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班回家,女友说阿拓趁她开门,自己跑丢了。
我找遍小区,贴了寻狗启事,还给宠物店打电话。第二天,店员却问我:“你们不是已经把它送去新家了吗?”
我攥着手机回到出租屋,想听女友解释,她却先递给我一把钥匙,说新房已经谈好了。
1
我到家时,门开了一条缝。
平时阿拓听见我上楼,爪子会先在地板上刨两下,等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它就隔着门哼哼,像在催我快点。
那天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我推门进去,谢文芊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开得很大,碗里的泡沫溅到袖口上。
“门怎么没关?”我把包放下,“阿拓呢?”
她没回头:“我刚才下楼扔垃圾,它趁我开门跑出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鞋都没换,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阿拓的垫子还在,水碗放在旁边,里面有半碗水,靠墙的牵引绳却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点多,我已经下楼找过一圈,没有看见。”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从图文店打烊到赶回来,路上耽误了半个多小时,如果七点就跑出去,阿拓已经在外面待了两个多小时。
“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你不是说晚上赶单,不要老打断你?”
我翻手机,七点半有她发来的一条消息:“家里出了点事,忙完给我打电话。”那会儿店里正赶一批活动展板,我手上全是裁板留下的纸屑,瞥了一眼,以为是水管或者电表又坏了,回了句“等会儿说”。
“你直接告诉我阿拓跑了,我肯定回来。”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声音也高了些:“我一个人找了那么久,你回来第一句就是怪我?”
我张了张嘴,把钥匙抓起来:“不是怪你。它戴没戴项圈,往哪个方向跑的?”
“太快了,我没看清。它平时不是爱去楼下草坪?你先去那边找。”
我拿上手机和零食袋冲下楼,在草坪边喊了好几声。几个乘凉的人抬头看我,有位阿姨说晚上七点多确实看见一只黄色小狗,但不确定是不是阿拓。
“腿短一点,耳朵一边立一边垂,”我把照片给她看,“背上有块颜色深的毛,走路尾巴总往左歪。”
阿姨眯着眼看了看,说那只狗好像比照片里的大,也可能是天黑看错了。
我沿着小区的路找了一圈,又到平常遛狗的河边。卖烤肠的小摊已经收了,老板正往车上搬箱子,我问他见没见过照片里的狗,他摇头,让我去问门口保安。
阿拓喜欢蹲在摊子旁边闻味道,从来不肯走。以前我嫌它馋,文芊就笑,说它跟我一样,路过烧烤摊能把脚底粘住。
我给文芊打电话,让她也下来,帮我去另一侧的出口问问。
她停了两秒才说:“我刚找过,问了也没用。你今晚加班那么久,要不先回来,明天再找?”
“它还在外面,我怎么睡?”
“那你找吧,我去把家里收拾一下。”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一时有点发懵。她平时嘴上嫌阿拓掉毛,出门前却会特意把水添满;它去年皮肤过敏,也是她先发现它老挠耳朵,陪我带去看的医生。
我想,也许她已经找累了,担心我回来又埋怨她,才赌气不下来。于是我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不是怪她,先把狗找回来,别的明天再说。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2
我找物业说明情况,值班的小伙子帮我联系了当晚负责门岗的同事。对方说七点左右换过一次班,印象里没有看见那样的小狗独自从正门出去,侧门那边他不负责,不能确定。
我提出想了解侧门的情况,物业说涉及公共区域影像和其他住户隐私,需要按规定登记,由工作人员先协助核实,不能直接让我翻看监控。
我留下联系方式,按照要求写了大概的走失时间和特征。值班人员答应第二天联系负责侧门的人,也提醒我贴启事别挡住消防通道。
凌晨一点,我在附近几个宠物群发了寻狗消息。照片挑了三张:一张正脸,一张侧身,还有它耳朵上那道小时候留下的小缺口。有人问悬赏多少,有人提醒我小心冒充捡狗的人,我一条条回复,手指冻得有点僵。
文芊在十一点多发来消息,说她也在群里问了,让我别急。她把两张群聊截图发给我,都是邻居说没见过。
我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她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手机掉在手边。茶几上放了个碗,里面盛着没吃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
我进门的动静吵醒她,她坐起来问:“找到了吗?”
“没有,物业明天帮忙问侧门。”
她揉着眼睛,说可能是她出门时太着急,忘了给阿拓关好客厅门。我听见她声音发哑,心里那点火又压了下去,把桌上的面端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明天我请半天假,”我说,“你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发捡到狗的消息。”
“你店里不是缺人?上个月为了它去复诊,你已经请过一次了。”
“店里的事我再安排,先把它找回来。”
她接过水杯,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做好的启事打印出来。店里的打印机卡纸,我一张张捋平,贴到允许张贴的公告栏上,又请附近几个店主帮忙留意。
九点多,宠物店的小周给我回了电话。阿拓平时的粮和洗护用品大多在她那儿买,我凌晨发过照片,她刚上班才看见。
“明野,文芊没跟你说吗?”她问,“前两天她来拿过阿拓的洗护记录,说你们准备给它找新家。”
我手里的胶带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什么新家?”
“她说你们工作忙,照顾不过来,有位阿姨愿意暂时接过去。她还说是你们商量好的,问阿拓之前用过什么洗耳液,我就把店里能查到的记录发给她了。”
小周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我只见过文芊来问,没见她把狗带来。那位阿姨是谁,我不能随便把别人的信息给你,你先跟她核实,好吗?”
我说好,手指却一直按在通话键上,直到她在那头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
前两天,我连续加班,回家时常常只来得及摸摸阿拓的头。文芊说带它出去洗澡,我还给她转了钱,让她顺便买一袋粮。
那天晚上她把洗护记录放在哪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捡起胶带,打车回家。路上经过我们平时买早餐的包子铺,老板正在门口摆蒸笼,我忽然记起上周文芊问我:如果新房不能养狗怎么办?
我当时盯着手机里一张改了四遍的展板图,说:“现在问这个干吗?真要搬,到时候再找能养的。”
她好像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顾客催得急,我把手机举给她看,问标题用红字还是黑字,她盯了我一会儿,说黑的,后来就没再提。
3
文芊在家,餐桌上摊着几张房源照片。她看见我回来,把照片往一旁收了收,起身给我倒水。
“物业说有消息了吗?”
“没有,小周先给我打了电话。”
水杯停在半空,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前两天去问过送养的事,”我盯着她,“阿拓到底是跑了,还是你把它送走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它在一个阿姨那里,吃住都有人管。”
我站在门边,半天没动。窗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撞到玻璃,响了两下,我却只听见她刚才那句“有人管”。
“昨天晚上,你让我出去找了一整夜。”
她搓了搓手:“我没想到你会找那么晚,给阿姨送过去时说好了,她先照顾几天,不是不要它。”
“为什么告诉我它自己跑了?”
“我跟你提过新房不能养狗,你说到时候再找。明野,我们这个月就要交房租,房东说最多再续一个月,那套房离我公司近,价格也合适,我不能一直等你有空。”
她从照片下面抽出一串钥匙,放到我面前:“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今天要答复。你先去看看,那边有电梯,离你上班的地方也不算远。”
我没有接钥匙,问她:“阿拓现在在哪儿?”
“那位阿姨挺喜欢它,家里也有时间。你要是去了,肯定又把它带回来,之后呢?你下班还是十点,早上起不来,它拉肚子、掉毛、要去医院,不还是我管?”
她说的事,我没法一句话否认。过去两个月店里订单多,晚上遛狗大多是她去;阿拓有一次吃坏肚子,她半夜起来收拾,第二天照样赶早班,我醒来才知道。
可我也记得,昨晚她让我去草坪找,我站在河边一遍遍叫阿拓的名字,连它可能被车带去哪里都不敢细想。
“你累了可以跟我说,你说不想照顾,我可以请假、找人帮忙、重新排工作,”我问她,“你为什么骗我?”
“我说过多少次?”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上个月的消息,“你自己看。那天我妈来城里做检查,我说要陪她,又怕阿拓在家憋太久,问你能不能早回来。你回我什么?”
屏幕上是我发的三个字:再看看。
再往下翻,她说自己最后把狗送到附近宠物店寄养半天,晚上接回。我回了个辛苦,没有问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她陪母亲检查顺不顺利。
“那次是我不对,”我说,“以后我自己安排,但你先告诉我阿拓在哪儿。”
她把手机按灭:“你每次都说以后,阿姨很喜欢它,也知道怎么照顾。你就不能让它留在那里?我们搬过去,生活也轻松一点。”
“你跟她说过什么?”
“我说我们工作忙,想给它找个能陪它的人。”
“你告诉她,我同意了吗?”
她把钥匙攥进手里,没有答。
我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你不告诉我,我自己问。”
她挡在门边:“你想去问谁?阿姨不想被人打扰,她答应的是我,你去了万一吵起来怎么办?”
“我没说要去吵,我要跟她解释清楚,也要看看阿拓。”
“解释完你就会把它抱走,”她看着我,“明野,我只是想跟你有个家,为什么你每次都先想着它?”
我低头看那串新房钥匙,钥匙圈上挂了只塑料小猫,是上个月我们逛家居店时一起买的。她当时说以后钥匙多了,挂个显眼的不会找错;我嫌颜色太亮,她还特意挑了最亮的那只。
昨晚她让我去草坪喊狗,今天却让我接过这把钥匙,像只要我进了新房,昨晚的事就能算了。
“你说家里活太多,我该听,”我说,“但你让我以为阿拓在外面走丢,还叫我找了一晚上,这件事不是换个房子就能过去的。”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声音低下来:“你先冷静,我晚点把它的照片给你看。”
“我想亲眼看看它,不是一张照片。”
我走出门时,楼道里有邻居带孩子上楼,孩子手上拿着风车,见我脸色不好,往大人身后躲了躲。我侧身让开,等他们过去,才拿出手机给小周回电话。
4
小周听完我的话,没有马上接茬。
店里传来吹水机的声音,她走远了一些,才说:“文芊来问的时候,我以为你们都同意了。如果是误会,我可以问问介绍的人,愿不愿意把你的电话转给对方。”
“我不需要她的地址,”我说,“能不能请那位阿姨给我回个电话?我想确认阿拓现在怎么样。”
“我先问,别人愿不愿意联系你,我不能替她答应。”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宠物店附近的长椅上等。日头已经升起来,旁边有个孩子牵着一只白狗走过,狗停下来闻我的裤脚,孩子赶紧拽着绳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伸手想摸摸那只狗,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小周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打回来,说介绍人愿意转达,但阿姨还没回复。她问我要不要进店里坐,我说不用,等电话时在附近走走。
我绕着街区走了一圈,路过宠物医院时,想起阿拓上周换了洗耳液。医生当时说先按实际情况护理,过一阵再复查;我把单子拍在手机里,却不知道文芊送狗时有没有把它一起交过去。
我给她发消息,问阿姨知不知道阿拓耳朵容易反复发痒。她很快回了:“药和单子都给了。你别总以为只有你记得它的事。”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个“知道了”,又补上一句:“谢谢你把东西带过去。我想确认它好不好,不会去吵人。”
消息发过去,她一直没有回复。
中午店里打电话来,问我下午能不能过去。早上我只说家里有事,要请半天假;同事汪卓远替我接了两位客户,自己那边还有一批画册没排完。
我说下午过去,路上买了两份盒饭,一份放到他桌上。他抬头看我,问狗找到了没有。
“知道是人带走的,正在联系。”
“那就好,至少不在外面乱跑。”
他说完看我不吭声,又问:“你是不是跟文芊吵架了?”
“嗯,她告诉我狗跑了,其实是她送去暂养。”
汪卓远把筷子放下,过了片刻说:“她平时挺照顾阿拓的,怎么会这么干?”
“她觉得我把事都丢给她,又急着搬家。”
他没再劝,只把一张修改单推过来:“这活我替你跟客户说好了,下午给他看第二版。你先吃饭,吃完再做。”
那天下午,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连着把一行地址排错两次。客户打电话来催,我说还要核对十分钟,重新把每个字念了一遍,才敢发过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时,我伸手太急,碰翻了水杯。来电是陌生号码,我顾不上擦,接起来就问:“您好,是郑阿姨吗?”
对方说不是,是快递员,问我订的狗粮送到哪里。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上周买的狗粮今天到货,家里没人签收,便请他先放在驿站。
汪卓远递给我一把纸巾,我蹲下来擦水,擦完发现键盘下面还湿着,又把插头拔掉。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打电话回家,像以前一样问文芊拖把放在哪儿。
可她昨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出门找了一整夜。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核对客户的展板。地址没再出错,时间那一栏却少了一个字,我盯着屏幕,慢慢补上。
5
下午六点多,小周终于发来消息,说介绍人已把我的电话转达,郑阿姨愿意联系,但她现在在外面,要晚一点。
我给文芊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我已经请人转达,希望她不要再编一个阿拓走失的说法。她马上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要找到人家家里去。
“我只请她给我回电话,没有问地址。”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你昨晚告诉我狗跑了,也没跟我说。”
她在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些:“明野,我没有亏待它。郑阿姨以前照顾过狗,我看过她家里的环境,阿拓过去以后吃了饭,还肯跟她出门。”
“那就让她跟我说,我想听听情况。”
“你跟她说完,就会求她把狗给你。”
“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以后呢?”她提高声音,“你能不能保证自己天天按时回来?你以前说过要早起遛它,后来闹钟响三遍都不动。我叫醒你,你说昨晚睡得太晚,让我先带下去。”
店里还有客人,我拿着手机走到后面的楼梯间。门一关上,外面的切纸声闷了下来,文芊的声音却更清楚。
她说自己不是突然想把狗送走,半年前她换了工作,每天通勤要花两个多小时,早上照顾完阿拓,再挤地铁,常常来不及吃早饭。她跟我说过想找个离公司近的地方住,我说好;她问狗怎么办,我说到时候再想。
“我妈那次检查回来,问我是不是最近瘦了。我说没事,她以为你对我不好,我还替你解释,说你只是太忙。”
“你受累的事,我认。”
“你认了有什么用?下个月新房就能搬,那套房东不让养狗,我已经交了意向金。只要你答应,我们把剩下的租约办好,你也不用每天这么累。”
她说那串钥匙是房东同意她带回来,让我们当天再去看一次房。意向金能不能退,要看约定时间内如何回复;她把时间和金额告诉我,让我现在过去,一起跟房东谈。
“阿拓呢?”我问。
“先让它留在郑阿姨家,等你真能照顾,我们再商量。”
“你昨天不是说它跑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我怕一说送走,你什么都不听。”
“所以你觉得让我出去找一晚上,比跟我吵一架更好?”
“我没想让你找那么久,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我想起她说“我下楼找过”,又说“可能往草坪跑了”。那时我怕阿拓钻进车底,蹲在停车场,一辆辆看过去,裤腿蹭了一层灰;她给我发消息,让我不要着急。
“文芊,房子你要是喜欢,可以自己跟房东谈。意向金是你先交的,如果因为我们之前商量不清有需要共同承担的部分,咱们按实际情况算。”
“你什么意思?”
“我不去住,也不想继续这样过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问:“就因为一条狗,你要跟我分手?”
楼梯间有人走上来,我让到一边,等对方进门,才说:“你不想再照顾它,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把它送走,又骗我说它跑了,还想等我找累了,再让我接受你的安排。”
“我都说了,它在安全的地方!”
“可我昨晚不知道这些,我以为它真的跑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先把电话等来,等事情弄清楚,我们再谈。”
“我会把自己的东西和租约处理好,”我说,“但分手不是说给你听着玩的。”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店里。汪卓远看了我一眼,没问结果,只把已经裁好的展板靠到墙边,给我留出桌面。
那天快下班时,郑阿姨终于给我打来电话。她先问:“你是小杜?文芊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阿拓暂时由我照顾,怎么又说不是?”
6
我把事情经过尽量说清楚,只讲自己知道的部分:文芊告诉我狗跑了,后来又说送来暂养;我一直在找,希望和阿姨当面说明,也想确认阿拓现在的状态。
郑阿姨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见面。
“你先别急着问我在哪儿,”她说,“狗现在吃得下,也肯喝水,今天下午跟我出门走了二十分钟。文芊送来时说你俩都同意,我才接的。你说你不知道,我也得弄清楚。”
“您问清楚是应该的,我也想把话讲明白。”
“还有个事我得问你,你白天是不是一直上班?”
“是,最近加班比较多。”
“那你打算怎么照顾它?”
我本来准备说自己养了阿拓五年,比谁都熟悉它的脾气。听见这个问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最近早上经常起不来,晚上回来也晚,遛狗和医院的事,大多是文芊在做,”我说,“这是我没安排好。我会调整工作和住的地方,先把方案定下来。”
郑阿姨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阿拓刚到她那里时,夜里听见楼道响就趴在门口,第二天才肯安稳睡觉。她没有跟我说住址,只说愿意先通过小周交换一些情况,等双方确认后再商量见面。
我给她发了阿拓以前的照片、宠物医院的记录和日常喂养情况,也说了文芊这两个月照顾它做过的事。发出去后,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条:“它耳朵发痒的时候,不一定是想玩。以前医生交代过,我把单子发您,具体还是按医生建议来。”
郑阿姨回复说文芊已经交代过,她手里也有单子,会留意。她又发来一小段视频:阿拓趴在垫子上,正把玩具往自己身下拱,拱了两下没拱进去,干脆转身压住。
那只玩具是个褪色的布胡萝卜,我以前在夜市买的,里面的响片早就不响了。阿拓却总叼着它到处走,睡觉时也要放在旁边。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想听它叫一声,又怕阿姨觉得我在催,最后只回:“看到了,谢谢您照顾它。”
晚上回到出租屋,文芊正在收衣服。阿拓平时睡的垫子被洗过,晾在阳台,水碗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
“郑阿姨联系你了?”她问。
“联系了,我们还在商量。”
“我让她先别急着把狗交出去,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定。旧房还有一个月,新房你不去,到时候怎么办?”
“我会去找房子,找一间能养狗的。”
她把一件衣服搭在臂弯里,冷笑了一下:“上次你也这么说。”
我没跟她争,拿出手机看刚收藏的房源。第一间写着可以养宠,打电话过去,对方一听是狗,改口说只接受猫;第二间离店里太远,通勤加起来要三个多小时,我算了算,住进去恐怕连早晚遛狗都成问题。
第三间可以养狗,房东提出要在合同里写明卫生和损坏处理,也要多交一笔押金。房租比现在高,我问清楚费用,约了第二天中午看房。
文芊在旁边听着,等我挂电话,才说:“你现在倒是有时间打电话了。”
“以前我确实拖着没做,”我把房源地址记下来,“现在我得自己把它定下来。”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衣服抱回卧室。关门之前,她又探出头:“我妈下周来复查,我可能先去她那边住几天。房租交到月底,我该付的会付。”
“好,旧房怎么退,我们一起跟房东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接得这么平静。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一张纸,那是物业给我的登记回执,边角已经被揉皱。
我给物业发消息,说明狗目前已确认有人照顾,先前请他们协助寻找的事可以暂停。工作人员回复收到,让我不用担心,还问如果之后需要其他帮助再联系。
我走到楼下,把公告栏上自己贴的启事一张张揭下来。胶带粘得牢,有一角撕不干净,旁边卖水果的大叔递给我一块湿布,让我擦一擦再揭。
“找到了?”他问。
“知道它在哪儿了,还得再商量。”
大叔点点头,没再追问。我把揭下来的纸折好,装进口袋,最上面那张照片里,阿拓趴在阳台上,耳朵一边竖着,一边耷拉下来。
7
第二天中午,我把店里的午饭时间和汪卓远换了,骑车去看房。
房子在一栋老楼里,一室一厅,楼下有块不大的空地。房东提前到了,见我背着包跑进来,先问:“你说的狗多大?会不会一直叫?”
我拿照片给她看,又说阿拓白天独自在家时,大多数时间会睡觉,听见陌生声音偶尔会叫。我不敢保证它一声不出,也不敢说绝不会弄坏东西。
房东听得很认真,带我看阳台护栏和客厅的地板,说上一位租客养过猫,退租时家具划坏了不少,押金和维修费争了很久。
“能不能养,不是一句话的事,”她说,“咱们把已有的划痕拍下来,合同里约定好,正常使用和确实弄坏的分清楚。你能接受,我们再谈。”
我拿手机拍了墙面和地板,问能不能把照片附在合同里。她说可以,押金、租期、水电和宠物造成损坏的处理都要写清楚。
房子我喜欢,离店里骑车二十多分钟,比现在远一点,但楼下有可以散步的路。唯一让我迟疑的是房租,加上押金和搬家费,手头的钱一下会少很多。
房东没有催我,只说周末前给答复。回店的路上,我把这几个月的收入和开支大致算了一遍,又想起旧房的押金暂时还没退,晚饭就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吃。
汪卓远见我下午一直在记账,凑过来问:“这是准备买房了?”
“租房,能养狗的贵一点。”
“那你这单子漏了一项,”他指着纸,“搬家公司也要钱。还有你上次说想换电脑,存的钱够不够?”
我看着那一行空白,拿笔补上。电脑暂时还能用,换新的事可以往后放,但每天晚上谁带阿拓下楼,不能再写个“到时候安排”。
店里原本两个人轮流关门,前阵子客户多,我主动多接了几次晚班,想着多挣一点,等租到大房子再把作息调回来。后来订单一多,晚班就成了习惯。
我去找店长,说想把排班改回原来的轮换,有需要加班时提前商量。店长看了看手里的订单:“你少接晚上的活,提成肯定少。下周有个赶印的客户,你确定不接?”
我问能不能在白天提前完成大部分,剩下的交给夜班同事按清单处理。店长说要先看客户确认时间,不能保证每次都行,但愿意试两周。
“不是你一个人有事,”他说,“汪卓远周五要接孩子,周末也有人请假,你们得把交接排好。”
“我知道,不能只让他替我顶。”
我和汪卓远商量后,他周五早走,我把白天的排版和客户确认接过来;周二他可以多留一会儿,遇到临时改稿,他会提前告诉我。其他时间仍按原先的轮换,谁有事谁提前沟通。
计划写在纸上,比之前那句“以后我来”麻烦得多。汪卓远还指着周三的空格问:“这天要是客户临时改,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可以先找附近提供上门遛狗服务的人咨询,也问问住得近的朋友是否愿意有偿帮忙;具体谁来、什么时间能来,都要先确认,不能临时把绳子塞给别人。
“那就写上,”他说,“别等那天到了,又说再看看。”
听见这句话,我想起文芊以前问我的那些事。我拿笔把空格填上,问他周五接孩子会不会迟,他笑着说总算有人关心这事。
傍晚,房东发消息,说还有别人来看过,但愿意等我到周末。我把合同草稿要过来,确认没有“允许养宠”之外的口头附加条件,准备请懂租房的朋友帮忙看看。
8
郑阿姨听完我的安排,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新住处楼下有没有安全的散步路线,阿拓以前独自在家会不会叫,临时加班时具体由谁帮忙。
有的问题我能回答,有的还需要落实。她听见我说正在联系上门服务,没有说“那就把狗给你”,只说:“你先定好,别急着今天给我一个漂亮答案。”
我有点难堪,却也知道她说得对。文芊送狗时说两个人都同意,她信了;现在我打电话过去,她总不能只凭我一句“我会改”就放心。
“我可以先见见阿拓吗?”我问,“您定方便的地方,我不去您家。”
她想了想,约在周日下午,到宠物店附近的空地见一面。小周答应在场,前提是大家不吵架,有什么事先说清楚。
周日下午,我提前到了,手里拿着牵引绳和一小袋零食。等人的十几分钟里,我把零食袋打开又合上,担心它已经换了饮食,不该随便喂。
郑阿姨牵着阿拓出现时,它正低头闻路边的树。绳子另一端绕在她手腕上,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它。
我叫了一声“阿拓”,它抬起头,耳朵先动了动,随后朝我跑过来。绳子绷直,郑阿姨赶紧跟上,我蹲下去,它前爪搭在我腿上,鼻子在我脸边蹭了好几下。
“慢点,”我抱住它,摸到背上那块颜色深的毛,“你慢点,别把阿姨拽倒。”
它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转头看了眼郑阿姨,又回来舔我的手。小周站在旁边笑,说这下不用照片对比了,我却还是把零食袋收回口袋,先问阿姨这几天它吃得怎么样。
“胃口还行,第一天夜里睡得晚,后来好些了。”郑阿姨蹲下来,摸摸它的头,“文芊给的粮还剩一点,我没急着换。”
我把自己准备的护理记录给她看,又说了新房和排班的情况。房东同意养狗,但合同还没签,我不想把尚未定下来的事说成已经办好。
郑阿姨听着,忽然问:“你和文芊是不是分开了?”
“是,我提的。”
“她昨晚跟我说,她知道骗你不对,但她也确实照顾累了。我没住在你们家,不知道你们平时怎么过,不替谁说话。”她看着我,“阿拓和她也熟,不能当她一点感情没有。”
“我知道,”我说,“它每次出门,都是等她穿好鞋才走。她这段时间替我做了很多,我该跟她说清楚,也该把账算清楚。”
阿拓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滚,背上沾了几片草叶。郑阿姨拍掉草,告诉我它前一天吃饭时剩了点粮,后来又吃完了,让我接回去后先观察,不要因为高兴给它塞太多零食。
我拿出手机记下来,记到一半,接到房东消息:合同草稿里关于押金的条款可以按我们谈过的改,周一见面签。
我把消息给郑阿姨看,她没有接我的手机,只瞥了一眼:“你跟房东定好再说,阿拓今天先跟我回去。不是我不信你,它已经换过一次地方,再换也得把东西准备好。”
我点头,说等新房签好、时间安排确认后再联系。临走时,阿拓想跟着我,牵引绳被拉长,它在中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郑阿姨。
我蹲下来,把它的项圈扶正:“你先跟阿姨回家,我过两天再来。”
它没有像电影里的狗那样听懂,只盯着我手里的零食袋。我问过郑阿姨,给了它一小块,它吃完又去闻她的口袋,大概知道那里还有更好吃的。
看着它跟阿姨走远,我心里还是空了一块,但比前一晚在街上喊它名字时踏实得多。至少它在什么地方、由谁照顾,我终于不必靠猜。
9
周一签合同之前,朋友帮我看过条款,提醒我把额外押金的用途和退还条件写具体。我又请房东确认,如果房屋有正常使用的痕迹,双方怎样核对;涉及宠物造成的实际损坏,也按约定协商处理。
房东没有嫌我麻烦,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发给我确认。签完后,我们一起拍了照片,记录家具和墙面的现状,各自留了一份。
交完租金和押金,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心里直打鼓。换电脑的钱暂时动了大半,旧房押金还没结算;幸好我算过,这个月的生活费和阿拓的日常开支还能留出来。
晚班调整比找房慢,店长同意先试两周,但周三有客户临时改图,我必须等对方确认到八点;我联系的上门服务那天已经排满,不能再加时段。
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等到事情发生,再给别人打电话求救。周一晚上,我给住在附近的朋友打了电话,说明大概时间、需要做什么、按什么费用结算。她看过安排,说偶尔可以帮忙,但提前一天才能确认。
我又联系另一家提供遛狗服务的店,对方愿意约时间先认识阿拓,价格、服务内容和临时取消的处理都写在消息里。我把这些记下来,预留了预算,也明白总会有约不到人的时候,不能把别人的帮忙当成随叫随到。
郑阿姨听完,没有再追问谁对谁错,只提醒我:“你刚搬进去,它也要适应。先别让太多人轮着带,能自己陪就多陪几天。”
“我跟店里请了半天假,加上原来的休息日,前两天我在家。”
“那可以试试,有问题及时调整。”
她说的是试试,不是什么保证。我约好周二去接阿拓,并问清楚她替它买粮和看护的费用,她把实际支出的清单发来,自己额外买的一只玩具却没有算。
“这个是我给它的,”她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把它照顾好就行。”
我按清单把费用转过去,没有再跟她推来推去,只把一袋新买的茶放到小周店里,请她转交。郑阿姨后来发来消息,说茶收下了,阿拓喜欢的那个布胡萝卜也会一起带来。
周二那天,文芊提前从母亲家回来,想见阿拓。
“郑阿姨知道吗?”我问。
“我跟她说过,她说让我自己跟你商量。”
我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一起去。文芊照顾过阿拓,它熟悉她;但我也告诉她,我已经找好住处,这次是去交接,不再讨论以狗的去留决定我们要不要复合。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它。”
10
郑阿姨还是约在宠物店附近,带了阿拓常用的碗、洗耳液和那只布胡萝卜,装在一个帆布袋里,袋口露出半截绿色的布叶子。
文芊蹲下来叫它,阿拓摇着尾巴过去,绕着她转了两圈。她摸它的耳朵,摸到一半停住,问郑阿姨:“这两天还挠吗?”
“偶尔挠,没有前几天那么频繁。洗耳液按原来的记录用,你们有不放心的,再问医生。”
“好,我记住了。”文芊说完,又看向我,“单子上写的时间,你最好也设个提醒。”
“我设了,复查时间也存进去了。”
她低头从帆布袋里找出药和单子,一样样递给我,讲哪一瓶快用完,哪只碗底下有条小裂纹。她讲得很细,我没催,站在旁边逐一核对。
郑阿姨把牵引绳交给我时,又说了一遍:“刚换地方,头两天让它安静点,别带着满街跑。吃喝和睡觉要是有明显不对,别自己瞎猜,问医生。”
我答应下来,把绳子扣好。阿拓闻了闻我的鞋,又凑过去舔文芊的手,她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那天送它走,它上车前回头看了我好几次,”她说,“我当时想,郑阿姨家比我们那儿宽敞,有人陪它,也许它待几天就习惯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郑阿姨站在一旁,把空出来的纸袋叠好,说店里还有事,先进去看看小周需不需要帮忙,留下我们在门口。
文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明野,我不该说它跑了,更不该看着你在外面找。我刚才给物业和问过我的邻居发了消息,说它没有走失,是我没有和你商量就送去暂养。”
她把手机递给我,群里有人回了句“找到就好”,也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回复说是自己处理错了,没有拿我工作忙来解释。
“对不起,”她说,“那晚我看见你发来的照片,也想过跟你讲。可是你越着急,我越怕你知道以后不会原谅我。”
“你昨天告诉我累的时候,我才发现你说过那么多次。”我摸着阿拓的项圈,“我以前觉得挣钱、找大房子都是为了我们,没想过你每天赶早班,还要替我补上我没做的事。”
“我不是完全不喜欢它,”她说,“它不舒服,我也心疼。只是有时候我陪它下楼,回来还得收拾屋子,看你在沙发上睡着,我会想,你说的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欠你一句道歉,不该什么都让你扛,更不该听见你说累,还让你再等等。”
她看着我,手指轻轻捏住包带:“那我们都改,行不行?新房我不租了,我们一起找能养狗的地方,我以后也会先跟你商量。”
我望着她脚边的纸袋,想起我们刚把阿拓带回家时,它把纸箱咬出一个洞,头钻进去拔不出来。文芊蹲在地上笑,笑完又怕它憋着,拿剪刀一点点把纸箱剪开。
我不怀疑她喜欢过它,也不怀疑她此刻想把话说清楚。可那天夜里,我打着手电钻到车底下找狗时,她知道阿拓不在那里,还是让我继续去草坪问。
“我会改我该改的,”我说,“可我们还是分开吧。”
她没有再争,低头摸了摸阿拓,过了会儿才站起来:“它出门见到自行车会往旁边躲,你牵稳一点。”
“嗯,我知道。”
“你知道的,以前都是我提醒你。”
她说完像是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我从她手里接过帆布袋,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时回了一下头,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回应,等红灯亮起,才带阿拓往另一个方向走。
11
新房里还没完全收拾好,纸箱堆在墙边,窗帘只装了一半。阿拓进门后先绕着桌子闻了一圈,又钻进卧室,发现垫子放在墙角,便趴上去,把布胡萝卜压在前爪下面。
我没有急着拆箱,先把水碗放好。它喝了几口,又起身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它就慢慢跟到哪儿,直到我坐在地上整理牵引绳,它才挨着我的腿睡下。
前两天,我按计划在家陪它。第三天店里临时来了一批需要修改的画册,店长问我能不能晚走一小时;我先联系约好的服务人员,确认对方能来,又把门禁和注意事项按双方商量的方式交接好。
晚上回家,我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说阿拓起初不肯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后来才慢慢跟上。她没有催它跑,遛完检查了水碗,还把使用过的东西放回原处。
我付了约好的费用,也问她下次能不能提前约。她说可以,但有些时间已经排满,让我早点说,别当天临时找。
搬家后,房租高了,电脑还要继续用旧的。有一次我算错时间,早上出门晚了十分钟,阿拓在楼下闻着一棵树不走,我急得直看表,最后还是打电话给店长说明,晚到了几分钟。
店长让我补好工作交接,别把客户约好的时间耽误。我把那次记下来,第二天把闹钟调早,又多留了十分钟出门。
旧房退租时,文芊和我一起到场。房东检查过屋子,按合同结算押金;之前新房的意向金,她与对方核对了约定,有一部分没能退回,我们也根据当时共同参与商量的情况分担了其中一部分。
她拿走自己的书和衣服,我把剩下的生活用品装进箱子。阳台上的旧垫子已经洗干净,她问我要不要,我说新房还放得下,就抱着一起带走。
临出门,文芊看了看空下来的角落:“以后你忙不过来,可以找人帮忙,别什么都自己硬撑。”
“我知道,已经约了人,但也得提前问清楚。”
她点点头,锁门前又检查了一遍水电。钥匙交给房东后,我们在楼下道别,没有再约下次见面。
过了几周,我渐渐摸清新住处附近的路。早上沿着小区外侧走一圈,经过早餐铺,再从公园边回来,时间刚好;晚上如果我轮到关店,就按事先确认的安排请人帮忙。
有天早晨下了点雨,阿拓停在早餐铺门口不肯走,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我买了个包子,站在屋檐下吃,它抬着头,一直看我的手。
“这个不能给你,”我把最后一口吃完,又从口袋里拿出它自己的零食,“你那份在这儿。”
它接过去,吃完还在我鞋边转。我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有一会儿,便牵着它绕过积水,走上公园边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