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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8:22

阮家出事那天,我把最后一笔合约工资退了回去。

当了14个月假男友,散场也该体面点。

可凌晨一点,阮明棠拖着箱子站在我修灯的小店门口,怀里抱着一件婚纱。

那是她还风光时,拉我逛婚纱店选的。

我以为那次也是加班。

她却连婚期都记得。

“你说等这阵忙完,就娶我。”

我捏着卷帘门钥匙,半天没敢接话。

她看见了,低头把婚纱袋上的水一点点擦干。

“江述,我家是没钱了,可我没想赖你。”

她从口袋掏出一枚旧铜螺母,放进我掌心。

“你给的戒指,还算数吗?”

1 门外的人

那枚螺母是黄铜的,内圈被我磨过。

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个棠字。

我当然认得。

只是阮明棠站在雨里,头发贴着脸,我顾不上想它为什么在她手里。

“先进来。”

我伸手接箱子,她往后躲了半步。

“你先回答我。”

店里只留了一盏工作灯,白光照着她的鞋。

从前她下车,有人替她撑伞。今晚那双细跟鞋踩在积水里,鞋面已经湿透。

我心里像被钳子拧了一下。

“算。”

她一直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

我趁机拉过箱子,把人拽进门,抬手落下卷帘门。

隔开外头的雨,她才开始发抖。

我拿了干毛巾,把电暖器朝她推过去。

“衣服湿了,先换。楼上右手边是洗手间,柜子里有干净的运动服。”

她没动。

“江述,你是不是只想先把我哄进来?”

我咬了咬后槽牙。

这女人从前在饭局上,一个眼神就能让整桌人换话题。如今盯着我,竟像怕我开门把她送走。

“我又不是消防通道,进来了还能给你原路疏散?”

她鼻尖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把毛巾盖在她头上。

“婚纱也给我。我的手刚洗过,不会弄脏。”

她这才松开怀里的袋子。

那件婚纱装在透明防尘袋里,肩带上有两朵小小的白花。

我把它挂到工具柜旁,碰歪了一串扳手。

一排铁家伙叮当作响。

阮明棠看了很久,才顺着楼梯上去。

我站在楼下,盯着婚纱,终于想起那枚螺母的来历。

两个月前,我陪她去一家婚纱店。

她说,要替新开业的酒店试婚礼场景,让我配合拍几张照片。

店员问婚期,她转头看我。

我正给甲方回消息,随口说:“等这阵忙完,入冬吧。”

她又问:“那你娶我?”

我抬起头,看见旁边有人举手机拍摄。

“娶。阮总赏脸就娶。”

那时她笑了一下。

很轻,却一直没停。

回程经过我的店,她看中工作台上的铜螺母,说像戒指。

我嫌边缘硌手,磨了半小时,还拿刻针刻了她的名字。

她伸出左手让我戴。

我以为,这也是她为宣传准备的素材。

此刻想起来,那天没有摄像师跟着我们进店。

只有她的司机在外面等。

楼梯响了。

阮明棠穿着我的灰色运动服下来,裤脚卷了三道,脸上没了妆,眼尾红得明显。

我给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蛋。

她坐在收银台后的小凳子上,先把一个蛋拨到碗边。

“你吃了吗?”

“吃了。”

“你说谎的时候不看人。”

她拿起空碗,把面分了一半。

我只好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摞维修单吃面,电暖器烘着湿鞋,窗户上全是水汽。

她吃得很慢,夹断的面条落回汤里,溅湿了袖口。

我低头抽纸,听见她说:“我爸把家里的房子也拿去处理了。家里住不了,我先把他安置在姑妈那边。”

阮家经营酒店,去年还在城南办过盛大的周年宴。

她是执行总裁,出席活动时,名字前面总缀着一长串头衔。

如今她说家里住不了,声音平平的。

我没问那几栋楼、那些车和照片里的人去了哪里。

下午,她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合约提前终止,剩余应付费用结清,双方不再承担扮演情侣的义务。

末尾仍是她惯用的祝好。

我读了三遍,以为她终于要把这段荒唐的雇佣关系结束。

于是退回了最后一个月的八千块。

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你发那封邮件,是让我走?”我问。

她搁下筷子。

“是让你可以走。”

我抬头。

“家里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拿合同捆着你。钱你赚的,不用退。”

“那你来干什么?”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的手搭在膝上,慢慢攥紧,袖口盖住半截指尖。

我以为她会生气。

她却看着我,眼泪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因为我想嫁给你。”

这句话落在小店里,连雨声都显得远了。

我自认见过场面。三百斤的灯架倾下来,我也能先骂一句,再找地方躲。

可她望着我,我竟连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阮明棠,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清楚。我现在不是总裁,没房,没车,还欠钱。”

“我不是问这些。”

“那你在怕什么?”

我望着工具柜旁那件婚纱。

怕她今晚走投无路,抓住谁都想要一个家。

也怕我只要伸一次手,就再也舍不得松开。

“我怕你把避雨的地方,当成一辈子。”

她怔了怔。

过了很久,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绳。

绳子空着,那枚铜螺母刚才就是从这里摘下来的。

她把空绳放在桌上。

“江述,它贴着我戴了两个月。”

“那时候我家还没有下雨。”

2 八千块的男朋友

我第一次见阮明棠,是在酒店宴会厅的地毯上。

我趴着修一盏不亮的追光灯,她站在旁边,白色裙摆离我的鞋尖只有半尺。

那天是阮氏酒店的周年宴。

外包灯光出了问题,我被朋友临时喊去救场。

故障排了一半,有人从我身上迈过去,鞋底蹭翻了零件盒。

小螺丝散了一地。

我伸手去捡,那个人嫌我挡路。

“维修的怎么还没弄完?等会儿贺总要上台。”

我忍住了。

干这行,低头是常事。把灯修亮,拿到钱,比当场争一句舒服重要。

阮明棠却弯腰,把滚到她鞋边的螺丝捡起来。

她没穿适合蹲下的裙子,动作有点别扭。

那人立即换了口气:“阮总,我叫他们——”

“你刚才踢的是他的工具。”

她把螺丝放回盒里,看着他。

“道歉,然后从侧面走。”

那人脸色发僵,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处理别的事。

那盏灯修好后,宴会厅又恢复了金光灿灿的体面。

我拎工具包从后门出来,她在廊下等我。

“江师傅,接私活吗?”

“看什么活。”

“男朋友。”

我以为自己趴得太久,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她递来一张名片,指尖在纸面上压了压。

“每月八千,固定出席两次家庭或商业场合。额外占用时间另算,不影响你的正常工作。”

我没有立刻接。

她看出我的警惕,补了一句:“不需要亲密接触,不需要同居。你觉得不能接受的事,可以写进合同。”

我那时正想把租来的修灯铺子做大。

屋顶漏水,仪器老旧,跟了我半年的学徒阿乐一到夏天就喊热。

八千块,对阮总可能只是一顿饭,对我是一个月房租加员工底薪。

我很缺钱,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她直说了。

家里一直希望她和做商业运营的贺嘉衡结婚。

两个家庭有生意往来,她不喜欢把工作和婚姻绑在一起,又不愿在父亲面前反复相亲。

“挑我,比较气人?”

她看着我,嘴角第一次有了点弧度。

“也比较可信。你刚才看见我的时候,只想让我别踩着你的工具包。”

我确实说了。

阮总,借过,你裙子压住我钳子了。

她大约不常听见这种话。

三天后,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签合同。

她在最后一条下面划了线:合作期间,双方应避免将角色关系延伸至私人情感。

我盯着那一行,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期待,顿时老实了。

“放心,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倒很讲规矩。”

我笑:“怕赔不起违约金。”

那时我没看懂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

后来14个月,我一直很讲规矩。

她带我见父亲,我穿她准备的西装,出门就换下,装回袋子。

她加班,我送饭,转头把小票压在账本里,提醒自己这是顺路。

她生日,我给她做了一盏小灯。

灯罩是报废的老电影镜头,拧动外圈,光能一点一点变暖。

她坐在办公室拆礼物,问我:“这个怎么算?”

我说:“旧零件,不值钱。”

她把灯抱回家,后来出差都带着。

我以为阮总大方,连我凑出来的破烂都愿意给面子。

有时候她也让我为难。

她开完会很晚,打电话不说话,只让我别挂。

我一边给灯板焊线,一边听她那头翻文件。

十几分钟后,她忽然说:“江述,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

“你想让我问?”

“算了。”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在她车里塞了一包奶糖。

她不喜欢喝苦咖啡,又总被人说总裁该有总裁的样子。

晚上她发来照片,糖纸排在桌边,整整齐齐七张。

我看着手机笑了半天,直到阿乐凑过来。

“哥,嫂子又给你发什么了?”

我把手机扣住。

“客户。别乱叫。”

他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我拿维修单拍他脑袋,心里却莫名发虚。

合约到期前,阮明棠问我要不要续。

那天她没有带文件,坐在我店里削一只苹果。

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我只当她不好意思再麻烦我,主动说:“可以。还是老价,不涨。”

她手里的皮断了。

“江述,你很喜欢拿钱办事?”

我怕她觉得自己贪,说得很快:“做生意嘛,明码标价省麻烦。”

她把苹果放下,抽纸擦了很久的手。

后来那份合同续了两个月。

我用它挡住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挡住了她想递过来的东西。

如今她坐在小店里,把那根绳子重新穿过螺母。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想扇自己一下。

“明棠。”

这是我第一次没在前面加阮字,也没在后面加总。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沾着面汤的手指。

“有些事,我们得从头说清楚。”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好。这次你别再给我开发票了。”

3 不许替我大方

那晚我们谈到凌晨三点。

阮明棠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一个备忘录。

她先把我退回的八千块重新转给我,备注写着:这是你赚的。

剩下能用的钱,只有四千八。

我看着到账消息,没再推回去。

既然说好认真开始,我也不能靠退钱,装作从前那些相处都不存在。

家里的酒店相继停业,资产和旧账都有人接手清理,她早已离开原来的位置。

从前经她手的钱很多,真正属于她、还能留下的,却少得可怜。

她另外欠着36万。

去年扩建项目周转不过来,她向姑妈借了钱,原想拿年底分红还,结果拖到今天。

“姑妈答应不计利息,也允许我慢慢还。借条是我签的,我不会推给我爸。”

她翻到下一页,连租房、吃饭和找工作的开销都算了进去。

我越看越沉默。

她以为我介意那36万,手指停在屏幕边。

“你不用替我还。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

“你能不能别老替我把门打开?”

我声音有点冲,她愣住了。

“我还没说不愿意,你已经替我拒绝三次了。”

她望着我,眼圈又红了,却没有再掉眼泪。

我把她手机扣下。

“我也交底。存款18万,里头有你付的工资。店是租的,楼上住人,楼下干活,卫生间水压不太稳。除了这家店,我没别的产业。”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挺贪财,挺爱面子,也想让跟着我的人少吃点苦。去年我就想换店面,一直舍不得花钱。”

她点头,听得很认真。

我反倒说不下去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摊开自己的那点家底,像把衣服脱得只剩一层,哪里磨破了,都藏不住。

“我不能今晚就跟你保证,什么都替你扛。”

“我没要你扛。”

她忽然握紧我的手。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能让我说完吗?”

她声音并不大,却把我那一肚子的算盘截住了。

“江述,我今天送走了司机,换了手机套餐,也给以前跟着我的人道过歉。我知道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

她看了眼挂在旁边的婚纱。

“我没办法再装作,连你也可以不要。”

那句话让我胸口发热,眼睛跟着酸起来。

我曾经偷偷想过,等她真结婚的那天,我要不要接她婚礼的灯光。

不接,显得自己心眼小。

接了,又怕灯照得太亮,我站在下面,难看得无处躲。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想要的竟然是我。

我伸手捧住她的脸。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来,喉咙像被粗砂磨了一遍。

她睁着眼看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是今天才喜欢。早到我已经记不清哪一笔钱拿得最心虚。”

她忽然笑了,眼泪又滚下来。

我用拇指去擦,越擦越多。

“婚期先不定。我们先认真在一起,等你睡饱,找到落脚的地方,还想嫁给我,我就正经求婚。”

她往我掌心蹭了蹭。

“你别拿等我变好当借口。我现在就想。”

“我知道。可我的求婚不能还欠你一回。”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楼上只有一张床。

我把床单换了,抱着薄被准备去楼下折叠椅上睡。

她站在门口,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我浑身一僵。

她显然看出来了,耳朵先红了。

“你想什么呢?”

“没想。”

“我想说,我晚上可能会惊醒。你手机开着,好不好?”

我顿时觉得自己龌龊得有点扎眼。

“开着。你喊一声我就上来。”

她松手前,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你不许替我大方。”

我没听懂。

“别总觉得我该选更有钱的、更体面的。我挑人眼光也没那么差。”

我抱着被子站在昏暗的楼梯口,笑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楼后,我把婚纱挪到离电暖器更远的地方。

又怕一夜潮气,搬来一盏小灯照着。

那张原本冷硬的维修台,被白色裙摆映得亮了起来。

我躺在折叠椅上,手机就在手边。

天快亮时,它震了一下。

阮明棠发来一句:你睡着了吗?

我立刻回:没有。

楼上响起极轻的一声笑。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三个字。

男朋友。

我盯着那三个字,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4 我妈的小板凳

我妈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退休后在社区帮忙,平时给我送菜都先打电话。

偏偏那天没打。

卷帘门刚开一半,她拎着一袋青菜,弯腰进来,看见阮明棠蹲在地上擦一盏老台灯。

我妈站住了。

阮明棠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阿姨。”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看工具柜旁的婚纱。

她把菜袋子搁下,反手将卷帘门往上推了推。

“先见亮。黑黢黢的,谈什么都像审人。”

我赶紧搬凳子。

我妈没坐我那把有靠背的,挑了张小板凳,坐在阮明棠对面。

她见过阮明棠两次。

那时我没告诉她合约的事,只说处着。

老人家心细,等人走了才问我,姑娘真心跟你,还是你帮人演节目?

我没敢答。

现在我主动说了。

14个月,八千块,约定不动感情,以及昨晚发生的事。

我妈听完,拿菜袋子打了我一下。

“你是长了嘴只会问人要维修费?”

阮明棠连忙拦:“阿姨,合同是我先提的,条件也是我定的。”

“我知道。我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吃亏的人。”

我妈看向我。

“钱拿得挺稳,话一句不敢问。长这么大个子,全长肩膀上了。”

我挨着训,阮明棠低下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我妈没有跟着笑。

她问阮明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阮明棠把昨晚的账重新说了一遍。

她没有省掉欠款,也没把找工作说得轻松。

我妈听见36万,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看出来,心里跟着沉下去。

我爸去世早,我妈靠着一间早餐铺把我供到技校。后来她摔伤手腕,才把铺子关了。

她比谁都知道欠钱是什么滋味。

“阿姨,我现在没什么能让您放心的。”阮明棠说,“您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妈望着她,半天没说话。

屋里只剩阿乐在后院试灯的声音。

终于,我妈转过头问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别光心疼人家今天没地方去。往后生病、没生意、还钱慢,都会吵架的。”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手压住我的话,“你从小有个毛病,越在乎谁,越爱拍胸脯。拍完胸脯,一转身就自己熬。”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要真想娶她,就别攒一肚子委屈,再拿来让人家还。”

我喉咙发紧,点了头。

阮明棠也听得很认真。

她主动把凳子往前挪了点。

“阿姨,我会挣钱,也会闯祸。我不能保证以后不让他受累。但是遇到事,我会跟他说。”

我妈没立刻接话,低头从袋子里挑出一把小葱。

“中午吃什么?”

我赶紧说:“出去吃。”

“你钱烧得慌?把冰箱里那块肉拿出来。”

她起身往小厨房走,阮明棠也要跟着去。

我妈把抹布从她手里拿下,换了个筛子给她。

“会择菜吧?”

“会。”

阮明棠答得很快,结果把小白菜最嫩的心掐下来扔了。

我刚要笑,我妈已经瞪过来。

“你第一次拿电烙铁,还烧坏过我的砧板呢。”

我老实去拿肉。

吃饭时,我妈给她盛了半碗汤,没说别的。

送老人出门,我走到巷口才听见她叹气。

“我心疼你,也心疼她。但我一个月那点退休钱,帮不了你们多少。”

“没让你帮。”

“嘴别这么快。”她又拍我一下,“我攒着给你娶媳妇的钱,不因为她姓阮,就得多加几倍。”

我笑了,眼睛却热。

“够了,妈。”

她往店门口看。

阮明棠正站在那儿,把刚洗好的筛子挂起来。阳光照着她卷起的袖口,像个头一次学着过日子的人。

我妈忽然扬声喊:“明棠,下次别去买这小子的衣服,家里有你的码吗?”

阮明棠愣了愣。

然后她站直,隔着半条巷子回答:“还没有。”

我妈点点头。

“那就慢慢添。”

5 第一次不用报账

那天下午,我带阮明棠出门买衣服。

她原来放在别处的几箱私人物品还没取,眼下只有带来的两套换洗衣服。

我想带她去商场,她指着巷口的小店不肯走。

“先看这家。”

店主认识我,隔着玻璃就喊:“江老板,给女朋友买?”

我答得特别响:“对。”

阮明棠偏头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推门时差点撞上门框。

小店里衣服不多,她挑了件米色外套,试穿时把袖子翻来覆去看。

我怕她不习惯,想再劝两句。

她从镜子里看出我的神情,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离开商场专柜就活不了?”

“我怕你受委屈。”

“这衣服扎我了,还是老板骂我了?”

店主在旁边笑出声。

我脸上挂不住:“你以前的衣服,一件顶我半个月收入。”

阮明棠走出来,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

“我以前也坐过经济舱,吃过公司食堂。江述,你可以心疼我,但别替我每口饭都难过。”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进去了。

从昨晚到现在,我确实总在偷偷观察她。

看她会不会嫌桌子有划痕,嫌楼梯陡,嫌我端给她的碗缺了个小口。

我甚至已经想好,她皱眉时该怎样先说一句抱歉。

可她既然自己走了进来,我再替她处处嫌弃,倒把这个地方弄得更小了。

我伸手把她外套的帽子扣上。

“知道了。那这件挺好,看着就会陪我过冬。”

她耳根红了,转身让老板剪吊牌。

结账时她抢着扫了码。

“我买衣服,你请吃饭。”

我没再争,拎着旧衣服的袋子,带她去了河边。

那是我们第一次没有目的地出门。

不用赶在她父亲到场前牵手,不用记住座次,也不用装作对她的生意很熟。

我买了两杯热豆浆,她喝一口,眉毛就皱起来。

“太甜?”

“烫。”

我接过来,揭开盖子晾着。

她望着河面,忽然说:“以前每次吃完饭,你都特别急着走。”

“怕耽误你休息。”

“我故意把车停远,想跟你多走一会儿,你还帮我叫代驾。”

我噎住。

有这么回事。

我当时还感慨,阮总的车库管理不行,司机连停车都不会挑近处。

她转过头,眼里有点笑,又有点旧委屈。

“有一次我说头疼,你给我发了三家医院的挂号方式。”

“后来不是去接你了?”

“因为我说公司有灯坏了。”

我站在河边,恨不得把那时的自己拎出来重修。

她伸手拿回豆浆,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没有躲。

“以后我想见你,就直接说。你别再让我报修了。”

我握住她的手,攥得有点紧。

“那你现在想不想?”

她侧脸看我,眼睛弯了。

“人都在这里,还用问?”

我把她拉近一点,低头吻她。

她一开始没闭眼,温热的呼吸擦过我的鼻尖。

我也没比她从容多少,吻完还在盯着她,像怕自己会错了意。

她抬手抓住我外套两侧,又主动凑过来亲了一下。

比我刚才那一下轻,也比我坦荡。

身后路过一辆自行车,铃声响得脆亮。

我抱住她,终于忍不住笑。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解决。

店面还是租的,生意还是有淡旺季,她的欠款也不会忽然消失。

可是她贴在我胸前,手指攥着我便宜外套的布料。

我第一次切实地觉得,自己也能被人这样舍不得。

回到店里,阿乐正蹲在门口拆快递。

他看见我们牵着手,眼睛都亮了。

“嫂子,晚上吃什么?”

我没再拿维修单拍他。

阮明棠也没再装听不见,低头看了眼他拆出来的小电饭锅。

“你们以前那个呢?”

“内胆刮花了,我哥不让用了。”

她接过说明书,翻了两页。

“那今晚试试这个。先说好,我只会煮饭,菜还在学。”

阿乐乐得直点头。

我进厨房洗杯子,听见她在外头说:“以后别喊阮总了。叫明棠姐也行。”

阿乐回:“那还是嫂子顺口。”

她停了停。

“随你。”

我背对着他们,把一个杯子洗了三遍。

6 她不要的椅子

阮明棠找工作的第一周,接连碰壁。

她没瞒以前的职位,也没藏家里出事的情况。

有人嫌她从前管的盘子太大,未必肯做细活。有人问完她手里还剩哪些客户,就再没回音。

还有人把面试约在酒店餐厅,上来就给她倒酒。

她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他说什么了?”

她把包放下,声音很冷:“说我现在应该比从前懂事。”

我攥着水杯的手越收越紧。

她瞥见,伸手按住我的手。

“我已经把那杯水倒在桌上了。没砸人,也没让他碰我。”

我还是气,气得想去找那个人。

可她站在面前,明显更需要有人先让她坐下。

我把水杯重新倒满,放到她手里。

“下次回来别装没事。你越装,我越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喝了口水,终于靠在椅背上。

“我想吃你煮的那种辣面。”

“行。加两个蛋。”

“一个。另一个给你。”

吃到一半,贺嘉衡来了电话。

我认得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听见她开着免提和他谈工作。

他手里有活动运营公司,正在承接阮氏原来的一部分商业项目。

给阮明棠的职位,叫业务顾问,工资开得漂亮。

“明棠,别跟自己较劲。你以前带出来的人,很多还在我这里。”

她捏着筷子,问具体负责什么。

贺嘉衡说,先替原来的客户做几场说明会,稳定大家对新运营方的信心。

“需要我怎么说?”

“说转接很顺利,你对后续安排有信心。别的事,咱们见面细谈。”

她放下筷子。

“我没参与后续安排,也没看过你们的方案。你买的是我的判断,还是我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是在给你一个位置。”

我坐在旁边,心里发酸。

从前她的位置那么高,现在连一把椅子,都要别人拿话点她。

阮明棠却没看我。

“那把椅子,留给愿意坐的人吧。”

她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筷子,挑了半天,夹起一根已经泡软的面。

我抽走她的碗。

“再煮一碗。”

她没松手,抬起眼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挑?”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

“有些工作,你确实未必愿意从头干。你脾气也大,别人说两句,你脸就冷了。”

她看着我,像没料到我这么不给面子。

我握住她扶碗的手。

“但刚才那份,拒了挺好。我不想看你一边吃面,一边替别人咽亏。”

她垂下眼,半天才说:“你这人,夸人之前非得先捅一下。”

两天后,她去了长风文化面试。

公司不大,负责人孙岚以前和她合作过,知道她做事快,也知道她难伺候。

孙岚没摆茶台,桌上摊着三份有修改意见的活动方案。

她让阮明棠先挑问题,再问能不能接受从项目协调做起。

月薪七千,试用阶段按约定执行,项目奖金看实际结果。

阮明棠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资料。

她站在门口,故作镇定。

“江老板,明天开始,我得借你一只饭盒。”

我放下烙铁,没忍住,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

她吓得拍我肩膀,笑声却从怀里漏出来。

阿乐在后面鼓掌,我妈恰好打来视频,手机一接通,就看见阮明棠满脸通红。

我妈问:“怎么了?”

她从我怀里下来,整理好领口,才郑重回答。

“阿姨,我找到工作了。”

我妈隔着屏幕笑开,连说三声好。

那天晚上,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楼梯边,自己缝紧了一颗松动的纽扣。

我看着她低头穿针,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盯着手机,等那些不肯再响的电话了。

7 先把灯打开

房东找我谈续租,是阮明棠上班后的第一个周五。

铺子还有不到两个月到期,他儿子要回来开店,不能再租给我。

他提前跟我说,也留足了搬家的时间,我没有理由发火。

可看着店里塞满的灯具,我还是闷了一下午。

阿乐蹲在门口,擦了又擦那块已经不亮的招牌。

“哥,咱搬哪儿?”

“找地方。又不是散伙。”

话说得硬,我心里却舍不得。

这家店是我拿三万积蓄撑起来的,第一年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有人把灯送来,见我年轻,临走还要拍一张我的脸,说坏了好找人。

从没人信,到附近几个活动公司愿意给我打电话,我花了五年。

现在要把招牌摘下来,总像有人催我承认,自己其实还没站稳。

阮明棠下班回来,见我拿着卷尺,第一句问的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墙多宽?”

我报了尺寸,她打开手机,画了个很粗糙的格子。

“你要找新店,得先知道哪些能合并。这个柜子是不是一直空着?”

“里头放备件。”

她拉开,里面果然只躺着三只旧灯泡。

我干咳一声,她没笑,继续量。

那晚我们铺开一张纸,算出搬家、简单收拾和添工具,大约要动用12万。

再留六万周转,几乎就是我全部积蓄。

她用笔把添新仪器那项圈出来。

“可以分批买吗?”

“能,但我一直想——”

我停了。

阮明棠把笔交给我。

“你可以想。别看着我,就把所有想要的都咽回去。”

我捏着笔,在那项后头写了待定。

第二天,她告诉我一条消息。

长风正在给盐桥旧影院筹备冬季重新开映的活动,需要找灯光供应商。

影院修好了主厅,还想把外头的小院用起来,让居民能来看片、听老乐队演出。

“你可以去报名。我只负责观众活动,不参与供应商选择,孙姐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先看她,没说话。

她看出我的迟疑,皱眉。

“江述,我要是在街上看见你丢了钱包,也得避嫌不叫你?”

我被她说笑了。

“我怕你难做。”

“你先拿得出东西,再说让我难做。”

这句话很像从前的阮总。

我胸口那点不服输,忽然被她勾起来。

我带着阿乐跑了两趟影院,见了负责人吴经理。

院子不大,墙面斑驳,老放映机被摆在玻璃柜里。

他们预算有限,既想好看,又怕后续维护麻烦。

我不擅长讲漂亮方案,就借了他们一面白墙,当场演给吴经理看。

一束暖光推上去,墙上的裂纹还在,旁边旧海报上的人却像刚从暗处走出来。

吴经理站了半天,走到光里,摸摸自己的影子。

“这个挺像我们小时候散场的样子。”

我心里一松。

那份灯光服务报价九万,设备、人工和后续几次活动都算在内,谈成后能给我的搬家留一口气。

但正式确认前,还有一次带设备的小范围演示。

我回到店里,兴冲冲把吴经理这句话讲给阮明棠听。

她没有夸方案,只是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墙灰拍掉。

“你今天眼睛都是亮的。”

“想挣钱,当然亮。”

她看着我笑。

“行,江老板。那就先挣你的钱,别老把自己放在我的欠款后面排队。”

8 她往我的鞋里塞糖

阮明棠领到第一笔按出勤结算的工资时,给我买了一双鞋。

鞋不贵,鞋底却厚,踩在店里的水泥地上很软。

我打开鞋盒,里面还滚出两颗奶糖。

她坐在楼梯上,装作看手机。

“怕你干活低血糖,附赠的。”

我拿起糖,认出就是从前塞在她车里的那一款。

“公司怎么没给你配司机?”我故意问。

她抬眼:“江老板这么关心员工待遇,给我包月接送?”

“八千一个月。”

她把抱枕扔过来。

我接住,笑着坐到她旁边。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刚要把糖放回去,她已经勾住我的小指。

我一时间忘了说话。

这段日子,她搬回了暂存的私人物品,清出一部分,卖掉了几只不常用的包。

钱都用来还姑妈,转账时也给我看了。

她把两个人各自的钱算得很明白,却不肯跟我算这一双鞋。

“这个不记账。”她说。

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我也没那么爱记账。”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晚上我在楼下试新买的折叠床,她坐在床边,帮我套枕头。

以前那张折叠椅太窄,睡得我腰疼。她发现后,第二天就催我换了。

床脚刚撑开,她坐下,床中间忽然往下一沉。

我赶紧伸手扶住。

阮明棠攥着我的胳膊,吓得脸白了半秒,又笑起来。

我低头检查,才发现自己少扣了一道卡扣。

“江师傅的手艺?”她问。

“这是家具,超出业务范围。”

“那我退货?”

“本人一经签收,概不退换。”

她笑着往我肩上靠。

铺子已经打烊,阿乐回了自己住的地方,巷子里只剩面馆收桌子的声音。

我抬手环住她,慢慢收紧。

她没说话,呼吸擦着我的颈侧。

我想起从前坐她的车,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她睡着向我歪过来,我都要先看看司机有没有注意,再把肩膀借过去。

现在她主动靠着我,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女朋友。

那点迟来的得意太热,让人根本藏不住。

“明棠。”

“嗯?”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她坐直一点。

“还有一个多月。你怎么记得?”

“去年的蛋糕单是我下的。”

她眼里刚升起的亮光,顿时变成嫌弃。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今年不是。我想自己记。”

她安静下来,拇指慢慢摩挲我的指节。

“那天,原来我是想结婚的。”

我胸口一缩。

婚纱店里我说过入冬,她后来问过我生日那天有没有空。

我翻了工作日历,说有。

她一定以为,我已经答应。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我总觉得你不会不喜欢我。又不敢真问,怕一问,你连钱都不肯赚了。”

她这点小骄傲,竟和我不相上下。

我们都拿一纸合同护着自己,非要对方先伸手。

最后谁也没接住谁。

我把她抱进怀里。

“今年生日,别一个人安排了。给我留点事做。”

她抬头看我,眼里慢慢带了水光。

“别又说完就忘。”

“不会。”

她伸手抱紧我,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还想再说句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写着爸爸。

她身体一僵,从我怀里慢慢直起来。

那一瞬间,我知道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她终于接通,对面第一句话,我隔着半尺都听得清。

“明棠,贺嘉衡帮你找工作,你为什么不去?”

9 这次你听她说

阮明棠拿着手机走到门边。

她没躲着我,只是站直了,像又回到从前每一次需要解释的会议桌旁。

“因为我不愿意替没看过的安排作保证。”

父亲在那头压着声音:“他肯给你机会,你还要挑?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躲着我们?”

“知道。我这阵子见过好几个。”

“那你还住在外头,非得让人看笑话?”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歉意,也有忍到极点的疲倦。

“爸,我明天去看你。今晚不吵了。”

她挂掉电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我陪你。”

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点头。

第二天,我们提着水果去了她姑妈家。

老人住在老城区一套不大的房子里,客厅家具保养得很好,玻璃柜中摆着几张旧照片。

阮明棠父亲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不少。

他原来坐在长沙发中央,习惯了有人从旁边递东西。现在茶杯放在手边,水没了,也只是空握着。

姑妈替我们开门,先叫明棠进屋,又看向我。

“你就是小江?换鞋,鞋柜下面还有一双。”

老人语气温和,我心里的紧张却没松多少。

阮父看见我,脸色立刻变了。

他没接水果,盯着阮明棠问:“你还把他带来?”

我往前一步:“叔叔,我——”

阮明棠握紧我的手,先开了口。

“我带男朋友来看你。”

阮父的目光在我们手上停了停。

“你现在拿什么谈男朋友?工作刚丢,家里一堆事没清完,你就想着结婚?”

阮明棠拉着我坐到旁边,没有退。

“工作已经找到了。公司的旧事,我该配合的都在配合。姑妈的钱,我会还。”

“嘉衡能让你少受多少罪,你心里没数吗?”

“他给的是有条件的位置。”

阮父看向我,话终于冲着我来了。

“小江,我不是嫌你。可你们过日子,不是两个人在巷子里拉个手那么简单。”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

我想告诉他,我从技校出来后就没让家里养过,也想告诉他,他女儿在我这里不会被人糟践。

可他那句不是嫌你,把我听得又酸又恼。

阮明棠察觉到我的手在收紧,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我望向她,她已经抬头。

“爸,你以前说,城南的项目不开,我们就会被别人甩下去。我说慢一点,你不听。后来我也想证明自己能接住,明知道钱紧,还跟着往前赶。”

阮父嘴唇抖了抖。

“现在追这个,有什么意思?”

“有。因为我不能再把别人替我决定,当成不用负责。”

她的声音逐渐发哑。

“我有错,借的钱我认,做过的判断我也认。但我的婚事,不拿来补那些错。”

姑妈端着茶出来,脚步停在餐桌旁。

阮父像被这句话刺到了,突然坐直。

“你觉得我在卖女儿?”

“我没这么说。”

阮明棠眼圈红了,却没松开我的手。

“可你一直说,为我好的人应该是谁,没有问过我,我想要谁。”

客厅静下来。

我看着她绷紧的下颌,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陪她来。

她不需要我替她打赢父亲。

她只是不想说完这些话,回去的路上仍旧一个人。

我把水果放到桌边,终于开口。

“叔叔,我能做的有限,也不敢保证明棠以后一点苦都不吃。您担心的事,我们都在算。”

阮父冷着脸没看我。

“但她既然已经说了,您这次,能不能先听她说完?”

他拿杯子的手顿住。

姑妈把热茶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明棠在我这儿借的,是钱。不是她后半辈子。”

那天没有谈出和解。

阮父不肯留饭,阮明棠也没有硬坐。

出门前,姑妈给她塞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低声说工作有着落就好,别急着把自己逼得太狠。

阮明棠抱着点心,走到楼下才停住。

她肩膀颤了一下,很快又挺直。

我没有劝她别难过,拉着她在花坛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以前以为,等我做出成绩,他就会听我的。”

我把她冰凉的手夹在两只手之间。

“今天你说得挺好。”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腿一直在抖。”

“没看出来。”

“真的?”

我低头看看她,老实点头。

“我忙着手抖,没空看你的。”

她终于笑了一下,眼泪落在我外套上。

10 我把最难听的话给了她

演示前一天,新到的两箱设备出了问题。

那批是熟人介绍的二手灯具,卖家说只用过一季,我看过样机,想着能省一笔,便付了钱。

外观确实新,连续测试不到两个小时,却有几台接连熄灭。

我拆开外壳,才发现里面的部件已经被换过。

阿乐蹲在旁边,脸都白了。

“哥,不是说到货就全测吗?我问你,你说先把方案做出来……”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法怪他。

这两天店里还有维修活,我想赶在演示前拿出最好的效果,把检查往后挪,觉得自己经手的东西心里有数。

现在出了问题,卖家只肯让我寄回去慢慢处理。

可演示不会等。

我一连打了六个借设备的电话,附近几家公司都在忙,有一家能调,但要多付运输和临时租金。

我拿着手机,几乎想先把那几台故障灯从方案里撤掉,少开几台顶过去。

阿乐问:“吴经理那边,怎么说?”

我对着拆开的灯,忽然清醒。

故障能临时遮住,整个项目的使用却遮不住。

“照实说。”

吴经理在电话里沉默很久。

他已经请了场地方和合作方来,一改时间,所有人都得重新协调。

最后他没有骂我,只是说:“江老板,你让我再考虑一下。”

这比骂我更难受。

阮明棠下班赶到时,我坐在门外台阶上,烟拿在手里,没点。

她看完设备,先问阿乐有没有受伤,又蹲下来跟我说,孙岚那边还能争取把演示挪两天。

“我可以帮你把现在的情况说清楚,但吴经理会不会留你,要他自己决定。”

我知道她是在帮我。

可那天我满脑子都是账。

新店的押金、这批压住的钱、明明不该犯的错误,还有自己在她面前夸过的口。

我越丢人,越不想让她看见。

她又问了一句:“你先起来,我们把能借到的列一下?”

我忽然把手里的烟捏断了。

“你能不能别用安排下属的口气跟我说话?”

她愣住。

阿乐在旁边也不吭声了。

我却像刹不住车,又补了一句。

“以前你花钱雇我干活就算了,现在这家店,我想自己做主。”

话一出口,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看见了,却因为那点该死的难堪,没有立刻把话收回来。

她扶着膝盖站起身。

“你觉得,我是在拿以前的钱压你?”

“我不是……”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望着我,眼泪没有掉,眼神却比哭出来更让我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她替我查到的临时设备清单,上面写着几家租赁公司的时间和电话。

她指尖按住纸,停了一秒,才松开。

“你自己决定。”

她没摔门,也没回头质问。

她走得很平静,平静得我以为,只要等两分钟,就能上楼去抱住她,道个歉。

可我追上楼,床边没有人。

她常穿的外套不在挂钩上。

我拨电话,她很快接了,声音很稳。

“我今晚在孙姐这边住。你把店里的事处理好,别到处找。”

“明棠,对不起,我刚才——”

“我知道你急。”

她打断我,呼吸停了一下。

“可我现在听不下去。你让我缓缓。”

电话挂掉,楼下阿乐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哥,备件要收起来吗?”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彻底。

一个卖家骗了我,我不敢认自己判断错了。

一个客户对我失望,我不敢承认自己怕丢生意。

最后,我把最难听的话,留给了那个赶回家想帮我的人。

工作台上的纸还摊着。

她怕我看不清,把号码抄得很大,一个都没有写错。

11 纸上的号码

我没有立刻去孙岚家楼下等人。

阮明棠说了想缓缓,我不能因为自己后悔,就催她赶紧原谅。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我知道问题出在哪,明天把设备的事处理完,想当面和她说。

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好。

那一晚,我把剩下的设备逐台查完,和阿乐整理了可以用的清单。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吴经理。

他站在影院门口,手里捏着几份新报价,显然已经准备换人。

我没拿卖家作挡箭牌。

买设备的是我,决定什么时候检查的也是我。

我把故障情况、临时借用办法和增加的费用放在他面前,明确说多出的支出由我承担。

这一次若做不成,我已经花掉的钱也收不回来。

吴经理问:“你准备赔着做?”

“赚得少些。但不能把我自己犯的错,算进您的预算里。”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把纸接过去。

“我可以留两天。那天我会叫一个懂设备的朋友来,你别怕人家挑。”

我点头,后背全是汗。

临时调设备多花近一万八,原先期待的利润只剩一小截。

阿乐以为我会扣他奖金,站在柜子旁不敢问。

我把当天的加班钱给他转过去。

“这次是我判断错了。以后你发现不对,别等我点头,直接喊。”

他盯着手机,眼睛慢慢红了。

“我昨天也没想着你会错。”

我拍了拍他肩膀。

“那你以后记着,我真会。”

傍晚,我去接阮明棠。

她从孙岚家出来,穿着那件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我看不出她有没有打算跟我回去。

我们走到街角的长椅边,我先坐下,没去碰她。

她隔着半臂距离坐在旁边。

我把白天的结果说清楚,她听完点了点头。

“好。那演示你再检查一遍。”

“检查了。”

我停了一下,把握得发皱的那张纸摊在腿上。

她看见自己的字,眼神动了动。

“昨天我在害怕。”

我盯着那个被我反复拨过的号码,终于说出了最不想承认的话。

“我怕让你看见,我没自己说的那么能耐。还怕你发现,从前那个能来救场的人,自己碰上事,也会乱。”

她转头看我。

我把纸抚平,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但那些都不是我拿钱刺你的理由。我明知道你最怕我还把你当雇主,偏偏挑了这句。是我伤你,不是你管得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那14个月丢人?”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低下头,语气很轻。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以为花钱就能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后来真的喜欢你,又怕你觉得,我连真心也想买。”

我终于伸手,却停在她身旁。

她没有躲,我才握住她的指尖。

“那14个月养活了我的店,也让我认识你。不丢人。我只是既想要钱,又想要你喜欢我,还想装得自己一点不贪。”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泛红。

我继续说:“我以后不敢保证一急就不犯浑。但再有这种时候,你可以当场骂我。我不能拿你靠近我这件事,反过来扎你。”

她抿紧嘴,终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想每次帮你,都得先想,会不会让你觉得没面子。”

“不会再让你这么猜。”

“这句话,我先听着。”

“好。”

我没有催她笑,陪她在长椅上坐到路灯亮。

起身时,她把手里的袋子交给我。

里面是两只洗干净的饭盒。

“孙姐找给我的备用拖鞋太大,走路老掉。”

我喉咙忽然发紧。

“我们回家?”

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低头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江述,我昨天差一点以为,你只要我好看、懂事,最好还能什么都不插手。”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

“你可以插手。你觉得我蠢,也得告诉我。”

她看我一会儿,终于带着鼻音笑了。

“那可有得说了。”

12 不买这份安静

演示重新安排在周一傍晚。

前一天,阮明棠的叔叔阮启和找到了店里。

我见过他。

从前阮家的饭局,他总坐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负责把谁介绍给谁,也负责把不想听的话说得像玩笑。

他来时,我正和阿乐清点租来的设备。

他没先找我,站在门口招手,让阮明棠过去。

“跟叔叔聊两句。”

她把手里的标签贴完,才走过去。

阮启和看了眼店里,压低声音说:“你让你男朋友退出影院这个项目吧。”

我手上动作停了。

阮明棠皱眉:“为什么?”

他摊开手,像在讲一件谁都该懂的事。

贺嘉衡那边也报了整场活动的方案,灯光打包在内。阮启和替双方牵了线,已经花了不少心思。

影院若把灯光单独交给我,他那份总包就得重新谈。

“有钱一起赚。你们这个小店,挣不了多少,何必把场面弄得难看。”

阮明棠脸色冷了。

“你拿多少介绍费,和江述有什么关系?”

阮启和脸上那点笑淡下去。

“明棠,现在不是从前。你爸还住在别人家里,你就别再跟我摆总裁的谱。”

我擦干手,走到她旁边。

“阮先生,合作还没定。我们退出,您的方案也未必就能过。”

他这才正眼看我。

“年轻人,八千块一个月的生意都能做,何必突然这么硬气?”

阮明棠身体猛地绷住。

我也愣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们的旧合同。

还有那封终止邮件。

阮明棠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从哪里拿的?”

“以前替你保管合同的助理,收拾资料时找出来的。你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

他没给她碰手机,随手收回。

“你爸现在还以为你们真谈了一年多。我是替你们兜着脸。真传出去,江老板这份陪演的履历,多少也影响人家对你们的信任吧。”

阿乐在后头动了一下,我抬手拦住。

阮启和的筹码很准。

阮明棠刚在新公司站住脚,我也刚让客户愿意多给一次机会。

他们未必会因为一纸私人合同就不用我,可闲话一旦传开,至少够搅得人心烦。

何况还有她父亲。

我看向阮明棠,她咬着牙,手指攥紧了外套袖口。

我忽然想起昨天长椅上她说的那句可笑。

她已经为这份喜欢难受够久了。

我把手搭在她身后,稳稳扶住她。

“钱我收过,人我也确实陪着演过。这件事,您拿到哪里说,都是真的。”

阮启和眯起眼。

“你想清楚,挣这点钱,值不值。”

“我做灯光,报价、设备、技术都让客户看。我要是做不好,被换下来,我认。”

我望着他,胸口那股火终于不再往身边的人身上烧。

“但您要靠这个,替我决定接不接活,不行。”

他冷笑一声,转身看阮明棠。

“你也由着他?”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

“我以前怕我爸知道,怕别人笑话,也怕江述被人看不起。叔叔,你想拿这几样东西,换多少次方便?”

阮启和沉下脸。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玻璃门。

“想说就说吧。我不买了。”

门关上以后,店里谁也没动。

她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塌下来。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她抵着我的胸口,低声说:“我爸会很生气。”

“嗯。”

“他以前最怕人家看笑话。”

“我陪你去说。”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

“这回是我连累你。”

我捏了捏她发冷的手。

“你才说完想说就说,怎么一关门,又替我退了?”

她看着我,终于用力握住我的手。

当天晚上,我们先给她父亲打了电话。

电话持续了很久。

我没有把它交给她一个人接。

13 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第二天傍晚,影院里来了十几个人。

吴经理请来的设备师傅提前到场,把我准备的灯具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后续维护的问题。

我一一答了,不懂的没有硬撑,直接当着他的面翻资料确认。

演示还没开始,吴经理手机响了几次。

他低头看完,神情变得有点古怪。

我就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

贺嘉衡也在。

他代表另一家供应方来作最后的沟通,西装一丝不乱,看到阮明棠时,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阮启和没有到场。

但他发来的东西,已经替他坐进这个房间。

吴经理把我叫到旁边,屏幕没有完全递过来,只问了一句:“你跟小阮的事,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我正要开口,贺嘉衡走近两步。

“吴总,这是私事,没必要为难他。”

他说得温和,目光却落在阮明棠身上。

“明棠,有些东西一开始是交易,就没那么容易变干净。我劝过你,不要总意气用事。”

我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终于听够了这种替她安排座次的口气。

“贺先生,您不想为难,就别一边劝,一边替我们定性。”

几个人都望过来。

阮明棠站在入口处,手里还拿着观众动线的图。

她看见我的眼神,没有躲。

我走到她身边,向吴经理说:“她以前确实花钱请我假扮男朋友,每月八千。我收了钱,也履行过约定。”

空荡的影院里,这句话清清楚楚。

我原以为自己会难堪得抬不起头。

真说出来,反倒有一种终于站稳了的痛快。

“最初是假的,我们没打算拿这件事来证明灯光做得好。今天设备在这里,方案在这里,您照着看。做不到的,我赔不起面子,也得认。”

我转身,把阮明棠的手握进掌心。

“至于现在,我在认真跟她谈恋爱,想娶她。这部分是真的,不算进任何人的报价。”

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一下涌出太多情绪,委屈、紧张,还有压不下去的亮光。

她没有把脸藏到我身后,向前站了半步。

“旧合同我也签了,是我找的江述。这里面没有谁被迫。我在长风的工作,也不由他来替我证明。”

孙岚从后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用人,看她交的方案和做的事。两位的私事,说明白就行。吴总,要不先把灯打开?”

吴经理看了看我们,收起手机。

“开吧。”

贺嘉衡嘴角那点笑没有了。

他还想说什么,吴经理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

我松开阮明棠的手,去控台前站定。

阿乐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不挡路的位置。

我按下开关。

一束光从白墙移到老海报上,再沿着走廊慢慢铺开。

这次灯没有熄。

院子里的人渐渐不说话了。

我们没做夸张的效果,只是让每一段路都能看清,让那几张褪色的老照片亮得舒服。

吴经理叫来的老师傅又去看了设备,回头点了一次头。

我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一点一点落下来。

演示结束,吴经理没有当场夸我多厉害。

他拿着方案,问阿乐谁负责活动后检查,又问我临时故障怎么联系。

这些问题问完,他把手伸过来。

“就按这版细谈。费用和责任写清楚,别再给我惊喜了。”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竟比刚才更热。

贺嘉衡走的时候,没有跟我们告别。

孙岚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谈了几句,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不觉得自己从此就赢过了他所有东西。

可今晚,他没能决定谁应该离开。

人散以后,阮明棠仍站在那面亮起来的墙前。

我走过去,她转身就抱住了我。

抱得那么紧,我差点没站稳。

“你刚才怎么敢说?”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买安静了吗?”

她抬头,眼里水光发亮。

“我是说,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想娶我。”

我望着她,终于把那点小心翼翼扔远了。

“想娶你,还怕人知道?”

她笑起来,眼泪却落下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身后阿乐扛起一个箱子,故意咳嗽。

“哥,先让我把电源收了。你们这场,我不给加灯了。”

14 把两个人放进去

项目定下来后,我没有立刻把省下的钱花出去。

那批有问题的设备折腾了十几天,才退回大部分货款,来回运费和耽误的时间都得自己认。

九万的合同也不是一天全到账,先来的那笔钱,只够让我把租来的设备和人工安排妥当。

我重新翻了新店的预算,把最想买的几台仪器往后挪了挪。

阮明棠坐在旁边,没有替我划。

“这项你真舍得?”

“不舍得。”

我拿笔重重画了个圈。

“所以等挣到了,再来买。到时候我得挑最顺手的那台。”

她笑着点头。

我们最后租下了两条街外一间带小阁楼的铺子。

楼下比原来宽一点,楼上有独立的小厨房和一间卧室,窗户朝着一棵大梧桐。

房子旧,但干净。

她跟着我去看房,推开窗,伸手摸到一片落在窗台上的叶子。

“江述,这里早上会有太阳。”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之前找铺面,我只看车能不能停、门宽够不够、设备放不放得下。

直到她站在窗前,我才第一次认真想,屋子里还能放些什么。

一只她能伸手够到的水杯架。

一张不用夹着维修单吃饭的桌子。

还有她喜欢的那盏能调暖光的小灯。

我把这些写在量尺寸的纸角。

她凑过来看,眼睛忽然亮了。

“有我的位置?”

我攥住她的手,按在那张图上。

“你来挑。”

搬家那天,我妈来帮忙,阿乐喊来两个熟悉的同行,连孙岚都顺路送了一个装文件的矮柜。

我没有让大家白干,吃饭的钱和该给的工钱,都提前准备好。

阮明棠把每个箱子写上标记。

她以前签文件,字锋利落;现在蹲在纸箱边,写锅、碗、床单,倒写得格外慢。

婚纱最后才搬。

我抱着防尘袋,经过巷口,卖面的老板探头看了眼。

“江老板,真要办事了?”

我还没开口,阮明棠已经在我身旁应了一声。

“嗯,等他求婚呢。”

一条巷子的人都笑了。

我脸烧得厉害,又忍不住得意,把袋子抱得更稳。

我妈在后面听见,故意不替我解围。

“那就多等他两天,别让他白捡现成的。”

新店的招牌挂上去,还是老老实实几个字:江述灯光维修。

阿乐说不够气派,应该起个带国际的名字。

阮明棠抬头看了半天,回头说:“不用。我就认得江述。”

我站在梯子上,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攥住。

傍晚送走帮忙的人,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在楼下收拾折叠床,她站在楼梯口,喊了我一声。

“你还睡那里?”

我抬头,才发现她把我的枕头抱上去了。

她没看我,低头揪着枕套边缘一根线。

“卧室放两张床,会挤。你如果愿意……”

话没说完,我已经跨上两级台阶。

她后退半步,又站住,抬眼瞪我。

“慢点,楼梯还没装防滑条。”

我停在她面前,先把枕头接过来,另一只手握住她。

她的手心也出了汗。

我们都不再年轻,却在这一刻笨得像第一次学会靠近。

我低头吻她,她抓住我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额头轻轻抵过来。

“江述,你要是哪天觉得为难,记得说。”

我把她往怀里拢。

“你也是。”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擦过窗框。

后来我去洗杯子,她把那盏老镜头做的小灯放在床边,试着拧亮。

暖光慢慢铺过墙面。

她坐在床沿,忽然说:“原来放在这里,才刚刚好。”

我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

我们没有立刻拥有想要的一切。

但这个房间,终于不再只为其中一个人留下位置。

15 求婚不附带余额

影院开映的那天,来了很多附近的老街坊。

我提前到场,阿乐跟着我把能检查的地方都查过,又和临时请来的同行确认了轮值。

阮明棠站在入口处,给一位找不到座位的老人引路。

她没有穿高跟鞋,胸前挂着工作证,额前跑出一缕碎发。

我隔着人群看她,她恰好抬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票。

那一下,我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她站在灯下,总有人等着给她拍照。

现在她忙得顾不上形象,却会在人群里找我。

我低头把下一段程序确认好,再抬头时,她已经扶着老人坐下。

开场很顺利。

散场后,吴经理给我们留了两瓶热水,拍拍我的肩,说后续几场照这样做就好。

我把这句话记进心里,比任何场面上的夸奖都踏实。

也是那晚,老孟来找我。

他就是当初喊我去阮家周年宴救场的朋友,平时跟着巡演团队跑外地。

这回他们有个灯具维护的岗位临时缺人,六周,出差辛苦,报酬却比我守着店做零活高不少。

本地这边,阿乐和熟悉的同行可以按原先排好的班照看,影院设备也已安置好,但我得提前跟客户说明。

我拿着日程表,很想答应。

六周回来,店里的周转会宽一点,那台舍不得买的仪器也能有着落。

可阮明棠的生日,就在其中。

我回到家,坐在桌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你今天一路都没说话。”

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看完日期,先问:“你自己想去吗?”

“想。”

“那就把本地的安排说清楚,再接。别像上次,什么都觉得自己能赶上。”

我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生日怎么办?”

她手指停了一下,才把纸放回桌上。

“等你回来,再补。”

我听见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反倒不肯轻轻揭过去。

“你不高兴,就说。”

她看我一会儿,终于坐到我对面。

“我有点失望。”

我心里一沉。

她却没有躲,继续说:“我也知道,这是很好的机会。两件事不冲突,我支持你去,但我还是想你那天在。”

我伸手握住她。

她翻过掌心,握回来。

“所以你别为了显得对得起我,连电话都不敢打。也别临时硬赶回来,把自己累坏。我们好好安排。”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枚黄铜螺母现在挂在床头,不再贴身戴着,她说每天干活碰来碰去,怕磨掉那个字。

我忽然站起来。

她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去工具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上周买的素圈戒指。

没有昂贵的石头,只有内圈刻着我们的姓。

我原本想等影院结完第一阶段的钱,等新店再像样些,等她生日那天,把这些摆齐了再拿出来。

可真到了桌前,我发现她一直在等的,从来不是那一叠账。

我把椅子拉开,在她面前蹲下。

阮明棠望着盒子,手指慢慢抓紧了衣角。

“本来想准备好听点的话。”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想好没有?”

“没。越想越像活动主持词。”

她笑了,眼里却迅速蒙上一层水。

我把戒指拿出来,握住她的左手。

“明棠,我现在还是修灯的,以后大概也一直是。我爱挣钱,也会犯错,犯浑的时候,你得骂我。”

“还得附带售后?”

“我尽量少让你报修。”

她笑着掉下一颗眼泪。

我伸手替她擦,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我想跟你结婚。不是等你家好起来,也不是等我攒到一个终于配得上你的数。就是现在,我想好好把你娶回家。”

她看着我,眼睛红透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问?”

我握着戒指,忽然紧张得连指尖都发僵。

“阮明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立刻点头,先把我的手拽到自己脸侧。

温热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愿意。我都等多久了。”

我低头给她戴戒指,一次没套准,她反过来稳住我的手。

戒指落到指根,她弯了弯手指,忽然扑进我怀里。

我被她撞得后退,半坐在地上,她也跟着笑着蹲下来。

那一地还没收好的纸箱,一盏没装灯罩的台灯,全围着我们。

她抓着我的领口,额头抵着我,轻声又说了一次愿意。

我抱紧她,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后来我们坐在地板上商量婚礼。

她要小一点,亲近的人都能说上话。

我想请我妈、阿乐、老孟,也想让她父亲能来。

“他要不肯呢?”她问。

我看着她,把决定留给她。

“你想请,我们就请。他来不来,不耽误我们。”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点了点头。

16 隔着屏幕的一盏灯

临走前,我把店里的事情安排了两天。

影院后续活动的值守有人接手,临时增加的人工也重新算进成本。吴经理听完安排,没有反对,只让我别把电话关了。

老孟说我这阵子做事,比从前慢了。

我没觉得是坏话。

以前我总怕机会过去,什么都先答应。现在家里多个人等,反而不敢再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

出发那天,阮明棠送我到车站。

她给我整理包带,往侧袋塞了几颗奶糖。

我舍不得松手,拖到广播催检票,她才推我一下。

“江老板,出差第一天就旷工?”

“再抱一下。”

她踮起脚抱住我,脸贴在我颈边,声音忽然很小。

“我会想你的。”

我喉头发紧,搂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六周比想的难熬。

白天各忙各的,到了晚上,开着视频也没多少完整的话。

她对着电脑改方案,我坐在酒店桌边整理设备记录。偶尔抬头,看见对面还有一盏灯亮着,心里就稳一点。

有次我回去晚,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

我喊了两声,她醒过来,第一句问我吃饭没有。

我想叫她别等,又怕这句话听起来像不需要。

最后只说:“明天我提前告诉你几点结束。太晚你先睡,早上再陪我吃饭。”

她揉着眼睛点头,临挂前又把手机拿近。

“给你看,今天孙姐让我独立跟一个小项目。”

她翻出几页资料,讲得兴奋,睡意都散了。

我听她说完,心里那点空也被填满。

她生日当天,我提前订了蛋糕,没送大束花。

我知道她抱着花坐公交不方便,也知道那点钱,她眼下更愿意拿去换别的。

但她拆开蛋糕旁的小盒子时,还是愣住了。

里面是一把新钥匙,配着一只小小的白花挂件。

花的样子,和她婚纱肩带上的一样。

钥匙出发前就配好了,是新店的。

我原本想亲手交给她,又舍不得少一次让她意外的机会,托我妈当天带过去。

她拿着钥匙看了很久。

“我早就有一把了。”

“那把是搬家时临时给你的。这把,算我正经请你做家里人。”

她抬眼看屏幕,笑着骂我多此一举。

骂完,又把挂件翻过来看。

镜头边忽然伸进来一只手,替她扶住歪掉的蜡烛。

我愣了。

是她父亲。

老人坐在桌子另一边,有些不自在,看见我,也只点了一下头。

阮明棠把手机转过去一点。

“爸下午来的,送了你妈爱吃的点心。”

我妈在旁边接话:“一盒点心买得老远,还非说顺路。”

阮父咳了一声,没反驳。

那天夜里,明棠告诉我,他看见了我们的新店,也看见她在厨房里笨拙地学着炖汤。

他本来想帮忙,反倒把锅盖放错了位置。

父女俩站在水池边,谁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说,原来这些年,他很少知道她下班以后是什么样。

过去她来见他,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宴席上。

说到家里的事,他仍有些放不下脸,也没有为前阵子每一句话道歉。

但他终于问了她一句,最近累不累。

阮明棠说,不算轻松,倒比以前睡得好。

我听到这里,隔着屏幕,看见她眼角湿了一点。

我没有说总算想通了。

有些伤害不会因为一盒点心就消失,也不妨碍人先把这顿饭吃好。

临睡前,她拿起新钥匙,在镜头前晃了晃。

“你回来的那天,我用这把开门。”

我点头,心里热得发胀。

“好。”

她笑着把钥匙攥进掌心。

“这回你已经求过婚了。江述,我等你回来娶我。”

17 这次是新郎

六周结束,我按时回到家。

没有提前躲进箱子里,也没有捧着一大把花出现在人群中央。

阮明棠站在出站口,远远看见我,就把手里的伞举起来。

她穿着那件米色外套,领口压着一条红围巾。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食堂不如你的面。”

“我的面还是你教的。”

“那说明我教得好。”

她笑起来,下一秒就扑进我怀里。

伞歪到一旁,我连箱子都没扶稳,轮子撞在脚边。

我没管,抱着她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绕着走,她在我怀里轻轻吸气,像要确认我真的回来了。

我亲了亲她的发顶。

“回家吧。”

她从包里摸出那把带白花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走,我给你开门。”

出差回来第二周,我们领了证。

她拍照前还替我检查衬衫领口,抬手时,指根上的戒指碰到我的下巴。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她嫌我没出息,自己眼圈却也是红的。

婚礼放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我们问影院借了没有排活动的小院,按约付了场地和清理费用,只请了三桌人。

没有长长的流程,也没有临时冒出来的贵客。

孙岚负责提醒大家什么时候开饭,阿乐守着控台,事先声明今天只有一段灯光,谁也别临时加需求。

我妈给他塞了一块点心,叫他少说两句。

阮明棠在小休息室换婚纱。

我隔着门听见裙摆摩擦的声音,心跳得像第一次上台干活。

她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只旧绒布盒。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他不太习惯,喉头动了一下,才应。

盒子打开,是一枚很细的金戒指。

他解释,是明棠母亲留下的。他妻子在女儿读大学时去世,这些年东西一直由他收着。

“不是让你们拿去顶什么。”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口,仍旧像怕谁误会那点钱。

过了片刻,他把盒子合上。

“是她妈妈想留给她的。以前总觉得,还没到时候。”

我接过盒子看了看,又交还给他,说等她出来,一起给她。

他点了头,却没有立刻走。

“那天电话里,我说你靠着合同接近她,那句话……说重了。”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我确实记得那天他说的每一个字,也记得明棠在旁边攥得发白的手。

老人像知道自己不能等来一句轻飘飘的揭过,低下头看了看空下来的手。

“以后,我尽量少替她拿主意。”

我点了点头。

“我们会常回去看您。”

门从里面开了。

阮明棠站在门口,肩带上的两朵白花安安静静。

那件曾经挂在工具柜旁的婚纱,终于穿在她身上。

我喉头一哽,竟没说出事先想好的那句好看。

她望着我,抬起下巴。

“江师傅,检查一下,哪里不对?”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有不对。”

她眼睛里漾开笑。

我又把她手握紧一些。

“就是等这一天,等得我有点慌。”

她父亲把旧盒子交到她手里。

她打开看见,笑意慢慢停住,眼圈一下红了。

老人替她拢了拢肩边的薄纱,动作很生疏。

“你妈妈会高兴的。”

阮明棠低头摸着那枚戒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抱了抱他。

没有旁人起哄,也没有谁催。

我在旁边等她,直到她重新向我伸出手。

小院里,大家已经坐好了。

我们并肩走过去,暖光沿着脚边铺开。

我妈一开始还笑,笑到一半就红了眼,掏出纸巾,又怕弄坏妆,胡乱按着眼角。

阿乐站在控台后,手忙脚乱抹了下脸,嘴上还说风大。

明棠握着我的手,先开口。

“今天我没请主持人,怕别人替我说太多。”

院里的人笑了,她也跟着笑。

她转向我,眼睛却越来越红。

“江述,我以前总想让你猜。你不肯猜,我就生气,还装作一点也不在乎。”

我想笑,又笑不出。

她把我的手拉到身前。

“后来我家出事,我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我怕你觉得,只有走投无路了,我才想跟你过日子。”

她吸了口气,认真望着我。

“今天我有工作,有地方住,也有自己能往前走的路。我还是想嫁给你。”

我眼前忽然模糊了。

这句话比所有富贵时的许诺,都更重地落进我心里。

我低头看我们的手,手指在抖,她便反过来包住。

我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说出话。

“那我得好好得意一下。”

院里又有人笑,我妈拿纸巾捂住脸,肩膀都在颤。

“你这么厉害,还非要选我。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阮明棠笑着掉眼泪。

我伸手替她擦,她也用拇指擦过我眼角。

我们谁都没顾得上周围还有人。

后来阿乐实在忍不住,喊了声亲一个。

她脸一下红了,却没有低头,反而向我走近半步。

我抱住她,低头吻下去。

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裙摆的一角。

这一次,我站在灯下。

我的工具包放在休息室,没有人等我修完灯就离开。

18 这盏留着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度蜜月。

我照常修灯,她照常带饭去上班。

周末不忙,我们会坐公交去城边转一圈,买一袋热栗子,再拎着空袋子坐回来。

我妈说,出去一趟,就图个吃?

阮明棠点头,说栗子挺甜。

我妈白我一眼,又往她饭盒里塞了一块肉。

日子没有因为结婚,忽然变得一路顺。

她刚开始独立带项目,常常忙到很晚。有次客户临时改安排,她明知道不合理,还是因为好胜,先答应了。

回到家,她坐在餐桌边不肯说话。

我给她倒水,问了两句,她忽然烦躁地说能不能让我静静。

我把水放下,去楼下收拾。

过了一会儿,楼梯响了。

她站在我身后,低声说:“我刚才不是冲你。是我答应得太快,不想认。”

我转过身看她。

她皱着眉,满脸不服,又知道自己该来。

我一下笑了。

“挺眼熟。”

她也笑,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那晚我们没有把客户骂到半夜,而是把她需要重新沟通的几件事列出来,吃完饭,各自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天,她照样得去面对那张难看的脸。

但她出门前,会回头找我亲一下。

我也还会急。

有时候店里活多,听见她喊,就只应一声,半天不上楼。

她后来学会直接下来,站在我面前说,饭要凉了,我也等得不高兴。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洗干净手,跟她上去。

以前我总觉得被人惦记,是欠下了什么得赶快还。

现在看见她替我留着的那碗汤,我也能理直气壮地坐下,说今天想多吃一点。

一年后,店里添了一个人。

阿乐有了自己的工作台,我终于买下那台看中很久的仪器。

买回来那天,阮明棠绕着看了两圈,问能不能拍张照。

我把袖口放下,又特地整理头发。

她举着手机笑我:“我拍机器,你凑过来干什么?”

我偏不走,硬是在照片里挤进去半张脸。

她把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了一串笑。

明棠也慢慢做成了自己的项目。

她没有再回到从前那样高的位置,但孙岚开始放心把完整的小活动交给她,她能拿到奖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拒绝。

姑妈的钱还没全还清,约好的款却一直按时转着。

她父亲仍住在姑妈那边,后来帮一家老店整理资料,事情不多,有一点收入,会主动分担生活费。

他偶尔来吃饭,还是不太会说软话,吃完却会把碗端进厨房。

有一次他看见我在窗台晾抹布,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

我让他替我扶一下梯子。

他扶得很稳,还提醒我左边那颗螺丝没拧紧。

阮明棠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低头去切水果。

我们没再见过阮启和。

他托人传过一次话,说一家人没必要把事记那么久。明棠听完没争,只说以后各忙各的,就很好。

贺嘉衡的公司还在做生意,偶尔同一个项目名单上能看见。

她按需要接洽,不多亲近,也不故意绕路。

我们没有让所有人都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可这间小屋子,谁能进来坐,谁的话需要听,我们自己说了算。

结婚周年那天,我在柜子底下翻出旧合同。

当初搬家,阮明棠把它和一些私人物件放在一起,没有扔。

纸角已经起毛,最后一页仍是那条避免延伸私人感情的约定。

我盯着看了半天,她拎着菜进来,伸头瞧了一眼。

“怎么,江老板想补账?”

“你这一条,签得挺狠。”

她放下袋子,从我手里拿过去。

“那时候不写,怕你不肯来。”

“写完你又生闷气。”

她没否认,耳朵有点红。

我把她拉到身前,低头吻了一下。

“幸亏后来肯跟我说明白。”

她抬手摸摸我的脸,眼睛慢慢弯起来。

我问要不要收起来。

她想了想,把纸重新放回文件袋。

“留着吧。我花钱请来的男朋友,最后自己不肯走了,挺值得纪念的。”

我笑着去接她带回来的菜,袋子里还有一小包奶糖。

晚饭后,我在楼下试灯,她上楼洗澡。

过了一会儿,她踩着拖鞋下来,头发半干,手里捏着那枚铜螺母。

细绳旧了,她想换一根,又舍不得弄丢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开了工作灯,替她把新绳穿好。

她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不时伸头看。

我把螺母放进她掌心。

“你都有正经戒指了,还留着这个?”

她合拢手指,往我肩上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我先收的。江师傅,你可不能反悔。”

我握着她的手,笑了一会儿。

巷口的店一家家熄灯,窗外风冷,楼上传来电饭锅保温的轻响。

她牵我起身,走到楼梯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台上,还有一盏小灯没关。

我伸手要按开关,她按住我的手。

“这盏留着。”

暖光沿着楼梯铺到我们脚下。

她先上一级,回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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