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会上,邵知夏说,她不嫁普通人。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回自己碟里,庆幸那句喜欢还没出口。
散场后,她却跟着我进了家里那间小饭馆。
七张旧桌,一只掉漆的电饭锅,连菜单都是我爸手写的。
她看了半宿,忽然攥住我妈的围裙,问:“阿姨,你们家还收儿媳吗?”
我险些把一碗面扣在自己脚上。
同学后来都说,她一定发现我家藏着什么。
我也疑心过,她究竟看上了我,还是只想要这样的家。
她没急着哄我。
直到饭馆旧址关门那天,她站在被摘下来的招牌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她没问我妈。
1
邵知夏说不嫁普通人时,许峻正把车钥匙搁在桌上。
钥匙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红酒。
“这话实际。”他笑着转向我,“陶砚,你说是不是?”
我嘴里还有一瓣橘子,酸得牙根发软。
“挺好。结婚又不是抽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比领完证才问奖品能不能退强。”
桌上笑了一圈。
邵知夏却没有笑。
她望着我手边那碟橘子,像要说什么,服务员恰好进来换盘,她便把话收了回去。
毕业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校友会。
来之前,我妈勒令我换掉常穿的灰色外套。
“知道的说你是去见同学,不知道的以为你去给酒店修排烟管。”
我大学学机械,毕业后还真做过两年餐饮设备售后。
后来我爸手腕旧伤加重,家里饭馆又缺人,我索性回来接灶。
许峻听说以后,遗憾得像损失的是他家儿子。
“你成绩以前不错,怎么想不开回去端盘子?”
“家里正缺一个端得稳的。”
“我是说,男的总得有点发展。”
我把橘子皮拢进纸巾。
“你现在做什么发展?”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晚。
商业项目运营,手上有两个园区,还有一场筹备中的城市生活展。
说到展,他向邵知夏举了举杯。
“知夏工作室这次也报了方案。她现在是项目主理人,眼光自然高。”
邵知夏放下筷子。
“还在比方案,没定。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她说话还是这样,语气不重,却能把越界的脚收回去。
大学时我喜欢过她。
这件事,只有我室友知道。
她长得漂亮,常替学院做活动海报,站在人群里很难看不见。
我则常在活动散场后收线、搬架子。
有一回下暴雨,她抱着泡湿的展板坐在楼梯上,问我哪里还能买到饭。
我用社团电煮锅给她煮了一碗面。
她当时饿得眼睛都亮了,吃完还认真洗了锅。
后来那只锅被宿管没收,罚款是她替我付的。
我们有过不少这样的交集。
可我始终没敢把它们往喜欢之外再想一步。
今天再见,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耳边一对小银圈,坐下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发现自己依旧会留意她抬手时的细节。
但刚才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普通人。
我有一间租来的小饭馆,银行卡里有这些年攒的十几万,能修坏掉的灶,能做一桌热菜。
论稀奇,确实一项都排不上。
聚餐结束,我正准备去后街取车,邵知夏叫住了我。
“陶砚,你家饭馆离这儿远吗?”
“不远。怎么?”
她按了按胃。
“今晚光说话了,没怎么吃。”
许峻从后头走过来。
“正好,我带你去吃日料,那家夜里也开。”
“我想吃点热汤。”她看着我,“还营业吗?”
“快收了,不过能下碗面。”
我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车不太适合接校花。
一辆后排放着两箱纸巾的旧面包车。
我拉开副驾,把一条干净围裙拿走。
邵知夏弯腰坐进去,自己扣上安全带。
许峻站在台阶上,表情有点没跟上。
“你坐这个?”
她回头看他。
“轮子不少,应该能到。”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开出去以后,她侧头问:“你刚才笑什么?”
“笑我今天没白洗车。”
她也笑,疲惫从眼角松开一点。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嫁普通人。
成年人各有自己的账本,犯不着拿别人的择偶标准往自己身上刻。
只是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挺难听?”
我握着方向盘,没立刻客气。
“有点。主要我刚好普通,听见容易误伤。”
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结婚以后,比一个人的时候过得更差。”
“那你应该说,不嫁让你过得更差的人。”
“可怎么分?”
红灯变了,我松开刹车。
“先吃面。空着肚子,容易把所有人都判得很坏。”
她低头笑了一下,这次没再顶嘴。
饭馆在老公交总站对面。
招牌写着“陶家晚饭”,下头还有一行小字:一人份也开火。
玻璃门里,我爸正在擦桌子。
我妈坐在收银台后,面前摊着一本点心书。
邵知夏刚下车,就被门口的橘猫绊了一下。
她扶着门,先看见墙上十二块钱的汤面价目,随后又望向我。
“真是小饭馆啊?”
“怎么,门脸还能临时缩小?”
我推门,替她挡住弹回来的门帘。
那时我以为,她吃完这碗面,我们之间就该退回普通同学的位置。
没想到她跨进门后,先把我的名字叫得很轻。
“陶砚。”
“嗯?”
“这里闻着,跟你那次煮的面一样。”
2
我妈抬头看见邵知夏,立刻合上了点心书。
“小姑娘吃饭?坐里面,门口有风。”
“妈,我同学。”
“同学也得坐里面。你把那箱水搬开,别杵着。”
邵知夏坐在靠墙的二号桌。
桌角磨得发白,贴着我爸画的一颗歪草莓,遮住早年的一道划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
“我爸。他觉得这样有艺术气息。”
我爸拎着拖把抗议:“比你画的好,你画的像辣椒。”
她笑得肩膀轻颤,刚才聚会上那股端整劲儿散了大半。
我去后厨开火。
她要清汤面,不放葱,卧一个蛋。
这习惯我记了六年,倒也没什么值得邀功。
毕竟我记客人的口味向来很牢,连总站王师傅吃面要放三勺醋都知道。
只不过给她切青菜时,我特意挑掉了一片破叶子。
面端出来,邵知夏先看蛋。
“还真没有葱。”
“你不是说不放?”
她抬眼瞧我,没揭穿我手快得连再问一遍都省了。
吃到一半,她才看见墙边坐着一位穿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只有半杯茶,一直在看手机。
“那位大叔不吃吗?”她小声问。
“等他爱人下班。”我说,“她在医院做护工,今晚出来晚。”
话音刚落,我爸就把两只盖碗端到桌上。
一碗面,一碗米饭配炒菜,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工装男人忙站起来:“陶哥,先结账,我还得去接她。”
“你吃你的,另一份我给你装着。”
我爸把饭盒放在保温袋里,没有多送,也没故意少收。
等人走了,他才回过头催我妈。
“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五。
“什么赶不上?”
“你妈报名的烘焙夜课,今天老师讲蛋糕抹面。”
我妈已经站起来找围巾。
“我说在家看看视频就行,你爸非说交了钱不能缺课。”
“你是在家看视频吗?你是看两分钟,就起来管我盘子有没有摞齐。”
我爸把围巾递给她。
我妈嘴上嫌他啰唆,手却很快把包背好了。
邵知夏含着半口面,愣了一下。
“阿姨现在还去上课?”
“现在怎么啦?”我妈笑,“我才五十二。等六十二,奶油也不肯自己站好。”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个小盒子,里头是做歪的黄油饼干。
“试试,不好吃也别硬夸。”
邵知夏拿了一块。
饼干边缘有点焦,她慢慢嚼完,问我妈学了多久。
“一个月。以前说忙,去年说手疼,今年再不去,理由都得重用了。”
“店里呢?”
“他们父子俩又不是摆设。”
我爸把拖把靠好,顺手解下我妈腰间的围裙。
“去吧,我送你到路口。”
邵知夏看着他们出去,一直没有说话。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一块饼干。
“是不是很难吃?”
她摇头。
“你妈去上课,你爸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走了,店里事情不就多了?”
我看向后厨。
“多一口锅,也不至于把我们父子俩压死。”
她低头捏着饼干,碎屑掉进小碟里。
玻璃门外,我爸正蹲下去,替我妈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我妈扶着他肩膀,嘴上还在说什么,手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很寻常的一幕。
我看了二十多年,早不觉得稀奇。
邵知夏却把脸转开了。
我以为她噎着,起身去倒温水。
回来时,我爸已经进门。
他问她面够不够,要不要再添半碗。
“别跟陶砚客气,他在家最会装忙。刚才出门前,头发捯饬了二十分钟。”
“爸。”
我用杯底轻轻磕了下桌子。
邵知夏终于笑起来,抬眼看我,眼尾有一点亮。
十点多,我妈下课回来,怀里抱着一盒练习蛋糕。
奶油蹭在盒盖上,花也塌了一半。
我爸偏说好看,蹲在收银台边找能拍出整朵花的角度。
我妈让他别发群里,他举着手机说:“我自己的朋友圈,还不能显摆我媳妇了?”
我妈白他一眼,重新系好围裙,过来收桌。
邵知夏站了起来。
我端起她桌上那只剩了汤底的碗,打算先收掉。
她却绕过桌子,轻轻攥住我妈的围裙边。
“阿姨,你们家还收儿媳吗?”
店里静了半秒。
我手里那只装着汤底的碗猛地歪了。
幸好我以前练过,拇指一扣,把它救了回来。
我妈先看她,又看我,最后慎重地点头。
“收是收。不过我们家儿子反应慢,你可能得问他。”
我爸站在一旁,笑得手机都忘了放下。
邵知夏松开手,这才像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大的话,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就是……觉得你们家很好。”
我把碗放稳,朝她走过去。
心脏跳得太凶,我连玩笑都差点接不住。
“邵知夏,点面十二,点我可不能随口说。”
她仰着脸看我。
灯下,她眼里还残着没散尽的湿意,可嘴角偏偏倔强地翘着。
“那要怎么样?”
“明天睡醒,想清楚,再来点。”
3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邵知夏真来了。
她换了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一盆薄荷。
我正蹲在门边修松动的桌腿,抬头看她,螺丝掉进了工具箱。
“睡醒了?”
“醒了,还吃了早饭,血糖正常。”
她把薄荷放到柜台上。
“昨晚那句话,没受饥饿影响。”
我妈在旁边择菜,手上顿了一下,端着筐就往后厨走。
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拿走了自己的茶杯,像是生怕我们聊得不够久。
我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你是认真的?”
“认真觉得你家很好。至于你……”
她故意停住,目光顺着我挽起的袖口往上走。
“还得多看看。”
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行,验货不收费。损坏照价赔。”
她笑着挽起袖子,想帮我端菜。
我妈恰好从出菜口探头:“放下,烫!你坐着吃。来做客就是做客,哪有给碗饭就让人干活的。”
邵知夏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来。
我给她盛了小半碗饭。
“今天有酸菜鱼,吃得惯吗?”
“吃得惯。”
她坐下来,又看一眼后厨。
“你妈好像一点也不怕我好吃懒做。”
“我们家招过洗碗工,贴着工资招的。你要真好吃懒做,我也只能先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喜欢。”
“那你有吗?”
这话问得实在突然。
我搁下饭勺,望着她。
“有。但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不能凭一盒饼干就把你领进家门。”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搭在碗沿。
“昨晚我说普通人,确实包括经济条件。”
我没插嘴。
“我自己能挣钱,可也会算。房子、工作、以后生孩子,总得有人能托一下。找个跟我一样忙、一样没底的人,我怕到最后,全得我扛。”
她坦白得让我有点发酸,又松了口气。
我不怕她想得多,怕她把真实的话全藏在漂亮话底下。
“我没房。店是租的,车是二手的。能给的托底,大概得跟我一起慢慢攒。”
她点头,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急着夸我穷得高尚。
“所以我说,多看看。”
她夹了一块鱼,挑掉刺。
“你也看看我。我脾气不算好,忙起来回消息很慢,喜欢漂亮东西,也会眼红别人挣得多。”
“巧了,我还有点记仇。”
“记什么?”
“昨晚那碟橘子,我剥了五分钟,还没来得及推给你。”
她筷子停了。
那一点装出来的从容忽然漏了底。
“你给我剥的?”
我觉得自己嘴太快,端起水杯,没否认。
邵知夏望了我好一会儿,低下头笑了。
“那我今天补一袋。”
“不用那么多,我又不是卖果汁的。”
她却拿出手机,认真记了点什么。
吃完饭,她照价扫码,没肯让免单。
下午客人少,我带她看后院。
小小一块地方,堆着周转筐,墙角种了两畦葱。
我爸的旧工装挂在绳上,袖口磨出细毛。
她问我为什么回来开店。
“我爸手腕不舒服是一头。还有一头,我发现我在外面修两年机器,最想的还是这口灶。”
“怕别人觉得可惜吗?”
“怕过。所以校友会不常去,省得当着一桌人汇报人生损益。”
她听完,收起了原本要举起来拍照的手机。
“以后你不想说,我可以替你挡一下。”
“你怎么挡?”
“就说,陶师傅不接受估价。”
风吹过后院,晾衣架碰着墙,轻轻一声。
我望着她,突然特别想伸手碰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可我们才刚把话说到这里。
我把手攥住,转而替她拨开了垂下来的葡萄藤。
她从我胳膊底下走过去时,忽然抬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陶砚,周日有空吗?”
“下午有。”
“那你请我喝杯咖啡。不要阿姨在,不要叔叔在,也别让我坐在收银台旁边。”
我心里那点隐秘的别扭,被她说得无处躲藏。
她看中的这家人很好。
可我想让她单独看看我。
“行。”我说,“那天我不穿围裙。”
4
咖啡还没喝,店里先来了坏消息。
总站要搬。
正式通知贴到调度室玻璃上的那天下午,老王捏着茶杯走过来,把原定的四份晚饭改成两份。
“下个月开始分批走,新总站在城北,最后一班车都不过来了。”
我爸正在拆一袋米,手停了一会儿。
“早晚有这天,新站宽敞。”
老王点头,没再接话。
我们这条街靠总站吃饭的人不少。
天一冷,司机、修车工、等家属下班的人,都是晚饭的主顾。
车一搬,店里空出的恐怕不止两张桌子。
晚上收摊后,我拿出最近半年的账。
我妈把计算器递来,没用一句“肯定没事”糊弄我。
“房东昨天也联系了。年底租约到期,他女儿要用这间门面,问我们能不能按时腾。”
我怔了一下。
“怎么没跟我说?”
“今天就想说,下午你一直忙。”
我爸坐下,揉了揉手腕。
“干了这么多年,要不歇歇。我跟你妈的养老钱留着,剩下店里的流动钱,给你去做别的。”
我翻账本的力气大了点。
“谁说我回来就是等你们把店关了?”
话出口,桌边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急了。
我爸没发火,只把那袋没拆完的米拖到脚边。
“陶砚,关门不是认输。你别为了证明当初回来没选错,硬把自己拴这儿。”
我盯着账上那一行租金,喉咙发紧。
这间店里有我整个少年。
放学晚了,后厨总有一小碗肉;跟人打架回来,我妈给我煎蛋,边煎边骂;高考那天,我爸把门口收摊牌翻了三遍,怕吵着我。
我也想过重新装修,换个亮一点的招牌。
可我还没把想做的事做好,它就先走到了尽头。
“我不是怕丢脸。”我说得很慢,“我是真的想接着开。地方可以换,做法也能换,不能连试都不试。”
我妈看了我片刻。
“那你拿出办法。别光靠舍不得算账。”
周日下午,我揣着一肚子搬店的事,去见邵知夏。
衣服换了,手上却还残着切蒜留下的味道。
她坐在窗边,给我点了杯拿铁。
我尝了一口,皱眉。
“甜吗?”她问。
“苦。”
“那是奶泡,你还没喝到咖啡。”
我看她笑,心里总算松了一寸。
她带我逛了一间小书店,又在街边挑耳环。
银圈、珍珠、彩色石头,她一件件比到耳边,问我哪个好看。
我看得太认真,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陶师傅,你是在挑零件吗?”
“我怕选错。”
“错了我会说,又不会让你终身负责。”
我挑了那对小小的红色耳坠。
她摘下原来的,换上,转过脸让我看。
耳坠在她颈边轻轻一荡,我突然觉得这趟出来太值。
可房东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我走到门外接完,回来时,邵知夏正替我看着没喝完的咖啡。
“出事了?”
我本来想说没事。
可她抬眼望我的样子太认真,我没舍得用这两个字敷衍。
我把总站和租约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第一句问的是:“你自己想怎么办?”
不是劝我找份体面工作,也不是拍着桌子说替我解决。
我把脑子里盘了几天的想法讲给她听。
缩菜单,做附近住户的晚饭,保留熟客预约,找租金能承受的小铺。
“但我还没试过,周边居民愿不愿意走进来。”
她拿过一张没用的宣传单,翻到背面。
“那先试。搬家之前,把吃饭的人留下。店可以挪,客人总不能装进纸箱。”
我笑了,往她那边挪了半张椅子。
她把笔递给我。
“你写菜单,我帮你把想法画清楚。不过先说好,今天只聊二十分钟。”
“为什么?”
她点了点自己新换的耳坠。
“我花了四十分钟出门,不是来开会的。”
5
那是九月最后一个周日。
我们把菜单收进包里,天已经擦黑。
邵知夏坚持要吃街角的糖炒栗子,排到跟前,却发现摊主只收现金。
我从钱包夹层找出二十块钱。
她瞥见夹层里一张蓝底照片,伸手挡住我合钱包的动作。
“你大学证件照?”
“别看,头发剪坏了。”
她偏要看,笑得栗子袋都握不稳。
“原来你以前这么凶。我那次在楼梯上找你借锅,还以为你会让我先填申请。”
“你那时候也没多客气,上来先问,机器学院是不是连锅都能造。”
她记起来,笑得更厉害。
过马路时车多,我抬起手,她便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腕骨。
她手指有点凉。
到对面,绿灯还剩几秒,她却没有马上松开。
我侧头看她,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剥栗子。
“你想问就问。”她说。
“问什么?”
“我为什么那么怕婚后过得差。”
我放慢脚步。
“你愿意说?”
她把剥坏的一颗吃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爸年轻时开过小公司,后来做建材代理,钱挣得不算少。
家里房子买了两套,车也换过几次。
她妈却没有一张能自己做主的银行卡。
从前是为了带孩子辞职,后来是为了照顾老人出不了门,再后来,连想学开车都得听一句“你有我接送还不够”。
“我爸真觉得自己对她好。过节买金镯子,生日订大蛋糕。可我妈想去隔壁市住两晚,他第一句永远是,我吃什么?”
邵知夏把栗子壳攥进袋里。
“我念大学那年,他有过别的人。我妈也闹过,最后没分开。她问我,没有收入,出去住哪儿。我当时连一句跟我走都说不起。”
我胸口有些闷,刚才想说的轻巧话全消失了。
“你现在能说了。”
“可她现在不肯走。她怕丢脸,也觉得都熬过来了。”
她停在公交站牌下,灯光落在她的红耳坠上。
“所以我以前想,至少得找个条件更好的人。后来又想,不如一个人过。聚会那句,既是挡许峻,也确实是我说得出口的标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通透。”
我把她手里的空袋接过来。
“我也没有。”
她抬头。
“听你说普通人,我第一反应就是,嫌我家穷。我连你到底在怕什么都没问,先把自尊心摆上桌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妈没出息?”
“不会。我妈有时候也怕。报夜课前,她把报名页发给我三次,每次都问,钱会不会白花。我爸没去替她上课,我们就是推她一下。”
邵知夏望着站台上那张线路图,眼睫慢慢垂下来。
我往她旁边站近了一点,手背碰着她的。
这一次,我没有借过马路的名义。
“你以后要学什么、去哪儿,提前告诉我就行。”
她看向我。
“请假吗?”
“报个位置,我好找你吃饭。”
风吹过,栗子最后一点热气散在纸袋口。
她笑了,却没说好不好,只把手指一点点塞进我掌心。
我握住时用力过了头。
她轻轻吸气:“陶砚,手不是扳手。”
我忙松了松。
“抱歉,业务不熟。”
她靠近半步,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那你慢慢练。”
送她到工作室楼下,她又把我们下午写的纸摊开。
“晚饭试卖,我想收你八百设计费。菜单、门口立牌、预约说明,一套。按朋友价,修改两次。”
我被她这突然的转折逗乐了。
“刚才牵手也算朋友价?”
“那是另外的事。”她耳根红着,笔尖却点得很稳,“你得让我的专业也有用,不能只让你爸妈给我装饭。”
我接过纸,认真写上陶砚两个字。
“先付四百。剩下做完付。”
她看着我的签名,像收到了一样比牵手还郑重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之前,她忽然踮脚,把一颗完整的栗子塞到我嘴里。
“刚才特意留的,最大一颗。”
我站在原地嚼了半天,甜得有些不知所措。
6
许峻是在一周后看出我们不对劲的。
那天邵知夏去看城市生活展的场地,我正好给她送忘在店里的电脑电源。
展厅还没布置,空地上摆着几组临时围板。
许峻拿着文件走过来,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保温袋。
“又送吃的?”
“送电源。”
我把袋子递给邵知夏,里面还有我妈包好的两个菜团。
他笑道:“我说最近群里怎么这么热闹,原来不是瞎传。”
我还没看群。
他把手机翻给我,屏幕里是一段聚会视频。
邵知夏说不嫁普通人的那句话,被同学截下来,配了她在我店门口摸猫的照片。
下面有人起哄,说校花择偶标准降级了。
有人猜我家那条街要拆迁,问一户能分几套房。
最刺眼的是一句:不嫁普通人,除非普通人家里有矿。
发这句话的人,聚会时还端着酒祝过我生意兴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去。
“我家没矿,租来的门脸。你要好奇,我可以把租约到期时间也报一下。”
许峻笑意僵了半拍。
“开个玩笑,别敏感。”
我确实敏感。
那股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后,我甚至想把发言的人一个个叫出来,问他们凭什么把她这样说。
可邵知夏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没有退群。
她点开视频,找到上传的人,发了一条语音。
“顾超,视频删掉。你问过能不能发聚会照片,我答应了,没有答应你剪我的择偶话题。别拿我跟陶砚凑笑料。”
展厅很空,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许峻把文件抱到胸前。
“知夏,都是同学,何必弄得那么严肃?”
“因为拿出来说的人不严肃,收拾的人才得严肃。”
她又在群里补了一句:我和陶砚正在互相了解,是我主动。请停止猜测他的家产。
手机很快震起来。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有一种被人从嘈杂桌席间,堂堂正正牵走的感觉。
她没说我们纯洁,没解释我有多好,更没把我家的账本当作证据。
她只说,是她主动。
许峻的脸彻底沉下去了。
“你工作室现在才三个人,别为了谈恋爱把精力全搭进去。这次展会方案,可不只看画面好不好看。”
邵知夏合上电脑。
“那就按方案选。你要把私事当标准,我今天撤。”
他像没料到她真会撤,往前迈了半步。
“我不是那意思。”
她没再争,把刚才勘测的尺寸核了一遍,按原计划结束了现场工作。
下楼时,我帮她拎着电脑,心里的火还没散。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群里的事?”
“我也是今早看见的。想着先见到顾超,让他删掉。”
“我可以跟他说。”
“当然可以。可我被人说,也得有自己的嘴。”
她按下电梯键,扭头看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
她眼神暗了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把刚才没来得及说的话补齐。
“气他们把喜欢你说得像捡便宜。也气我自己,听见有人说你降级,我第一下居然想证明我没那么差。”
她慢慢松开绷着的肩。
“你想怎么证明?”
“开好店,挣多点。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该拿来跟你要一张合格证。”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陶砚,你挺贪心。”
“嗯。”我承认,“想要你,又想在你面前有点面子。”
电梯下来,她没有立刻进去。
她伸手替我压平翘起来的领口,指尖擦过锁骨。
“那我也说句贪心的。”
我低下头。
“你送来的菜团,我不想分给别人。以后送吃的,能不能只给我留这么一份?”
我忍不住笑,刚才那股拧着的劲儿终于散开。
“可以。电源也只给你送。”
她挽住我的胳膊,走进电梯。
等电梯门合上,我看见镜面里的自己,笑得实在不像个成熟稳重的掌勺人。
7
第一次试卖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六。
二十八块钱,一荤两素一碗汤,只做晚餐,先收三十份预约。
邵知夏把菜单画得很清爽,没有“家的味道”那种大字。
她说,先让人看清吃什么、多少钱、几点取。
我妈看了两遍,拿着手机给自己报了两份。
“你报什么?”我问。
“你爸今晚洗锅,我去上课,回来也得吃。我按规矩下单,你别拿别人剩的塞我。”
我爸听见,忙往预约本上写“老板娘,少辣”。
我笑着给邵知夏转了尾款。
她站在立牌前拍了张照,转头问我:“满意吗?”
“满意。比我上次用红纸写的强。”
“别拿我跟红纸比。”
“那跟我大学的画比?”
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
“陶师傅,你真会压价。”
夜里十一点,我们核完预约,店里只剩两盏小灯。
我妈先回了家,我爸去附近送最后一份饭,桌上摆着给我们留的宵夜。
邵知夏咬着筷子,翻我小时候那本旧相册。
是我妈主动翻出来的,理由是“让她看看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包括我五岁时举着锅铲哭、八岁时剪坏刘海,以及十二岁第一次炒蛋炒成一张饼。
邵知夏笑得直捶桌子。
我伸手去抢,她把相册往怀里一抱。
“客户资料,不能删。”
“我已经付完钱了。”
“那这会儿下班了。”
我停下来。
她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手里的相册慢慢放低。
窗外末班车进站,车灯从玻璃上一扫而过。
我盯着她,终于把练了许多次的话说出来。
“邵知夏,我喜欢你。”
她没有躲,只把筷子放下了。
我手心有点潮,索性说得更明白。
“大学时就喜欢。但那时候胆子小,觉得给你修电脑、煮碗面,能多说两句话就不错了。现在胆子长了一点,不想一直做同学。”
她眼睛轻轻一眨。
“长了一点是多少?”
“够问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这几个字落下,我觉得店里所有机器都静了。
连冰柜压缩机什么时候停的,我都听得格外清楚。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陶砚,你以为我每天绕四站路过来,就为了验收八百块的设计?”
我知道,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那你说。”
她脸红了,居然也有点凶。
“要。跟你谈。男朋友只收一个,不接受拼桌。”
我笑起来,站起身绕过桌角。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手却攥住了桌沿。
我问:“能抱一下吗?”
她没回答,伸手直接揪住我的围裙,把我拽近了。
我抱住她时,她的脸贴在我胸口,耳坠隔着衬衫轻轻硌了一下。
原来高兴到一定地步,真会说不出话。
我只觉得这些年没敢说的那些话,终于都有了能放下的地方。
门口忽然响起钥匙声。
我爸推门进来,看见我们,脚都没停,又原路退了出去。
“我没回来,那个……车钥匙丢了,我找找。”
邵知夏在我怀里笑得发抖。
我低头,额头轻轻碰着她的。
“他开门用的就是车钥匙那一串。”
“别揭穿叔叔。”
她抬手捂我的嘴,掌心很软。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指背。
她不笑了,眼睫一颤,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那天我回家很晚。
我爸已经坐在沙发上,故作随意地换电视台。
等我换完鞋,他终于忍不住问:“问到了?”
我点头。
“人家答应了?”
我又点头。
他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
“少跟你妈显摆,她能把你从床上拖起来问一宿。”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给我妈的聊天框里,已经发出去一串喜气洋洋的表情。
8
试卖那天,我险些把刚到手的好日子炒糊。
三十份预约很快满了,附近小区群里又有人问能不能加。
我看着后台的数字,心里发热,自己又接了二十份。
邵知夏坐在收银台边核单,抬头问:“你算过灶上的时间没有?”
“能做完。米饭多蒸一锅,菜按批出。”
“还有堂食。”
“今天堂食少。”
这句话说得太满。
傍晚六点,附近一家培训机构下课,四桌客人一起进来,外带的订单也赶在同一时间催。
我守着灶,油烟熏得额头全是汗。
我爸在旁边盛饭,我妈端菜,收银台那头不断有人问还要多久。
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后一锅肉片却炒老了。
我自己尝出来,还是因为怕耽误取餐,装进了盒里。
一个年轻妈妈拆开盒,当场皱了眉。
“图片上不是这样的。孩子等了四十分钟,你们就给这个?”
我铲子还握在手里,第一反应居然是解释自己忙。
邵知夏先走了过去。
她把那份饭拿回来,没替我争辩,只问客人能不能再等一会儿,不愿意等就退。
客人气得声音很响:“我明明按你们约定时间来的。”
“对,是我们没安排好。”
她站在桌边,脸有些白,没躲。
我看见她手背被汤盒烫红了一片,脑子里那股乱劲才猛地停住。
我关小火,从后厨出去。
“饭是我做坏的,对不起。这份退掉,您不用等。孩子要是饿,我先煮一碗鸡蛋面,五分钟。”
年轻妈妈看我一眼,语气松了半点。
“孩子不吃葱。”
“记住了。”
我把后面的单子重新排好,该退的退,该告知的告知。
最难受的不是少挣的钱,是客人拿着饭走时那种怀疑的眼神。
我想把店留下,却差点先把人赶走。
收摊后,我妈累得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把剩饭盛好,邵知夏坐在旁边,手背抹着药。
我拿过她的手,动作放得很轻。
“疼吗?”
“刚才疼,现在好一点。”
“你怎么不叫我?”
她抬眼看我。
“叫你,你能立刻从锅里出来吗?”
我喉咙一紧,没接话。
我爸把预约本推到我面前。
“你想接店,店也不是拿来给你争口气的。一天能做多少,就是多少。你妈手腕也会疼,知夏也不是长了八只手。”
我低下头。
他的话有点重,我却没法反驳。
这些天别人起哄,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到底憋着一股劲,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业绩甩在所有人脸上。
可锅不会因为我着急就多生一个灶眼。
“明天只接三十份。”我说,“堂食另留二十份量。取餐分时段,提前说清楚。”
我妈终于开口。
“明天我不在,你爸去医院复查,我陪他。你自己算,真能做再开。”
我看了眼邵知夏,她没抢着说留下帮我。
我忽然有些庆幸。
她要是立刻扑上来,我可能又会顺手把所有难处往她那边挪。
“那就后天开,明天休息。”
说出这句话,我像把胸口一块硬石头挪开了。
邵知夏这才轻轻点头。
夜里送她回去,我在楼下停了好久。
“今天让你跟着受气了。”
“受气是真的。不过我更气你明明尝出来不好吃,还想硬交出去。”
我攥着方向盘,点头。
她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肩。
“我喜欢的又不是个永远不出错的人。可下回我说时间不够,你得听。”
“记住了。”
她望着我,终于把安全带解开,侧身靠过来。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我脸颊上。
我一下忘了怎么呼吸。
她红着脸往后退,手却还抓着我的袖子。
“这是给你今天认错的勇气。不是奖励你逞能。”
我转过头,在她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个,算我自己想要的。”
9
罗芸第一次进店,是在十月下旬。
那天晚上刮风,邵知夏刚结束项目会,坐在二号桌给我妈看她拍的蛋糕照片。
门口进来一位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拎着两盒燕窝,眉眼跟她有六七分像。
邵知夏立刻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问你周末回不回去,你一直不回消息。”
她把礼盒放下,看了眼店里。
这眼神并不刻薄,可我太熟悉成年人打量铺面的目光,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旧椅子,磨花的菜单,墙角缠了胶带的电线槽。
我洗了手出来,叫了声阿姨。
罗芸点头,把我的模样从头看到脚。
“辛苦了,小伙子。”
这句客气,比直接嫌弃还让我站得发僵。
邵知夏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罗芸没有立刻问收入,先问了我的工作,又问店开了多久。
我一一回答。
听见租约年底到期,她握着水杯的手明显紧了。
“那以后……”
“正在找新地方。还没定,不想跟您说空话。”
她看向女儿。
“知夏,你知道?”
“知道,我们刚谈的时候就知道。”
罗芸低头喝了口水,没再往下问。
我端来一盘清蒸鱼和两样小菜,她却总想把话拐到将来。
“你们都还年轻,喜欢归喜欢,日子是另外一回事。女孩子不能只看眼前有人给你做饭。”
邵知夏脸上的笑淡了。
“我没有只看这个。”
“妈不是说他不好。我是怕你辛苦。”
这话一出来,她反而没法立刻顶回去。
我看着她们,手里的汤勺有点沉。
我当然可以说我一定让她过好日子。
可租约是真的,存款有限也是真的。
我把汤盛好,放在罗芸面前。
“阿姨,您怕的那些,我现在不能全解决。但有一件事可以先说。她来这里,不用替我接店,也不用因为谈恋爱,就把工作往后放。”
罗芸看了我片刻。
“现在这样说,以后结了婚,总有难的时候。”
我妈端着一小盘点心出来,恰好听见。
“难的时候就想办法。不能只盯着一个好说话的使劲。”
她把椅子往罗芸身边挪了一点。
“我年轻时也犯这毛病,觉得自己多干点,家里就安稳了。后来有回我住院,老陶连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我躺着还得指挥。他急,我更急,两个人吵得护士都来劝。”
我爸在后厨接了一句:“所以现在袜子我收。”
我妈没理他,自己也笑了。
“你别光听他们年轻人说。以后你愿意,常来坐坐,看看我们家平时什么样。”
罗芸握杯子的手松了些。
她尝了一块点心,忽然问:“这个是自己学的?”
“是,学费两千八,我心疼了好几天。你会做什么?”
“我以前做会计,点心不会。”
“会计好啊,我一看长账就头大。”
两个女人从成本说到黄油价格,又说到她们年轻时买过的搪瓷盆。
邵知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侧头,她望着母亲,眼里有一点酸软的欢喜。
罗芸走前,把燕窝推到我妈面前。
“来得急,随便买的。”
我妈没有来回推,把一盒刚烤好的饼干装进她袋里。
“下次别买。你来,我多做两个菜。”
送到路口,罗芸拉住了邵知夏。
我站远了两步,等她们说话。
风里断断续续传来一句:“他人是挺好,可你爸那边……”
邵知夏把围巾往母亲脖子上拢了一下。
“我跟他说。妈,你今天吃饱没有?”
罗芸愣住,随后点头。
回店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她忽然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肩头。
“我妈刚才,居然说饼干香。”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能把她抱紧一点。
她声音很轻。
“在家里,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总先说留给我爸。”
10
邵建明没有来店里。
他直接在一家酒店订了包间,通知女儿带我过去。
那天下午,我把锅交给临时来帮忙的表叔,换上了校友会那件衬衫。
邵知夏站在车旁,替我翻好领子。
“我爸说话不好听,你不用都接。”
“我来见你家人,又不是来考试。”
嘴上这样说,我还是在停车场坐了半分钟,才推开车门。
包间里只有她父母。
没有许峻,也没有等着羞辱我的满桌亲戚。
这让我轻松一点,又更清楚今天每一句话都躲不过。
邵建明让服务员倒了茶,问我的店一年挣多少。
我报的是扣掉成本之后,全家能分的数。
他听完,没笑。
“钱不算少,可三个人一起干,风险还都压在同一间店里。你学机械,出去找工作,未必比这个差。”
他说的是事实。
“我考虑过,但我喜欢做这个。”
“喜欢能维持多久?知夏现在也说喜欢她那个小工作室,三个人忙得黑白颠倒。你们两个,都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手。”
邵知夏放下杯子。
“我接项目有计划,不是每天等运气。”
他看她一眼,没接女儿的话,转而向我提了一个安排。
他一个朋友的公司需要设备维护的人,薪水可谈,进去了也能往管理走。
店关掉,父母休息,他可以替我们先垫一笔首付。
条件并未明说,我却听得明白。
他希望把我们两个都安放进他能掌握的生活里。
“谢谢叔叔。我暂时不打算换工作,也不能收这笔钱。”
他筷子一搁。
“年轻人别太犟。我出钱,不是害你。”
我刚要开口,邵知夏先往前坐了一点。
“爸,你以前也跟我妈说过,你挣钱,她管家,各有所长。她后来想回去工作,你说工资不够请保姆。现在她想去上个课,你又说没必要。”
罗芸的手抖了一下,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邵建明脸色沉了。
“今天谈你们,扯你妈干什么?”
“因为你一开口就是替别人安排。我不想让陶砚也跟着我,先欠你一笔,再用听话慢慢还。”
“我是你爸!”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想让你认识我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已经发颤,可腰背一直挺着。
我伸手,压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
邵建明这才真正看向我们交叠的手,脸上那种稳稳在上的神情裂了一道缝。
“你当初不是说,不嫁普通人?”
邵知夏眼眶红了。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接这句话。
“叔叔,我是普通人。我确实想开好一家小店,想让喜欢的人过得舒服点,现在还没做成,您不放心很正常。但我今天来,不是要她拿自己将来的工作,替我补一张条件单。”
他目光落到我脸上。
我把原本攥得发白的手指松开。
“您可以看着。以后她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好,也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拿吃过几顿饭、付出过多少,去逼她留下。”
话说完,邵知夏反握住了我。
我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这顿饭没有吃成和气的一家人。
邵建明提前走了,留下的账已经结清。
罗芸把没动过的半条鱼装起来,站在门边,几次想说话。
最后她只对我说:“路上开慢点。”
从酒店出来,邵知夏一直忍着没哭。
走到停车场,她突然停住,额头抵在车窗上。
“我是不是太冲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她句句都对。
“阿姨也在,你提那些,她可能会难受。”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我刚才看见她的手,就后悔了。可我爸拿那句话压过来的时候,我真的……”
“嗯,我看见了。”
我把她转过来,捧住她的脸。
“明天给阿姨打个电话。今天你先别把自己也骂一顿。”
她抓着我的衣服,终于哭出声。
我没有忙着替她擦干。
人不是说完漂亮话,就能不疼的。
等她慢慢平静,我才用纸巾按掉她脸上的泪。
“这家酒店的菜没吃饱,回去我给你下碗面?”
她带着鼻音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亲了我一下。
“陶砚。”
“我在。”
“今天你坐在我旁边,我就没那么怕了。”
11
十一月初,我们看中的第一间新铺没能租成。
位置不错,租金也在预算里,可房东答应处理的厨房问题迟迟没动。
我带做过设备安装的老同事去看,现场摊开报价,才发现另做改造要比原计划多出将近六万。
房东不肯承担,我们也没签正式租约,只能作罢。
那晚我把新铺的照片从收藏里删掉,坐在后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
我很久没抽了,呛得眼睛发酸。
邵知夏找到我,把手里的热豆浆塞过来。
“没成就再找,别用肺替房东出钱。”
我掐灭烟,被她逗笑。
她的展览方案已经选上,总设计费四万八。
她带着两个同事做了一个“夜里亮着的窗”单元,拍夜班司机、洗衣店和小饭馆。
她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让店里的一顿饭成为其中一部分。
我妈答应得很快,还特意换了条围裙。
邵知夏却认真把使用范围一条条讲完,纸上写明只用于这次生活展的展陈,另外宣传要重新确认。
她说这是替工作室留清楚的记录,也是怕后面的人拿错。
我爸开玩笑,说一家人拍个照怎么这么生分。
她摇头。
“现在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蹭饭的。”
拍摄那天,她站在镜头后指挥我端面。
“手放低一点,别挡住碗。”
我故意问:“人拍得帅不帅?”
“客户另外付钱,我就夸。”
我妈在旁边笑,伸手把我头上翘起的那撮头发压平。
照片拍完,邵知夏给我们看原片。
没有豪华灯光,没有故意做旧的滤镜。
我爸低头擦杯子,我妈把点心盒推给夜班回来的女客,我正端着面,从厨房往外走。
我第一次从别人的镜头里,看清我们家这间小店。
“好看。”我说。
她望着我,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也觉得。”
三天后,顾超给我发来一张图片,说是从一个商户群里转来的。
上头是我和邵知夏站在招牌下的合照,旁边一行醒目的大字:校花不嫁普通人,陶家晚饭给她答案。
下面还有招商说明,餐饮联营、故事共建、计划开设示范门店。
顾超问:哥们儿,原来你俩在憋这么大的生意?还怪我开玩笑?
我手里的手机忽然沉得拿不住。
照片我见过,拍的时候,她正低头替我理围裙带。
那是拍摄结束后,她同事随手拍下来的。
我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拨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知夏,那个招商海报怎么回事?”
她在开会,听完马上走了出去。
“什么海报?你发我。”
我把图传过去。
那头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很清晰的一声:“我没有确认过这个。”
“但照片是你们拍的。”
“是,所以我会查清楚。陶砚,你先别答应任何人,我现在联系——”
我那时听不进后半句。
这段时间看铺、改菜单、被人问收入,一点点憋下来的狼狈,忽然全涌上来。
我竟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某种解释。
“你之前就把我们家报进方案了?”
“提案里先写过这一类小店,确定选中后,我才问你们。你也看过最终稿。”
“那我算什么?”
她的声音停住。
我明知这句话太难听,却还是把最坏的一句抛了出去。
“那天你问还收不收儿媳,也能放进方案里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后悔几乎在下一秒就压过了愤怒。
可话已经说出口。
过了很久,邵知夏叫了我一声全名。
“陶砚,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吵。我会处理工作的问题。至于刚才那句,你自己想清楚。”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后门,拨回去两次,她都没有接。
风把几片落叶吹到脚边。
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下去。前一天她发来的那张晚饭照片,还停在聊天框里,我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12
当晚八点,邵知夏带着电脑来了。
她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找我妈,也没有碰桌上给她留的饭。
她把电脑打开,一页页放在我面前。
确认稿,没有择偶话题。
发给项目组的照片,分了展陈用和私人留存两个文件夹。
她同事在工作群里提醒过,合照不能对外用。
许峻那边的营销人员,却从共享资料里取走了它,做成招商测试页,发给几位意向商户。
“我已经让他们停发,收回已发文件。明天上午,我和他们负责人当面谈。”
她说得很稳,眼底却一片疲惫。
我看着每一张记录,心一点点往下坠。
“对不起,我刚才……”
她抬手,止住了我。
“我先把工作说完。照片交付管理有漏洞,是我的责任。我会和同事一起改,也会负责把你家的授权撤出后续材料。展上如果继续用,要你们重新确认。”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不是你。”
“你现在知道了。”
这六个字,让我无话可接。
她终于看向我。
“我不怕你问。我怕你明明知道我这段时间在这里做过什么,还是觉得,只要有人给一张图,就足够把我之前的喜欢都抹掉。”
我盯着她手指。
上次烫红的地方已经褪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
“我当时太生气。”
“我也生气。”她声音忽然提起来,“我听见你那句话,第一个念头是,我怎么又得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捞什么?我爸拿那句压我,别人拿它笑我,你也知道往哪儿戳最疼!”
她眼眶红了,却始终没掉泪。
我站起来,想靠近,又停住。
她合上电脑。
“我确实先喜欢你家里的相处,也确实因此想多认识你。可跟你牵手、亲你、带你见父母,都是我选的。你不能一生气,就把我说成来你家取材料的人。”
她把那袋饭推回桌上,背起包。
“今晚我不想吃。也不想让阿姨看着我,问我们怎么了。”
门帘落下后,我站了很久。
我妈从后厨出来,没有追她,也没有责怪她不体谅。
她看了眼没动的饭,问我:“话是你说的?”
我点头。
“那你先弄明白,怎么让人家不用再替自己喊冤。”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展厅项目办公室。
许峻看见我,拿出一份还没签字的合作意向。
“营销文案确实夸张了点,我让他们改。不过这个机会是实在的。”
四十万投入,一个新门店,我负责厨房和门店管理,工资另算。
他摊开的那张效果图,比我这几个月看过的所有铺子都亮堂。
我一瞬间是真的心动了。
新灶,新桌椅,不用掏空积蓄,也不用再等房东回电话。
可往后翻,拍摄配合、人物故事使用、后续传播,都写进了合作。
他把我们家最柔软的东西,折成了几项能核算的成本。
“我可以只做饭,不拿知夏当卖点吗?”
许峻沉默了一下。
“陶砚,饭好吃的店很多。你家的优势,是这个组合。”
我看着效果图,慢慢把它合上。
“那不做。”
他皱眉:“你想清楚。她工作室也接了这边的项目,你没必要把大家的路都堵死。”
“她的设计按她的合同谈。你要让我配合她工作,可以来问我。要拿她喜欢谁做生意,先问她愿不愿意。”
我拿出昨晚她给我的文件清单。
我把文件转向他,食指压住合照那一页。
我把不允许使用的照片和文案逐项标清,请他当着我的面联系已经收到资料的人,说明这不是我们认可的合作。
他脸色很难看。
但邵知夏和他上级约好的会已经快到时间,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我听着他在电话里改口,心里却没有多少痛快。
因为我清楚,最该说清楚的那一句,并不在这间办公室。
13
我没有堵在她工作室门口。
我给邵知夏发了消息,告诉她我去过项目办公室,具体确认了哪些事,然后问她,什么时候愿意听我道歉。
她直到夜里才回。
明天八点,楼下走走。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连晚饭盐都差点放重。
第二天我提前关了手机外放的订单提示,洗掉手上的油味,去约好的路口等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毛衣,眼下有一点青。
我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热饮递过去,她却先问:“你想说什么?”
我把杯子收低,手掌被热气熏得发汗。
“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自己难受。我怕你喜欢的是我家那些好处,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那么好,就觉得选错了。我没敢问你,把你往坏处想,反倒像能先护住自己。”
她看着我,没有出声。
“但你没欠我这个。我说你拿感情当方案,既没有根据,也在糟蹋你认真做的事。对不起。”
我把想解释的那句“不是本意”咽了回去。
本意再好,她也是实实在在疼过了。
她低头踢了一下路沿边的小石子。
“我昨天特别想分手。”
我胸口一缩,手里的杯子跟着晃了晃。
“我知道。”
“可我又想见你。一想见你,就气自己不争气。”
“不是不争气。是我让你失望,跟你还喜欢我,不冲突。”
她抬起脸,眼睛一下红了。
我站在原地,很想抱她,又不敢抢走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吸了口气,慢慢往前走。
“许峻那个项目,我退出后续布展了。已经交付的部分照约结算,其余不做。对接的负责人答应重新整理宣传材料,撤下我们的照片。他们也换了具体负责人。”
“同事那边呢?”
“我把这段时间的账给他们看了,补了加班费。下一个项目得抓紧找,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痛快。”
她说这些时有点沮丧。
我忽然意识到,她也不是握着一张底牌才敢硬气。
她会算损失,会担心伙伴,还会在夜里反复想,自己是不是把局面弄得太僵。
我问她:“后续你要找哪些客户?”
她看我一眼。
“先别急着替我拉生意。”
“我不乱介绍。你愿意的话,把作品发给我,我碰到真需要的人再给。让你决定接不接。”
她停下来,接过我手里的热饮。
“这个我愿意。”
我们在河边走了很久。
没有说永不怀疑,也没拿将来结婚当修复的保证。
走到她楼下,她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袖口。
“下周四,我没会。你有空来吃晚饭。”
“去哪里?”
“我做。难吃也得先尝,再提意见。”
我终于笑出来,又觉得眼睛有些发烫。
“我带胃去,不带评委证。”
那顿饭确实不算成功。
米饭偏硬,西红柿炒蛋的汁水差点流出盘边。
她端着盘子出来,有点恼羞成怒:“看什么?第一次做四个人的量。”
我怔了一下。
她指指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视频窗口。
我妈正在教她把另一份菜装盒,明天带给工作室同事。
“阿姨说,别做一顿就给自己定性。”
我坐到桌边,把硬米饭嚼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把手机扣下,忽然问我:“现在还觉得我只喜欢你家吗?”
我看着她额头忙出来的汗,还有指尖切菜时蹭到的一点红。
“现在觉得,你也挺喜欢我。”
她瞪我,最终还是笑了。
那晚回去前,我第一次在她先松手以后,又主动拉住她。
我低头亲她,亲得很慢。
她起初还绷着,过了一会儿,手臂才一点点环住我的脖子。
我们之间那道伤口没有凭空消失。
可她愿意再靠近,我也终于知道,不能因为怕失去,就先把人推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继续看铺,继续按承受得起的份数卖饭。
她忙自己的项目,不再每晚都来。
她有时会把设计稿发给我,只问一个普通人能不能看懂。
我不懂的就说不懂,不再抢着夸。
她偶尔改稿改烦了,也会打电话冲我抱怨十分钟。
我慢慢发现,想一直被她喜欢,靠一次漂亮表现远远不够。
连说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都比硬撑着让她猜,管用得多。
14
旧店最后一顿晚饭,定在十二月十八日。
比租约提前十几天,是要留时间清空、修补,把房子交还给房东。
新铺还没签下来,我心里很空,却没有再把预约单放开。
七张桌,分两轮。
能来的熟客自己来,来不了的,我和我爸把饭送到新总站。
老王拿着饭盒站在新站门口,说以后绕路也得去吃。
我笑着提醒他,饭钱照收,油钱不赔。
他骂了我一声小气,眼睛却有点红。
傍晚回店,罗芸也到了。
她没带贵东西,抱来一大束自己挑的向日葵。
我妈找不到花瓶,直接洗了个大玻璃罐。
“这个好,摆在那儿亮堂。”
邵知夏蹲在墙边,替几位熟客拍合影,每拍一张都先问愿不愿意留给店里。
她没带工作室的相机,只用自己的手机。
我从出菜口看她。
她正被一位阿婆拉住,问是不是陶家的姑娘。
她笑着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还没结婚,我是陶砚女朋友。”
我手上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那句女朋友,我听过许多次了,偏偏每次在人前听见,仍然会高兴。
最后一轮饭吃到八点半。
我爸端着茶杯,向桌上的人说,老店今天就到这里,地方找好会再通知大家。
没人问我们会不会发财。
有人要走旧菜单,有人说新店千万别改酸菜鱼的做法。
年轻妈妈牵着孩子过来,放下一张画。
画里是个端着面的男人,头顶戴一口巨大的锅。
“他记着你那碗面。”她笑,“画得不像,别嫌弃。”
我蹲下来,问孩子锅为什么在头上。
孩子很认真:“因为你会做饭,是队长。”
桌边的人都笑起来。
我把画拿在手里,忽然觉得,那个试卖日丢掉的东西,有一点被我一点点挣回来了。
客人陆续散去,最后剩下两家人、老王和帮忙拆招牌的师傅。
招牌用了十八年,螺丝锈得厉害。
我踩着梯子,把最后一颗卸下来,跟师傅一起托住板子。
它落地时扬起一阵细灰。
没了这块牌,门脸忽然变得陌生。
我站在旁边,手上全是铁锈,胸口空得发疼。
我知道搬店不是失败,可人从住惯的地方走出去,总得疼一会儿。
邵知夏走过来,拿纸巾一点点擦我的指缝。
她擦着擦着,忽然抬头看我。
“陶砚,你们家还收儿媳吗?”
店门口瞬间安静。
我妈先笑了,又很快抬手捂住嘴,怕自己打断她。
这次邵知夏没有看别人,只望着我。
“第一次说,是我看见一种很想要的日子。后来跟你谈恋爱,才发现你也会倔,会说错话,做饭忙起来还会忘了自己吃。”
她指尖有些抖,擦到最后,索性握住我的手。
“可我现在认识你了,还是想问。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一间多大的店,是我想跟你在一张桌上吃饭。”
我喉咙一下哽住。
她明明站得很直,耳根却红得厉害。
我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一句整齐的都找不出来。
“你问我干什么,”我嗓音发哑,“你上次都点过单了。”
她眼睛湿了,抬手捶了一下我的肩。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收。我想要的那个,一直是你。”
旁边响起几声很响的笑。
我爸抹了把脸,背过身,硬说是拆招牌进了灰。
罗芸站在玻璃罐边,伸手扶住一朵歪下来的向日葵,眼泪跟着落下来。
邵知夏没松开我。
她贴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新店没找到也没关系,今晚这顿饭,你开得很好。”
我低下头,脸埋进她颈边。
这一回,我没急着说自己不难过。
15
新铺是在关门一周后定下来的。
离旧店步行十七分钟,背靠两个老小区,旁边有菜市场。
以前也是饭馆,面积小一些,只放得下五张桌。
我和老同事前后看了三次,把需要修的地方逐项列出来,请房东一起确认。
租金每月三千五,没旧街热闹,但不用每天望着总站数人头。
签约前,我把预算摊到家里的餐桌上。
我自己的存款十八万六,拿十万出来。
旧店清账后留下的三万八也投进去,总额十三万八,其中三万先留着周转。
父母的养老钱不动。
设备能用的带走,桌子留下五张,坏了的那张不再舍不得。
我妈拿笔算了一遍,问我:“你给自己留的钱,够撑多久?”
“够。生意不行,就先减菜单和营业天数。三个月看账,真撑不住,不能靠你们再掏。”
我爸没表态,先问我想没想过他以后每周要歇两天。
“想过,缺口我请钟点工补。”
“那我签。”
他在预算页上写下名字,写到一半又抬头。
“不过我跟你妈的钱,不是你将来成家的钱。你跟知夏想买什么,自己攒,别觉得接了店就全算你的。”
我笑了一声。
“知道,陶老板。”
我妈看着我们,终于把一直捏着的笔放开。
邵知夏给新店做的方案,单独报了价。
四千八,包括招牌、菜单和墙上图形。
我认真付定金,她也没拿旧事推辞。
我们偶尔会为颜色吵两句。
我想用亮红,她嫌太扎眼,拿着色卡在墙边跟我比了半个钟头。
最后选了暗一点的砖红,配暖白的字。
我承认好看,心里却仍惦记自己的大红色。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张贴纸,贴在收银台抽屉内侧。
一只红得发亮的小番茄,底下写着陶师傅专属。
“给你留块地盘,别撅嘴了。”
我忍不住笑,把她拉到没刷漆的那面墙后亲了一口。
她嫌我满手灰,不许碰衣服,自己却攥住了我的领口。
罗芸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我们听见脚步,赶紧分开,像两个在考场偷看答案的人。
她站在门边,脸上先有一点不自在,随即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你们忙,我给你妈送双手套。”
邵知夏耳朵通红,把我推出去接人。
罗芸比初来时瘦了一些,精神却好了。
她最近住在姐姐空着的一间房里,报名学电脑做账,每周上三次课。
邵建明头两天打了许多电话,问她闹到什么时候。
后来电话变少,消息却开始写得长,问一些从前从不问的问题。
她没有因此立刻回去。
有一次,他打来时,罗芸正在跟我妈商量课后去哪儿吃饭。
她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听他说完,平静地回答:“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安排吧。”
挂断以后,她手还在抖。
我妈给她递了杯水,没有夸她终于想通,只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馄饨?”
罗芸点点头,捧着杯子笑了。
邵知夏站在一边,很久都没动。
晚上收工,她在空店里坐了半天。
我搬来两张椅子,把外卖袋放在中间。
“今天我不下厨,验收一下同行。”
她拆开筷子,突然说:“我爸昨天问,我是不是跟你吃苦去了。”
我手上一停。
她抬头看我。
“我给他看了这家店的预算,也给他看了我新接的项目。不是要争他一句同意,是不想让他一直以为,我谈恋爱就把脑子丢了。”
“他怎么说?”
“没说好,也没再说让我分手。”
我松了口气,夹了一只饺子到她碗里。
她看着碗,慢慢笑起来。
“陶砚,其实我现在没比一个人的时候轻松。项目照样难接,你也会惹我生气。”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把半个饺子送进嘴里,咽下去才继续。
“可我不觉得自己在往下过。想高兴可以高兴,难受也有人听着,我没为了留住谁,把自己的事一点点扔掉。”
她把另一只饺子夹到我碗里。
“这就够我继续喜欢了。”
16
新店开门那天,是第二年一月二十日。
门口没有拱门,也没有一长串来不及吃的花篮。
邵知夏定了两束花,一束写陶家晚饭开张大吉,另一束只写给陶砚。
我盯着第二张卡看了很久。
上面是她手写的一句话:今天的男朋友,也请好好吃饭。
我爸在旁边催我拆纸箱,我把卡收进抽屉,压在那只红番茄下面。
开张第一天,特意加开一轮午餐,预约还是三十份。
我没加。
老王下班后绕路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新同事。
他说新总站附近吃饭方便,味道却总觉得差一口。
我给他盛饭,问差的是不是三勺醋。
他哈哈笑,把醋瓶拎了过去。
那位年轻妈妈也带着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找自己的画。
我指着出菜口旁边,锅队长被装在一个小相框里,刚好跟他视线齐平。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宣布:“他今天没戴锅。”
整间店的人都笑了。
我戴着厨师帽探头:“锅在灶上上班,不能老跟着我。”
邵知夏举起手机,先问他妈妈能不能拍,得到点头才按下快门。
她忙自己的项目,今天特意空出半天来,穿着我挑过的那对红耳坠。
有人要她帮忙扫码,她指了指旁边新来的钟点阿姨,自己坐到二号桌边。
我看见了,心里反倒踏实。
她不用忙得满头汗,才算支持我。
中午一点半,预约饭发完,堂食也慢慢散了。
我妈已经换好衣服,要跟罗芸去看一场下午电影。
我爸把最后一只锅刷好,嘴里念着冰箱温度,像还想留着。
我妈拎起他的外套。
“票买了三张,你别装忘了。”
他回头看我。
我把围裙系紧,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去吧,下午备菜我来。”
他们走以后,店里一下安静。
邵知夏把桌上的杯子收好,叫我坐下。
我端出来一碗清汤面,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饭。
她看着面上的蛋,眨了眨眼。
“第一天开门,老板给女朋友就吃这个?”
“想吃别的也行。”
“不换。”她护住碗,“我点的。”
我坐到她对面,才觉得整个人终于落回椅子上。
这几个月,从总站搬走,到旧店关门,再到新店开张,我有过许多次想把人都赶走,自己闷头扛的时刻。
现在看着她把蛋黄戳破,我竟然觉得,今天最像成功的一幕,是我能按时坐下吃这顿饭。
她忽然把手机推过来。
工作室新做的品牌设计过了第一轮,客户确认了下一阶段预算。
不是许峻介绍的,是她以前客户的推荐。
她眼睛很亮,嘴上却还在挑毛病。
“对方想把字再放大一点,我觉得太挤,下午还得重新试。”
“我能看看吗?”
她把稿子打开,我看了半天,指着一处说不清楚的地方。
她听完,认真记了下来。
“行,普通读者意见收到了。”
我扬起眉。
“普通男朋友的意见呢?”
她笑着把面碗推近一点。
“说。”
“今天很漂亮,晚上想约你出去走走。”
“批准。不过你别临到八点又想加卖两份。”
我指了指门边新挂的营业牌。
晚八点结束供餐,周一休息。
“按点关门。”
她低头吃面,耳根又慢慢红了。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落在她的红耳坠上。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用一个更大的门店,换掉这张能让她安心坐着的桌子。
17
到了八月,新店的账终于连续几个月都是稳的。
谈不上大赚,但付完房租、材料和钟点阿姨的钱,还能慢慢补回投入。
我爸不再每天守店,手腕也少疼了些。
我妈做的点心开始有人预订,她每周只接两回,接多了就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替她说没空。
邵知夏工作室仍是三个人,却从最初什么都接,变成能挑一些真正擅长的项目。
她说这是今年最让她高兴的事。
我听完,把原本想拿出来的那张租房信息,默默往身后藏了藏。
她看见了,伸手来拿。
“藏什么?”
“想跟你商量,住近一点。”
那套房就在店后面,走路五分钟。
我看过采光,量过厨房,甚至想好了把她的工作桌放在窗边。
她看完,却问:“我去工作室,得四十多分钟?”
我愣了一下。
之前忙着想她来店里方便,真没仔细算她每天走的路。
她把手机还给我,没有发脾气。
“你先别急着订。我最近要去外地驻场三周,回来再一起看。”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今天客户才定。”
我嘴角往下落了一点,自己都能感觉到。
她瞥我一眼。
“有意见?”
“有。三周太长。”
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有点不情愿地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不是让你别去。就是想你,还没出发就开始想。”
她一下笑了,抱着我的腰,把额头抵过来。
“这个意见可以每天提一次。”
三周里,我们打过几次很短的视频。
她有时累得只想倒头睡,我也有过后厨太吵没接到电话的时候。
我慢慢不再把没及时收到回应,解释成她不够喜欢。
有天夜里她发来一张现场照片,站在巨大的白墙下,脸小得几乎看不清,只有那对红耳坠特别显眼。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给她回:耳坠还挺会出差。
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笑得气都不匀。
回来以后,我们一起看了七套房。
最后租在两边之间,靠近地铁,比我最先看中的贵了六百。
我起初仍心疼,交押金那天却觉得踏实。
她选了窗边做工作区,我量好另一边的墙,准备给她装书架。
商量完共同开销,我们各自记下,没有当着双方父母宣布什么大规矩。
她拿着钥匙,站在空屋里转了一圈。
“陶砚,锅放哪儿?”
“先买沙发。”
她惊讶地看我。
我把她拉到身边。
“回家不急着开火。我们也得有个只负责坐着的地方。”
她笑着靠过来,手里的钥匙轻轻响。
我本来准备等新家收拾好,再问结婚。
戒指已经放在包里,藏了好几天,连我爸都被我问烦了。
他说问人结不结婚,又不是开业等黄道吉日。
于是我在那间还没家具的屋子里,拿出了盒子。
邵知夏一下不笑了。
“你今天怎么突然……”
“想很久了,只是想得越久,越觉得准备不完。”
我打开盒子,戒指并不夸张,是我们路过商场时她多看过两眼的款式。
我单膝跪下,腿碰在硬地板上,有点疼,心却热得发慌。
“知夏,我想跟你结婚。店会继续开,家里也得继续过。以后肯定还会有难的时候,我不敢说句句都做得对,但我想让你每天回来的地方,有我。”
她望着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真的很会挑地方,纸巾都没有。”
我赶紧摸口袋,摸出一包压扁的纸。
她接过去,擦了一下,忽然蹲到我面前。
“陶砚,我第一次来你家,真想过,要是我也能过上这种日子就好了。”
她手搭在我膝上,声音有一点颤。
“后来我才知道,日子不是嫁进去就自动有。得有人肯听,肯改,也肯在想逃的时候坐下来。我也有怕的时候,我不想以后全让你猜。”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
她把左手伸过来。
“所以,我愿意。你也得让我给你戴一个,别光你问。”
我替她戴好戒指,手指抖得比第一次牵手还厉害。
她笑着掉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踮脚亲了我。
空屋没有窗帘,傍晚的光落了满地。
我抱着她,只觉得一直以来惦记的那个未来,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慢慢搬进去的门牌。
18
婚礼办在十月的一个周一。
店里本来就休息,我们请了两家的亲人和几个朋友,借附近一间小院吃饭。
我妈说别让新郎自己炒婚宴,我爸立刻举双手赞成。
于是当天我只负责穿衣服、接新娘,以及被一群人指挥着站到正确的位置。
邵知夏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裙,头发挽起来,红耳坠没有戴,换成了罗芸送的珍珠。
罗芸进屋给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包里拿出一只小首饰盒。
里头是她自己留着的一对金耳环。
“不是你爸让我给的。”她说,“我年轻时买的,后来嫌太亮,很少戴。你喜欢就戴,不喜欢就收着。”
邵知夏摸着盒子,轻轻叫了声妈。
罗芸笑起来,没让眼泪掉到她的裙子上。
她现在帮一个老朋友做些账,挣得不算多,第一次拿到酬劳时,给自己买了双舒服的鞋。
她还没有回原来的房子。
邵建明偶尔去找她,能不能把日子重新过好,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天他也来了,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攥着一只红包。
他把我叫到院子边,站了半天,先问的却是店里最近忙不忙。
“还行,今天提前说了休息,明天也不开。”
“生意刚稳,别总歇。”
我还没回答,他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女儿。
“结婚就另说。”
我笑了一下,没顺着这点松动,急着把所有隔阂抹平。
他看了我片刻,最后只说:“以后有事,别让她一个人着急。”
“她的事我会一起想。我自己的难处,也会跟她说。”
他点头,把红包交给我。
没有首付,没有公司安排,是一份普通长辈给的心意。
我收下,认真道了谢。
仪式很短。
邵知夏给我戴戒指时,故意慢了半拍,小声说:“陶师傅,这下点单不能撤了。”
我看着她笑。
“可以提意见。不给差评也能改。”
她笑得手都抖了,台下我妈急得往前探头,生怕戒指掉了。
轮到我说话,我原本写过一页纸。
可真正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我却想不起那些整齐的句子。
我只看见那晚店里的灯,看见她捏着一块有点焦的饼干,看见自己傻乎乎地端着碗,不敢相信那句问话是冲我们家来的。
“知夏,以前我总怕,你喜欢的是这家店,没那么喜欢我。”
她轻轻点头。
“我现在不跟自己家争了。你喜欢我爸妈,喜欢那碗面,也喜欢我,都好。我很高兴,我们家那些让我过得踏实的东西,也让你愿意靠近。”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嘴角却一直扬着。
我抬手替她擦掉,自己也笑得眼睛发热。
“但以后你回家,我想第一个来开门。”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
“那你别在厨房装听不见。”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我爸拍桌子说我小时候最擅长这招,我妈立刻补充,叫吃饭从来不装,叫洗碗才装。
这场婚礼终于从庄重里松下来,变成了我们最熟悉的一顿饭。
席散后,我们没有回店。
我把父母送上车,跟邵知夏牵着手走回新家。
她脱了鞋,第一件事是扑进沙发,累得抬不起胳膊。
我摘下领带,坐在她旁边。
她挪过来,枕着我的腿,手指拨弄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明天真不开门?”
“不开。后天也休,已经跟客人说好了。”
“陶老板居然舍得少挣两天?”
“舍不得。”
她抬头瞪我。
我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
“但更舍不得让你结婚第二天,就坐在店里等我下班。”
她慢慢笑了,把脸贴回我手心。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手机偶尔亮起,有朋友发来照片,也有熟客留言祝我们新婚快乐。
我挑了一张合影设成屏保。
照片里,我妈正伸手扶她的头纱,我爸站在一边偷笑;罗芸捧着花,眼里有光;邵知夏则越过所有人,抬头看着我。
她忽然摸摸肚子,说饿了。
我笑她婚宴上没吃几口,起身问想吃什么。
“面。”她把手举起来,“不放葱,卧一个蛋。”
“收到。”
厨房是我们一起收拾的,碗在右手第二层,挂面在她够得着的位置。
水烧开时,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腰,下巴轻轻抵着我的背。
我把火调小,转身将她揽过来。
她仰头等着,以为我又要问什么。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拿起两只碗,递了一只给她。
“陶太太,端你自己的。我这份,今晚也坐下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