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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7:44

第一章 同桌

“谯温馨,你给我发段语音呗。”

谯温馨盯着手机屏幕,怀疑自己看错了。雷越,她同桌,那个一年四季校服拉链拉到一半、笔转得跟螺旋桨似的男生,大半夜十一点半,问她要语音。

她回了个问号。

“就随便说句话,”雷越秒回,“我存个备注。”

“你有病吧?微信不能备注?”

“微信是微信。我想存手机通讯录里。”

谯温馨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宿舍已经熄灯了,苏蔓在她上铺翻了个身:“你手机震什么呢,大半夜跟谁聊呢?”

“没谁。雷越。”

上铺沉默了一秒,然后一颗脑袋倒挂下来,头发垂了半米长:“你说谁???”

“雷越。我同桌。他问我要语音。”

苏蔓直接从床上翻下来了,光脚踩在谯温馨床沿上,差点给她踩出内伤:“他要你语音???大半夜???谯温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有毛病。”

“意味着他喜欢你!!!”

“你小点声。”谯温馨去捂她嘴。苏蔓掰开她的手,压着嗓子但语气一点没降:“我认真的,我表哥在雷越他们班隔壁,我表哥说雷越从来不问女生要东西,有女生加他微信他都隔天才回。他半夜找你要语音,你自己品。”

谯温馨又看了一眼手机。雷越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手机,配字“在吗”。

她打了三个字:“说什么。”

“随便。你说句晚安就行。”

谯温馨想了两分钟,摁住语音键,说了句:“晚安,雷越。别熬夜,明天还上课。”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那嗓子平时说话挺正常的,但刚躺下没喝水,声音有点哑,末尾那个“越”字还破了音。

她赶紧补了一条:“刚才那条没录好,你别存。”

雷越没回。

过了快五分钟,他发来一句:“存了。”

谯温馨把脸埋进枕头里,苏蔓在旁边笑得床都在抖。

那是高一冬天的事。后来她才知道,雷越那天晚上把那条语音听了十几遍,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自习困得跟条狗似的趴在桌上,陈子昂问他昨晚干嘛了,他说刷题,陈子昂说你刷题能刷出黑眼圈?雷越说数学题太难了,费脑子。

陈子昂当时翻了个白眼,但他不知道的是,雷越手机通讯录里,“谯温馨”这个名字下面,存着那条七秒的语音,听了三年。

高一开学分座位那天,班主任按成绩排,谯温馨第五名,雷越第六名,两人成了同桌。谯温馨先到的教室,把课本摞好,笔袋摆好,坐在那儿翻新发的语文书。雷越从后门晃进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手里转着支笔,走到她旁边一屁股坐下,笔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写字挺好看的,帮我抄个作业呗?”

谯温馨看了他一眼。他手背上冻了一小块,红红肿肿的。“你手断了?”

“冻了,写字疼。”

“那别写。我抄。”

雷越愣住:“你还真抄啊?”

谯温馨头都没抬,把他练习册拽过来翻开:“闭嘴,别打扰我。”

雷越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看了一整节自习课。谯温馨后背发毛,头都没抬:“你能不能别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后脑勺长眼睛了。”

雷越笑了一声,趴回去装睡,耳朵尖是红的。谯温馨瞥见了,手下的字写歪了一笔。

那之后她开始往笔记本上写东西。第一页写的是:“新同桌,手冻得跟猪蹄似的,还嘴欠。但长得还行。眼睛挺好看的。”写完觉得“还行”太克制了,又觉得“眼睛挺好看的”太直白了,把那页撕了,揉成团,过了五分钟捡回来铺平,夹回本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那天回家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新同桌字真好看,人也好。不对,我写这个干嘛。”然后撕了。过了五分钟捡回来,跟他后来的谯温馨干了同样的事。

高一冬天,十二月底,谯温馨来例假疼得趴在桌上,谁都没说。苏蔓那几天感冒请假,她连个帮忙打热水的人都没有。第二节课间雷越打球回来,满头汗,进教室先灌了半瓶水。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水瓶又出去了。谯温馨没在意,趴着闭眼熬时间。

十分钟后一包东西扔在她桌上。红糖姜茶、暖宝宝、一板巧克力。她抬头,雷越站在桌边,手插兜里,脸看着窗外。“别死我旁边啊,晦气。”说完趴下装睡,耳朵尖红得滴血。

谯温馨撕开巧克力掰了一块塞嘴里。甜的。下午上课她递了张纸条过去:“谢谢。”雷越回:“谢什么,我买多了。”她翻了个白眼,把纸条折好塞笔袋里。晚上回宿舍笔记本更新:“今天雷越给我买了红糖。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烦死了,搞得我有点上头。”

高二春天篮球赛,苏蔓硬拽她去看。雷越每进一个球就往观众席扫一眼,苏蔓疯狂晃她胳膊:“他看你了!看你了!”谯温馨嘴硬:“他在看记分牌。”“记分牌在另一边!你瞎啊?”比赛结束雷越满头大汗跑过来,弯着腰喘气,抬头冲她笑:“看见我那个三分没?”谯温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嘴比脑子快:“没看见,我刚在玩手机。”

雷越脸上的笑垮了。“哦。那你玩吧。”转身走了。苏蔓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你有病啊??”谯温馨看着他背影,肠子都悔青了。晚上笔记本更新:“我说谎了。我全程都在看他。他打球的时候好帅。我为什么不直说?我恨我这张嘴。”

高二冬天晚自习停电,老师摸出蜡烛点上,光晃来晃去的没法写题。雷越趴在桌上侧头看她,看了好久,忽然说:“谯温馨,你其实挺好看的。”

谯温馨笔尖一顿,在卷子上戳了个洞。心跳快得她自己觉得全班都能听见。然后她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话:“你是不是蜡烛熏着眼睛了?”

雷越沉默了两秒。“嗯,”他笑了一声,“熏得挺严重。”转回去不说话了。

晚自习结束灯也没来。雷越先走,经过她身后时往桌角放了颗薄荷糖,糖纸上写了俩字:“晚安。”那天晚上谯温馨在笔记本上连写了三遍“他夸我好看”,写到第三遍笔没水了,换了一支笔接着写。

高三她瘦了七八斤,雷越每天早餐多买一份往她桌上一扔:“我妈非让我带的,吃不完。”她吃了三个月胖回来五斤,问他:“你妈天天给你带两份?”雷越被噎住咳了半天:“……我妈最近做饭量大。”谯温馨没追问,但她知道,那煎饼果子是校门口摊子买的,只收现金。她见过他掏兜,一把零钱。

五月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谯温馨花三个晚上写了一封情书,四句话:“雷越,我好像喜欢你。从高一开始。你要是也喜欢我,明天中午食堂门口等我。要是不喜欢,就当没看见。”她把信夹进借他的笔记本里,第二天早上递给他,手都在抖。雷越接过去:“谢了,正好我昨天没记全。”陈子昂从后门冲进来喊打球,他把笔记本往桌洞一塞就跑了。

谯温馨等了一个礼拜。每天中午在食堂门口站五分钟,没人。第十天她决定不站了。她想他看过了,他不来就是那个意思。

她开始不理他。雷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递了颗糖过去,谯温馨冷着脸说“不吃”。他把糖收回来挠了挠头,没敢问。

那个笔记本在桌洞里躺了整个五月和六月。大扫除那天,雷越把桌洞里的破烂一股脑倒进蛇皮袋,连带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扔进了垃圾站。谯温馨路过时看见了。她看见他拍了拍手跟陈子昂说笑,看见那个蓝色封面在一堆废纸里翻了个面,露出她系的那根红绳。

她站了一会儿,没喊他。苏蔓在前面喊她走了,她拎着拖把跟上去,路过垃圾站时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本子在最上面,沾了一层灰。

她没伸手去捡。

后来谯温馨在毕业典礼那天一个人在电影院里坐了俩小时,旁边空着一个座位,爆米花买了两桶。雷越在火车上打了三遍一段话,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六个字是:“走了。谢了啊同桌。”

谯温馨不知道的是,雷越去火车站之前,在电影院门口站了五分钟。他知道她在里面,他看见她发的朋友圈了,仅他可见的那条:“想约人看电影,不知道人家有没有空。”他打了“我有空”,删了。火车快开了。

她也不知道,那条七秒的语音,他存了三年。换手机的时候导通讯录导丢了,他在新手机里翻了一晚上,没找着,第二天跟陈子昂说手机丢了,想买新的。陈子昂说你不是上个月刚换的吗,他说不好用。其实他就是想换回旧手机把那条语音导出来,但旧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

谯温馨后来把那个蓝色笔记本的事忘了。她只记得大扫除那天雷越扔垃圾的时候,她站在垃圾站旁边,想喊他名字,没喊出来。

那声“雷越”卡在嗓子眼里,卡了三年。

一直卡到毕业典礼那天,他上出租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终于喊出来了:“雷越!”

他听见了,回头了,但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出租车门关了。他隔着车窗冲她摆了摆手,车开走了。

后来她想,如果那天她喊的是“我喜欢你”而不是光喊个名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了很多遍。每次想到最后都跟自己说,算了,差一步。

你说得对,时间线乱了。上一章结尾已经写到毕业典礼、出租车上喊“雷越”、火车告别,这一章突然倒回高二停电,读者会懵。

修正方案: 把第二章拉回现在时间线,紧接第一章结尾——毕业典礼当晚、火车开走之后。停电的回忆用插叙方式嵌进去,而不是整章倒叙。

重写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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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空座位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谯温馨一个人在电影院坐了俩小时。

七点半开场,她六点五十就到了,取票,买爆米花——两桶,中桶,一桶焦糖一桶原味。她抱着两桶爆米花找到座位,靠走道,七排六号。旁边七排七号空着,她把原味那桶放上去,占着,好像还有人会来。

电影是那部续集,高一的时候她和雷越说好要看的。当时第一部上映,雷越说“等出第二部咱俩一起看”,她说“行”。那时候觉得未来很远,续集起码两三年后的事,两三年后他们肯定还在一起——至少还是同桌。

结果续集真出了,他们不是同桌了。

电影开场前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雷越发朋友圈,火车站候车厅,配文:“走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学四年,谢了啊。”

她点了个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旁边座位空着,爆米花一口没动。电影演了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中间苏蔓发消息问“你俩到底说没说”,她回“没说”。苏蔓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真服了你俩了”。

散场之后她把两桶爆米花抱着出了电影院。原味那桶没拆封,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想扔,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来,抱着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了,苏蔓下午被家里人接走了。她把那桶没拆的爆米花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一个人看电影,包场了。”

然后她翻出那个笔记本。不是蓝色那个——蓝色那个在垃圾站。是她自己留着的那本,记了三年的那本。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开始,不喜欢你了”,下面跟了三个句号。

她看了很久,从笔袋里摸出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骗自己的。”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用校服压好。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高一冬天那个晚上——那个晚自习停电的晚上。雷越趴在桌上侧头看她,烛光晃来晃去的,他说“谯温馨,你其实挺好看的”。

她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你是不是蜡烛熏着眼睛了。”

她想起这个就想笑。笑着笑着又不想笑了。

那天晚上她连写了三遍“他夸我好看”,写到第三遍笔没水了,换了一支接着写。第二天两人谁都没提这事,该怎样还怎样。好像烛光一灭,那句话就自动作废了。

她当时想的是,下次,下次一定说点补救的话。然后下次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一次都没说出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雷越发了一条:“到站了。北京西。”

她想回“这么晚才到”,打了又删了,回了句“嗯,早点休息”。

雷越回:“你也是。”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床上。黑暗里她盯着上铺床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火车。她没坐过那趟车,但她在脑子里把路线走了一遍,从他们那个小城到北京西,高铁五个多小时。五个多小时,她在电影院坐了俩小时,剩下的三个多小时他在火车上。

三个多小时,够打多少遍那段话又删掉。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在火车上把那段话打了三遍,删了两遍。第三遍打完了光标停在发送键上,陈子昂在旁边说了句“你发啊”,他说“发什么发”,然后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六个字:“走了。谢了啊同桌。”

她也不知道,雷越到北京西站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站,打了辆车去学校,司机问他这么晚才到啊,他说嗯,家里有事。司机说你是学生吧,他说嗯。司机说北京挺好的,他说还行。

然后他掏出手机,在跟谯温馨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这边挺大的。你要是来了肯定迷路。”

没发。删了。把手机塞兜里。

他不知道谯温馨那天晚上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也不知道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他新消息。

没有。

她也不知道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回他昨晚那条“早点休息”。她回了“你也是”。

就这仨字。

两个人隔着八百多公里,各自盯着手机屏幕,一个想再说点什么,一个也在想再说点什么。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机放下了。

开学之后两人偶尔微信聊天,频率从每天到每周到每月。内容越来越干巴,从“今天食堂吃了啥”到“最近忙吗”到“新年快乐”。

苏蔓跟谯温馨同校,天天念叨:“你就不能主动一回?你俩现在这聊天频率,跟退休老干部慰问似的。”

谯温馨每次都:“再等等。等一个自然点的机会。”

苏蔓:“你等吧,等到他孩子出生你还在等自然机会。”

大一冬天北京下雪,雷越发朋友圈:“北京的雪真他妈大。”配了张图,雪地里歪歪扭扭写了俩字:“温馨。”三分钟后他删了,重发了一张纯雪景。

谯温馨没看到那条。她只看到雪景,点了赞,评论:“北京冷不冷?”雷越回:“冷。你那边呢?”谯温馨:“还行。”对话结束。

后来谯温馨想,如果那天她多刷两分钟朋友圈,看到那条“温馨”,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她也没法知道了。

大一下学期寒假聚会,两人又见面了。雷越高了瘦了头发短了,嘴还是欠。饭桌上他说“北京挺好的,就是没人帮我抄作业了,难受”,所有人都看她,她低头吃菜,耳朵红了。

散场后他送她回家,路上飘小雪,两人并排走,隔着一拳距离。雷越突然问:“谯温馨,你有男朋友了吗?”

她心跳停了一拍:“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停了两秒,“我们班有个女生,还挺烦的,老找我。”

谯温馨听到“女生”俩字,后面的话全没听进去。她冷着脸说了句“那挺好的”,加快了脚步。雷越追上来问“你走那么快干嘛”,她说“冷”。一路沉默到家。

其实他说的是:“老找我麻烦,烦死了。还是你好,从来不烦我。”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雷越回家发了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今天见到她了。她好像不太高兴。我说错什么了?”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删了。

差一步的事,从高中到大学,一桩接一桩。

她等着一个自然的机会,他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两个人都在等,谁都没往前走。

电影院那桶没拆封的爆米花,谯温馨后来带回宿舍放了一礼拜,过期了,扔了。扔的时候她拍了张照,存相册里,命名:《差一步》。

跟那张电影票一样。

她后来再没买过原味爆米花。

第三章 置顶

大三寒假,高中同学组织滑雪。

谯温馨本来不想去。苏蔓在群里看到消息就截图发给她:“雷越去。你去不去?”

“不去。”

“他说他去。”

“关我什么事。”

“谯温馨你嘴硬给谁看呢?”

最后她还是去了。苏蔓给她报的名,钱都交了,不去不退。谯温馨说“你真是我亲闺蜜”,苏蔓说“我要是你亲闺蜜我就把你绑到雷越面前让你说清楚”。

滑雪那天天气挺好,零下几度,太阳晒着不冷。谯温馨不太会滑,在初级道摔了两跤,苏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举着手机拍她摔跤视频说要发群里。谯温馨爬起来抢她手机,两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雷越从高级道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踩着板停在她旁边,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双眼睛,笑成弯的。

“谯温馨,你摔得挺有节奏感。”

“你闭嘴。”

雷越伸手把她拉起来。手套是湿的,隔着滑雪手套她都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她站稳之后他松了手,跟没拉过似的,转头跟陈子昂说“走,再上一趟”。

谯温馨看着他背影,苏蔓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你刚才心跳加速了吧。”

“你闭嘴。”

晚上住民宿,一群人围着火堆烤串喝酒。喝到后半场陈子昂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所有人起哄说好。谯温馨想溜,被苏蔓按住了。

前几轮都很正常。有人被要求给前任打电话,有人被要求做俯卧撑,有人被要求学狗叫。轮到雷越的时候,陈子昂明显喝高了,指着他说:“你,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陈子昂嘿嘿一笑,从手机里翻出个随机惩罚转盘,转了一下,指针停在:“给微信置顶第一个人打电话说‘我喜欢你’。”

全场沸腾。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谯温馨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雷越掏出手机,所有人都凑过去看,连隔壁桌的都伸着脖子。他把微信打开,置顶聊天第一个——头像是颗薄荷糖,名字叫“谯温馨”。

谯温馨脸刷地红了。她脑子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就看见雷越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一扣,笑着说了句:“置顶是我妈。换一个换一个。”

全场“切——”地起哄。陈子昂急了,喊了一句:“你妈头像长那样?”被雷越瞪回去,两人差点打起来,被大家拉开了。

谯温馨坐在那儿,脸上的热度退了,从耳朵尖一路凉到心口。她低头拨弄篝火,火星子蹦出来,跟她心情一样,炸完就灭。

散场后苏蔓气得直跺脚,要去找雷越对峙。谯温馨拦住了。

“他置顶真的是他妈,我知道的。别闹了。”

“谯温馨你——”

“苏蔓,别问了。”

苏蔓看着她,嘴张了半天,最后一脚踢飞了路边的雪块,骂了句脏话。

那天晚上谯温馨回房间躺床上,苏蔓在旁边刷手机。过了很久,苏蔓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

是陈子昂发的朋友圈,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雷越跟陈子昂的聊天记录。陈子昂问:“你置顶到底是谁?”雷越回:“你管得着吗?”陈子昂:“谯温馨?”雷越:“滚。”陈子昂:“那就是她。你干嘛不承认?”雷越:“承认了能怎样?”

截图到这儿就没了。陈子昂配文:“我兄弟,纯爱战神,怂得一批。”

苏蔓说:“陈子昂五分钟前发的,雷越肯定让他删了。我截图了。”

谯温馨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苏蔓。

“他问‘承认了能怎样’。你说他什么意思?”

苏蔓说:“他怕承认了你俩就得有个说法,他还没准备好那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不知道。他那人你还不了解?越在意越往回缩。”

谯温馨没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苏蔓以为她睡着了,过了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苏蔓。”

“嗯。”

“他要是真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谯温馨没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后,把置顶从“妈”改成“谯温馨”,又改回去,来回三次。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怂货”,把手机扔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给陈子昂发消息:“我是不是特别没用?”陈子昂回:“是的。睡了。”

第二天滑雪,两人在雪场碰见了,都跟没事人一样。雷越问她“今天没摔?”她说“今天没滑”。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谯温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从高一到现在,快七年了。七年里她等着他说,他等着她说,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高中毕业,耗过大学四年,耗到现在,还在耗。

她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苏蔓问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谯温馨,你听我一句。你俩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耗到一个人先结婚。”

“那正好,省得说了。”

苏蔓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就后悔了。”

苏蔓没再说话。收拾完东西下楼退房,雷越在大堂等着,说要蹭她们的车去高铁站。路上三个人坐一辆车,苏蔓坐副驾,谯温馨和雷越坐后排。两个人都看着窗外,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谁都没说话。

到了高铁站,苏蔓说去买咖啡,先走了,留他们俩在候车厅。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两人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雷越先开口:“谯温馨。”

“嗯。”

“你……大四什么打算?回老家还是留那边?”

“回老家。工作签了。”

“挺好的。”他停了一下,“我也回老家。保研本校。”

“嗯。”

又沉默了。

检票开始广播,苏蔓端着咖啡跑回来。三个人站起来往检票口走。雷越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到了群里说一声。”

谯温馨说好。

后来她想,那天在候车厅那二十分钟,如果她不坐那个空位,坐到他旁边去,会不会不一样。或者他坐过来也行。

但他没坐过来。她也没坐过去。

两个人中间那个空位,一直空到检票。

第四章 第二次告别

大三滑雪回来之后,谯温馨做了个决定。

她跟苏蔓说:“我不等了。”

苏蔓正在敷面膜,闻言面膜差点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等了。七年了。他要是喜欢我,早说了。他不说,就是没那么喜欢。我认了。”

苏蔓盯着她看了半天,确认她没在说气话,把面膜一揭:“你认真的?”

“认真的。”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给你介绍对象。”

谯温馨说好。

苏蔓给她推了个隔壁班男生的微信,叫赵铭,学计算机的,人挺老实。谯温馨加了,聊了三天,对方约她看电影,她答应了。出门前化了全妆,苏蔓在旁边看着,说“你化妆跟要去打仗似的”。

到电影院发现赵铭买的是《前任攻略4》。谯温馨当场想走,但忍住了。电影演到一半赵铭开始抖腿,抖得她椅子跟着晃。她脑子里全是雷越——他从来不抖腿,他腿长,他打篮球的时候腿更好看。

看完电影赵铭说“这片子挺搞笑的”,谯温馨说“嗯”。赵铭说“下次再约”,谯温馨说“再说吧”。回家把赵铭删了。

苏蔓问怎么样,她说:“不行。跟雷越比差远了。”

苏蔓把抱枕砸她脸上:“那你倒是去跟雷越说啊!”

谯温馨抱着抱枕没说话。

大四上学期,她听说许念还在追雷越。高中同学群有人传,说“雷越跟许念好像在一起了”。谯温馨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放在键盘上没动,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她给苏蔓发消息:“你听说了吗?”

苏蔓秒回:“听说了。我觉得是假的。陈子昂没说过。”

“陈子昂不一定什么都知道。”

“谯温馨你别多想,你直接问他。”

谯温馨没问。她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刷完了三部烂剧,一滴眼泪没掉。苏蔓吓得不行:“你哭出来行不行?”谯温馨说:“不想哭。七年了。他要是喜欢我早说了。许念挺好的,门当户对。”

她把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那句:“今天开始,不喜欢你了。”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真的。”然后塞进抽屉最深处,拿旧课本压住。

大四下学期,雷越保研本校,谯温馨签了老家设计院的工作。两人都回老家过寒假,陈子昂又攒了局。饭桌上雷越瘦了很多,话也少了。陈子昂悄悄跟谯温馨说:“他爸身体不好,家里经济压力大。他本来想考更好的学校,最后保了本校,方便照顾家里。”

谯温馨看了一眼雷越,他正低头剥虾,剥完了放碟子里也没吃。她心里堵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散场后陈子昂说“雷越你送送谯温馨”,雷越说“顺路,走吧”。公交站离饭馆走路五分钟,两人并排走,路灯昏黄。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雷越忽然开口:“谯温馨,大学四年,我其实……”

公交车来了,大灯晃眼,谯温馨回头看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雷越已经咽回去了:“……我其实挺谢谢你高中帮我抄作业的。”

谯温馨笑了:“说了七年了,能不能换一句。”

雷越也笑,笑着笑着不笑了,看着她。谯温馨后来想,那是她离那句话最近的一秒。她手机响了,她妈问她到哪了。接完电话,雷越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公交车又来了,你上不上?”

“我等下一趟。”

“那我先走了。”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车门关了,车开走了。

谯温馨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拐弯。她想跑两步追上去,但她没跑。后来她想,那天晚上她其实可以打个车追到下一站,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回来在站台上站了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我走回来了。”打了“我想把话说完”,打了“算了没事”。最后发出去的是:“嗯,注意安全。”

谯温馨回:“你也是。”

大四毕业典礼,谯温馨做了最后的决定。她买了当天晚上七点半的电影票,就是高中时说好要看的那部续集。她给雷越发消息:“今晚有空吗?有件事想说。”

雷越隔了半小时回:“今晚可能不行,我提前走,去北京的火车。”

她手凉了:“你怎么又提前走?”

“我爸身体不好,我回去陪他几天再去学校报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

谯温馨打了三个字“我喜欢”,光标闪了三分钟。她脑子里过了很多——异地四年撑不撑得住,他家里那情况他肯定得回来,来回折腾值不值,被拒绝了以后同学聚会怎么见面。她全删了,发了句:“一路平安。”

雷越在火车站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六个字:“走了。谢了啊同桌。”

谯温馨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腿上,进了电影院。两桶爆米花,旁边空一个座位,原味那桶放上去,一口没动。

电影散场她把没拆的爆米花抱回宿舍,拍了张照,发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一个人看电影,包场了。”

然后翻出笔记本,在“今天开始,不喜欢你了”下面加了行小字:“骗自己的。”

想了想又加了句:“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他去北京,这次还是他去北京。我跟他之间永远差一趟火车。”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到北京西站那天晚上,在宿舍床上躺了一整夜没睡着。凌晨四点他打开跟谯温馨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今天食堂的饭特别难吃,没你做的好吃。”删了。打了“北京挺冷的”,删了。打了“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玩”,删了。最后把手机扔床上,自己趴桌上写论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谯温馨那天晚上也没睡。她翻来覆去到凌晨,最后打开手机,打了三个字:“我也是。”删了。

两个人隔着八百公里,各删了三个字,各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第五章 婚纱店

毕业后的第一年过得很快。

谯温馨在设计院上班,画图、改图、被甲方打回来重画。日子没什么波澜,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苏蔓隔三差五约她吃饭,每次都要问一句“雷越最近找你没”,她说“没有”,苏蔓就叹气。

过年回家,高中同学又聚了一次。这回是陈子昂组的局,说雷越从北京回来了,大家见一面。

谯温馨本来不想去。她妈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那个高中同学,叫雷越的,人家都保研了,你也不跟人家学学。”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最后还是去了。

雷越比上次见又瘦了一点,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挨个发北京带回来的特产,发到谯温馨的时候多给了一盒。

“这个不甜,你爱吃。”

谯温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雷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高中吃糖只吃薄荷味的,其他都塞我桌洞里。我吃了三年薄荷糖,吃到现在闻见薄荷味儿就想吐。”

桌上的人都笑了。谯温馨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堵了一下。她想,原来他都知道。她以为他从来没在意过。

苏蔓坐在旁边,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舌头也大了。她看了谯温馨一眼,又看了雷越一眼,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雷越,我问你个事儿。”

雷越说:“你说。”

苏蔓说:“你是不是男人?”

桌上安静了。

雷越愣了一下:“我怎么不是男人了?”

“你他妈喜欢谯温馨喜欢了七年,你说过吗?你除了往她桌洞里塞糖、多买一份早餐、大半夜问人家要语音,你还干过什么?你俩搁这儿演了七年偶像剧,演的还是BE那种,我他妈看得血压都高了。”

谯温馨脸都白了,去拽苏蔓:“苏蔓你喝多了,别说了。”

苏蔓甩开她:“我没喝多。谯温馨你也别装,你笔记本呢?你写了七年的那个本子,你敢不敢拿出来给他看?”

陈子昂也喝多了,拍着雷越肩膀:“兄弟,我也憋好几年了。你大三那个置顶,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置顶谯温馨当我看不见?你他妈还说什么‘置顶是我妈’,你妈头像长那样?”

雷越站起来:“陈子昂你闭嘴。”

“我不闭。你俩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走。”

雷越和谯温馨隔着桌子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了,苏蔓后来跟谯温馨说,她当时差点哭了。她说那眼神就跟电视剧里那种“我他妈等了你七年你终于要说了”似的。

雷越先开的口:“谯温馨,苏蔓说的笔记本,是什么?”

谯温馨嗓子发紧:“没什么,高中瞎写的。”

“你等等——”

“雷越。”谯温馨打断他,“你大学四年,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雷越张了张嘴。他手机响了。

许念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摁掉了。但那一瞬间,谯温馨已经看见来电显示上的“许念”两个字了。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接吧。我先走了。”

她拉着苏蔓走了。雷越在后面喊了一声“谯温馨”,她没回头。

出了饭馆苏蔓开始哭:“对不起,我是不是搞砸了?”

谯温馨说:“没有。你说得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说完?”

“他手机响了。”

“那是许念!他摁掉了!”

“他摁掉了,但他犹豫了。”

苏蔓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谯温馨你是不是有病?他犹豫一下怎么了?你就不犹豫?”

谯温馨没说话。她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个车,把苏蔓塞进去,关上车门。苏蔓在车里拍玻璃喊她名字,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回了家。

后来她想了很久苏蔓那句话。“你就不犹豫?”她当然犹豫。她犹豫了七年。所以她知道,那一刻雷越的犹豫是什么意思——他在那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至少闪过了“要不要接”这个选项。闪过了,就是有过。

她不想在一段感情里变成备选。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备选。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那天晚上回家之后给许念回了个电话。

“学姐,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说了也没用。人家不知道。”

“你告诉她啊!”

“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跟谯温馨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今天苏蔓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但她有句话说得对,我是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我没说是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没意思。你每次夸完我又马上说句损的,我以为你嫌我烦。那天晚上停电我说你好看,你问我是不是瞎了。我当时就想,完了,她肯定不喜欢我。”

他打完了,光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全删了。发了三个字:“新年快乐。”

谯温馨第二天早上才回:“新年快乐。”

然后两人又没话说了。

三个月后谯温馨她妈给她安排了个相亲,对方是设计院同事介绍的,姓方,在银行上班,人看着挺稳当的。谯温馨跟他吃了顿饭,聊得还行,不讨厌。方老师——她后来管他叫方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抖腿不吹牛,结账的时候也没抢着买单,就自然地把账结了。

苏蔓问怎么样,她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当年评价雷越也是‘长得还行’。”

“苏蔓你提他干嘛。”

“我提醒你,你别因为等不到一个人,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谯温馨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跟雷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新年快乐。往上翻,去年也是新年快乐。前年也是。每年就这四条字,比拜年短信还干巴。

她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两个月,方老师问她要不要考虑订婚。谯温馨想了一个礼拜,答应了。

她给苏蔓发消息:“我答应了。”

苏蔓秒回:“答应什么?”

“订婚。”

苏蔓打了五个电话她都没接。第六个她接了,苏蔓在电话那头吼:“谯温馨你是不是疯了?你喜不喜欢他?”

“他人挺好的。”

“我问你喜不喜欢!”

谯温馨沉默了一会儿。“喜欢不起来。但也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苏蔓,我二十七了。我等了一个人七年,什么都没等到。方老师对我好,人踏实,我妈也满意。我觉得就这样吧。感情是可以慢慢处的。”

苏蔓在电话那头哭了。谯温馨说:“你哭什么,我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我哭是因为你明明不喜欢他!”

“苏蔓,不是所有人都能嫁给喜欢的人的。”

苏蔓那边安静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谯温馨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后悔了。”

订婚前一天,她在家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旧纸箱。里面是高中课本,最底下压着那本笔记本。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开始,不喜欢你了”,下面有行小字“骗自己的”,再下面是她后来加的那句“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他去北京,这次还是他去北京。我跟他之间永远差一趟火车”。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摸出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明天订婚。不等了。这次真的不等了。”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纸箱,封好胶带,塞到床底下。

那天晚上她手机亮了一下。雷越发的:“听说你要订婚了。恭喜。”

她看了很久,回了句:“谢谢。”

雷越又发:“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对话到此结束。她不知道雷越打完那三个字之后,又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删光了,把手机扔床头柜上,自己坐床上发呆。他妈在外面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出去了。

谯温馨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响起来的是高二那个停电的晚上,雷越说“你其实挺好看的”。她当时回的是“你是不是蜡烛熏着眼睛了”。

她想,如果那天她说的是“你也是”,现在会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也没想出来,翻了个身,闭眼了。

订婚那天她穿了条红裙子,方老师牵着她手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雷越的脸。就一下,很快就没了。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那天在老家,他爸问他“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他说“没怎么,没睡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下,陈子昂发的:“谯温馨今天订婚你知道吗?”

雷越回:“知道。”

陈子昂:“你没事吧?”

雷越:“没事。”

陈子昂:“你俩真就……算了不说了。”

雷越把手机放下,扒了两口饭,吃不下去了。他说“我出去走走”,出了门,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高中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路过。

他沿着当年送谯温馨回家的那条路走了一遍。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谯温馨订婚那天下午回家拿东西,正好从窗户看见楼下有个人影。她看了一眼,觉得像雷越,再仔细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想,可能是看错了。

第六章 婚纱店

订婚后第三个月,谯温馨开始试婚纱。

方老师说他姐结婚那年租的婚纱店不错,价格公道,款式也新,让谯温馨去看看。谯温馨说好。苏蔓非要跟着,说“你试婚纱我不在场,这婚你就别结了”。

婚纱店在市中心那条商业街上,两层楼,玻璃橱窗里摆着三个假人模特,穿着白纱。谯温馨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迎上来问“是谯小姐吧?方先生预约过了”,她说是。

苏蔓在旁边小声嘀咕:“方先生方先生,叫得还挺顺口。”

谯温馨掐了她胳膊一下。

试衣间在二楼。谯温馨挑了三件,一件鱼尾的,一件A字摆的,一件带袖子的。她先试了鱼尾那件,出来的时候苏蔓坐在沙发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然后放下手机,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苏蔓顿了顿,“就是……你穿这个,我看着有点想哭。”

“你哭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你穿婚纱的样子,我幻想了七年,结果新郎不是我嗑的那个。”

谯温馨白了她一眼,转身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好看,裙子合身,腰掐得正好,锁骨露出来一条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她想起高二那年雷越在篮球场上跑,校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回头冲她喊“看见我那个三分没”。

她把那个画面摁回去了。

“换一件。”她进了试衣间。

第二件是A字摆的,大裙摆那种。她穿出来转了一圈,苏蔓说“这件太隆重了,你又不是去走红毯”。谯温馨说“那就这件吧,我喜欢”。苏蔓说“你认真的?”谯温馨说“认真的。隆重好,隆重显得重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硬,苏蔓听出来了,没接话。

谯温馨站在镜子前,店员在后面帮她整理裙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要结婚了。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那个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抖腿,不吹牛,结账不抢单。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正想着,余光扫到婚纱店玻璃窗外——马路对面有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

雷越站在对面人行道上,穿着件深灰色外套,手插兜里,正看着这边。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玻璃橱窗,隔着婚纱店来来往往的人。他站那儿没动,也没喊她,就看着。

谯温馨愣了两秒。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下眼。人还在。

苏蔓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我操,那不是——”

“苏蔓。”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他——”

“苏蔓。”谯温馨声音很平,“别喊。”

苏蔓闭嘴了。两个人站在婚纱店里,隔着一面玻璃,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男的。雷越也看见她们了,他抬手摆了摆,幅度不大,跟平时打招呼似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挺难看的,嘴角扯上去了,眼睛没跟上。

谯温馨站在镜子前,穿着婚纱,看着他。她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他过来,推开门,走到她面前说“谯温馨你别嫁”。或者他不过来了,掏出手机给她发条消息。或者他就这么站着,等她先动。

她没动。

雷越也没动。

红灯变绿灯了,他那边的人行道上人流开始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蹭了他一下,他侧了侧身。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一句话。

谯温馨看懂了。他说的是:“挺好看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像一滴墨晕进水里,几秒钟就没了。

谯温馨站在镜子前面,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苏蔓走过来站她旁边,没说话。店员还在后面理裙摆,嘴里说着“谯小姐这件真的很适合您,方先生眼光真好”。

谯温馨说:“就这件吧。”

苏蔓说:“你确定?”

“确定。挺好看的。”

苏蔓看了她一眼。谯温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嘴角有点紧。苏蔓认识她十年了,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绷着。

“我去结账。”谯温馨往楼下走,婚纱没换,拖着裙摆下了楼梯。

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走到楼梯拐角才掏出来看。雷越发了一条消息:“婚纱挺好看的。新婚快乐。”

她盯着屏幕。楼梯下面店员在喊“谯小姐您慢点”。苏蔓从后面追上来,把她裙摆拎起来,没说话。

谯温馨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雷越回:“苏蔓发的朋友圈。”

她回头看苏蔓。苏蔓举起手机:“我拍了你试婚纱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说‘我闺蜜要嫁人了’,忘屏蔽他了。对不起。”

谯温馨盯着那条“新婚快乐”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四个字:“谢谢。你也。”

发完了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拖着婚纱裙摆走下楼。路过玻璃橱窗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没有深灰色外套。

她去了收银台结账,方老师发消息问“婚纱试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定了”,方老师发了个开心的表情。

苏蔓在旁边站着,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没忍住:“他刚才比了个大拇指。”

“我看见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谯温馨把收据折好放包里,抬起头:“有。”

“什么?”

“他那个大拇指比得真丑。”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完了发现谯温馨也在笑,笑得眼眶有点红。两个人站在婚纱店里对着笑,店员在旁边一脸懵。

笑完了谯温馨擦了擦眼角:“走吧,吃火锅去。”

“你穿婚纱去吃火锅?”

“我先换下来。”

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她把婚纱袋子递给苏蔓:“你帮我拿着。”苏蔓接过来问:“你给方老师打电话了?”谯温馨说:“打了。他说晚上请我吃饭,问我婚纱多少钱,他报销。”

“你让他报的?”

“我让他报的。要结婚了,他该花的钱。”

苏蔓看着她,忽然说:“谯温馨,你变了一点。”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你会让别人花钱了。”

谯温馨笑了一下:“可能想通了点事。”

“什么事?”

“我等他等了七年,连他请我吃顿像样的饭都没等上。现在有人愿意给我报销婚纱,我干嘛不要?”

苏蔓没接话。两个人出了婚纱店,往火锅店走。谯温馨走在前面,苏蔓走在后面,拎着婚纱袋子,看着她闺蜜的背影。

她不知道的是,雷越那天从婚纱店门口走了之后,在街角拐弯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他拍了张橱窗里的谯温馨,隔着玻璃,人有点虚,但能看出来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跟谯温馨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兜里,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他在路上给陈子昂打了个电话:“兄弟,我明天回北京。今晚出来喝酒。”

陈子昂说:“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说话了吗?”

“说了。新婚快乐。”

陈子昂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是个怂货。”

雷越说:“嗯。”

然后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红灯。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婚纱店的方向。

什么都没看见。

第七章 婚礼

婚礼定在五月。

谯温馨她妈找人算的日子,说五月好,不冷不热,亲戚们来也方便。方老师那边没什么意见,说“听阿姨的”。谯温馨也没什么意见,说“行”。

婚礼前一周,苏蔓拉了个群,把伴娘团拉齐了,在群里发了一堆婚礼流程和注意事项。谯温馨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躺沙发上发了会呆。方老师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说了句“早点睡”,就回书房加班了。他总这样,不过分热情,也不冷场。谯温馨有时候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有时候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她不敢细想。

婚礼前夜,苏蔓非要来陪她住酒店,说“新娘子一个人住酒店像什么话”。谯温馨说“你又不是新郎”,苏蔓说“我是你娘家人”。两个人开了间套房,苏蔓带了瓶红酒,倒了两个杯子,往沙发上一坐。

“谯温馨,明天你就嫁人了。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说。”

“你确定?”

谯温馨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说:“确定。”

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两个人碰了杯,把一瓶红酒喝完了。

十一点多苏蔓去洗澡,谯温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条动态,是陈子昂发的。没有配图,就一行字:“兄弟明天回北京,今晚喝到位了。有些话说不出口的,酒替他说了。”

谯温馨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朋友圈。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起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头纱。苏蔓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都理好了,坐在床边发呆。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困了。”

“那你睡。”

“嗯。”

她躺下了。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眼之后不到两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雷越。响了十几秒,转成了未接来电。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条短信:“谯温馨,我在你酒店楼下。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屏幕暗了。

她睡着了。或者说,她装睡着了。苏蔓躺旁边,呼吸均匀,她自己闭着眼,一动不动。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黑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化妆师来敲门的时候,谯温馨起来洗漱,路过茶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未接来电,一条短信。

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站了大概十秒钟。

苏蔓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问:“几点了?”

“七点半。”谯温馨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谁发的消息?”

“没谁。垃圾短信。”

苏蔓没再问,爬起来洗漱去了。谯温馨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开始上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底一层层铺上去,遮瑕把黑眼圈盖住,眼影腮红口红。化完了她看了一眼,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挺好看的,就是不太像自己。

婚礼十点开始。方老师在酒店楼下等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真好看”。谯温馨说“谢谢”。两人上了婚车,往酒店开。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说了一堆话,亲戚们鼓掌,伴娘伴郎团在旁边起哄。交换戒指的时候方老师手有点抖,谯温馨伸手接过来,帮他戴上了。方老师看她一眼,小声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轮到新郎讲话环节,方老师拿着话筒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感谢父母感谢亲友感谢谯温馨愿意嫁给他。下面鼓掌。谯温馨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笑着。

她手机在伴娘那里。苏蔓帮她收着,因为婚纱没兜。苏蔓站在台下,手里拿着她的包,包里的手机开始震。

苏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雷越。她把手机按掉了。过了半分钟又震了。她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苏蔓看了一眼台上的谯温馨,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苏蔓?”

“雷越?你打她电话干嘛?她在婚礼上,接不了。”

“我知道。我打了一早上,她没接。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行吗?”

“你说。”

“你告诉她,我昨晚在她酒店楼下站了一夜。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我他妈就是个怂货,从高一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敢说。我就想告诉她,如果她今天不结这个婚,我现在还在酒店楼下等着。”

苏蔓拿着手机,站在婚宴大厅门口,听完这段话。她看了一眼台上——谯温馨正跟方老师一起切蛋糕,笑得挺好看的。

“雷越,你昨晚为什么不上去敲门?”

“我上去了。走到她房间门口了。然后我听见苏蔓在里面笑,她自己也在笑。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敲。”

“你他妈——”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告诉她,我说了。就算晚了,我也说了。”

苏蔓闭了一下眼。“你人在哪?”

“火车站。今天回北京。”

“你等等——”

“不等了。你跟她说一声就行。新婚快乐。”

电话挂了。苏蔓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愣了半天。陈子昂从旁边路过,看她表情不对,问“你怎么了”,苏蔓说“没事”,把手机塞回包里。

婚礼结束之后,谯温馨换下婚纱,换上敬酒服。苏蔓把包递给她,趁旁边没人,小声说:“雷越早上打了三个电话。”

谯温馨接包的手顿了一下。“你接了?”

“接了。”

“他说什么?”

苏蔓把雷越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说完了看着谯温馨。谯温馨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把包打开,掏出手机,翻到未接来电那一条。

昨晚十一点零三分,一通未接来电。十一点零四分,一条短信:“谯温馨,我在你酒店楼下。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今天早上七点零九分,一通未接来电。七点十五分,又一通。七点二十分,被苏蔓接了。

她把手机屏幕摁灭了。然后摁亮了,又摁灭。来回两下。

“你要打回去吗?”苏蔓问。

谯温馨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色。她拇指停在雷越名字上面,停了几秒。

“不了。”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谯温馨——”

“苏蔓。”她抬起头,“他说了。他终于说了。但是晚了。”

苏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年。我等了他七年。他昨晚站在楼下,想了一晚上,早上打了个电话说‘我说了,就算晚了我也说了’。苏蔓,他如果昨晚敲了那扇门,我今天就不结这个婚。但他没敲。他站在门口听见我们在笑,他转身走了。”

谯温馨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每次都这样。他永远差一步。他永远在门口站着不进来。我不能等他站一辈子。”

苏蔓眼眶红了:“那你呢?你不也没给他开门吗?”

谯温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苏蔓,我给了他七年门铃。他没按过。”

两个人站在宴会厅走廊上,穿着敬酒服和伴娘裙,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方老师招手喊她过去敬酒,谯温馨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裙子,往那边走了。

苏蔓在后面喊她:“谯温馨。”

“嗯?”

“你后悔吗?”

谯温馨没回头。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后悔。但是婚结了,日子还得过。”

说完往方老师那边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她跟方老师回了新房。方老师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发呆,问“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朋友发的消息”。

方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陈子昂发的朋友圈,还是那条:“兄弟明天回北京,今晚喝到位了。有些话说不出口的,酒替他说了。”

方老师看完,说了一句:“这个‘兄弟’是谁?需要咱们回请吗?”

谯温馨把手机扣在床上,说:“不用。他不来了。”

方老师没多问,擦了擦头发,说了句“早点睡”,躺下了。

谯温馨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跟雷越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新婚快乐。”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是雷越先说的“新婚快乐”。她回了一句“谢谢,你也”。现在她自己新婚那天晚上,主动给人家发“新婚快乐”。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五分钟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雷越在火车上看到那条“新婚快乐”的时候,已经过了保定。他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完了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靠着窗闭了眼。火车往北开,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不知道的是,谯温馨那天晚上躺了多久才睡着。他也不知道,她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里是高二那个停电的晚上,雷越说“谯温馨你其实挺好看的”。这次她没有说“你是不是蜡烛熏着眼睛了”。她说的是:“你也是。”

梦醒了之后天还没亮,方老师在旁边打呼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九章 陈子昂的婚礼

陈子昂结婚比谯温馨晚了两年。

请帖是微信发的电子版,一个俗气的大红封面,上面印着“陈子昂&林薇”,配了张两人在海边拍的婚纱照,陈子昂西装革履笑得跟个憨憨似的,旁边姑娘看着挺文静。请帖发到高中同学群里,炸出来一堆潜水的人,有人问“子昂你小子什么时候谈的”,有人说“嫂子真好看”,有人说“必到必到”。

谯温馨看到请帖的时候正在单位改图,甲方第五遍打回来了,她烦得想把电脑砸了。看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个“恭喜”。陈子昂私聊她:“你来不?”

“来啊。你结婚我能不去?”

“那个,雷越也来。他当伴郎。”

谯温馨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回来?”

“嗯。专门请了假飞回来的。他说好久没见大家了。”

“行。知道了。”

“你俩现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都过去了。”

陈子昂发了个“好嘞”的表情包,谯温馨把对话框关了。

婚礼定在周六,城东那家新开的酒店。谯温馨跟方老师一起去的,方老师问“你同学结婚随多少”,谯温馨说“我随就行”,方老师还是塞了个红包给她,说“一起的”。谯温馨接过来,没说什么。

到了酒店门口,苏蔓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她就冲过来拽她胳膊:“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雷越。”

“你怎么知道?”

“陈子昂跟我说了。”

苏蔓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

“你嘴硬什么。”

谯温馨没理她,挽着方老师往里走。签完到进了宴会厅,人已经坐了大半。高中同学那桌在最里面,远远就看见陈子昂在门口迎宾,旁边站着个穿伴郎西装的——雷越。

他穿西装还挺像回事的。肩宽,腰收得刚好,头发打理过了,不像以前那么乱翘。他正跟陈子昂说什么,笑了一下,跟以前没变。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了大半个宴会厅。

雷越的笑没僵,也没垮,就是那么自然地收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谯温馨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视线移到她旁边——方老师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后腰上,很自然那种。

雷越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又冲她笑了一下,比刚才淡。

谯温馨带着方老师走过去,跟陈子昂打了招呼,递了红包。陈子昂拍着她肩膀说“你能来太好了”,然后介绍林薇给她认识。林薇挺爱笑的,说“子昂天天念叨你们高中那帮人”。方老师跟陈子昂握了个手,说了句“恭喜”。

雷越在旁边站着,没插话。等他们寒暄完了,他开口了:“方老师是吧?经常听温馨提起你。”

谯温馨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没跟他提过方老师。方老师倒是挺自然,跟雷越握了手:“你好你好。你是雷越吧?温馨提过,说她高中同桌,在北京读研。”

雷越笑了一下:“对。关系特铁那种同桌。”

他说“关系特铁那种”的时候看了谯温馨一眼。谯温馨回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苏蔓在旁边站着,感觉自己血压往上飙了。

座位安排是把他们高中那桌排在一起的。谯温馨坐方老师旁边,雷越坐她斜对面。苏蔓故意坐她另一边,小声说“我坐这儿给你当缓冲”。谯温馨在桌下踹了她一脚。

刚开始挺正常的。聊工作聊房子聊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雷越话不多,偶尔接两句。陈子昂敬酒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端杯子的姿势跟高中那会儿打篮球下场喝水一个样。谯温馨余光看了几眼,收回来了。

吃到后半场,陈子昂喝大了。新郎官挨桌敬酒,敬到自己兄弟这桌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了。他搂着雷越肩膀,拍着他后背,拍着拍着忽然话锋一转,对着谯温馨那桌喊:“谯温馨!我跟你说!我兄弟他——”

雷越去捂他嘴:“陈子昂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陈子昂把他的手扒开,“谯温馨我跟你说,你结婚那天,我兄弟在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说你眼睛怎么了,他说风大迷眼睛了。北京那天零下十度,有个屁的风!”

桌上安静了。雷越站那儿,手还举着要捂他嘴的姿势,表情僵在脸上。方老师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谯温馨。

谯温馨把筷子放下了。她看了雷越一眼,雷越没看她。他拽着陈子昂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走走走,你去那边敬酒。”

陈子昂不情不愿地被拖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你俩差一步,差一步啊!”

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苏蔓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这傻逼”,赶紧打圆场:“喝多了喝多了,来来来吃菜吃菜。”有人接话接过去了,话题被岔开了。

谯温馨拿起筷子继续吃。方老师低头吃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问:“你那个同学说的……是真的?”

谯温馨嚼着菜,嚼完了说:“什么真的假的,喝多了胡说。”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他吃饭的速度慢了,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雷越回来的时候把陈子昂交给了伴娘,自己坐回位子上。气氛有点僵。他主动举了杯,冲方老师示意了一下:“方老师,我敬你一杯。陈子昂喝多了瞎说,别往心里去。”

方老师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事,喝多了正常。”两人喝了一口,客套了两句。雷越说“我在北京读研,以后来北京玩可以找我”,方老师说“好嘞好嘞”。谯温馨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俩这对话跟两个商务代表互换名片似的。

散场的时候,谯温馨和方老师先出了宴会厅。走到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雷越发了一条:“刚才不好意思。陈子昂喝多了。”

她回:“知道。没事。”

雷越又发:“方老师人挺好的。”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上了车才掏出来。雷越发的是:“你们那桌的喜糖我给你拿了一盒。放在前台了。你跟方老师分着吃。”

她回了个“好。谢谢”。

方老师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同桌,是不是喜欢你?”

谯温馨正在拆那盒喜糖,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喝多了那位喊那么大声,我又不聋。”

“你别听陈子昂瞎说。他喝多了。”

方老师没接话。绿灯了,车开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人挺客气的。还让我去北京找他玩。”

“客套话。”

“嗯。”

又开了一段。方老师忽然说:“谯温馨。”

“嗯?”

“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我听着。”

谯温馨拆糖纸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方老师的侧脸。他开车的表情挺平静的,像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没什么要说的。”她把糖塞嘴里,薄荷味的。“都过去了。”

方老师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谯温馨洗完澡躺床上,把那盒喜糖拆了,一颗一颗码在床头柜上。方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码那么整齐干嘛?”

“数数一共几颗。”

“多少?”

“十六颗。”

方老师笑了一下:“你倒是闲的。”

谯温馨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响起来陈子昂那句话——“我兄弟在家哭了一晚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方老师忽然开口:“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我随时听。不说也行。”

谯温馨没回头:“知道了。睡吧。”

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方老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事。”

方老师沉默了两秒,伸手拍了拍她后背:“睡吧。”

他不知道的是,谯温馨闭着眼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她想的是陈子昂那句话——雷越哭了一晚上。她想象不出来雷越哭的样子。她认识他七年,没见他哭过。他爸出事那会儿他没哭,他妈妈去世那会儿他没哭,毕业典礼上跟她告别那会儿他也没哭。他永远一张嘴欠脸,越难过越嘴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雷越那天晚上从婚宴回酒店,把伴郎西装脱了挂起来。陈子昂给他订的房间,桌上放了一盒喜糖,跟给谯温馨那个一样。他坐下来拆了一颗,薄荷味的。他把糖纸展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甜吗?”

写完看了半天,把糖纸揉成团扔垃圾桶了。

第二天飞回北京之前,他去前台问了句:“昨天那盒喜糖有人拿走了吗?”前台说“拿走了”。他说“好”,拉着行李箱走了。

第十章 迟到的回答

谯温馨是在第二年秋天接到陈子昂电话的。

那天她正在单位改图,甲方第五遍打回来了,她烦得想把电脑砸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子昂。她接了,语气还挺正常:“怎么了?你媳妇生了?”

陈子昂没接她的话。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谯温馨,雷越没了。”

谯温馨握着手机的手没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雷越没了。前天晚上。在北京。突发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她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攥着鼠标。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打印机在嗡嗡响。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沉到了水底,那些声音都隔着好远。

“谯温馨?你还在听吗?”

“在。”

“他爸妈都过去了。后事在老家办。我明天回去。你……你要是能来,就来一趟。”

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洗了个手,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挺正常的,就是脸色有点白。她回工位接着改图。改到下班。晚上回家做饭,跟方老师说“我高中同学没了,明天回趟老家”。方老师问“哪个同学”,她说“雷越”。方老师筷子停了一下,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不用,自己回去就行。方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有事打电话”。

第二天她坐高铁回了老家。陈子昂在车站接的她,人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乌青。车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快到殡仪馆的时候陈子昂忽然说了一句:“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还跟我打了个电话,聊了半小时。没什么正经事,就扯闲篇。他说他最近在学做饭,说北京那家卤煮店关门了,说想养只猫。我嫌他烦,说挂了挂了。然后他就挂了。”

陈子昂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我他妈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个电话,我就多聊两句了。”

谯温馨看着窗外,没接话。路边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掉。跟她高二那年放学路上看见的一样。那天雷越踢着小石子问她“你以后想考哪儿”,她说了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她说的是“没想好”。他说他考北京。她说北京挺好。

殡仪馆的厅不大,来的人不多。雷越他爸坐在第一排,头发全白了,佝偻着,看着老了十岁。他妈去年刚走,现在儿子也没了。谯温馨站在门口没敢过去。陈子昂走过去蹲在他爸面前说了句什么,他爸点了点头。

厅里摆着雷越的遗像。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那张照片应该是前两年拍的,穿着黑T恤,头发还是乱七八糟的,笑得不正经。跟她记忆里高一那个从后门晃进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问她能不能帮他抄作业的男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角落里。苏蔓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站着。陈子昂招呼大家献花,她跟着队伍走过去,把花放在台上。路过遗像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走过去了。

散场之后陈子昂叫住她:“谯温馨,你等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牛皮纸信封,有点旧了,边角磨毛了。她认得。是她寄给雷越那个。里面装着笔记本。

“他爸妈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找着的。放在他书桌上,跟他的专业书摆一块儿。他爸说这东西看着不像他的,问我要不要。我说我问问你。”

谯温馨接过信封。没拆。她攥着信封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她坐高铁回了城。到家的时候方老师还没下班。她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拆开,笔记本拿出来。她翻开第一页,自己当年写的字还在:“新同桌,手冻得跟猪蹄似的,还嘴欠。但长得还行。眼睛挺好看的。”

她往后翻。翻到中间,忽然发现有些页不是她写的。

页边空白处多了很多字,是雷越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记忆中在他作业本上画猪头那个人的字一模一样。

她翻到停电那一页。她写的:“他夸我好看。他说我好看。他说我好看。但我回了一句你是不是瞎。我恨我自己。”下面多了两行他的字:“你没瞎。我确实觉得你好看。但我太怂了。对不起。”

她翻到高三早餐那一页。她写的:“他每天多带一份早餐。他说是他妈做的。他嘴硬,我也嘴硬。”下面多了一行:“我妈根本没做。我自己早起半小时去买的。你吃的时候能不能夸我一句。算了别夸了。我不好意思。”

她翻到最后几页。她写的:“今天开始,不喜欢你了。”“骗自己的。”“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他去北京,这次还是他去北京。我跟他之间永远差一趟火车。”“明天订婚。不等了。这次真的不等了。”她寄给他之后加的那三个字:“我也是。”

在那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墨水比别的字都新:

“收到了。我想了一晚上。想给你打电话,拨了没敢按。想回老家找你,票查了没买。后来想,算了。你都结婚了。我就别去添乱了。反正我一直都差一步。也不差这一次了。”

再往下,隔了一行,字迹更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谯温馨,下辈子你晚点结婚,我早点说。说完了你想怎么损我都行。”

她把笔记本合上,坐在沙发上。方老师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方老师把包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什么都没问,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放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水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信封里,塞进书柜最上层,跟她自己那本并排放着。

然后她去厨房帮方老师打下手。方老师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递了头蒜给她:“剥了这个。”她接过来蹲垃圾桶旁边剥。方老师没问笔记本的事,也没问她回老家发生了什么。他就是切着菜,时不时说一句“这刀太钝了”“你蒜剥得比我快”。

她剥完蒜站起来,把蒜放案板上。方老师看了她一眼,说:“眼睛红红的。辣椒熏的?”

“嗯。辣椒熏的。”

“那你出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

她出去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在旁边,屏幕黑着。她打开跟雷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年他婚礼上她发的“好。谢谢”。往上翻,再往上翻。翻到很多年前,他发的“走了。大学四年,谢了啊同桌。”她回的“一路平安”。翻到更早,他大半夜问她要语音。她回了个问号。他说“就随便说句话,我存个备注。”

她打了三个字:“说完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行:“下辈子你早点说。我晚点结。”

发完了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没再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是高一刚开学,班主任贴座位表。她站在黑板前面找自己名字,旁边有人挤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坐我旁边”。她转头,雷越站在那儿,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翘着一撮。他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方老师在旁边打呼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雷越那本笔记本从信封里拿出来,跟自己那本并排放着。她打开自己那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的是“明天订婚。不等了。这次真的不等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等了。但是没忘。”

写完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好,关上了书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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