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嘉兰江边有一排旧屋,屋后支着夜摊。
杜晶晶把摊车推到江堤下时,丈夫和儿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辆摊车不是她的。每月十五,街道的人来收摊位管理费,交了钱,她才能在这条街上摆夜摊。今晚她没开火,锅还扣着,桌上只放了几只空碗。
她手里夹着烟,没抽。丁强坐在小折叠桌旁,挨着儿子丁子阳。一个低头不说话,一个抱着烤玉米慢慢啃。
杜晶晶掐灭烟,走到他们跟前。
“家里寄过去的钱不够用?”
丁强抬眼看她,像是等她问这句等了很久:“够,没用完,都存着呢。”
“那你们跑来干什么?”
丁强把手放到桌沿,指头蹭了两下:“阳阳该上初中了。”
杜晶晶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红钞,递过去。丁强没接。
“学费不够就说,别绕弯子。”
“不是学费的事。”丁强把她的手推回来,“我想让阳阳到城里上学。老家的老师走了一半,剩下的也教不明白。阳阳成绩好,留在乡下可惜。”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又补充道:“我都想好了,送他去寄宿学校,不用你操心。”
丁子阳把啃剩的玉米棒放在桌上:“爸,我不想来城里。”
“你知道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
“先回去。”杜晶晶把摊车挡板放下来,“江上起雾了,明天再说。”
丁强接过她递来的钥匙,站着没动。
“今晚睡哪儿?”
“你租的地方不是有床吗?”
“我和别人合租,不方便。”
丁强的脸沉了一点:“住招待所多花钱。就一晚,挤一挤不行?”
杜晶晶没跟他争。她把摊车锁好,带他们回了出租屋。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旧沙发。丁子阳睡沙发,丁强和杜晶晶挤在床上。她刚躺下,丁强的手便从她身后摸过来。
杜晶晶按住他的手:“孩子还在。”
“睡着了。他睡觉死。”
“累了一天,睡吧。”
她把他的手拨开。丁强没再装客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外头摆摊,谁都能跟你说话。我这个当丈夫的碰你一下都不行?”
杜晶晶坐起身:“别人买东西给钱。你是找我要钱。”
丁强的手停住了。他翻过身,面朝墙。没多久,鼾声从床那头传来。
杜晶晶躺了很久没睡。丁强要把孩子送来,她不是不愿意,可她这些年只管往家里汇钱,儿子爱吃什么、在学校怎么样,她都不知道。眼下孩子就在隔壁,她却连该跟他说什么都拿不准。
天快亮时,她才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丁强坐车回了老家。杜晶晶带丁子阳去吃汤包。
孩子吃得满嘴油,抬头问她:“妈,明天还能来吃吗?”
杜晶晶把纸巾递过去:“能。你想吃,咱们天天来。”
她收拾碗筷时,桌上的小灵通响了。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有些杂音,一个男人问:“是杜晶晶吗?我姓张,派出所的。你认识赵小艾吗?”
杜晶晶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认识,她跟我合租。”
“她失踪两天了。屋里有打斗痕迹,我们怀疑她出了事。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她怎么会出事?”
“情况还在查,你先回来配合做笔录。”
杜晶晶挂断电话,丁子阳已经放下了筷子。
“妈,怎么了?”
“警察找我。你跟我回去,到了那儿别乱跑,别人叫你也别跟着走。”
“我陪你进去。”
“听话。”
租住的小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赵小艾住的那间屋敞着门,警察进进出出,几个人在院子里翻找。围观的人挤在巷口,隔壁卖豆腐的周叔站在人群前面,说得嗓门发亮:
“我昨晚听见屋里吵,今早门没关,我进去一看,衣服全翻出来了,人也不见了。我就赶紧报了警。你们说,这能不是出事吗?”
他说了两遍,又说第三遍。有人点头,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
张警官从屋里出来,叫了杜晶晶的名字。
“昨晚几点回来?”
“十点多。她不在,我以为她去上夜班了。”
“最近有没有听她说过要走,或者跟谁吵过?”
杜晶晶看了眼屋门:“她丈夫,吴成。”
张警官拿笔记下:“你怎么知道?”
“她提过几次。夫妻吵架不算什么,但她说过想离开嘉兰。”
周叔插进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的?再说她一个女人成天在外头跑,惹上什么人也说不准。”
杜晶晶转向他:“你说昨晚听见他们吵架,几点?”
“就晚上。”
“几点钟?”
周叔眼皮一抬:“谁记这个?”
“刚才你还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
“我就听了个响动,又没进屋。”
张警官示意民警把周叔带到一边询问。杜晶晶没再看他,问张警官:“她的红皮账本还在吗?”
张警官抬头:“什么账本?”
“她每个月记转账的本子。红色封皮,里面记着钱给了谁。”
“你知道她转过账?”
“有次她让我帮忙转过一笔。钱是她自己的。”
张警官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杜晶晶也没多解释。
笔录结束后,张警官让她先回去。她牵着丁子阳刚走出巷子,身后有人喊她。
“杜晶晶,站住!”
吴成挤开围观的人,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小艾跟你说什么了?”
杜晶晶把手抽出来:“她失踪了,你不去找人,来问我干什么?”
“她最近说要离开嘉兰,是不是你撺掇的?”
“我没撺掇她。”
吴成的目光越过她,扫到丁子阳身上:“你们女人住一块儿,净说男人坏话。她要真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丁子阳挡到母亲身前:“你别碰她。”
吴成抬手要推孩子。张警官从院里出来,喝住他:“这里是警戒区。你再动手,跟我回所里说。”
吴成把手放下,却不肯走:“我找自己老婆,轮得到你们管?”
“你老婆失踪了。你先把最后一次联系她的时间说清楚。”张警官叫民警过来,“带他去做笔录。”
吴成被带走时还回头瞪着杜晶晶:“她要是少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回到摊位后,丁子阳一直没说话。直到杜晶晶擦桌子,他才问:“他们是不是觉得你做了坏事?”
“他们觉得什么,不用你替我担心。”
“我爸也说过,别人看见你晚上摆摊,就会觉得你不正经。”
杜晶晶手里的抹布停了停,又接着擦:“你爸说过的话多了。”
小灵通亮了一下。赵小艾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
别让吴成拿走。
杜晶晶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丁子阳正看着她。
“赵阿姨发的?”
“嗯。”
“她说什么?”
“等警察查清楚再说。”
午后,杜晶晶回出租屋拿备用围裙,房东已经把她的东西塞进两个蛇皮袋,放在门边。
“警察来来回回,邻居不高兴。”房东说,“你先搬出去,押金退你一半。”
“两个月押金,四千块。”
“墙还得重新刷,退两千不少了。”
“墙不是我弄脏的。”
“赵小艾的事谁说得清?她丈夫说你们串通着要跑。我不想惹麻烦。”
杜晶晶从袋子里抽出围裙:“吴成来过?”
房东没答。
“他进过屋吗?”
“他是赵小艾丈夫,来找她有什么奇怪?”
“他拿走了什么?”
房东低头收钥匙:“你别套我的话。你们的事别扯上我。”
丁子阳站在门口,听不下去了:“她没有做坏事,你凭什么赶她?”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房东摆摆手,“把东西带走,别堵门口。”
杜晶晶把围裙叠好,塞进蛇皮袋。那两千块,她没再争。走出院子后,她给张警官发了条消息,问赵小艾最后一次离开时穿什么衣服。张警官没有回复。
她和丁子阳在摊位后面支了张床。白天卖汤包,晚上卖馄饨。丁子阳帮着擦桌、收碗,杜晶晶让他歇着,他也不听。
第二天收摊,丁强来了。
他站在路口,等杜晶晶把锅盖盖好才走过来。
“你这边出事了,我听说了。”
“谁跟你说的?”
“吴成。”
“他说什么?”
“说你和赵小艾走得近,惹了不该惹的人。”丁强往摊位后头看了一眼,“阳阳还是跟我回去吧。你一个人带着他住这里,不安全。”
杜晶晶正在擦桌子:“昨天你还说送他来城里读书。”
“家里有人照顾他。”
“谁?”
“我妈和美兰。”
丁子阳把抹布放下:“奶奶不让我进屋吃饭,姑姑说我妈丢人。”
丁强脸上挂不住:“那都是以前的事。”
“去年过年,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奶奶也没开门。”
“孩子别记仇。”
丁子阳看着他:“爸,你说有人照顾我,是谁?”
丁强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杜晶晶:“他还小,不懂事。”
杜晶晶合上摊车的账本:“孩子不跟你回去。”
“我是他爸。”
“你把他带走之前,问过他吗?”
“当爸的还要事事听孩子的?”
丁强伸手去拿桌边的书包。丁子阳一把抱住。隔壁摊位的王婶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锅铲。
“孩子不愿意,你就别硬拽。”
丁强看她:“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们都闹到街上来了,还怕人管?”
丁强没抢书包,转身走了。王婶把一杯热水放到杜晶晶手边。
“我嘴碎,管闲事也管惯了。”她瞥了眼丁子阳,“孩子不愿意回去,你也别替他答应。”
杜晶晶没道谢,只把水挪到一边。小灵通又响了。
张警官发来消息:吴成说赵小艾离家时带走一本红皮账本。你知道账本在哪吗?
杜晶晶按灭屏幕。
她知道,但还不能说。
当天,丁美兰带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摊位。女孩买了碗馄饨,丁美兰却没坐,径直看向丁子阳。
“你就是阳阳?”
“是。”
“我是你姑姑丁美兰。你爸说你要来城里读书。”
丁子阳没接话。
丁美兰从包里拿出一张寄宿学校的报名表:“我替你问好了,下周能面试。学费的事我先想办法,你回老家住几天,办手续也方便。”
“我不去。”
“你还小,不知道读书有多重要。你妈这摊子忙成这样,哪有空管你?”
“她今天陪我吃了早饭,还带我买书。”
“做给你看的。”
杜晶晶没停下手里的活:“你是来找孩子,还是来买馄饨?后面还有客人。”
丁美兰把报名表往桌上推:“我替我哥操心。你真疼孩子,就别挡他的路。”
“报名费谁出?”
“我先垫。”
“之后呢?”
“你哥每月不是给家里寄钱吗?”
杜晶晶抬眼看她。
丁美兰把纸收回来,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不够再说。”
丁子阳将报名表推回去:“我不回老家,也不住寄宿学校。”
丁美兰收起报名表,拨通丁强的电话,还开了免提。
“哥,阳阳不肯签。”
丁强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把人带回来就行,别跟她磨。她没资格拦。”
丁子阳抬头看杜晶晶:“妈,我不回去。”
“我听见了。”
丁美兰挂了电话,压低声音说:“吴成已经跟警察说你拿了赵小艾的东西。你再闹下去,连摊位都保不住。”
“我没拿。”
“警察信不信你,谁知道。”
她走时把报名表落在桌上。杜晶晶拿起来,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周五前带孩子回家,别让他开口。
杜晶晶把纸折好,放进围裙兜里。
傍晚,张警官到摊位,把一张监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吴成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进了巷子,手里拎着一只黑布袋。
“他先前说没去过。”张警官说,“这条巷子的监控拍到了他。赵小艾给你发了什么?”
丁子阳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了下来。
杜晶晶说:“她让我别让吴成拿走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不在我这儿。”
“你知道它在哪。”
“我知道她把什么交给了谁。”
张警官收起照片:“那个人是谁?”
杜晶晶没答。
“你不说,我没法替你查。”
“不是不说,是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等孩子这边的事有个结果。”
张警官看着她:“你把两件事搅在一起,事情不会变简单。”
“明天,我带你去找账本。”
“在哪?”
杜晶晶没有回答,只看向巷口。丁美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张纸,正望着摊位。
“明天。”杜晶晶又说了一遍。
话刚落,丁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阳阳,跟我回家。”
他带着丁母和丁美兰一起来的。丁母手里拎着只旧书包,走到摊位前就把书包放下。
“孩子跟着你受苦,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丁子阳说:“奶奶,我不回。”
“你爸都安排好了,哪有你说话的份?”
丁强绕过桌子,去拿儿子的书包。杜晶晶挡住他:“你要带他去哪?”
“回老家。”
“你昨天说送他上学,今天又要带他回去。哪句是真的?”
“家里情况变了。”
丁美兰抢着说:“家里有房有地,还有奶奶照顾。一个摆摊的,能给孩子什么?”
杜晶晶看着她:“你哥的房子,是谁寄钱修的?”
丁美兰一噎:“那是我爸妈的房子。”
“修房的钱呢?”
“我哥挣的。”
“他一个月挣多少,你最清楚。”
丁强伸手推杜晶晶。王婶从隔壁摊位过来,一把隔开两人。
“当街抢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这是我儿子!”
“你儿子说不跟你走,你听不见?”
丁母抓住丁子阳的手腕:“跟奶奶回去,有肉吃,有新衣服穿。你妈不让你走,是要你替她干活。”
丁子阳挣开她:“我妈没让我干活。是你们让我回学校替姑姑儿子省辅导费。”
丁美兰的脸一下变了:“谁跟你说的?”
“去年我回去住,睡在堂屋地上。姑姑说家里没钱,让爸把我妈寄的钱拿去给她儿子交辅导班。爸答应了。”
丁强抬起手,张警官从摊位后面走出来:“先把手放下。”
丁强停住:“警察同志,这是家事。”
“孩子当面说了情况,我要把你们带回去问清楚。”
丁美兰把报名表拍到桌上:“我们是想让他读书,凭什么说我们害他?”
王婶拿起表,看见背面的字,念了出来:“周五前带孩子回家,别让他开口。丁美兰,这也是为了孩子读书?”
丁美兰伸手抢纸:“不是我写的。”
“那你怎么知道背面写了什么?”
丁美兰的手停在半空。
丁强把报名表夺过去:“别在这儿闹。”
杜晶晶从他手里拿回纸:“你们不是急着送阳阳读书。你们怕他把家里的事说出来。”
丁母骂道:“你少血口喷人!你在外头摆摊做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吴成说赵小艾是你害的,你还教孩子咬自己家里人!”
“我没有害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账本交出来?”
杜晶晶盯着丁强:“你也知道账本?”
丁强把儿子的书包放回地上:“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把孩子交给我,我马上带走。”
“既然没关系,你为什么急着带阳阳回去?”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杜晶晶挡到丁子阳身前,“你们要他闭嘴,总得告诉我,他知道了什么。”
丁强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周围围了不少人。张警官从丁美兰手里拿过报名表,装进证物袋。
丁美兰伸手:“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现在是证物。”
丁强的语气软下来:“晶晶,咱们过了这么多年,别把家里的事闹到警察面前。你跟我回去,阳阳我带着。赵小艾那边,我会替你说清楚。”
“你替我说什么?”
“就说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你不是说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是不想你惹麻烦。”
杜晶晶看着他:“那账本呢?”
丁强没接话。
张警官问:“你知道账本在哪?”
丁强扫了眼围观的人,终于说:“在我家。”
杜晶晶没有动。
“你先告诉我,”丁强又说,“赵小艾把账本交给谁了?”
她没答。
丁强的目光转向丁子阳:“交给我儿子了?”
“你别逼他。”
丁强笑了一声:“怪不得他不肯回去。”
丁子阳往母亲身后退了半步。张警官拦住丁强:“你现在不能带孩子走。”
丁强盯住杜晶晶:“账本上写了谁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瞒着我,是想让我一个人背锅?”
“你想多了。”
“那你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不在我这儿。”
丁强突然伸手去抓丁子阳的书包。杜晶晶扑过去护住孩子,张警官和王婶一起把丁强按住。
丁母坐到地上,拍腿哭起来:“一家人闹到这个份上,以后让人怎么说?”
王婶站在她旁边:“先别急着管别人怎么说,把手从孩子身上拿开。”
民警把丁强带走,丁母和丁美兰也要去做笔录。丁强走到巷口,回头丢下一句:“你不把账本交出来,阳阳也别想安生。”
杜晶晶没回应。
那晚之后,街上没人再当着她的面说她和赵小艾不清不楚。王婶守着摊位帮她看锅,骂了一下午:“大人办的事,凭什么让孩子替他们顶?”
丁子阳把一只汤包递给她,才问杜晶晶:“爸说账本在我这儿,是真的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吓你,让你把东西交出来。”
“赵阿姨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晶晶给他盛汤:“等警察查明白,我再告诉你。”
“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杜晶晶沉默片刻,把红皮账本从摊车底下的铁盒里取出来,重新锁好。
“你不必替大人扛事。别人让你签字,你先问清楚签的是什么。”
丁子阳看着铁盒,没再追问。
赵小艾失踪前两天来过摊位。她手上有道新伤,坐在小凳上吃了半碗馄饨,才说吴成拿走了她母亲留下的抚恤金。
“我妈治病剩下的钱,他拿去给弟弟还赌债。我问了几句,他就说我不顾家。”赵小艾说,“还逼我在借条上按手印。”
杜晶晶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拿账本去找警察。”
赵小艾把红皮账本放进摊车底下的铁盒:“里面记着吴成拿钱的时间,也记着你丈夫的名字。他说这钱是你们家的。”
杜晶晶没碰账本:“你确定是丁强拿的?”
“我不确定,所以不能让吴成拿走。”
她离开时,杜晶晶没有问她准备躲到哪里。那条“别让吴成拿走”的消息,她看见了,也没回。她怕吴成知道账本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张警官到摊位,递来一张打印的转账记录。
“账本里有七笔,前四笔有丁强的签名。”他说,“最后一笔,赵小艾说是她交给丁强的,就在失踪前一天。”
杜晶晶看着纸上的日期:“她丈夫和丁强都进过她房间?”
“吴成被拍到进过巷子,丁强说自己去劝她回家,没拿东西。吴成又说账本在你手里。我们得问清楚。”
“账本在丁强家?”
张警官停了一下:“这是丁强昨天说的。他到底拿没拿,还要核实。”
杜晶晶把转账记录折起来:“他今天会来。”
“你这么肯定?”
“他不会让账本落到警察手里。”
傍晚,丁强果然来了。他提着一袋衣服,放到桌边。
“我妈给阳阳买的。先让他回去住几天,等这边的事过去再说。”
丁子阳坐在摊车后面,没看那袋衣服。
丁强又对杜晶晶说:“阳阳出生以后,吃穿上学都是我在管。你出来这么多年,我也没拦过你。”
杜晶晶问:“我寄回去的钱,为什么要让赵小艾替我转?”
丁强脸色变了,很快又压住:“以前让她帮忙存过。她认识银行柜台的人,办事方便。”
“我什么时候让你存钱?”
“你忘了。”
“账本上写的是替丁家还债。你家欠她什么?”
丁强把声音压低:“这里人多,回去说。”
“昨天当着全街的人拉孩子,今天才想起来怕人多?”
“晶晶,别把话说绝。账本上写的东西不能当真。”
“那你为什么想拿?”
“我怕吴成乱说。”
“你怕他说错,还是怕他认出你写的字?”
丁强拎起衣服袋:“阳阳,跟爸走。”
“我不去。”
“你到底听谁的?”
“听我自己的。”
丁强放下袋子,伸手去拉儿子。杜晶晶按住他的胳膊:“张警官在后头。”
丁强马上松手。张警官已经站在摊车边。
“丁强,请你跟我们回所里说明情况。”
“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说清楚。”
“赵小艾的账本上有你的签名。”张警官说,“你刚才也承认知道账本写了什么。”
“我没承认。”
“你说账本上的内容不能当真。”
丁强顿了顿:“我说赵小艾的话不能当真。”
“你说的是账本。”
丁强转身想走,巷口的民警拦住他。他拿出手机,像是想打电话。杜晶晶问:“你要叫丁美兰来作证?”
丁强回头。
“报名表背面那句话,是她写的。你让她把阳阳带回老家,是怕他把家里的事说出来。”
“我没让她写。”
“那就当着警察的面把账本打开。”
杜晶晶从摊车下取出铁盒,把钥匙放在桌上。她没开锁,只看着丁强。
丁强没去拿钥匙。
张警官说:“账本先由我们带走。”
杜晶晶说:“里面有一页被撕了。赵小艾拿走过,说要留着做证据。”
丁强脱口而出:“她根本没有那页纸!”
杜晶晶看住他:“你怎么知道撕掉的是哪一页?”
张警官收起铁盒,让民警带丁强回所里。丁强一路说自己只是帮杜晶晶保管钱,赵小艾夫妻间的事跟他没关系。
丁美兰没有跟着去。她留在摊位边,等人散开了才走过来。
“我哥不是坏人。他就是帮家里周转,赵小艾自己也同意了。”
杜晶晶问:“报名表是谁写的?”
丁美兰低下头:“我写的。”
“谁让你写?”
“我哥说阳阳会在警察面前说家里的事,我怕他惹麻烦,就想先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让他住堂屋,还是让他替你儿子让房间?”
丁美兰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我没想害他。”
“你拿他的前途当筹码,还说不是害他?”
丁美兰没再争。她走到巷口又停下:“我会去派出所,把报名表的事说清楚。”
“去吧。”
当天晚上,赵小艾的母亲从县里赶到嘉兰。她一进派出所就问吴成在哪儿。听说人还没找到,她把旧存折放在桌上。
“我女儿每个月都给我打钱。吴成说是他自己给的。你们查查,这些钱都是从她的卡里转出来的。”
吴成被找到时,躲在弟弟家的杂物间。他身上没有账本,手机里却留着赵小艾转账的记录。
杜晶晶坐在派出所长椅上,隔着门听见吴成喊:“我拿的是我老婆自己的钱,算什么偷?她挣的钱不能拿回家?”
赵小艾的母亲回他:“那是她给我看病剩下的钱,你拿去替你弟弟还赌债,也叫拿回家?”
门里安静下来。
问询室里,丁强坚持说赵小艾的钱是自愿借给他的。他说杜晶晶在城里摆摊需要本钱,他只是替她接过钱。
杜晶晶说:“我没有拿过她的钱。”
丁强隔着桌子看她:“你出来以后,哪个月没往家寄钱?我替你管着,替你养孩子。”
“寄给你的钱是孩子的生活费。”
“钱进了家门,还分你的我的?”
“那你为什么每一笔都让赵小艾写进账本?”
丁强没回答。
张警官把账本摊开。日期、数目、用途记得很清楚,前四笔旁边有丁强的签名,也有吴成的手印。最后一页撕去了一半,留下赵小艾写的两行字:
丁强说,钱是杜晶晶答应给的。丁强不肯给借条。
“她自己写的,不能算证据。”丁强说。
“她的存折记录和你签字的账本能对上。”张警官问,“你说是杜晶晶给的钱,有汇款记录吗?”
丁强报了一个数字。
杜晶晶把自己留着的汇款单拿出来:“这是我每个月寄给你的钱。寄了多少,单子上写得清楚。赵小艾的账是另一回事。”
丁强推开椅子:“你留这些单子干什么?就等着看我笑话?”
“我留着,是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钱花在哪儿。”
丁美兰进了问询室,把报名表放到桌上。
“这是我写的。丁强让我把阳阳带回去,说他知道几笔钱的事,怕警察问到孩子。”
张警官问:“孩子知道什么?”
丁美兰看了杜晶晶一眼:“他听见奶奶和我哥说,钱不是他嫂子寄的,是赵小艾给的。”
丁强站起来:“你现在倒会说了?”
丁美兰把报名表翻过来:“背面那句话也是我写的。我以为把孩子带回去,事情就能压下去。”
“谁让你写的?”
“我哥让我周五前把孩子带回去,别让他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厨房说的。我就在门口。”
丁强骂了一句,被张警官喝止。
账本、转账记录和丁美兰的证词放在一起,丁强没法再说自己不认识赵小艾。吴成承认两人吵过架,仍坚持赵小艾只是离家出走。警方继续找人,几天后,在江边一处废弃仓房里找到了赵小艾。
她受了伤,还活着。
杜晶晶去医院时,赵小艾靠在床头吃粥,右手缠着绷带。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把账本还给丁强。”
“你觉得我会还?”
“我不知道。丁强说你愿意替家里还债,我那时候也没别的地方去,只能信他。”
“你信了?”
“我只能信一半。”
赵小艾把空碗递给护士:“吴成打我的那晚,我跑出来躲进仓房。他以为我走远了,才敢跟丁强联系。”
杜晶晶没有追问她怎么受的伤,也没替她答应什么。
“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你没回。”
“我怕回了,吴成知道账本在我这里。”
赵小艾看向床边的红皮账本:“那你为什么没交给警察?”
“我想等你亲口说清楚。”
“你比我想得硬气。”
杜晶晶坐在床边:“你借钱给丁强的事,我不知道。该还的,我陪你去找他。”
“我不要你替他还。”
“那就不替。”
赵小艾没再说话。杜晶晶把削好的苹果放到床头,带丁子阳离开病房。
孩子在走廊里问:“赵阿姨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她怕没人信她。”
“现在有人信了吗?”
“有账本,有转账记录,也有人肯听她说完。”
丁子阳点点头。
丁强暂时不能回家。他的母亲和丁美兰在派出所外等着杜晶晶。丁母把一只布袋塞到她怀里,里面是孩子小时候的衣服。
“你把阳阳带走,这些也拿走。以后我们不管你们了。”
杜晶晶把布袋放在地上:“你们什么时候管过?”
丁母脸一沉:“我儿子是做错了事,可你也不能不让他见儿子。”
“见不见他,先问阳阳。”
丁母转向孙子:“我是你奶奶,你还能不认我?”
丁子阳说:“我认你,但我不回去。”
“你被你妈教坏了。”
“没人教我。我记得你把我关在门外。”
丁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丁美兰递来一张存折。
“这里是我哥欠赵小艾的钱。我先替他还一部分。”
杜晶晶没接:“该还多少,让警察和赵小艾算。你别拿这笔钱换阳阳回家。”
丁美兰把存折收回去:“我知道。”
几天后,丁强到学校门口找儿子。他穿着干净衬衣,手里提着新书包,像是只要把东西递过去,之前的事就能翻篇。
“阳阳,爸给你买了书包。跟我回去住,家里给你留了房间。”
丁子阳没接:“我住学校。”
“你妈摊位忙,怎么顾得上你?”
“她每天来接我。”
“她晚上还要卖东西。”
“我可以等她收摊。”
丁强看向杜晶晶:“你非要让他跟我生分?”
“我没教他恨你。”
“你把警察带到家里,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是你自己的事。”
丁强把书包递过去:“拿着,回去再说。”
丁子阳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
校门口的保安看着他们,几个家长也停下脚步。丁强拿着书包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到地上。
“以后别后悔。”
“我后悔的是以前没敢说不。”
丁强拎起书包走了。杜晶晶没追他,只把丁子阳送进学校,又把那只书包交给门卫,说是孩子父亲落下的。
傍晚,她推摊车回江边。王婶替她支了张小桌,赵小艾也坐在长凳上,右手还缠着绷带。
“你住哪儿?”杜晶晶问。
“先住医院安排的地方。伤好了,我回去找我妈。”
“吴成再来呢?”
“我就报警。”
王婶把一碗馄饨推过去:“先吃。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那点账。”
赵小艾吃了一口:“你们都爱管闲事。”
“我就是闲不住。”王婶把锅盖扣回去,“你嫌烦就快点好起来,自己管自己。”
丁子阳放学回来,背着书包坐到杜晶晶旁边。
“妈,老师说我可以参加入学考试。”
“你想考吗?”
“想。”
“那就考。”
他打开饭盒,里面多了一只荷包蛋。
“你给我煮的?”
“王婶煮的。别什么都算我头上。”
王婶从锅边回头:“我煮的就不是你妈的心意了?”
杜晶晶没接话,把汤碗推到孩子面前。
一个月后,丁强来摊位找她。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欠款清单,没有带礼物,也没带孩子的东西。
“赵小艾的钱,我算了一遍。该还的会还。”
“她看过清单吗?”
“她不认我写的数,让我按账本和警察那边的记录算。”
“那就照他们说的算。”
丁强把纸压在桌上:“晶晶,我欠你一句道歉。以前你寄回家的钱,我拿去补家里的窟窿,也给美兰儿子交过学费。我想着反正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你不在家,我就替你做主了。”
“你今天说这些,是想让我把孩子送回去?”
“不是。他不肯跟我走,我知道。”
“那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害你。”
杜晶晶把擦桌子的抹布放进盆里:“你不用想害我。你不问我就拿我的钱替别人安排,拿孩子当成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东西,已经够了。”
丁强没再辩解。
杜晶晶说:“我会去办离婚。”
丁强手压着欠款清单:“不能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
“等赵小艾的事了结,等阳阳愿意回家。”
“赵小艾的事,警察会处理。阳阳愿不愿意认你,是他的事。我们之间的事不用等他决定。”
丁强把欠款清单拿了回去:“你真不给我机会?”
“你把我的钱交给赵小艾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
丁强没回答,转身离开。
丁子阳从摊车里出来,手上拿着两张离婚用的材料。
“妈,我是不是还要回老家?”
“不用。你留在城里读书,也可以自己选。大人的事不拿你做交换。”
“那我跟你住。”
“想好了?”
“想好了。我以后也会去看爸,但不跟他住。”
杜晶晶把材料收好,没有替他多做决定。
办离婚那天,丁强在办事处门口等她。丁母和丁美兰也来了。丁母还在劝,说夫妻过日子总有磕碰,男人拿钱也是为了家,别把一时的气当成一辈子的事。
杜晶晶把签好的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丁强问:“阳阳以后考试,你告诉我一声。”
“可以。”
“我能见他吗?”
“你先问他。”
“你就不能替他说句好话?”
“我不会再替你替他做决定。”
丁强拿过自己的那份材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丁美兰跟上去,小声说:“哥,我会跟阳阳道歉。”
“以后别拿孩子当理由。”
“我知道。”
丁母走在最后,把那只布袋交给丁子阳:“小时候的衣服,我一直留着。”
丁子阳接过来:“谢谢奶奶。”
丁母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等我考试结束。”
他没有答应具体哪一天。
晚上收摊时,江面起了雾。杜晶晶推着摊车回新租的屋子,丁子阳已经在门口等她。桌上放着两碗馄饨。
“我煮的。”他说,“盐可能放多了。”
杜晶晶尝了一口:“还行。”
“妈,明天还能吃吗?”
“能。”
“后天呢?”
“你想吃,就天天吃。”
丁子阳把碗推到她手边。杜晶晶坐下,喝了口汤,才看见自己的筷子已经摆好。
小灵通亮了一下。赵小艾发来消息:
我妈的医药费已经补上了。谢谢你。
杜晶晶回了两个字:不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听丁子阳说学校新来的数学老师出了道难题。窗外江风掀起门帘,锅里还剩一把馄饨,明早够两个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