里的盒饭。
“你吃这个?”
我以为她嫌冷,解释刚送来。
她凑近看了眼:“青椒肉丝。他们还真给你找出两根肉。”
我笑了,给她让路。
她没有进去,问:“你看过今天这部吗?”
“昨天试过一次。”
“好看吗?”
“第二段挺好,结尾我没看明白。”
“巧了,我也是冲第二段来的。”
她说完就走,没再替我的盒饭操心。
试映结束,大家挪到前厅聊天。
我去收无线话筒,恰好听见一位导演说她现在有热度,该选能保住脸的角色。
下一部戏要她演一个餐馆里常年端盘子的女人,造型粗糙,还得练方言,不划算。
谭星禾坐在矮凳上,没急着反驳。
她问:“你说的保住,是海报好看,还是人好看?”
导演笑:“你别跟我抠字。”
“我挺喜欢那个女人。她脾气差,不会说好听话,给客人添饭却总添满。我演过不少端着的,想试试能不能把腰弯下去。”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着。
她曾经跟我抱怨试镜的人只看长相,气得拿剧本敲自己膝盖。
现在她还是想争,只是已经知道自己要争什么。
导演问她不怕刚红就掉热度吗。
她想了一下,笑得有点横。
“怕。但让我只负责好看,我更怕几年后没得演。”
我拿着话筒站在门边,心里突然发热。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她终于红了。
是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年她还这样咬着牙赢过多少次。
散场时下起小雨,司机堵在两条街外。
她不想站门口被拍,坐在前厅等。
我关完放映机出来,给她递了一把伞。
她没接。
“有车,不用浪费你一把伞。”
“这把撑过你。”
她抬头看我。
我把伞柄收回一点:“不是四年前的。去年新买的。那天在巷口,你下车时,司机拿去撑过。”
她终于笑了。
“许照,你现在说话还是容易让人想打你。”
我在她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你那个餐馆的角色,我想看。”
“剧本还没定。也可能轮不到我。”
“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把包挪开。
“那你坐近一点。隔这么远,我像在跟同业拉项目。”
我往旁边挪了一格。
她讲了那个女人离开家乡、来到陌生城市的事,讲到难处,会拿手在空中比画。
我没有替她设计怎么演。
她问到声音,我才说一句自己的感受。
等司机打来电话,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她站起来,忽然问:“你这几年呢?”
“拍过两次短片,没拍完。做过跟组收音,后来跟韩冬出来做。家里的钱还剩一点,明年应该能还完。”
“你妈还卖饼?”
“嗯。固定摊位了,不用每天推车。”
她点点头,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次别只跟我报账。我也没问你家财务情况。”
我愣住,随即笑了。
“我现在喜欢周二下午休息。一个人去河边坐,有时候钓鱼,没钓上来过。”
她认真看我,像这件事比我做过什么项目更值得记。
“这就对了。”
车到了,她接过那把伞。
“下次还你。”
我站在门里,看她撑开伞。
四年前,她往我的生活里走,我总觉得她问得太多。
现在只是一个下次,就足够让我把明天盼得像个好日子。
8 只有你别装
修复进行到第六天,我们在影院补录一段声音。
不是改结尾,只是把女孩在门口问老板的话补清楚。
原声音轨里压着一声电钻,怎么处理都糊。
谭星禾到得很早,带了两袋水果,还把上次的伞放回门后。
她进录音间前,先问韩冬能不能听见外头。
“关门能隔一大半。”
“那许照要是说我演得差,你帮我记下来。”
韩冬一本正经地点头。
“分手记录保存四年,差评保存八年。”
我踢了他椅子一脚。
她笑着进门,戴上耳机。
第一遍,她把台词念得太稳。
那时候的女孩只有二十出头,故意回来取一件根本不重要的雨衣,话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现在的谭星禾,已经很会不让人听见期待。
我按住通话键,说了真实的感受。
她沉默了一下,摘掉半边耳机。
“那你别只说太稳。你想听见什么?”
我看着监视器里她的侧脸。
“她说老板还记得我吗,心里其实想问,楼上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重新戴好耳机。
第二遍,尾音里就有了轻轻的笑。
到“还记得”时,她停了半拍,仿佛门外有人经过。
我听得心口一紧,忘了及时叫停。
她隔着玻璃敲了敲麦克风架。
“导演,醒醒。按小时算的。”
韩冬捂着嘴笑,我咳了一声。
“过了。留一遍备选?”
她冲我比了个可以。
快结束时,我妈拎着保温袋来了。
她知道我最近加班,带了饼和卤鸡腿,不知道星禾也在。
门一开,她看见隔音玻璃后的人,脚步顿住。
谭星禾先摘耳机,推门出来。
“阿姨。”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看我,笑得有些紧张。
“真是星禾。电视上老看见你,瘦了,累吧?”
“还行,您这袋闻着真香。”
我妈把保温袋打开,往她手里塞饭盒。
星禾接得熟练,站在桌边先掰了一小块饼。
我妈不敢问,目光却一直在我和她之间转。
我知道那个眼神。
以前我会抢先说,一起工作的,您别多想。
这次我把她坐的椅子拉开,先让她坐。
“妈,星禾来补录我们大学的片子。”
我妈点头,像已经等到了熟悉的后半句。
我却接着说:“我在重新追她。她还没答应。”
谭星禾掰饼的手停住了。
韩冬飞快起身:“我去看看老杜那个音箱。”
屋里静下来,我妈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这孩子,早说啊。”
她又赶紧看星禾。
“你别有压力。他要是烦你,你就告诉我。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
星禾低下头,咬了一口饼。
过了一会儿才说:“阿姨,他现在比以前话多了。”
我妈笑了,又有点心酸。
“那得看跟谁。他跟我,倒是不缺嘴。”
我们三个人坐着吃了顿挤挤挨挨的晚饭。
我妈问她能不能吃辣,问到最近拍戏,却不问挣多少。
临走时,她把多带的鸡腿装好,硬塞给星禾。
我送她到楼梯口,她突然拽住我胳膊。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就好好追。别再拿家里当借口。人家姑娘当初也没嫌过我的摊。”
她说完,眼睛往旁边偏。
我站在楼梯上,喉咙堵得发疼。
原来我以为藏好的那些事,最亲的人都看见了。
她们只是没有一起围过来,逼我承认自己胆小。
等我回屋,谭星禾正在洗饭盒。
“放着吧,我来。”
她没让。
“我吃了我洗。你去把那段声音放给我听。”
我站在门边,还是问了。
“刚才我那么说,你介意吗?”
“你说的是你在追,我没答应。都是事实。”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
“不过下次别先斩后奏。阿姨突然看我,我差点被饼噎住。”
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了,擦干净手,才轻轻补了一句。
“也别下次遇见外人,又缩回同学了。”
我看着她。
“不会。”
她抬起下巴,眼里终于有了点我熟悉的狡黠。
“我记性挺好的。许照,只有你别装。”
9 谁替谁放手
孟骁那版宣传片,还是发了。
他没用谭星禾新电影的剧照,换成了旧片截图。
标题更聪明,叫《成名以前,她曾这样告别》。
开头是女孩独自走出影院,接一句对白:“我不需要你了。”
那句台词属于片中人物,前面还有一句,是女孩跟影院老板说,雨停了,雨衣不用拿。
孟骁把两句隔开,配上访谈里“前男友”的字幕。
一个本来就留有空缺的故事,被剪成了恰到好处的暗示。
我早上开门时,韩冬正把手机往桌上摔。
“这人从事影视行业,真是方便他胡说八道。”
视频下面,有人夸她清醒,也有人骂她红了就消费前任。
我给孟骁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说这只是预热,不代表我们的真实故事。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我控制得了?”
“那把访谈字幕去掉,注明是角色台词。”
他没马上答应,反问我是不是星禾让说的。
我捏着手机,忽然厌倦了这种问法。
仿佛我站出来,总得有人在后面给点好处。
“是我在跟你说。”
“许照,学校展映想有点声量,我们投了设计和宣发。你一句话,全撤?”
“你想要她的声量,不能让她承担你故意留出的误会。”
孟骁冷下来。
“你现在倒会护人。大学那会儿,可没见你这样。”
这句话扎得准。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还嘴。
他像找回了熟悉的优势,接着说:“咱俩都不是圣人,你也别站得太高。”
“我站得低,不耽误看见你这段剪错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把情况完整发给赵老师和姚岑。
赵老师当天叫停了以学校名义发出的宣传,要求孟骁的公司说明。
姚岑回得晚一些,说工作室会通过活动方处理,不打算跟着争热搜。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自己说几句。
我把想发的字打好,传过去。
只有一段:我叫许照。大学期间,我和谭星禾有过恋爱关系,是我没有认真对待她的公开诉求。短片台词不代表我们的分手原因。她的成绩来自她自己的工作,与我无关。请不要把角色对白当成她对我说的话。
没有截图,没有旧情书,也没有我妈的债。
姚岑看完,问:“你要想清楚,发了以后,别人未必夸你。也未必能让事情立刻停下。”
“我知道。”
她说等星禾本人看过。
那半小时里,我守着电脑给一个展馆剪开幕音频。
原本约了下午去现场试播,甲方助理却打来电话,说项目负责人看到网上的事,想先换个人去。
韩冬就在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我问对方,工作内容有没有问题。
她说没有,只是公开活动,不想现场有人追着问私事。
我看向韩冬,压住想硬顶的话。
“那让我的合伙人去。文件是我们一起做的,交付照常。”
挂断后,我把现场那份工钱划给韩冬。
他没收。
“你发你的。这活本来就有我一半,少跟我算得这么惨烈。”
我想笑,胸口却堵得厉害。
以前我怕丢一个机会,就把她往外推。
如今只是一个不大的现场,我仍然会不甘,会觉得凭什么。
可我不能让她再替我吞下去。
中午,谭星禾回了消息。
“事实可以说。别把自己写成做慈善的,也别发我的私下回复。”
我说好。
她又发来一句:你工作那边需要处理什么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儿。
最终回她:有个现场换韩冬去,能完成。不是你需要解决的事。
她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帖子发出去,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天崩地裂。
有人说我蹭热度,有人骂我活该,也有人把那段短片的完整对白找出来。
到了傍晚,孟骁删掉视频,重新发了注明角色台词的版本。
我没有等他道歉。
我坐在影院门口,给食指上的旧创可贴换了新的。
谭星禾打来电话,第一句是:“今天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安静两秒。
“许照,这次我听见了。”
10 不是过去式
周日,我们把修复版从头看到尾。
银幕上,年轻的谭星禾推开旧影院的门。
最后,她仍然独自离开。
灯亮时,她没有先说好坏,只问:“原剧本还在吗?”
我从背包里翻出来。
本子边角已经卷了,里面有两种笔迹。
我的黑色,她的蓝色,互相改,互相不服。
她翻到最后,把那页摊开。
“我还是觉得,他该下来。”
“当年的场景现在不好找。谭叔那边的影院早改成库房了。”
“这里不行吗?”
我愣了一下。
老杜的影院也是老式格局,放映室在楼上,侧楼梯通到观众席。
谭星禾环顾四周,看得比我仔细。
“我们不用假装这是四年前。原片正常展映,后面补一段,标清楚是现在拍的。”
我接过本子。
“为什么想补?”
她望着银幕,声音轻下来。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好像人一旦年轻时胆小,以后就得一直躲在楼上。片子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
我心里跳了一下。
她看过来,立即补充:“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是戏。”
“我还没贴。”
“你眼睛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我低头笑,笑完认真问她时间。
她下周要去外地准备新角色,只剩周四一整天。
我翻工作表,周四是一个学校合唱节的录制,去年就合作过,这次还带了两个刚入行的实习生。
我说得换一天。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你不能让韩冬去吗?”
“他那天有自己的活。那边十几个小朋友,设备和流程我都跟过,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接。”
她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我看见她拇指压着封面,很用力。
“我就能挤出这一天。”
我也急,差点说那就别补了。
话到嘴边,我停住。
她不是故意为难。她有她的工作,我也有我的。
可我们都太容易把当年的委屈带到现在,想让这一次立刻证明一点什么。
我把工作表给她看,没有递成一张挡箭牌,只摊在两人中间。
“这个是我上个月答应的。我想拍,也想跟你待一天,但不能临时让别人替我扛。”
她低头看日期,过了一会儿,把本子又打开。
“那我看看周三晚上。”
“你周三不是录节目?”
“晚上九点结束。能拍一点是一点。”
“太赶了。我们先看需要几场,再决定。不是非得在你进组前完成。”
她突然笑了下,却不像高兴。
“我发现你现在很会安排。”
“你觉得我在推?”
她没否认。
我喉咙紧了一瞬,还是把话说下去。
“那我直说。我想要你。我愿意排时间,愿意多跑几趟,也愿意等你拍完戏。但我不想用毁掉已经答应别人的事,证明你最重要。”
她抬起头。
我耳根发烫,刚才那句说得太直,连自己都没料到。
“我也怕你觉得我又在拖。可我不想再答应得好听,转身做不到。”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摸着本子的封面,慢慢把皱起来的一角压平。
“我刚才确实在想,你能不能先选我一次。”
我心口发酸。
她没让我急着表态。
“但不是这一天。你那次欠我的,也不能从小朋友身上找。”
我轻轻点头。
她把本子推回来,肩膀终于松下去。
“那先勘景。导演,半个小时够吗?”
我站起身,打开观众席的灯。
她跟在我身后,看了楼梯,看了放映窗,最后坐到第一排。
“男演员呢?”
“原来那位在外地,得问时间。”
她回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住。
“最后只拍一个人走下来,不露正脸。”
我忽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许照,你自己来。”
11 把账摊开
我第一次以演员身份参加筹备会,得到了非常客观的评价。
韩冬看完我下楼梯的录像,说我像来催物业费的。
老杜说,物业费都比我有感情。
谭星禾没笑,只把手机里的视频回放一遍。
看完,她也没忍住。
“你先别想着演喜欢。你走到灯底下就行。”
我对着镜头有一种天然的僵硬。
以前总用自己在后面更合适,给这份僵硬找理由。真被赶到前面,才知道有些事不做,永远都觉得自己做不了。
我们把补拍定在周四晚上。
我录完合唱节直接回来,韩冬提前搭设备。周三夜里,只做机位和走位。
谭星禾周五去外地,时间仍紧,但不至于谁把谁的工作硬挤掉。
老杜一听补拍,先说场地不要钱。
我说商业用途没有,水电和员工加班照给。
他啧了一声:“我都没员工,就我一个。”
“那您一个人也要算。”
最后预算摊开,一共2360元。
主要是租一台摄影机、补两盏灯,还有大家的车费和饭钱。韩冬操作机器,老杜管放映机,镜头简单,算上我们一共五个人。
谭星禾把一半钱转过来。
我没收,说片子本来就欠她。
她把手机往我眼前一放。
“许照,我说了,我想拍。不是花钱让你替我出气。”
“但当初是我——”
“当初你没承认我。现在这2360块,跟那个没关系。”
她抱起胳膊,看着我。
“你再不要,就按我职业演员报价算。到时候你连零头都付不起。”
我只好收钱。
她很满意,转头跟韩冬商量晚饭,半点不像刚完成了一次重要谈判。
我却低头看了很久那笔转账。
大学时她总想跟我分担,我拒绝完,还自以为是地难受,仿佛独自承担才够像个男人。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站在我身后,看我把自己压垮。
她要在这张桌边也有个位置。
学校那边,赵老师说活动顺延到月底。
旧片展映由校方直接对接参与者,孟骁的冠名方案暂停。不是学校突然大张旗鼓替我们伸张什么,只是信息没确认就挂嘉宾,老师也不敢继续往下做。
原片几位主要参与者陆续回了邮件,同意修复版做校内公益展映。
当年演男生的唐健打来电话,先笑了我三分钟。
“就一个背影,你总算肯自己上了。”
我问他,新补那段要不要注明当年的角色由他饰演。
他立刻认真起来。
“当然要。你别刚有女朋友苗头,就把老男主一脚踢开。”
我们在补拍说明里写了原演员,也写了拍摄年份。
修复版和新增片段分开,哪段是旧的,哪段是现在拍的,都让人看得明白。
我不想偷一点新来的勇敢,涂到当年的我脸上。
周三夜里,谭星禾十点多才到。
她在节目里穿了一天高跟鞋,进门就蹲下,解开鞋扣。
我拿了双新拖鞋给她。
她套上,长长叹了口气。
“活了。”
老杜正要叫大家开始,她抬起脸,眼底的疲倦压都压不住。
我说先把不用她的镜头走完。
她想争,被我指了指前排的座位。
“坐那儿就能看。站起来的部分明天拍。”
她歪头看我:“你现在还会心疼演员了?”
“会。尤其这个比较贵,累坏赔不起。”
她踢了我鞋边一下,坐过去。
那晚我来回走了二十多趟楼梯,脚步终于不像来讨债。
休息时,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拿外套过去,弯腰搭在她膝头。
她没睡熟,轻轻抓住了袖口。
“许照。”
“嗯。”
“你别觉得我什么都能扛。我也会累。”
我蹲下来,看见她睫毛下的暗影。
“我知道了。”
她松了手,没再睁眼。
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我没再叫醒她。
我只是替她把外套压好,在她旁边坐了几分钟。
直到司机进来接她,我才把椅背慢慢扶直。
12 晚上八点见
周四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合唱节现场。
两个实习生背着包,站在侧门等我。
一个叫小林,一个叫阿杰,都刚毕业,见到我先紧张,随后又忍不住看第二眼。
我说:“有问题问工作,私人问题等收工。”
小林红了脸。
“老师,我妈昨天还让我给你打气。”
我没想到这走向,笑得差点把箱子摔了。
“替我谢谢阿姨。先把线理好,今天别绊着小朋友。”
孩子们排练时,指挥老师的伴奏电脑突然不出声。
我查了接口,发现不是设备坏,是音频输出切错了。
阿杰站在旁边,一脸要出大事的慌张。
我让他别急,一项项排。
中午,他拿着盒饭问我:“您以前也会怕吗?”
“现在也怕。”
“我看您一点不慌。”
“我慌过,慌完还得接线。后来就少留点时间给慌。”
他笑起来,低头扒饭。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的自己。
那会儿没人问我怕不怕,我也坚决不让人看出来。弄得一张脸很硬,心里却总有根弦,谁一碰都疼。
现在带两个孩子,竟然能承认自己怕。
到了下午,合唱节临时加了一轮返场,结束时间往后挪了四十分钟。
我看着表,给星禾发消息:可能八点半到,我会把文件交完再走。
她回了个好。
过一会儿,又发来照片。
老杜坐在门口啃苹果,她的拖鞋踩在照片角落。
她说:我们等。晚饭留着,你别赶路。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包里。
返场唱到最后一首,一个站在第二排的小男孩紧张得没开口。
指挥老师没有停,轻轻朝他点头。
身边的同学往他旁边挪了一点。
最后一段,他终于张开嘴,声音不大,却跟上了。
我隔着耳机,听得很清楚。
收工时,小林坚持帮我把设备送上车,阿杰把理好的线一根根递过来。
我本来以为会被耽误,结果两个人都比彩排时利落。
车开到影院,我比预计早了十分钟。
谭星禾蹲在门边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
听见我脚步,她回头,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后看了看表。
“还行,没让我老到认不出你。”
我放下箱子。
“我回来了。”
她抿着嘴,站起来,把水壶放到窗台。
“先吃饭。”
饭盒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张她画的简陋分镜。
她把开头那段改短了,不要我在楼梯口站太久。
“他已经决定了,就别装半天深沉。观众等他等了四年。”
老杜在后面搭腔:“还等?我这灯都快烧完了。”
我吃完饭去换衣服,谭星禾抱着手臂,在门外看着我。
“许照。”
我扣到第二颗扣子,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
我心跳乱了一下。
“哪儿好?”
“给你一句就行了,还带追问的?”
她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没有为了赶来,把那边甩给别人。我今天等得挺踏实。”
我握着衣扣,半天没能扣进去。
韩冬从旁边探头,面无表情。
“许老师,手残可以找服装组。”
“服装组在哪儿?”
他指指谭星禾。
她已经走回来,站在我面前,把那颗扣歪的扣子解开。
她的指尖碰到我锁骨下方。
我几乎屏住呼吸。
她也慢下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我们挨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耳边还没摘干净的一点发胶。
“别乱动。”她说。
我没动。
扣好以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想牵她,又怕这一刻只是她顺手帮忙。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忽然伸出食指,勾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小拇指。
只一下,便放开。
“先拍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笑出了声。
韩冬扛起机器,长长叹气。
“这班算加倍。两个人谈恋爱,三个人受工伤。”
13 走下来的人
第一遍,我在楼梯中间忘了该先迈哪只脚。
谭星禾坐在观众席上,等到我第四次低头看脚,终于笑场。
韩冬放下机器,像个受够了的班主任。
“许照,你是来找自己的脚,不是来找女朋友?”
帮我们看灯的魏鸣也笑。
他是当年剧社的灯光,现在周末还接舞台活,被一顿夜宵骗来帮忙。
我站在楼梯上,脸热得厉害。
谭星禾没有继续起哄,起身走过来,站到我下面一级。
“你看着我走,别看脚。”
我低头,她抬头。
那一级台阶,让我们刚好能平视。
“你就当,楼下有人等你。”
“有人一直在等吗?”
她听出我话里的试探,眼睛动了动。
“没有。她来过,走了。现在又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侥幸终于慢慢落地。
没有谁替我守了四年。
她好好活过,遇见过别人,走过很远的路。她如今肯回来坐一下,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偏爱。
“那这回不能让她白来。”我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我们拍到十一点,终于拍到那一遍。
我从放映室推门出来,经过一小段昏暗的走廊。
楼下的灯已经亮了。
她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催,也没有特意留一个招人的笑。
我走到她旁边,停了一秒,坐下。
她听见椅子放落的响动,转过脸。
镜头只取到我们的背影。
她的手原本搭在扶手上,停了停,移过来一点。
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了。
谁也没有说台词。
我朝她靠近了一点,没忍住想笑。
韩冬在镜头后面,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过。
灯没关,我没松手。
她也没有。
老杜正要过来看,魏鸣很有眼色地把他拽去搬灯。
韩冬咳了一声,扛起机器走了。
偌大的影厅,只剩我们坐在第一排。
她的掌心有一点汗,跟我的差不多。
“星禾。”
“嗯。”
“我现在能回答你上次的问题。”
她看着我。
“我喜欢现在的你。会累,会嫌我说话绕,知道自己想演什么,不肯随便迁就我的你。”
她眼睛慢慢红了,嘴上却不放过我。
“那我要是以后没这么好呢?角色没拿到,脾气差,半夜找你吵架?”
“我不保证每回都能哄好。我也会不高兴,会说错话。”
她低头看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但不会说没有这个人了。”我说。
她没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四年,我没有一直喜欢你。有时候想起来,真的觉得你很讨厌。”
“嗯。”
“刚红的时候,我甚至想过,等你来找我,我要让你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说完,有点难堪地笑了一下。
“采访第三次提到你,我说不等了,是真的。可看见你那封邮件,又想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我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还是挺烦人的,话到嘴边能绕三个弯,收别人钱跟要命一样,演戏也很差。”
我想笑,眼睛却发酸。
她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碰着我的。
“可我现在想亲你。”
我不记得是谁先靠近。
只记得她的手抓住了我衬衫前襟,吻得又急又重,像终于不必再装作只是顺路来还伞。
我抱住她,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地散开。
分开时,她眼角有湿意,抬手擦了一下。
“这次别给我排到以后了。”
“现在就谈。”
她盯着我,故意问:“谈什么?”
“恋爱。跟你。”
她点头,又用力点了一次,才把脸埋进我肩膀。
我抱得更紧,舍不得出声。
外面有人挪东西,灯架碰了一下门框。
她闷在我肩上笑。
“你先松松,我明天还得上车,别抱折了。”
我没立刻松,偏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再一分钟。”
她没反对。
后来韩冬把那一镜导出来,问我们哪一段留,哪一段删。
我和她一起看了,只留到牵手。
喊停前,我朝她靠近的那两秒,被我们同时按掉。
我会公开她。
可她低着头笑的样子,不必全交给别人看。
14 一张新名牌
星禾去外地那天,我送她到楼下。
姚岑在车边看表,看到我手里两份早饭,又看了看星禾,眉毛抬了一下。
星禾很坦然。
“重新谈上了。”
姚岑收起手机,冲我伸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许先生,接下来要是有公开安排,请先跟我们沟通。”
我握住她的手:“好。”
她没劝我远离,也没许诺帮我把工作室做大。
只交代了最近外地的行程,提醒我晚上不要太晚打电话,她得早起训练。
我记在手机里。
星禾上车前,拉了一下我袖子。
“不是让你照表恋爱。想我就说,没空我会告诉你。”
我点头,她嫌不够,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姚岑很自然地转过身去。
送走她,我回去继续做片尾。
修复版的名单列出来,每个人做过什么,按实际写清。
我当年的署名是摄影,声音一栏却笼统写了制作团队。
不是孟骁偷的,是我自己说不用那么细。
那时我怕名字写太多,显得自大;也怕别人来找,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
我把声音剪辑补回去,把韩冬的新工作列出来,也写上这次帮忙的魏鸣。
片尾最后一行,标明新增片段拍摄于2026年。
赵老师看过,提议把这段放在原片之后,隔一张说明卡。
我同意了。
她又问,能不能安排一个主创问答。
“孟骁也来。他当年毕竟是制片。大家讲作品,私人问题不放进提纲。”
我说可以,把提纲也发给星禾。
她的行程在月底空出半天,愿意来,但不做特别嘉宾宣传。
她说,作品里有她,她也想听别人看完怎么想。
就在问答前两天,孟骁约我去他公司。
不是鸿门宴。
他给我看了一份真实的工作计划,有品牌想做一组校园回忆短片,预算里给我留了八万元的拍摄和后期费用。
他没有空着手再讲机会。
“这不是白给。你做东西好,我知道。”
我翻到人物策划那页,手停住。
他希望以我为第一期主人公,拍前任成名后普通男生的生活。
可以不提星禾全名,却要拍旧物、校园、我们重新联系的细节。
“你只讲自己的部分。”他补充。
我把纸放下。
“自己的部分,怎么会没有她?”
“那就提前问她。你们现在,不是又联系上了?”
我没回答这句。
孟骁也没追,只看着我。
“八万不是小钱。你拿它买机器,拍下一部真正想拍的,比守在小屋里强。”
这次他没有说错。
那笔钱能换掉我老出杂音的设备,能让我少接一段时间零活。
我认真想了很久。
“如果做一组修旧影院的声音记录,我能接。”我说,“我拍老杜,拍修机的师傅,拍街坊。预算不用这么多。”
“品牌要的是人对旧爱的记忆。”
“那这个项目我接不了。”
他看着我,像在重新估量一个不太识相的旧同学。
“你怕她不高兴?”
“我不想以后每次说想她,都先想这句话能卖多少。”
孟骁沉默片刻,收回策划。
“你还是把路走窄了。”
我没有装作这句话完全伤不到我。
下楼时,我看见他的员工端着咖啡经过,看见玻璃会议室里整齐的设备清单,心里也酸。
可酸归酸,我仍旧给星禾打了电话,照实说了这件事。
她没夸我,也没说八万算什么。
她问:“你想接吗?”
“想要钱。不想接那个拍法。”
她笑了。
“行,那你没接错。”
我走到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新角色的训练很难,今天端盘子打翻两回。
我听着,终于笑出来。
“那可别来影院兼职,老杜会扣钱。”
“许照,你等着。我回去第一个砸你饭碗。”
晚上,我在工作室门口换了一张名牌。
上面原本只写联络人韩冬。
我把自己的名字和工作电话也加上了。
韩冬站在旁边看,半天才说:“终于肯承认跟我合伙了?”
我抬手把边角压平。
“怕你红了甩掉我。”
他笑骂一声,给我递了另一张胶贴。
这一次,我的名字没再藏在门背后。
15 这次我来介绍
校友展没有原计划那样热闹。
孟骁的冠名方案撤掉以后,赵老师把主创交流挪到一间六十座的阶梯教室,门口贴着普通的日程表。
我上午带设备过去,韩冬陪我调声音。
他爬上凳子试话筒,问我紧不紧张。
“紧张。”
“正常。你大学首映那回也是这个脸,像随时准备钻进桌底。”
我踢了踢凳子腿,让他小心。
下午,谭星禾赶到学校。
她没走正门,姚岑提前和老师对接,从侧门进来休息。不是偷偷来,只是不想让正常上课的地方变成围观现场。
我在休息室看见她,先把热水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拿出一份打印的提纲。
“我看完了。作品的问题照常答。有人问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可以照实说。”
我看向她。
她把纸卷起来,轻轻敲了敲我手背。
“听懂了吗?不是让你冲出去拿喇叭喊,是问到就说。”
“听懂了。”
“别又说工作伙伴。”
我笑,握了一下她手指。
门外有学生敲门,她抽出手,先去跟老师打招呼。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跟她隔出那两步。
教室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几把椅子。
有来看电影的,也有冲着她来的。
孟骁坐在侧边,跟赵老师低声说话。他见到我,点了点头,没再提八万的项目。
放映开始,大家安静下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她坐在前面。
那个背影跟四年前很像。
但这回她没有穿借来的白衬衫,椅背上搭着自己的外套。她对今天的工作清楚,对自己要怎么离开也清楚。
我不再能用一句再等等,决定她站在哪里。
原片结束,女孩推门走入街上的光。
银幕暗下,出现一张说明卡。
这是2022年未完成的最后一场,于2026年补拍。
下面列着新拍摄的人员。
画面重新亮起,年轻女孩的背影被现在的她接住。
同一排座位,同一个回头。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
坐到她身边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起哄。
那只手伸过去,握住另一只手。
不远处,有个女生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听见了,也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很重。
片尾名单出来,我的名字在摄影和声音剪辑两栏里,各出现一次。
韩冬从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坐直。没让你偷偷看。”
我坐直了。
交流开始,赵老师让我们上前面坐。
孟骁讲了当年协调场地的难处,我没有否认,他那时确实帮过忙。
我讲声音修复,讲哪处保留了旧底噪,哪处没法救,不把它说成技术奇迹。
一个学生问,为什么不直接用补拍替换原结尾。
“原来的版本放过,也确实代表当时的选择。”我说,“现在想改,不等于以前没有过。分开放,大家才能看见中间隔了四年。”
孟骁接过话筒,笑了笑。
“我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人生没那么多圆满,补一个甜的,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
以前这句话足以让我怀疑自己,再把已经迈出去的脚缩回来。
这次我没有争哪种更高级。
“拍一个人离开不难。让另一个人走下来,我当年没拍成。现在我想拍。”
教室里有人笑,随后响起一点掌声。
谭星禾靠近话筒。
“我也想拍。不是所有等待都得有结果,这个女孩后来会不会一直幸福,我不知道。但那一天,她想看见他下来。”
她说完,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接住了,没有转向桌上的水。
后排有人举手,问我们是不是因为这部片子才在一起。
赵老师刚要把问题引回作品,我先看向星禾。
她对我轻轻点头。
我把话筒拿近。
“是在拍之前就在一起。大学时我不肯公开,是我做得不好。”
学生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解释不是要翻旧账。
“我知道。”我说,“不是你问错。是我以前答错。”
我停了停,心里还是发紧,却把后半句话说清楚。
“现在我重新追到她了。她是我女朋友,谭星禾。”
教室一下热起来。
有人拍手,有人笑,还有人没反应过来,转头跟旁边确认。
谭星禾拿起自己的话筒,耳朵已经红了,仍旧慢悠悠地看我。
“许照。”
“嗯。”
“你介绍自己呢?”
我怔了半秒。
她笑起来,伸手替我把歪了的工作牌翻正。
我胸口热得发胀。
“我是许照。这部短片的摄影、声音制作,也是她男朋友。”
这次掌声更响。
我笑得实在压不住,连赵老师都忍不住提醒,话筒别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真拿反了半截。
星禾在旁边笑弯了腰,我伸手扶了一下她椅背。
这点笨拙全让别人看见了。
也没怎么样。
散场后,孟骁在门口等我。
“你现在倒不怕人笑了。”
“也怕。”我说,“但她刚才笑,我挺高兴的。”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临走,他问修复的片尾能不能给他一份。
我说可以,就按确认过的版本,不再单独截私人故事做宣传。
他点头,转身走了。
我没指望这一天能让所有旧同学理解我。
教室里,星禾正在把桌上的水杯收进袋子。
看见我回来,她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接住了。
16 好看也得排队
照片是当天晚上发的。
不是拥吻,也不是盛大的合影。
我从韩冬拍的几张里挑了一张,先发给星禾。
照片里,她站在教室门口跟学生说话,我在旁边提着设备箱,手里还攥着她来不及拿的外套。
她回我:这张可以。你另两张眨眼太丑,别发。
我把照片放到自己的账号,写了日期和她的名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女朋友。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兜里,低头搬箱子。
韩冬看到,嘴角抽了一下。
“许老师,标点都挺克制,得意一点没少。”
我没反驳。
我就是得意。
得意她站在身边,得意别人再问时,我能答得毫不含糊。
那天晚上,我们没跟同学一起吃庆功宴。
她回去休息,我把设备送完,才去接她吃宵夜。
姚岑替我们挑了家有包间的小店,没包场,也没弄特别通道。
她戴着帽子走进去,店员认出她,很激动,问能不能拍一张。
她说等吃完行吗,实在饿。
店员忙着点头,跑去催后厨。
我看着她把菜单翻到最后,勾了两份主食。
“不是说女明星只吃一口?”
她抬眼:“那是你没在她饿的时候跟她吃饭。”
饭上来,她把一小碟葱推到我这边,忽然又停住。
“你现在还吃葱吗?”
“吃。”
“我怕记错。四年没一起吃饭,挺多事变了。”
我把她面前那盘辣菜往自己这边移一点。
“你现在胃不太好?”
她惊讶地看我。
“上次你喝茶没加冰,吃鸡腿没碰辣椒。”
她低下头,笑了。
“以前恨不得拿喇叭告诉你,你也听不见。现在不用喊了?”
“现在怕漏。”
她筷子停了一下,眼神软下来。
我没接着说,把那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吃到一半,她爸爸打来视频。
她没有避开我,直接接了。
谭叔坐在家里,背后仍旧是一架拆开的旧机器。
先问她吃了什么,又问旁边是不是有人。
星禾把镜头偏过来。
“许照。”
我坐得很直,叫了声叔叔。
谭叔看着我,没有立刻笑。
“我知道。她妈给我看过今天那张照片。”
我手指扣住桌沿,准备听他骂。
他却只问我,现在还拍不拍东西。
我说做声音多一些,也想再拍自己的短片。
他点头。
“那挺好。别总熬夜,机器坏了能换,人不行。”
我应下,刚松一点,他又补了一句。
“星禾也一样。”
我看着屏幕,认真说知道。
视频挂断,她笑着撞了撞我的肩膀。
“他没骂你,你失望吗?”
“有一点。挨完骂,可能还踏实些。”
她把筷子放下。
“许照,别总等别人给你结清。日子是接着过的。”
我点头,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得舌头发麻,她赶紧递水,嘴里又开始嫌我笨。
那一刻,我特别喜欢这份还没结清的生活。
不是被判无罪,也不是从此不用怕。
她会记得,我也会记得,但我们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前,把今天这顿饭吃好。
饭后,她照约定去跟店员拍照。
我替她拿着包,在旁边等。
一个端托盘的小伙子认出我,犹豫着叫了声许哥,想加联系方式,说亲戚家开了影楼,能不能请星禾帮忙发条宣传。
我没笑着糊弄,也没冷下脸。
“这个不合适。她的工作得走正式联系,不能通过我随口答应。”
他有些尴尬,我转而问他影楼要不要做自己的宣传声音。
我可以把工作室联系方式给他,真有需要再谈。
他接了名片,笑着说行。
星禾拍完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出门以后,她拉下口罩一点,靠在我耳边。
“挺会做生意,许老板。”
“能挣一点是一点。”
她笑着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攥住我的手。
巷子里有风,身后是餐馆油烟的热气。
有人隔着两步认出了她,我本能地把空出来的手挡了一下,怕人靠近撞到她。
她却轻轻拽住我,摇头。
那人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电影很好看。
她说谢谢。
我和她并肩往前走,没有松手,也没故意举给谁看。
走到路口,她问下次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河边。
“钓鱼?”
“嗯。”
“钓不上来怎么办?”
“吃面。”
她偏过头笑,眼里亮亮的。
“行。那家有大黑狗的,带我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17 想见就说
重新在一起的第四个月,我们吵过一次架。
起因不大,她连续改了两回回来的时间,我也连续说了两回没事。
第三回,她在电话那头听出我声音不对。
“你在生气?”
“没有。你拍戏要紧。”
她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
“许照,我回房间了。你重新说。”
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桌上买好的电影票。
那是我们约了很久的一场修复电影,错过这天,要等很久才有下一次。
我知道她的拍摄计划临时调整,不是故意失约,也知道她已经够累。
所以我把那点失望塞回去,以为塞得很体面。
她却在电话里叹气。
“你一说拍戏要紧,我就像犯错也不能辩解的人。因为你已经替我说好了。”
我握着手机,停了好一会儿。
“我想跟你看这场电影。票买好了,路线也看了。你说不回来,我确实挺失望。”
说出口,反而没有想象中难堪。
她没有生气。
“对不起。我昨天听见改期,就该先跟你说,不该拖到你问才讲。”
“你也没办法。”
“没办法是一个事,让你一直安排又落空,是另一个事。”
我低下头,指腹摸着票边。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还怕,表达不高兴,我就会觉得你不支持我?”
我没否认。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奖杯。你能生气,我也能解释。别把我放在架子上,够不着还得天天擦灰。”
我终于笑了。
后来我跟韩冬看完那场电影,给她发了影评。
她专挑我说得最自以为是的地方反驳,隔着几百公里,跟我吵到夜里十一点。
临睡前,她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其实我也想跟你看。你别以为只有你空出一天。”
我听了两遍,回她:那下次一起。
她说:下次不保证不改。会提前说。
我说行。
我们的日子没变成一张永远不会出错的时间表。
她拍戏,我做活,时不时隔着手机争两句,再挑能见面的日子认真见。
大黑狗还在,老得不太爱理人。
谭星禾终于敢蹲在它面前,隔着一掌距离问候。
狗抬眼看她,又把头埋下去。
她很不服,拿胳膊撞我。
“你看,它是不是也知道我红了,故意耍大牌?”
我笑得弯下腰,挨了她一拳。
那年夏天,我妈把最后一笔旧债还完。
没有庆祝宴,她在手机上按完转账,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把围裙摘下来。
“今天早点收摊吧。”
我陪她去买了一双鞋。
她试了又试,嫌贵,我就坐在旁边等。
最后她自己拿了主意,拎着鞋盒出门,走路都快了一点。
我想拍一部跟早餐摊有关的短片,第一次认认真真征求她意见。
不是拿她的辛苦换别人的眼泪,是真的想拍每天凌晨那一阵忙乱,拍那些从她手里接过热饼的人。
我妈听完,先问我要不要讲家里的债。
我说不讲,她要是不愿意,别的也不拍。
她想了一下。
“那行。拍我干活,别老拍我发呆。我哪有那么多空发呆。”
星禾听说,主动想来帮忙。
我给她看拍摄计划,说只有两个凌晨,主要拍我妈和常来的食客,不需要演员。
她扬起眉毛。
“许照,你胆子大了,开始拒绝我演你的片子。”
我往她跟前挪了一点。
“能不能做第一个观众?”
她故意考虑很久。
“行。但我说不好,你不许急。”
我答应。
剪第一版时,她真挑出不少问题。
我妈第一回把饼递给夜班保安的那段,我留太短;我自己拍得很得意的一段蒸汽,她嫌长。
我和她争了十分钟,最后各退一步。
她坐在我的工作台边,吃着一根快化的冰棒,抬头瞪我。
“看什么?女朋友也不包好评。”
我看着她嘴角沾的一点奶油,忍不住过去亲了一下。
她先愣,再笑,用纸巾擦我的嘴。
窗外天还没黑,影院传来散场的脚步声。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开始拍下一部了。
不是为了把谁追回来,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我拍我想拍的,她坐在旁边,有她的意见,有她自己的明天。
18 灯亮着
复合一年后的秋天,老杜给那部十五分钟的短片留了一个周二下午。
片名叫《天亮,开火》。
放映通知只发在熟人群里,来了二十多人,坐得不满,却比我想象中热闹。
我妈穿着新买的外套,到了门口还问需不需要帮忙切水果。
韩冬把她按到第一排。
“今天您是女主角,坐着。”
她嘴上说别胡说,坐下以后,却把衣领理了两遍。
谭叔也来了,提着一小箱工具,说老杜那台旧放映机有个零件,他找到了。
两个人在走廊碰见,立刻聊起来。
星禾从外地回来,飞机晚了一点,到影院时,放映还没开始。
她进门先看见我,张开手臂。
我走过去抱她,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
“累不累?”
“累。让我坐前排。”
她还是会提要求,会直接说自己不舒服,不把懂事全留给我。
我接过她的包,把她领到我妈旁边。
我妈早就替她占了位置,拍了拍椅背。
“这儿,看着清楚。”
她坐下,把帽子摘了,跟我妈低声说飞机上的饭难吃。
我站在过道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
她当时站在摊车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的手。
现在她坐在我妈旁边,说完话就把脑袋轻轻靠过去一点,我妈顺手替她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
我站了两秒,没急着去开机器。
韩冬从后面推我。
“再看就该收第二场票了。”
我笑着往放映间走。
上楼前,星禾忽然叫我。
“许照,等会儿过来坐。”
我回头:“我得看设备。”
韩冬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露出一脸不想再配合的表情。
“设备有我。真把自己当这里唯一会按播放的人?”
大家笑起来。
我也笑,把对讲机交给他,走下楼。
放映开始前,老杜让我简单说几句。
我站在银幕旁,没有准备纸,也没借话筒遮住脸。
“这部片子,拍的是我妈的早餐摊。她在这一行做了很多年,觉得没什么可拍。我想让大家看看。”
我妈在前排小声嘀咕,说还是拍得她脸太近。
我接着介绍参与制作的人。
韩冬替我做了后期混音,魏鸣帮过一次现场灯光,常来买饼的保安和送货师傅都愿意出镜。
说到星禾,我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笑着看我,神情像在提醒,别想拿好听话堵她下次批评。
“还有我的女朋友,谭星禾。她是第一位观众,也给了很多让我不太想听、但确实有用的意见。”
她笑出声,前排的人跟着笑。
我把她的名字说得很自然。
不再像交一份迟来的作业,也不靠这几个字向谁证明我终于勇敢。
她在我的生活里,我就这样介绍她。
影片开始,天还是暗的,摊位那盏小灯先亮起来。
我妈点火,舀面糊,铁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镜头外,有人问今天的饼能不能多加葱。
影院里几个熟客笑着认出自己的声音。
我走到前排,在星禾旁边坐下。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压在自己膝头。
银幕的光照到她脸上,她看得很专注,眉头有时皱一下,像还在替我记意见。
我凑近,低声说:“先别骂,等放完。”
她没看我,嘴角弯起来。
“没想骂。”
“那想什么?”
她转过脸,鼻尖几乎碰到我。
“想你拍得挺好。”
我的心很没出息地重重跳了一下。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吃她这套。
我正要说话,她把食指竖到唇边,示意认真看。
银幕里,我妈把新出锅的饼装进纸袋,隔着热气递给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没出镜,只有一只手伸进来,接得熟练。
是来帮我守过半天现场的星禾。
拍摄那天,她问要不要把她露出来,我说这一镜只拍手更好。
她说行,没有追问。
我也知道,她没有站在我的生活外面。
放映结束,灯亮了。
我妈转过头,眼圈有点红,却先问我,后面那段是不是把她说话剪掉了。
我说剪了一点,太长。
“我就说。”她笑着抹一下眼角,“你做饼没我好,剪我的话倒挺利索。”
大家又笑起来,韩冬打开门,让外面的光进来。
星禾跟我一起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她爸爸在门口喊我们,说晚上订了饭,去晚了没位置。
我妈跟他商量,哪用订,去她摊边的小馆,老板认识。
老杜在后面催我关灯,魏鸣问谁坐谁的车。
人声一下把小影厅填满了。
星禾伸手替我翻正衣领,朝门口偏了偏头。
“走啊。”
我拿起她的包,牵住她。
出了门,她像突然想起来,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许照,有人在看。”
我看见路过的两个学生,正好奇地往这边望。
她笑得很坏,显然还记着以前那些不能牵手的理由。
我没松,反而把她拉近了一点。
“看呗。我女朋友这么好看。”
她先红了耳朵,随后仰起脸,得意得一点都不客气。
“知道就行。好看也得排队,今天先陪阿姨吃饭。”
我笑着答应,跟她一起追上前面的人。
身后影院的门缓缓合上。
巷口的天还亮着,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