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第三次问我要不要跟她谈恋爱,我把螺丝刀转了个圈,笑着说,闻总,找我修东西便宜,找我结婚可不划算。
她跟着笑了笑,拿走桌上属于她的杯子。
后来,她真的开始准备联姻。
我跑到酒店,看见有人替她拉开椅子,连她不喝冰水都知道。
从前我觉得,她那样的人,不会认真看上一个守修理铺的男人。
直到她把手从我掌心抽走,平静地叫我程师傅。
我才知道,我究竟仗着什么,敢一次次笑她的真心。
那晚我第一次低下头求她。
“闻棠,让我追你一次。”
她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程野,你来得太晚,我已经开始考虑嫁给别人了。”
1 她拿走了杯子
闻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烤箱换旋钮。
她坐在柜台外,脱了西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替我扶着灯。
“程野,我认真问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她的光照偏了,落在我手背上。
我没抬头,先把那颗螺丝拧到底。
店外有人喊着取货,徒弟小邱正给客户搬电饭锅。隔着玻璃,我看见自己的倒影,灰色工装,领子上一小块机油。
再往旁边一点,是闻棠搁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个牌子我不认识,只知道她助理有次拿去清洗,报出的费用够我跟小邱吃一周午饭。
我把螺丝刀转了一圈。
“闻总,找我修东西便宜,找我结婚可不划算。”
闻棠没笑。
我又补了一句:“修坏了能赔,别的我赔不起。”
她看着我,手里的检修灯晃了一下。
“我说的是谈恋爱。”
“我知道,先把售后风险告诉你。”
我嘴上越轻松,手里那颗已经拧紧的螺丝就越不肯放。
闻棠把灯放回支架,声音比刚才低。
“你每次都这样。”
“什么?”
“我往前一步,你就讲个笑话。”
小邱恰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笑道:“闻总又逗我师父呢?您再来两回,他真要去买西装了。”
我习惯性地接:“买什么西装,咱这是维修店,又不是驸马培训班。”
小邱笑得更响。
闻棠也牵了牵嘴角。
她这一笑,我以为事情又过去了。
这半年,她经常来。起初是为了澄川电器的老产品返修,后来会给我们带饭,也会坐在柜台边,看我修那些早就停产的小机器。
她问过我两回,要不要考虑她。
第一回在深夜吃面,我说她一定是忙昏头了。
第二回下着雨,她说她的车可以先送男朋友回家。我说男朋友还没上岗,就先替她把雨刷修好。
她那时笑着骂我贫。
所以第三回,我还是这么贫。
闻棠站起来,穿好外套,把柜台右侧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拿进包里。
杯子是她自己带来的,杯底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别装螺丝。
我确实装过,挨过她一顿训。
“明天别来了。”我指指烤箱,“旋钮换好了,下午给你送公司。”
她拉包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以后不来了。”
我察觉出不对,抬起头。
“怎么,嫌我报价贵?”
她把包背上,终于直直看向我。
“程野,我喜欢你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店里静了。
小邱抱着空纸箱,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我喉咙发紧,明明该接一句对不起,出口却还是那点可笑的体面。
“咱俩不合适,你条件这么好,别拿自己开玩笑。”
闻棠点了下头。
“你可以不喜欢我。”
她从手腕褪下店里的备用钥匙,放在检修灯旁。
“但你不用替我判定,我是在开玩笑。”
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出去再回头,提醒我别忘了吃饭。
我握着螺丝刀,直到掌心被棱角硌痛。
小邱小声问:“师父,你真不喜欢她?”
我说:“干你的活。”
他没动,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可你每回订饭,都给她留一份啊。”
我把烤箱搬到架子上,金属外壳撞得一声响。
那一瞬,我烦的不是徒弟多嘴。
是我突然意识到,我连她走进店里喝口水的位置,都已经留了半年。
下午我去了澄川,抱着修好的烤箱站在前台。
往常前台会笑着让我直接上去,今天她先打电话请示。
过了两分钟,闻棠的助理方蕾下来。
“程师傅,给我就行。”
我没松手:“她很忙?”
“在开会。”
“那我等会儿。”
方蕾望了望我,接过烤箱。
“闻总说,以后维修往来都由售后部对接。您不用再特意跑一趟。”
我站在原地,看见她胸前的工牌晃了晃。
过去她叫我程哥。
这回,她替闻棠把称呼也改了。
2 不再顺路
那晚,我把店里最后一台风扇修到十一点。
手机扣在桌上,响一次,我翻一次。
卖配件的催尾款,母亲问我周日回不回家,小邱发来一张错别字招牌让我笑。
没有闻棠。
我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的。
她说今天降温,店后门漏风,别穿一件短袖逞能。
下面是我的回复:遵命,闻老板。
我盯着那个称呼,忽然觉得刺眼。
我打了三次字,问她烤箱好不好用,问她明天来不来,最后只剩一句:今天我嘴欠。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得到回复。
“知道了。”
没有表情,也没骂我。
我反而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以前她骂我,我能顺势贫两句,然后问她吃没吃饭。现在我找不到那道缝。
第二天中午,我照旧在订餐时多点了一份番茄牛腩。
送到以后,小邱把第三盒饭往我面前推。
“师父,你点错了。”
我说没错,晚上热着吃。
他看看我,没拆穿。
其实闻棠不爱吃番茄牛腩。
有次她只吃了土豆,我问,她说最近不太想吃肉。我竟一直把它当成她的口味。
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连她爱吃什么都说不准。
可我记得她开会时喜欢站着接电话,累的时候会用指节顶眉心,认真生气反倒说话很轻。
这些零碎挤在脑子里,越挤越满。
下午,澄川售后部经理老梁过来谈一批旧机检修。
他是我认识多年的同行,说完正事,顺口问我有没有去给闻总道喜。
我手里的报价单折了一角。
“什么喜?”
“周家那边啊。”
老梁把手机递来,是本地商会的活动照片。
闻棠站在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侧,两个人一起剪彩。
照片底下提到澄川与周氏渠道的进一步合作,还用了一个让我心口发堵的词。
两家好事将近。
“别瞎传。”我把手机还给他,“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
“我也不乱说。”老梁压低声音,“周叙衡昨天下午来接的她,两边长辈都在。闻总这次是真在接触。”
我低头看报价单。
“昨天?”
“对啊。晚上吃饭去了。”
昨天她来我店里,是上午十点。
我送烤箱去公司,是下午三点。
原来她的日子不会因为一把被还回来的钥匙,就停在我这间小铺子里。
我早该知道的。
老梁走后,我给方蕾打电话,问闻棠晚上有没有空。
方蕾停了一下。
“程师傅,如果是业务的事,我替您约售后部。”
“不是业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攥紧手机,终于把那点拐弯抹角扔了。
“我想见她。私事。”
“我问一下。”
十分钟后,她回电话,说闻棠明晚有二十分钟,七点四十,在江岚酒店一楼休息区。
我第一反应竟是问:“怎么在那里?”
方蕾的语气淡了些。
“闻总约了周先生一家吃饭,提前留出来的时间。”
我没再问。
关店以后,我去了母亲家。
我妈把洗好的衣服往我身上一比,见我半天不吭声,问我是不是欠款又出了岔子。
“早还完了。”
“那你这张脸怎么跟讨债的上门一样?”
我坐在饭桌边,把筷子摆齐。
“妈,你觉得闻棠怎么样?”
我妈笑了一下,很快又不笑了。
“你又拿话堵人家了?”
我抬头:“您怎么知道?”
“上回她送我回来,你送她去车边,回来就说,人家就是客气,别想多了。你这毛病,我生的,我还不清楚?”
我心里一阵发涩。
父亲当年替朋友担保,家里卖了房。我跟人合伙开店,又赔过一次。那几年,别人一句看好我,都能让我半夜算半天,怕辜负,怕赔不起。
后来我学会先说自己不行。
说久了,竟以为能替所有人省下麻烦。
我妈把菜端过来。
“人家喜欢你,你问过凭什么吗?还是光顾着告诉她,她不该喜欢?”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一点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翻出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
小邱要替我看店,见我扣错一颗扣子,伸手指了指。
“师父,您这回别再说去修酒店的空调了。”
我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我去追人。”
话说出口,我心里又烫又疼。
因为我不知道,这时候承认,还来不来得及。
3 二十分钟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酒店。
闻棠来时,我正站在休息区的盆栽旁,手里的水一口没动。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长裙,头发挽起,耳边两颗小小的珍珠。
我见过她穿工厂防尘服,见过她踩着拖鞋坐在我店里拆外卖,第一次见她这样郑重地赴一个私人约会。
那个人却不是我。
“坐吧。”她看了一眼表,“你说有事。”
我坐下,膝盖碰了一下茶几。
她下意识看过去,随即收回视线。
以前她会问疼不疼,再骂我个子白长。今天她只是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准备一路的话,全堵在嗓子里。
“你跟周叙衡……”
“在认真接触。”
她回答得很快,没留给我自欺的余地。
“是为了公司?”
闻棠望着我。
“这是我该跟你交代的事吗?”
我脸上发热。
“不该。我就是想知道。”
“有公司的原因,也有家庭的原因。他各方面都合适,我没有理由不考虑。”
她说完,服务生送来温水。
我盯着她杯边那一小片水汽,突然嫉妒得厉害。
那个男人可以问她吃什么,可以陪她见父母,可以正大光明地替她拉椅子。
而这些位置,是我亲手往外让的。
“我前天说的话,很混账。”
“嗯。”
“我不是觉得你可笑。我是……”
我停住,闻棠却替我把话接了下去。
“觉得我没想清楚,觉得我们差得太远,觉得我有一天会后悔。”
我无从反驳。
她轻轻搅动杯里的柠檬片。
“你替我想了这么多,就没想过,我也会难过?”
我喉结动了一下。
“想过。可我以为,你笑了,就没那么认真。”
闻棠把勺子放下。
清脆的一声,碰得我心口发颤。
“我要是在你店里哭,是不是才能算认真?”
我站了起来。
她也站起来,似乎以为我要走,目光落到我身后。
我挡住去路,又立刻退开一步。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程野,我给你留时间,是因为我们认识半年,不想最后连一句话都讲不清。你不喜欢我,我已经接受了。”
“我喜欢。”
两个字说得太急,几乎撞上她的尾音。
闻棠怔住。
我不敢再躲她的眼睛。
“我喜欢你来店里,喜欢给你留饭,喜欢你把我的工作台收得乱七八糟,还不准我说乱。”
我停了一下,才敢把这两天的难受说出来。
“你两天没来,我干什么都不对劲。我知道这话很难听,像是没人陪我了,我才来找你。”
我掌心全是汗,声音却一点点稳住。
“我不是来要回原来的待遇。我想追你。之前该做的事,我想重新学。”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脸上却没有我盼着的笑。
“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怂。我怕你真点头,我接不住。”
“那现在就接得住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但我想试,我不想再拿一句玩笑把你推给别人。”
不远处的电梯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隔着几步叫她:“闻棠。”
周叙衡。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催促。
闻棠伸手拿包,我下意识碰住她的手指。
她抽回去了。
“程师傅。”她声音很轻,“今天先到这里吧。”
我从未觉得一只空下来的手,会这么难堪。
“闻棠,让我追你一次。”
我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求你,别连试一次都不让我试。”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一点点压了回去。
“程野,你来得太晚,我已经开始考虑嫁给别人了。”
我胸口重重一沉。
“什么时候?”
“四周以后,两家有一场正式家宴。如果我们都没改变想法,会在那天确定订婚安排。”
她没把它说成吓唬我的倒计时。
她是真的准备走向另一条路。
我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苦味。
“那我不会让你替我停着。我想约你,可以吗?你不想见,就告诉我。”
闻棠握紧包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可以问,我不保证答应。”
我抬头,几乎因为这点余地失态。
她却已从我身边走过。
周叙衡替她拉开餐厅的门,又替她拉开椅子。我站得不远,听见他转头叮嘱服务生,她不喝冰水。
闻棠坐下,没有再往门外看。
我站在灯下,第一次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等她一直往自己这里走。
现在我得自己追过去。
而她未必还在原地。
4 第一束花
第二天上午,我去买花。
花店姑娘问女朋友喜欢什么颜色,我张嘴半天,只能说她经常穿白衬衫。
姑娘看了我一眼。
“那是上班,不一定是喜欢。”
我被一句话问得没了脾气。
最后挑了一束白绿配色的洋桔梗,没敢写那些从网上抄来的句子。
卡片上只有一句:昨天说的,每个字都算数。程野。
送去公司以前,我先给闻棠发消息。
“我买了花,可以送给你吗?”
她过了半小时回复:“别送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心口凉了一截。
下一条跟着来了。
“今晚六点半,我在公司楼下取。”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才回一个好。
小邱在旁边清点配件,见我拿着花干活,忍不住问:“师父,这玩意儿怕磕还是怕跑?”
“怕被你机油蹭上。”
“那您放桌上啊。”
我没放。
从前闻棠在店里,拿走我的扳手,我都敢跟她抢。现在一束肯收下的花,倒把我折腾得像没见过世面。
六点二十五,我等在澄川门外。
闻棠晚了十分钟下来,额角有汗,手里还夹着文件。
我迎上去,先递了水。
她没接,目光落在花上。
我连忙把花送过去:“刚才车里没开暖风,应该还新鲜。”
闻棠低头看卡片。
“你自己写的?”
“嗯,字不好看。”
“以前催配件的时候,写得挺好看。”
“催配件没这么紧张。”
她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了停,把花抱稳。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近乎轻狂的高兴,差点脱口叫她去吃饭。
她却先开口:“我七点还有约。”
“周叙衡?”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了。
闻棠看向我。
“是我妈妈。”
我立刻说:“我不是查你的岗。”
“你可以不高兴。”她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但别一边问,一边装得无所谓。我不想再猜你哪句真,哪句假。”
我点头。
“我确实会不高兴。昨天看见他给你开门,我很嫉妒。”
她原本要走,脚步停了。
我脸热得厉害,仍把话说完。
“但那是我的事。你答应收花,我今天已经很高兴了。”
闻棠看了我几秒,轻轻吸了一口气。
“程野,你正常说话,其实也没那么难。”
我笑了一下,这次没拿她的话打趣。
她走向停车场,我跟了两步,想替她提文件。
“这个不能给你。”她按住纸袋,“有公司的资料。”
我收回手:“那我拿花?”
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刚送给我的,这么快又要拿回去?”
我胸口一软。
她已经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一直看见那束白绿色消失在车窗后。
晚上九点,我收到她一张照片。
花插在玻璃瓶里,旁边是一只小小的橘猫摆件。
我放大照片,才发现那是我去年用废木料削的。
当时她来谈维修合作,看见柜台上几只小动物,问哪只卖。
我说不卖,练手玩的,喜欢就拿。
她拿了猫,还给我留了一杯热豆浆。
我竟不知道她把它放在家里。
想问的话很多,最后我只问:“猫耳朵那块毛刺,扎过手没有?”
她回:“没有,拿砂纸磨过了。”
我心里那点高兴慢慢发酸。
她认真收下过多少我随手给的东西,我却连问一问都没有。
我给她发去语音,按住录音键时,手指很稳。
“闻棠,这周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顺路,不是聊工作,是想跟你约会。”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快十点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我有空。”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把花店的收据放进抽屉,跟第一间店铺的租约搁在一起。
不是为了记账。
我想记住,我到底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把想要的东西往外推。
5 她的选择
周六还没到,我先见了闻棠的父亲。
并不是她安排。
周三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店门口,闻启东下车,先看了看门头,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旧电器。
我认得他。
澄川的厂区墙上至今挂着他的照片。闻棠接任总经理才两年,老员工还习惯叫他闻董。
我洗干净手,请他坐。
他没有坐顾客那张矮凳,而是挑了靠门的椅子。
“程师傅,耽误你十分钟。”
我听见这个称呼,胸口绷紧,却还是给他倒了水。
闻启东把杯子推远一点。
“我女儿最近跟你有些来往。”
“我在追她。”
他眼皮抬了抬,似乎没料到我接得这么直。
“你了解她现在什么处境吗?”
“我知道公司有压力,具体的她没说,我也没问别人打听。”
闻启东终于坐直了些。
“那我告诉你。新渠道的首批订单要备货,老经销商压着回款,厂里这段时间最紧的是现金。周家愿意一起做,愿意把资源放进来。”
他敲了敲桌面。
“我不至于为一笔钱卖女儿。但两个家庭绑在一起,有些支持就更稳当。她做这一行,不是光谈一场恋爱。”
我望着他手上的旧伤。
那道疤跟闻棠虎口的位置很像,都是早年在车间留下的。
他不是全然不疼她。
正因为如此,他说这些话才更压人。
“您是想让我退出?”
“我想让你看清楚,她选一个人,要承担什么。”
我把手放在桌沿,木头磨损的地方抵住掌心。
“我没资格替她说,她不在乎这些。”
闻启东看着我,等我下一句。
“但如果她想见我,我还是会去。如果她亲口说不想,我会停。”
“你拿什么帮她?”
这句话终于砸到我最疼的地方。
以前我会先笑,说我能帮她修十年电饭锅。
可现在我只觉得,一句这样的玩笑,会让我彻底失去她。
“我能做的有限。”我说,“但我不会再一边享受她对我好,一边拿我条件不好,当作不用回应的理由。”
闻启东皱起眉。
我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也确实拿不出他想听的答案。
他没发火,留下名片就走了。
那张名片压在水杯下,像一块薄薄的秤砣。
半小时后,闻棠打来电话。
“我爸爸是不是去找你了?”
“来了。”
“他说什么?”
我把谈话大致讲了一遍,没有把自己说得多么硬气。
闻棠一直没出声,等我说完,她才问:“你现在要取消周六了吗?”
我握紧手机。
原来她先想到的是这个。
“不会。”
“程野,你不用勉强。我能明白现实——”
“我不想明白到最后,又让你一个人收场。”
我打断她,语气有些急,停了一下才放缓。
“周六我会去。你不用先安慰我穷,也不用保证以后不嫌弃。我就想好好陪你三个小时。”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又静了。
“好。”她说。
我正准备挂,她忽然又叫我。
“其实那天我问你之前,周家的安排就已经有了。”
我胸口一缩。
“所以你是想……”
“我想最后争取一次。我不想总被你拿玩笑挡回来,也不想一直等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比生气更让我难受。
“我不是被你拒绝之后,才忽然找个人刺激你。我确实会考虑别人。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站在店后门,风从领口灌进去。
“我现在追你,也不是因为要赢过周叙衡。”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不净细小划痕的手。
“是我不愿意以后每次有人提起你,我只能说一句,认识,修过她的烤箱。”
闻棠的呼吸乱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六别穿工装来。”
我答应了。
挂电话以后,我把那张名片收起来,照常修完手里的机器。
我还是会怕。
怕走进她的生活以后,自己处处不够用。
可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把门先关上。
6 不是闻总逗我
周五晚上,老梁请几个熟人吃饭。
他是来谈澄川准备试做的旧机服务项目,叫了我,也叫了闻棠。
不是所有人都爱换新电器,一些老型号早过了官方统一备件期,用户却舍不得扔。澄川想跟几家有经验的维修点一起,把能修、不能修、要花多少钱先讲清。
我这间店有手艺,接待地方却小。老梁想让我负责最初几类故障的样机试修,再看能不能接下后面的培训。
这活我很想要。
我一直想多带几个徒弟,不让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撑着。
闻棠来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五个人。
她坐在老梁旁边,没有坐我特意空出来的位置。
我把椅子推回去,没让那点失落写在脸上。
席间聊完工作,有人端起酒杯,笑着问她最近怎么不去我们店里了。
“程野都瘦了,是不是少个人给他送饭?”
旁边人跟着起哄。
“闻总再逗两回,他那张嘴就老实了。”
闻棠的手停在杯边。
我看见她指尖一点点收紧,忽然就想起小邱笑的那天下午。
我当时也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不是她逗我。”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桌上的笑声却渐渐停了。
“以前她跟我说过喜欢,我没认真回应,还讲了不该讲的笑话。她没拿我消遣,是我自己混账。”
老梁抬头看我,闻棠也看了过来。
我耳朵烧得厉害,心里那点要面子的本能还在挣扎。
可我不想再让她替我挡那份难堪。
“现在是我在追她。她还没答应。以后别拿她开这个玩笑,有什么话,问我。”
有人讪讪地笑:“我们也是觉得你俩挺配,闹着玩。”
“我知道。”我端起杯子,“但她认真过,不能总让她被说成闹着玩。”
这回没人再接茬。
老梁跟我碰了一下杯,转开话题,开始讲下周送样机的安排。
闻棠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生气,只好不再盯着她。
吃到后半场,她把项目试修单递给我。
“费用、时限和样机数量都在上面。你回去算过,再决定接不接。”
我翻开看了一遍。
报价给得公道,没有因为认识她就压价,也没有高得让我心里发虚。
我拿出笔,把一项故障标记圈了出来。
“这一类现在不能承诺修复率,得拆过才知道。这里改成先评估,行吗?”
她凑近看,发梢落到肩前。
“行。你把条件写清楚,周一跟老梁确认。”
我闻到一点很淡的橙花味,笔尖险些划偏。
这半年我多少次凑近她,只想着她会不会看见我手上的油污。
竟很少准许自己承认,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散场以后,外头下着细雨。
我撑开伞,问她:“车停哪儿?”
她指了指对面。
我把伞往她那边让,她却没立刻走。
“你今天为什么说那些?”
“因为是事实。”
“我没有要你当着别人认错。”
“你当着别人难堪的时候,我也没替你说过话。”
雨落在伞上,细细密密。
闻棠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慌了一下,手已经伸出去,又不敢碰。
她垂下眼,自己抹掉眼角一点水。
“那天我走出店门,等了你很久。”
我整个人僵住。
“我以为你会出来,哪怕只说一句,刚才没想好。”
车灯从我们身旁滑过去,照见她下巴上一点湿意。
“后来小邱出来倒垃圾,我就走了。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脑子里一瞬间空了。
我竟在店里拧那颗螺丝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在门外等着,把最后一点期待也等没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远不够抵掉那一小段时间。
闻棠吸了口气,抬头看我。
“明天两点,别迟到。”
她从伞下走向车边,关门以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花我养着了。”
我站在雨里,伞还举在她离开的位置。
那晚回去,我把手机的闹钟设到早晨七点。
想想又删掉。
我知道自己根本睡不到那么晚。
7 三个小时
周六一点半,我到了江边轮渡站。
地方是闻棠选的。
前一晚我发去餐厅和展览的介绍,她看过,问我能不能陪她坐一趟船。
我这才知道,她住的地方离江不过两条街,却已经三年没来坐过轮渡。
我买了两张票,又怕她嫌船上冷,带了件干净外套。
两点整,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没穿高跟鞋,牛仔裤,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绑着。
我看得忘了招手。
闻棠走近,瞥了眼我手里的袋子。
“带什么了?”
“外套、水、纸巾,还有充电宝。”
“出来三小时,程师傅准备挺充分。”
“头一次上岗,想留个好印象。”
她眼睛弯了弯。
我说完才意识到,又拿工作开了玩笑,赶紧补一句:“不是糊弄你,我是真的紧张。”
闻棠看了我片刻,伸手接过袋子里的水。
“知道了。允许你紧张。”
船还没来,我们在候船区等。
她站到栏杆边,江风把碎发吹到脸上,我忍了半天,问她可不可以替她拿开。
闻棠转头,像是觉得新鲜。
“你以前给我摘过肩上的螺丝屑,怎么没这么多话?”
“以前可以装作顺手。”
她没再问,仰起脸。
我碰到她耳边的头发,指背擦过一点温热的皮肤。
那么轻的一下,我心跳却乱得不像话。
船来了,我们坐到靠窗的位置。
她拿手机拍江面,我伸手挡了一下反光,玻璃上映出我们挨得很近的影子。
闻棠把镜头转回来,对着我。
“别动。”
我立刻挺直背,惹得她笑了。
“又不是拍证件照。”
快门响起时,我还来不及收住那点傻气。
她低头看照片,我忍不住凑过去。
“这么难看,删了吧。”
“挺好。”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像怕我抢。
靠岸后,我们沿旧街走到一家小面馆。
原本我还惦记订好的餐厅,闻棠却指着门口的辣油罐,说她很久没吃这家的牛肉面。
“你能吃辣?”
她停下脚步。
“你以为我不能?”
“每回点番茄牛腩,你都不怎么吃。”
闻棠看着我,终于笑出了声。
“我不喜欢熟番茄。土豆是无辜的,我才把它吃完。”
我恨不得把自己那半年的得意都收回去。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照顾得很好,连她一句委婉的话都没听明白。
我去买面,给她要了小碟辣椒,给自己也要了一份。
吃到一半,她看看我额头。
“不能吃就别学。”
我嘴硬:“能。”
她把水递过来,自己端走那碟快被我视作仇人的辣油。
“追人不用这么拼命。”
我咳得说不出话,她笑着替我抽了两张纸。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庆幸。
我以前怕在她面前丢脸,错过的,原来不只是一个答应的机会。
还有这种丢了脸,也会被她笑着接住的时刻。
从面馆出来,她去买了一袋烤栗子,坐在临江长椅上慢慢剥。
我替她挡风,她分给我一颗。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掌心,两个人都停了停。
“闻棠。”
“嗯?”
“我能牵你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过了一会儿,摇头。
我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回去。
“好。”
“不是因为不想。”她声音很轻,“我还有一些事没处理清楚。我现在不能一边接受你这样靠近,一边去跟别人谈订婚。”
我心里酸得发紧,却又因为那句不是不想,烫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欢喜。
“我明白。”
她把剥好的栗子放进我手里。
“我跟周叙衡都知道,现在是在考虑,还不是恋爱。他也知道我见你。但我不想一直这样。”
我点头,努力不去攥紧掌心那颗栗子。
“那你慢慢想。今天还剩四十分钟,我想陪你看会儿江。”
闻棠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闭起来。
风很轻,她的肩膀离我不过一点点。
我没有再动。
五点到时,她手机响了,是方蕾提醒晚上的会议。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今天我很开心。”
我抬头,看见她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对我挥了一下。
“不是客气话。”
我笑了,笑得嘴角有点发酸。
直到她的车离开,我才低头吃掉那颗已经凉了的栗子。
又糯,又甜。
8 他也不是假的
周一送样机时,我在澄川楼下遇见周叙衡。
他从车边走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看见我,叫出我的名字。
“程野,对吧?”
我点头,手从搬运车把上松开。
他没打量我的工装,也没问我干什么,只把纸袋交给前台,说是闻棠母亲托他带来的东西。
接着,他走到我身边。
“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我看看楼上。
“闻棠知道?”
“还没跟她说。你可以告诉她。”
他坦然得让我那点防备像用错了地方。
我给老梁发了消息,把样机暂存到收货处,跟他去了隔壁咖啡店。
周叙衡点了两杯热美式,问过我,才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我知道你在追她。”
“嗯。”
“也知道她对你有感情。”
我猛地抬头。
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神色并不好看。
“她跟我讲过。我们说得很清楚,在家宴前,都可以重新考虑。”
我攥着纸杯,不知道自己该为哪句话高兴。
周叙衡看着我。
“我今天来,不是替你们两个人疏通误会。”
我坐直了。
“我也喜欢她。之前有过几次合作,越接触,越觉得合适。我有这个机会,不会因为你后悔就主动让开。”
“我没让你让。”
他点头,像是认可这句话。
“那就各凭本事。我只希望,你别一时冲动,给她一个很热闹的开头,后面又让她独自撑着。”
我胸口发闷,想反问他凭什么认定我会这样。
可我以前已经这样过了。
“这件事,我确实做错了。”
我把纸杯放稳。
“但我以后怎么做,不用跟你保证,我会让她看见。”
周叙衡没有再说教。
他递来一张名片,说周氏的直营网点也在整理售后资源,如果我的店有意向,可以按流程接触。
我没有接那张悬在半空的名片。
“现在不合适。我不想以后我选没选这个活,都成了我跟你之间的账。”
他收回手,眼底终于有一点真正的锋利。
“你挺在意这些。”
“是。”
“闻棠比你想的累。她未必每次都有力气照顾你的在意。”
我没回嘴。
这句话,我记住了。
回到澄川,闻棠正在收货处等我。
我先解释了喝咖啡的事。
她皱眉:“他说什么了?”
我照实说了,没有替周叙衡加戏,也没省掉他那句我会不会让她独自撑着。
闻棠听完,伸手把我肩头一小片包装泡沫拿掉。
“你们不是来比赛谁更懂我。”
我喉咙一紧:“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现在眼里全是跟他比。我答不答应你,跟你能不能拿出一样的钱没直接关系。”
“可你确实需要那些。”
“所以我要自己想办法。”
她的语气沉下来。
“程野,我可以喜欢你,也可以因为害怕,选一条更稳的路。无论最后选哪条,我都不想让两个男人坐下来,替我分配谁该退场。”
我脸上一热。
我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认真,还是不自觉地把她放在了一场争胜的中央。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上头。”
她把泡沫扔进垃圾桶,呼吸缓了些。
“你不用见他一次,就给自己列一张欠缺清单。”
“可他有些话没说错。”
“那你就改你自己的。别忙着改成他。”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时我说她没必要等一台旧电风扇,她说,我有没有必要,得我自己说了算。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只是我总喜欢用我的胆怯,盖住她本来的样子。
9 没有递出的那句话
试修的第四天,闻棠来了店里。
她是跟老梁一起来看进度的,样机摆在另一侧工作台,小邱边演示边报问题,我在旁边补充。
有几台故障比预想复杂,配件代替方案也要重新验证。
我没有夸口说全能修,闻棠听得很仔细,最后跟老梁一起,把两类高成本故障剔出了第一批计划。
老梁先走了,闻棠却留在柜台旁。
我洗完手出来,看见她盯着墙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我父亲坐在一间更破的小铺子前,我十几岁,拿着烙铁,像举了一把宝剑。
“这是你爸爸?”
“嗯,走了五年了。”
闻棠看了一会儿,指了指照片左下角。
“你那时候就这么爱笑。”
“那时候还没吃过笑不出来的亏。”
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住。
她转头看我,没催我往下讲。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旧铁盒。
里面有父亲的维修记录,也有几张折得很薄的还款凭据。
不是准备给她看的,是我最近整理店铺扩租的资料,刚翻出来。
“我爸以前怕丢人,欠债到最后都没告诉我妈。我后来也一样,跟朋友合伙,以为多撑一阵就能好,撑到工资都发不出。”
我用指腹压住那张纸的折痕。
“那年我女朋友要见家长。我说等店里忙完这阵,她说她不介意我欠钱,我还发脾气,觉得她是不知道日子有多难。”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不是嫌我穷,是我拖了她快一年,什么都不说,还觉得自己在替她扛事。”
闻棠安静地听着。
我抬头看她。
“我知道这些不是借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以前不是没吃过亏,我是吃过亏,还把自己缩回同一个壳里。”
她慢慢坐下来。
“我没有要求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吗?”她看着我,“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守着这间店了。”
我愣了一下。
闻棠低头,捻了捻自己袖口。
“第一次来,我打算把那批旧风扇全部换掉,你拦住了。你说,能修好的就该让人知道能修好,别因为嫌解释麻烦,就替别人决定花钱。”
我记得那天。
她带来的名单上有一位独居老人,旧风扇跟了他十多年,后来我们送回去,他摸着扇罩,给我们塞了两袋枇杷。
闻棠继续说:“后来小邱把接线弄错,你先让客户去外面坐,关上门才训他。你很凶,可没当着外人把他踩进地里。”
她抬起眼。
“再后来我加班,你给我留饭,嘴上嫌我没按时来,菜却一直热着。你对待我,不像对一个能给你订单的人。”
我鼻子忽然发酸。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喜欢这些,也喜欢你有时候很得意,明明想听我夸,还装作不在意。可轮到我认真,你又忽然觉得,我只是新鲜。”
“闻棠……”
“我那天问完你,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我也有自尊的。我已经三次把自己递过去了。”
店外的卷帘门落了半截,晚风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想把视线放平。
“以后我递。”
她眼眶发红,没说话。
我把手摊开,放在她膝前,没有去碰她。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肯来这间店。你不来了,我还是想见你。你不帮我接活,我也想带你去吃那家难吃得要命的辣面。”
她带着鼻音笑了一声。
“明明是你不能吃。”
“是,我不能。我以后点清汤,也陪你去。”
她望着我,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落下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点头。
她站起身时,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额头只在我肩边停了一瞬。
我一动都不敢动。
她已经松开了手,转身拿包。
“我会把事情说清楚,先跟我妈妈,也跟周叙衡。不是因为你今天说得好听,是我不想骗自己了。”
我送她到门口,看见她在路灯下站直,拨出了电话。
她没有回头向我确认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而我第一次不再因为没被允许替她决定,就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10 那张照片
闻棠跟周叙衡谈过的第三天,一张照片传进了本地家电商的群里。
照片拍的是她在澄川楼下接花。
我侧着身,她低头看卡片,画面亲密得让我头一次看见时,竟先高兴了一瞬。
直到看见底下那句话。
澄川新项目花落谁家,看来不是看手艺,是看老板娘喜欢谁。
老梁把截图转给我,紧接着打来电话。
“你先别急,别在群里吵。”
我没说话,手已经捏紧。
他叹口气:“有人拿这个去问闻总了。闻诚本来就不赞成做这批服务,觉得费事、利润薄,现在更有话说。”
闻诚是闻棠的堂兄,管销售。
我只跟他打过一次照面,他问这套试修要投入多少,听完就说不如直接给旧客户换新优惠。
这不是一句话能争清的事。
可照片一下把她坚持做的事,变成了照顾情人。
我给闻棠打电话,她没有接。
十分钟后,她发来消息:在开会,晚上联系。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群里有几个认识我的人,已经开始艾特我,问我什么时候摆酒。
我打了半屏字,骂到一半,忽然想到闻棠此时坐在会议室里,要面对的远不止这些笑话。
我把字全部删掉,只回了一条。
“是我在追闻棠。花是我买的。试修项目还在评估,没有签后续合作。拿我的照片编她的事,请删掉。”
有人笑问我是不是吃软饭还不许人说。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朵轰轰响。
可这回我没有急着拿自己那点硬气去盖过她。
我截好图,交给老梁,只问公司需要我提供什么。
他让我先准备试修记录,别发涉及公司产品的细节。
我答应了。
晚上九点,闻棠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脸色很疲倦,手里没有包,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我给她搬椅子,她却先开口。
“项目暂停五天。会让别的维修点一起重新报价,之前样机试修的钱照付。”
我点头:“好。”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问为什么。
我把记录本递过去。
“每天工时、换件、没修好的原因都在这里。还有老梁第一次发给我的报价要求,时间比送花早。”
闻棠翻了两页,低声说:“我知道你没占便宜。”
“别人不知道。你不能只说你知道。”
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这才看见,她一只耳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耳边只有一个空空的小孔。
我心里一疼,伸手想替她理头发,又停住。
闻棠把记录本合上。
“我今天没法跟他们说得那么轻松。有人问我,是不是为了你临时做这个项目。我明明准备了三个月,最后还要解释,我不是谈个恋爱就发昏。”
她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而我甚至还没谈上。”
那句话一下把我心口攥紧。
我往前一步,她没有退。
“闻棠,我不嫌解释麻烦。我能配合的都配合,你不用替我省。”
她看了我一会儿,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我跟周叙衡说了,订婚不能答应。原定家宴会保留,两家要把已经谈过的合作重新算一遍,但不会讨论婚事。”
我呼吸一滞。
等了这么多天的话,真的落下来,我竟不敢立刻高兴。
她继续说:“他不太高兴,也有理由不高兴。他没逼我,只是明确告诉我,原来那些家庭支持不算数了。公司之间要重新谈,他也不会替我向长辈兜底。”
“那你……”
“我知道会这样。”
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能因为害怕后果,就让他以为我愿意嫁。”
我低头看着她。
她刚做出一个让我狂喜的选择,却没有半点等人庆祝的样子。
我从前怕的那些难处,此时都落在她身上。
我抬起手,停在她肩侧。
“可以抱你一下吗?”
闻棠没说话,朝我走了半步。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我胸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那一小块布绷紧,我心里所有想说的漂亮话都没了。
我只把胳膊收紧一点。
“我在。”
她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11 你别替我退出
五天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熬。
我店里的流动钱大半压在配件上,原本准备租下隔壁空铺,拿到后续培训合作,就能添两个工位。
房东催了两次,最后告诉我,另一个租客愿意当晚交定金。
我说再给我一天。
他在电话里直叹气。
“程野,我总不能因为你是老租户,就一直空着吧?”
我站在店门口,看那块招租牌,心里像有根筋被拧着。
半年里,闻棠见过我跟房东磨租金,知道我想扩店。她说过,等我真把地方弄好,要替我挑一块不那么丑的招牌。
现在真到这一步,我却不敢跟她说。
到了晚上,闻棠发来一条消息。
“这两天先别来公司,等重新报价结束。私人见面不影响。”
我刚接完房东的电话,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忽然冒出一股邪火。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可那一瞬,我只看见自己被挡在公司外,隔壁铺子马上要给别人,周叙衡却仍能堂堂正正坐进他们的家宴。
我打了三个字:那算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扣下,走进后院,拿冷水洗了把脸。
小邱跟出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他没走,站在旁边拨弄袖口。
“师父,隔壁没租上,咱慢点也行。我没急着要那张大工作台。”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周叙衡的话。
她未必每次都有力气照顾我的在意。
我擦干脸,给闻棠打电话。
“我刚才差点又说混账话。”
她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什么混账话?”
“想说我退出,不给你添麻烦了。其实不是替你想,是我自己觉得丢脸,想让你哄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现在还想说吗?”
“有一点。”
我诚实得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铺子没等住,有点急。可那是我的经营问题,不该算到你头上。我还是想跟你见面,也想争那份活,我不想装大度。”
闻棠呼出一口气。
“你在店里吗?”
“在。”
“等我二十分钟。”
她到时,我正蹲在门口,把一块翘起来的地垫压平。
她没有安慰我,先问隔壁铺子的租金、面积,以及我现在到底能拿出多少钱。
我如实讲了。
闻棠听完,直截了当地说:“你太急。就算这次合作定了,也只是第一阶段,你不能拿还没发生的培训收入,去扛一年房租。”
我抬头,想辩一句,最终又低下去。
她说得对。
我想证明自己能站到她身边,差点又犯了以前的毛病。
“我可以借钱给你。”她说。
我立刻抬眼。
她看着我,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借。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就说你每一步都走得好。”
我胸口那阵硬撑着的气,忽然散了。
“我知道。钱不用借。”
“你确定不是逞强?”
“不是。我明天去看东港那间小门面,租金低一半,先做接待,旧店留作工位。就算没这个项目,附近居民也能养活它。”
这是我原本觉得不够体面的备选。
说出口,反而踏实了。
闻棠站了一会儿,忽然蹲到我旁边,伸手把地垫另一角压下去。
“程野,我可以听你难受,可以跟你吵,也可以告诉你不同意见。”
她侧头看我。
“你别一难受,就替我说你不要了。”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不退出。”
“记住了。”
她站起来,膝盖有些麻,我伸手扶住她的小臂。
这次她没有抽开,借着我的力站稳。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进店里,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隔壁的招租牌第二天被摘了。
我看了一会儿,给东港的房东回了电话。
我终于开始承认,慢一点走,也能朝她走。
12 她妈妈的饭桌
家宴前一周,闻棠带我去见了她母亲。
不是两家正式吃饭的那一场,只是她妈妈说,想看看让我女儿丢了三回脸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闻棠转述时面无表情,我却紧张得把车钥匙都掉了。
她低头捡起来,递给我。
“现在怕了?”
“嗯。”
“晚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替我把衬衫衣领理了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那点慌乱又热起来。
闻母姓许,叫许萍,跟闻启东一起做过最早那间小厂。她没摆什么阔太太的架子,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递上水果,她接过去,看我一眼。
“洗手,来帮忙。”
我应了一声,挽起袖子。
闻棠站在厨房门口要帮忙,被她母亲叫出去接电话。
厨房里只剩下我跟许萍。
她让我把饺子捏紧些,免得下锅散了,随后忽然问:“你那时真觉得,她不可能喜欢你?”
我手指一顿,饺子边捏成了一团。
“有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我不敢承认自己也想。”
许萍把擀好的皮放到我手边。
“你怕什么?”
“怕她觉得我没出息,怕我往前走了,最后还是让她失望。”
“所以先让她失望?”
我低下头:“是我想岔了。”
她没替我找台阶,一连擀了好几张皮,才又问:“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也不敢说以后不会再怕。但我会告诉她,不再让她靠猜。”
许萍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满意不满意。
“她小时候要什么,都说得很清楚。后来进公司,学会看别人的脸色,尤其会看她爸爸的脸色。有时候我听她说都可以,就知道她其实很不想。”
我想起闻棠收回钥匙时那句好,以后不来了。
心口又疼了一下。
许萍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到一旁。
“她说要停掉订婚,我没问是不是为了你。因为她先说的是,妈,我不愿意。我就知道该站哪边。”
我郑重地看着她。
“谢谢您。”
“别急着谢。你要是还拿她的真心抖机灵,我照样不让你进门。”
我点头,点得比接任何大单都认真。
吃饭时,闻棠把电话放下,说新的资金方案有了初步答复。
一家叫浦丰的区域零售商,已经跟澄川接触两个月,想投钱做股东,条件比周家苛刻,也要求参与产品与渠道的重大决定。
原先闻启东不愿意,他习惯所有事在家里说了算。
闻棠这次打算再谈。
“先停新展厅,把备货规模压下来,缺口能减不少。剩下的争取浦丰。代价就是以后很多决定,我也不能一个人拍板。”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把它讲成一条轻松的退路。
许萍问:“最坏呢?”
“谈不成,就把今年扩张计划全部收回,先稳住原来的订单。新市场可能丢掉,我的位置也未必坐得住。”
我看着她,才发现自己以前把女总裁这三个字想得太轻。
她有钱,有车,有人替她拉开门,可她也会被某一个决定压得整夜睡不着。
我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
“这个没煮散,我包的。”
闻棠低头,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长得挺明显。”
许萍也看了一眼,嫌弃地摇头。
“笨手笨脚,跟你说的手艺好不是一回事。”
我红着脸,闻棠却把那只最丑的饺子吃了。
送我出门时,她在楼道里站了站。
“今天紧张吗?”
“比你爸爸找我那天还紧张。”
“为什么?”
“你爸爸让我知难而退,你妈妈是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我放进你们家。”
闻棠抿住唇,没忍住笑。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亲她。
她像是看懂了,脸也慢慢红起来。
可她只是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
“那天家宴结束,我有话跟你讲。”
我心跳猛地加快。
“好话还是坏话?”
她退后半步,眼睛亮亮的。
“你先别替我想。”
电梯门合上时,我还看着她。
这一次,等待不全是煎熬。
我开始真的有所期待。
13 我来接她
到了约定家宴的那个周六,我又去了江岚酒店。
同一盏灯,同一片盆栽,连休息区的椅子都没换。
我却没再攥着一杯水等她肯不肯见我。
这次是闻棠发来消息,问我能不能在饭后接她。
我说能。
她说:“可能不会太好看。”
我回她:“我今天穿了双方便走路的鞋。”
她发来一个很小的笑脸。
到酒店以前,我先去了东港的新门面。
地方比隔壁空铺小,窗却大,下午阳光能照到整张接待台。我签了租约,按自己的积蓄交了押金,剩下装修和添设备,打算分两个月慢慢做。
小邱跟着量尺寸,问招牌要不要换名字。
“不换,还是程记。”
“闻总不是说旧字难看?”
“字能换,名字不换。”
他嘿嘿笑:“那等她来挑。”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是忽然变得配得上谁,是我终于没有为了证明配得上,去做自己扛不住的事。
家宴比约定时间拖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楼下,手机响了两次,都是小邱问装修材料。第三次亮起来,是闻棠。
“谈完了,我收一下东西。”
我回好,站起来走到电梯旁。
先出来的人却是闻启东。
他看见我,脸色一下沉了。
“她让你来的?”
“让我来接她。”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衬衫,像有很多话,最终只说:“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放弃了什么?”
“知道一部分。”
“周家原来愿意把新渠道一起铺起来,很多事不用她单独承担。现在浦丰要重新审计划,展厅停了,新订单也得缩。她这两年拼的,不是你陪她吃几碗面就能算完的。”
我胸口一紧,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您说的这些,我都不能代替。”
“那你——”
“但她不愿意结婚,这件事不能用我代不代替得了来决定。”
闻启东的脸色更难看。
我知道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像一个得了好处的人在讲便宜话。
可我不能为了显得懂事,就再把她往那张饭桌上推。
“我以前让她很难受。您不喜欢我,是应该的。我来不是要您今天认我,我就是答应了接她,等她出来。”
电梯又响了一声。
闻棠跟许萍走出来,后面是周叙衡和他的父母。
我立刻退到一侧,给他们让开路。
闻棠走到父亲面前,没有先来找我。
“爸爸,刚才我说的不是气话。浦丰那边我会继续谈,具体方案也会拿回公司讨论。您觉得哪里风险太高,我们逐项算。”
闻启东压着声音:“在这里就别说了。”
“好。但有一句得在这里说。”
她看了一眼周家的人,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能答应订婚,是我自己的选择。让两位长辈失望,我已经道过歉,也会处理好后续。别再去找程野谈,让他劝我回头。”
她站在明亮的灯下,背挺得很直。
我隔着几步看她,胸口又酸又热。
她从来不缺替自己说话的本事。
只是我从前没有真正站在她说的话旁边。
周叙衡走上来,向她父亲微微点头。
“闻叔,婚事说清了,合作后面按合作谈。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看见我,没笑,也没有示好的意思。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停了停,只对闻棠说:“我还是觉得可惜。但这件事到今天,我会跟家里交代清楚。”
“谢谢,也对不起。”
闻棠说得郑重。
周叙衡没有说没关系。
他带着父母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那种单纯赢过谁的得意。
他也认真给过一个选择。
而闻棠拒绝它,要承受的并不是一句恭喜。
闻启东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停车场。
许萍拍了拍女儿的手,对我说:“送她吃点东西,刚才没吃几口。”
“好。”
她追着丈夫走了。
闻棠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忽然被抽走了一截力气。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她这回给了我。
“去哪儿?”我问。
“都行。”
我想了想,认真看向她。
“你今天到底想去哪儿?不用都行。”
闻棠抬起眼,眼底一点点有了笑意。
“我想去江边。还想吃那家面,得加两份牛肉。”
我替她按开车锁。
“行,今天我记住,不替你点番茄。”
她笑了,笑到一半,却忽然红了眼眶。
我打开车门,没有催她坐进去,只站在旁边等。
等她把这一整天忍着的气,慢慢呼出来。
14 这次换我问
到面馆时,刚过营业高峰。
老板娘认识闻棠,给她多添了半勺辣油,又看了我一眼。
“这位还要吗?”
“不要。”我答得很快。
闻棠笑得靠在椅背上,肩膀抖了一下。
我也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吃到一半,终于开始讲那场饭。
周家的母亲很失望,问她是不是早有打算,闻启东也觉得她把一个本来可以做稳的局面弄复杂了。
她没有争辩自己从来没答应过,还是先道了歉。
“毕竟最初是我同意认真考虑的,别人也花了时间。”
她低头挑起一根面。
“可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是不是已经到了,会不会等烦了,还会不会像那天下午一样,不出来。”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
“不会。”
“我知道。你发了消息,说在楼下。”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轻。
“但我还是怕。程野,我不是一下就不怕了。”
我把纸巾推过去,忍住那种急着许一百个保证的冲动。
“你以后怕的时候,问我。我会回答。别的我不敢保证全做好,这个我能做。”
闻棠看了我片刻,点头。
吃完面,我们沿着江边往前走。
她高跟鞋穿久了,走得有些慢。我问她要不要坐,她却说再走一小段。
我放慢步子,陪她经过卖气球的小摊,经过一对拌嘴的老夫妻,最后停在那天吃栗子的长椅旁。
闻棠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
“我说过,今天有话跟你讲。”
我站直了,心跳快得胸口都疼。
她看见我的样子,眼里泛起一点笑,又很快压住。
“我已经跟周家讲清楚了。公司的事没有完全解决,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没选更轻松的路。”
我喉咙一紧,仍点头:“嗯。”
“我爸爸暂时不喜欢你。工作忙的时候,我会脾气不好,不一定每天有空约会。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随便修个东西就能哄好的女总裁。”
“我知道,你还挑面。”
她瞪我一眼。
我赶紧把笑收住。
“对不起,继续。我认真听着。”
闻棠却走近了一点。
“但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面有船经过,鸣笛拖得很长。
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那句话却像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竟一时不敢相信。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今天不是第四次来求你答应。你说你想追我一次,我现在告诉你,我愿意让你追到了。”
我猛地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现在可以问了吗?”
“问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发抖,声音却前所未有地清楚。
“闻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不是等我以后挣很多钱,也不是只在你累的时候帮你修东西。是现在,跟我谈恋爱。”
她望着我,泪水终于沿眼角落下来。
“愿意。”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终于攀上谁。
我只觉得,这个人从我门口走出去以后,我心里空掉的那个位置,终于不再漏风了。
她靠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拍我背。
“你是不是哭了?”
我摇头,脸贴着她头发,撒了一个毫无用处的谎。
她没有拆穿,手指慢慢抓住我的衣摆。
“程野,抬头。”
我松开一点,看向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又拽住我的衣领,踮起脚。
我低下头,吻住她。
最初很轻,像还在确认她不会再退。她的手贴在我颈侧,掌心很暖,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我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吻得更深,又怕她不舒服,很快退开。
她额头抵着我的下巴,耳朵红透了。
“现在知道我是认真的了?”
我笑了一声,眼眶却还是热的。
“知道。以后你说喜欢我,我先答应,再高兴。”
闻棠伸手捶了我一下。
我抓住那只手,终于没有再松开。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拿手机拍了一张我们搭在一起的手。
“能发吗?”她问。
我把车停稳,转头看她。
“能。你想怎么发都行。”
她低头,发了一个只有照片的朋友圈。
我的手机很快响了,小邱连发七八条语音,老梁发来一串大笑,我妈直接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问我,没再说什么不合适吧。
我看着身旁的人,把手机音量调低一点。
“没。我这回答应得特别快。”
闻棠把头靠在椅背上,笑着闭上眼睛。
等我挂断,她轻声说:“送我回家吧,男朋友。”
那三个字叫得我差点忘了放下手刹。
15 男朋友也要挨骂
恋爱第十天,我跟闻棠吵了一架。
不是谁不回消息,也不是谁在外头又吃了醋。
是我答应了三天给完一批试修结果,最后一天,有两台还没拆完。
重新报价结束后,澄川选了两家维修点继续做第一阶段。我负责的数量不多,却正好碰上东港新店清理,加上一个老客户临时送来一整批门店设备。
我觉得多熬两晚就能赶上,没提前说。
闻棠按约来取报告,老梁在,我把没完工的两台往里推了一点。
她站在工作台前,脸色一下冷了。
“这是没做完?”
我说:“今晚能补上。”
“可今天上午我问过你进度,你说没问题。”
老梁看了看我,替我解释最近搬新店的事。
闻棠没接这个台阶。
“忙不过来,可以提前调。现在样机没评估完,后面安排试用的人就得空等。”
我被她当着同事问得脸发烫。
差一点,就要说一句闻总公私分明,男朋友也一点情面不讲。
我咬住了舌尖。
那样一句话,又会把她对工作的认真,变成她不肯对我好。
“是我报进度的时候瞒了。”
我把机器重新搬出来。
“我今晚做完,报告明早给。影响到的安排,按约定承担,别让其他维修点替我顶。”
闻棠点头,拿起已经完成的资料,跟老梁走了。
我在店里熬到凌晨两点。
最后一台的记录写完,我关掉灯,才发现门外停着她的车。
闻棠坐在车里,见我出来,降下车窗。
“吃饭没有?”
我摇头。
她把副驾上的纸袋递给我,里面是热粥和两个包子。
我接过来,没立刻吃。
“你还生气吗?”
“生气。”
“那你还来?”
“我生气跟你饿着不是一回事。”
我低头看手里的热粥,心里那点梗着的委屈突然散了。
闻棠开门下来,站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也气我没给你留面子?”
我点头,不装了。
“有一点。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你跟他说话那么冷,我还是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会注意场合。但进度上的事,我不能因为你是男朋友,就当没看见。”
“我也没想让你当没看见。”
话出口,我又停住。
其实有那么一瞬,我确实想过她会不会替我遮一下。
我叹了口气。
“行,这句不全是真的。我想过。现在知道不行了。”
闻棠看着我,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松开。
“程野,你真是……”
她没找到词,我替她接:“欠收拾。”
“知道就好。”
我捧着粥站在路边吃,她靠着车门看我,风吹过来,我把外套给她披上。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袖口。
“以后少答应一点,也比答应了闷头扛着强。”
我点头。
“明天我先把新店开门日期往后挪。小邱还不熟的项目不急着接,不能什么都靠我熬。”
“嗯。”
她靠近一点,替我把嘴角一点粥擦掉。
那动作太自然,我心里忽然很软。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今天骂我的时候,我有一秒钟在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抬头,认真看着我。
“那你现在呢?”
我把热粥换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
“现在想带你回家睡觉。你明天也得上班。”
闻棠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伸手拧了我一把。
“送我回我家。”
我笑着认了,替她拉开车门。
那晚我们没有因为谈恋爱,就把工作上的责任抹掉。
但我第一次知道,挨了她一顿骂以后,自己也不用站在冷风里,等着被退回原处。
16 新招牌
跟浦丰重新启动的投资谈判,拖到第二个月,终于定下来。
闻棠还是没保住原来的扩张计划。
新展厅退了,渠道首批铺货缩了一半,几款她喜欢的新产品也暂时搁置。新股东进来以后,重大投入都要重新论证,她父亲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拍桌子就说做。
闻启东为这事跟她吵过几次,最后还是同意了。
不是忽然觉得女儿恋爱比一切都重要。
是闻棠把收缩后的计划、已经确认的订单,以及继续拖着会发生的损失,一项项摆出来。他舍不得自己做了半辈子的厂,也知道不能为了逼她回头,把公司的时间一起耗光。
公司周转松下来的那天,闻棠给我打电话。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在那头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我听着,眼眶莫名就热了。
“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
“要求这么高?”
“你说过,会做两个不是番茄味的菜。”
我笑着答应,提前关了店,去菜市场买了鱼。
那晚她来我家,脱下外套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火调小,过去给她盖毯子。她抓住我的手,眼睛没睁开。
“别叫我,十分钟。”
“好。”
我在旁边坐下,足足等了四十分钟。
鱼重新热过,卖相有点散,她却连着吃了两小碗饭。
“今天特别饿。”
我给她挑掉一根刺,放下筷子,看着她吃。
“之前是不是一直没好好吃?”
她嗯了一声,伸脚碰了碰我的脚背。
“现在可以了。”
我心里那口憋着的气,也跟着慢慢落地。
东港新店开门的那天,两位母亲都来了。
我妈端着一锅卤蛋,许萍带了两盆绿植。她们站在门口商量哪边晒得着太阳,没一会儿就把我安排去搬桌子。
闻棠跟小邱站在路边,看安装师傅把招牌升上去。
程记维修。
字是她找人重新写的,底色干净,没有我以前觉得特别气派的闪灯边框。
我站在她身边,仰头看了半天。
“好看。”
她偏头:“这回真不嫌我管得多?”
“招牌你比我懂。机器我比你懂,分工明确。”
她伸手,把我领口一根线头摘掉。
我趁她不注意,握住那只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由着我。
中午,闻启东也来了。
他没有带花篮,带了一台老式电热水壶,说接触不太好,让我有空看看。
我接过来,请他进门坐。
他把店看了一圈,指了指后面两张工作台。
“这里也干活?”
“只做简单检测和接待。复杂的回老店,这边不挤着做。”
他点点头,没再说小。
我去倒水,他忽然拿起台面上一张价目说明,看了很久。
上面有一行,是我新添的。
拆机前先评估,超过约定费用重新确认。
他把纸放回去。
“这样好。省得事后说不清。”
我应了一声。
这算不上认可我这个人,却是他第一次对我做的事说好。
吃饭时,我妈习惯性念叨我,三十多岁了,洗衣服还会把浅色深色丢一起,以后闻棠得多费心。
闻棠正要说话,许萍先笑着拦住。
“让他自己学。我女儿也会把毛衣洗小,谁犯错谁重买,别让谁包干。”
我妈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
“也是,不能总让别人替他收拾。”
闻棠低头喝水,桌子底下却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回握了一下。
闻启东看见了,轻咳一声,转头问小邱新工位够不够用。
我知道他没那么快接受。
他心里大概还会比较,会觉得我不够好,会担心闻棠以后后悔。
可我不再急着当晚就把他赢过来。
客人散去以后,他留在门口,忽然对我说:“我女儿的脾气,你现在见的还不全。”
我看了眼屋里,闻棠正跟我妈分剩下的卤蛋。
“慢慢见。我也有挺讨人厌的地方。”
闻启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最后,他把水壶的电源线盘好,放在柜台上。
“不着急。修好了,叫我来拿。”
我点头:“行,照价收钱。”
这回他真笑了一下,很短。
“别因为我是她爸,偷工减料。”
我站在新招牌下面,看着他的车开走。
闻棠从后面靠近,轻轻撞了我一下。
“今天表现不错。”
我偏头亲她,亲到一半,我妈在里面喊我搬椅子。
闻棠笑着把我推开,自己先跑进去了。
她的笑声落在新店里,比刚装好的灯还亮。
17 这次我先说
半年后,澄川开了一次合作交流会。
不是盛大的庆功宴,只请了第一批维修点和渠道商。原来那个被人笑过的旧机项目,做得比预想慢,却真的留下了一批愿意回来的客户。
不是所有机器都能修好。
也不是每个知道价格的顾客都肯修。
但有人因为售后处理得明白,又把家里下一台要换的电器选成了澄川。
上午先由我讲维修点培训。我带了几台样机,没有讲漂亮话,把最容易耽误时间、又最容易让客户误会的地方逐一演示。有人问到没把握的问题,我当场记下,答应确认后再回复。
讲完下台,闻棠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讲得明白,没夸口。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下午才坐下来听她讲项目安排。
闻诚还是觉得这活不够赚钱,会上跟老梁争了几句。闻棠没让他闭嘴,拿出实际数据,把能继续做和该缩掉的部分讲完,最后只留下三类最有把握的服务。
我坐在台下,看她讲到一半,抬眼往这边看。
我举了举手里的水杯。
她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
那一瞬,我心里有种从前没体验过的得意。
台上是我的女朋友。
她不是因为什么都能扛才值得喜欢,我见过她烦得坐在车里不想下去,见过她为了算不明白的一笔账发脾气,也见过她吃一碗喜欢的面就重新有了精神。
而这些样子,她愿意让我看见。
会后,有熟人过来跟我碰杯。
“程野,这回可真是闻总家属了。”
我笑着应下。
“嗯,不过项目的事找老梁,家属这儿不批条子。”
他也笑,没再开那些轻慢她的玩笑。
吃到一半,周叙衡来了。
周氏最后只跟澄川做了一项普通的区域销售合作,规模比原来小,账也分得清。两家没结成亲,不至于再不能做生意。
他跟闻棠说完工作,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拿女朋友的身份去他面前炫耀,照常跟他碰杯。
他问我新店怎么样。
“站稳了,刚多招一个人。”
他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正在跟人说话的闻棠。
“她看起来比以前高兴。”
我没谦虚。
“我也是。”
周叙衡看我一眼,笑得有点无奈,转身去接电话了。
我知道他未必还愿意跟我聊更多。
有些关系停在这里,已经很好。
那天晚上,我去接闻棠下班。
她走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束花,白色洋桔梗里夹了几枝橙色的小玫瑰。
“给你的。”
我愣住:“我?”
“嗯,程老板,第一次上台讲培训,讲得挺好。”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她。
“男人也送?”
她挑眉:“不喜欢?”
“喜欢。你下次还送。”
她笑起来,伸手替我抱住花,让我能腾出手开车门。
我却没急着开车。
“闻棠,今晚能不能去一趟店里?”
“你又有东西忘拿?”
“有东西想给你。”
她看了我一眼,像察觉到什么,眼睛慢慢亮了。
新店已经打烊,小邱很识趣地提前走了。
我没有布置满屋气球,也没把戒指藏进她喝的水里。桌上只有我们常用的两个杯子,和一小盒戒指。
最近两个月,我们讨论过婚后的住处、各自的存款,以及工作忙起来怎么安排两边父母。
我知道她愿意考虑结婚。
但我仍想郑重地问一次。
闻棠把花放在柜台上,看着那只盒子,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打开盒盖。
戒指不算大,是我按自己的收入挑的。买以前,陪她逛街时问过她喜欢哪种,她说简单一点,戴着不碍事。
我记住了。
“我想过很多该怎么说。”
我望着她,心口还是紧张,却没有想逃。
“想说我现在比以前好了,想说以后肯定不让你难过。但这些话太满了,我做不到一点不差。”
闻棠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把盒子捧稳。
“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你加班回来有饭,我晚了你给我留灯。你生气我不装听不懂,我怕了也告诉你。挣钱、吵架、照顾家里的人,都想跟你一起。”
我屈下一条腿,膝盖碰到地面。
“闻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了我很久,眼泪落下来,又笑了。
“愿意。”
我拿戒指的手抖得厉害,她索性把手递到我眼前。
“快点。我这次不让你等。”
戒指推到她指根,我站起来抱她。
她搂住我的脖子,贴着我耳边说:“这次你终于没有替我拒绝。”
我低下头,吻她脸上的泪。
“嗯,这次我先问。”
店门忽然响了一声。
我俩同时回头,看见小邱站在玻璃外,拎着一袋饮料,脸上全是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的窘迫。
闻棠扑在我肩头笑起来。
我把门打开,接过饮料。
“干什么,回来加班?”
小邱憋了半天,终于喊了一声:“恭喜师父,恭喜师娘!”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没踢着。
闻棠举起戴戒指的手,第一次坦坦荡荡地应了。
“哎。”
18 有人等我回家
第二年初冬,我们办了婚礼。
我们选了江边一间带院子的餐厅,两家亲人,朋友,同事,还有几个看着程记从小铺子熬到现在的老客。
小邱穿了西装,站在门口接人,紧张得把老梁叫成梁叔叔。
老梁拍着他肩膀笑,说今天这辈分倒也没错。
我妈坐在里面,跟许萍一起分喜糖。闻启东来得很早,绕着院子看了半圈,最后替我们把一处晃动的桌脚垫平。
我看见,走过去搭手。
他瞥我一眼,说:“今天你就别修东西了。”
我笑着松开手。
他把那张折好的纸片塞稳,站起来,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程野。”
“哎。”
“她说话有时候直,你也别什么都闷着。你们两个往后要过,不是靠谁一直让着谁。”
我点头。
他看着我,像还有一句不容易说出口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去接她吧。”
没有长篇的认可,也没有突然亲热地叫我儿子。
可那两下,我记了很久。
闻棠从楼上下来时,我站在台阶前等。
她的婚纱没有很长的拖尾,肩头覆着一小片纱,耳边还是那两颗珍珠。
是我第一次在酒店见她郑重赴约时,戴的那一对。
我看得眼眶发热,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来,戒指轻轻碰到我的指节。
“怎么又这个表情?”她小声问。
“好看。”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没资格牵。今天有了。”
她笑着瞪我,手却握得更紧。
交换誓言时,我没准备那些讲出来会把自己也绕晕的句子。
我说闻棠第一次认真问我时,我却忙着觉得自己不配,差点把她弄丢。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她一直站在我店里。我想她走到哪里,我都能告诉她,我愿意跟上去。”
闻棠在对面看着我,眼里都是水光。
台下很安静。
我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说完。
“我今天特别高兴。高兴她愿意嫁给我,也高兴我终于敢承认,我就是想娶她。”
我妈低头擦眼睛,许萍握住她的手。
闻棠接过话筒,先笑了一下。
“他以前话很多,越重要的事,越说不到正经地方。”
席间传来笑声,我也跟着笑。
她看着我,声音慢下来。
“我曾经觉得,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好,才让他一直不信。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喜欢没有说错,只是他那时候不敢接。”
我握着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烫。
“后来他来追我,我看着他紧张,吃醋,做错事,跟我争,也看着他没有再走开。”
她停了一下,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程野,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终于变得没有问题。是因为现在我说想跟你在一起,你会好好回答我。”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住她的额头。
“会的。”
掌声响起来,她笑着亲了我一下。
那天没有人再说,闻总又在逗程野了。
送完客人,天已经暗了。
我们沿江边走了一小段,她把高跟鞋换掉,裹着我的外套,婚纱裙摆收在臂弯里。
风吹过来,她冷得往我怀里钻。
我把外套前襟拢紧,问她要不要早点回去。
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先去趟老店,我有东西要放回去。”
我开车过去,打开灯,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保温杯。
杯底的纸条已经换过,还是那句别装螺丝,字却是我照着她以前的样子补的。
我看着她把杯子放回柜台右侧,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后来放过资料,放过工具,我总觉得不顺手,最后又腾出来了。
闻棠指了指杯子。
“以后我过来,你给我倒水。”
“温的,不加柠檬。”
“还要吃饭。”
“不要番茄,能加辣。”
她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锁好柜台,关掉工作灯。玻璃门上映出我们的影子,她站在我身后,伸手替我拂掉肩上一点婚礼留下的彩纸。
我回头,她仰起脸。
“程野,我喜欢你。”
没有起哄的人,没有需要撑着的面子,也没有我还没想好的退路。
我把钥匙放进兜里,握住她的手。
“我也喜欢你,闻棠。”
她笑了,踮脚亲上来。
我接住她,等这个吻慢慢结束,才伸手关掉门边最后一盏灯。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