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把谢家送来的钥匙推回去时,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饭盒。
谢铮问她:“他连一家店都给不了你,值吗?”
她说值。
上一世,我却在同一天接过另一把钥匙,答应父亲,娶谢铮的妹妹。
程穗没有闹,只问我,她熬了六小时的汤,还喝不喝。
后来,我拥有了几十家餐厅,再也没喝过那碗汤。
重活一次,谢铮的手还压在钥匙上。
我当着两家人的面,拿走了程穗的饭盒。
父亲以为我要替他清场,谢铮等着我开价。
我先拧开饭盒,喝了一口,才将自己的联姻意向书撕成两半。
“她今天拒了你。”
“我也不能让她白选我一次。”
1 这一口热的
程穗身上有一股炸葱油的香味。
我站在酒楼包间门口,盯着她颈后翘起的碎发,半天没敢呼吸。
她还活着。
没有泥水,没有担架上盖住脸的白布。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左手拎蓝色保温袋,右手把一串车钥匙往外推。
“谢总,店我不接,车也用不上。”
谢铮没接钥匙,目光越过她,看见了我。
“你来得正好。今天索性把话说明白。”
包间里坐着我父亲邵崇山,谢铮的妹妹谢蔓,以及两家的财务负责人。
杯盘未动,桌面已经摆好两份文件。
一份是谢家给程穗的品牌合作方案。
一份是我和谢蔓的联姻意向。
2024年5月18日。
程穗的生日。
上一世,我在这扇门外接过父亲的电话。他说家里周转困难,谢家愿意出钱,条件是结亲。
我信了危急,也信了所谓两年后再解除的口头承诺。
我把程穗叫来,说只是一起吃饭,却让她撞见了这一桌。
她也在今天,被谢铮许诺一间属于自己的餐厅。
她拒绝了。
我没有。
“邵衡。”程穗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你说有事当面讲,我来了。”
她还不知道那两份文件的关系。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上一世,她后来站在这里,听父亲叫我去谢蔓身边坐。
我让她先回去。
就这么四个字,我想了六年。
父亲敲了一下桌面。
“先坐。程小姐的事,谢铮会安排。”
我伸手,接过程穗拎着的保温袋。
她以为我饿了,眼底的紧张松了一点。
“你早上说胃不舒服,我没放胡椒。”
饭盒还是旧的,盖子上有一道月牙形凹痕。
我们刚在一起时,我摔过一次。她说不漏就能用,犯不着换。
我拧了两次才拧开。
手一直抖。
汤是萝卜牛腩,浮着一点细碎的葱花。
我直接端起盒子,喝了一口。
烫得眼眶发热。
程穗赶紧来扶:“勺子在袋子里!你慢点。”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
“好喝。”
她愣住,轻声问:“你怎么了?”
“有句话没说清楚,今天补上。”
我把饭盒放稳,从桌上拿起那份写着我名字的意向书。
谢蔓原本靠着椅背,此时坐直了一点。
我翻到签名页,空白的。
还来得及。
纸从中间裂开,声音不算大。
父亲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杯碟上。
“邵衡!”
“这门亲事,我不答应。”我把撕开的纸放回去,“也请谢总把钥匙收走。”
谢铮的脸沉下来。
“她的合作跟你有什么关系?”
“刚才她拒绝了,你没听见?”
程穗的手猛地收紧。
父亲站起来,胸口起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我和程穗谈了三年恋爱,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们,我要跟她过。”
我没把一切归给重生后的醒悟。
这句话本来早该说。
谢蔓看了眼断成两截的纸,又看父亲。
“邵叔,您不是说,已经跟他谈妥了?”
父亲没答她,只盯住我。
“家里的项目怎么办?你弟弟那条生产线怎么办?”
熟悉的问题。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些问题按在椅子上,以为站起来,全家都会塌。
后来我接手采购,才知道项目有缺口,远没到非卖儿子不可。
联姻能让父亲省下利息,让谢家便宜拿到产线。
我的那点爱情,是他们顺手省掉的成本。
“项目按项目谈。需要我拿工资补,我能商量。”
我看着父亲。
“要我拿她换,不行。”
程穗突然把我的手拉到桌下。
她指尖冰凉,却用力得发疼。
“你先别替我出气。”她声音很低,“你想好了再说。”
我侧过脸,近得能看见她眼里的水光。
她没有被一场痛快的拒绝冲昏头。
她怕我后悔,怕我以后把所有失去都算在她身上。
我握紧她的手。
“不是出气。我想过很久了。”
父亲指向门口。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拿家里一分钱。”
我提起保温袋。
“我的工资和存款,我带走。公司的车、卡、住处,我明天交。”
谢铮冷笑:“你陪她去摆摊?”
程穗一直没冲他发火。
这一刻,她却抬起头。
“摆摊也轮不到你替我们嫌丢人。”
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轻松,是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牵她出门。
走到电梯前,她忽然停下,问我:“你真是邵家的儿子?”
“是。”
她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手。
我这才意识到,拒绝两家人,只是今天第一道坎。
2 你还有多少没说
电梯下行时,程穗始终看着数字。
我和她认识时,在父亲公司的售后组做工程师。
她在员工餐厅帮厨,常给加班的人留饭。
我说家里做设备生意,没说规模。
她问过我父亲好不好相处。
我答过一句,忙,不怎么管我。
那不是实话。
父亲很管我,只是我那时觉得,恋爱不需要报备,等做出点成绩,再把程穗带回去。
我把迟迟不开口当成保护,她替我承担了被蒙在鼓里的难堪。
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
酒楼门口阳光很亮,车道边停着一辆谢家的黑色轿车。
程穗绕开它,走到公交站后面的石凳坐下。
她把膝头一块油渍抹了又抹。
“你家知道我吗?”
“知道有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拒绝。”
“谢铮也知道?”
“刚才看他的反应,应该知道我家想安排什么。更多的,我不确定。”
她盯住我。
“可我不知道。”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人行道上有行人经过,我没顾上看。
“是我瞒了你。”
“为什么?”
我想说怕她有压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理由很漂亮,漂亮得跟上辈子的我一样讨厌。
“因为我想把两边都抓在手里。我觉得只要我没答应联姻,就不算对不起你。”
程穗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今天来之前,谢铮跟我说,你会给我一个惊喜。”
她扯了一下嘴角。
“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去见我妈了。”
她母亲在邻市开早点铺。
三年来,我陪她回去过两次,都赶上母亲去批发市场。
真见面不难。
难的是我总觉得还可以再等,等有个更体面的身份,等父亲态度软一点。
程穗的生日,就被我等成了两家的交易桌。
我把袋子放到石凳旁。
“我跟你回去见她。时间你定,我先把手里的事腾开。”
“我现在不想替你安排怎么补救。”
她吸了口气,眼泪落下来,又被她飞快擦掉。
“邵衡,我拒绝谢铮,不是因为你也有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想自己做餐厅,想过得好。他给的东西,我是真的动心过。”
她不肯把自己说得无欲无求。
也正因为这样,那次拒绝才格外沉。
谢铮曾在她工作的餐厅用餐,喜欢她做的一道酸汤鱼,也看中她整理出餐流程的办法。
他邀请她做新餐厅的主厨,后来送花、接送,再把合作变成一份附带私人关系的邀请。
她说过不合适,他却说她缺的是机会。
“我拒绝他,是我不喜欢他把我的手艺和我本人放在一起报价。”
程穗看着我。
“我选你,是因为以前后厨最忙的时候,你回来修设备,先问我们有没有吃饭。你不嫌我手上是油,也不觉得做饭低人一等。”
我的膝盖蹲得发麻,却一点不想起身。
“这些是真的。”
“那你别再替我想当然。”
她说完,眼泪落得更急。
我没有去抱,先从袋子里找出纸巾递给她。
直到她接住,才低声说:“我今天做的选择,不会让你还债。”
“以后过得不好,也不是你害我。”
这句话上辈子我没说过。
后来再多补偿,也没送到她手里。
程穗攥着纸巾,过了很久,把我的手拉起来。
“起来。别人都在看。”
我站得太急,腿软了一下。
她下意识扶住我,又有点恼:“你真是来给我过生日的?”
“是。礼物还没买,先欠着。”
“你以前欠我的,都记得?”
我说记得。
她没追问,只重新拎起饭袋。
我们坐公交回她租的房子。
她那间房在城南旧巷,二楼,厨房窄得两个人不能并排站。
我以前嫌热,修完东西就坐客厅。
这次她开火煮面,我挤在门边给她剥蒜。
她瞥我一眼:“别靠太近,油会溅。”
“我站这儿就行。”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秘书,通知我第二天交车,暂停项目权限。
我当着程穗的面回了消息。
她的锅铲停了停。
“你不用证明给我看。”
“我怕不说,你又要猜。”
她没再赶我出去。
两碗面端上桌,汤里各卧了一个蛋。
我把自己的蛋夹给她。
她立刻夹回来:“你也过生日?”
我笑着,把面拌开。
窗外有人拉着小推车卖西瓜,吆喝声从一楼飘上来。
这样的傍晚,上辈子被我错过了太多。
程穗吃了几口,忽然问:“你明天交完车,去哪儿?”
“先租房,再找活。存款有四十七万六,不至于饿着。”
她拿筷子的手停住。
“你现在倒说得很详细。”
“刚开始学。”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先学一件事。我只借你沙发,不替你跟你爸赌气。”
我看着她。
“成交。”
那天晚上,我在窄沙发上伸不开腿。
卧室的门留着一道缝,程穗关灯前,从里面扔给我一只枕头。
“明早想吃什么?”
我接住枕头,鼻子又开始酸。
“什么都行,热的就好。”
3 两张退场单
第二天,我开车回公司。
车是父亲名下的,钥匙交给秘书,停车卡也一起留下。
我自己的工具箱放在后备厢。
拎出来时,箱扣松了,里面一把包着红胶带的钳子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一双皮鞋停在面前。
父亲低头看着我。
“闹一晚上,够了没有?”
“没闹。交接清单我发您了,手上的三个项目,谁接,我把情况讲清。”
他看了一眼工具箱,脸色更冷。
“你是不是觉得,会修几台机器,就能养活一家人?”
我把钳子放好,扣紧箱盖。
上辈子,我后来管了六年运营,遇到的第一场大故障,还是自己蹲在设备底下处理的。
我熟悉的是商用厨房怎样开起来,哪里会出错,成本怎样吃掉利润。
我不知道彩票号码,也没记住股票涨跌。
重来能带走的,不过是这些和一身不肯再丢人的脾气。
“养不养得活,我试过才知道。”
父亲抬手压了压火气。
“谢家不是外人,谢蔓也没逼你立刻结婚。两家资源合到一起,你接现成的盘子,总比出去求人强。”
“我今天接的盘子,以后要拿什么还?”
“你姓邵,就得替家里想。”
我握着工具箱提手,指节泛白。
从小到大,姓邵就像一张先写好用途的支票。
读哪所学校,在哪个部门,什么时候娶谁。
我以前总想挣出足够多的成绩,让父亲同意我多填一栏。
这次我不想再等。
“我会把工作交清。家里真正需要我承担的,您把账拿出来。”
“婚事没得谈。”
父亲盯了我一会儿,终于让开。
“出去以后,别打着邵家的旗号做生意。”
我点头,走向楼门。
前台小赵追出来,把我的水杯塞给我。
“邵工,这个忘了。”
杯子里还剩半杯昨天的冷茶。
我向她道谢,忽然觉得肩膀轻了。
我不是被赶走得一无所有。
至少这声邵工,是自己干出来的。
下午办完工作交接,我收到程穗的电话。
她语速很慢:“我也离职了。”
我赶到她工作的临街餐厅时,她正站在后门。
四个黑色塑料筐摞在脚边,装着她自己的锅、调料罐和菜谱笔记。
老板在门里解释:“小程,我没办法。我们这店的续租是谢家的物业在谈,你跟谢总有矛盾,别把我夹中间。”
程穗抬起手。
“工资结清,我不为难你。”
她没有求情,也没在同事面前摔东西。
可我看见她把一条毛巾绞得很紧。
这家店的菜单,三分之一是她慢慢调整出来的。
生意最差那阵,她跟老板一起去菜市场挑边角菜,捱过了两个月。
我想冲进去,被她伸手挡住。
“先搬东西。”
四筐东西,我搬了三趟。
最后一趟,她把工作围裙叠好,交还给老板。
“下周订的那场满月宴,菜都备到一半了。单子在冰箱门上,别忘。”
老板没接她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两口锅,她拎两个筐。
她走得飞快,走到一棵香樟树下才停。
“我有点想骂人。”
“骂。”
“骂了也没钱。”
“那先骂,再挣钱。”
她转头瞪我,眼泪却先出来了。
我把锅放下,张开手。
她这次没有躲,额头抵在我肩上,哭得很安静。
“我就是觉得不服。”
“我做了三年,他一句话,比我三年都管用。”
我抱着她,胸腔里烧得发疼。
以前我以为,替她挡住父亲,就是做了件很大的事。
现在才真正摸到,那张桌子从没只拦在门口。
它伸进她干活的厨房,伸进她下个月的房租。
“程穗。”我贴着她耳边说,“我们自己做。”
她抬起脸,眼睫湿着。
“做什么?”
“你想开的店。先小一点,小到我们自己的钱能扛住。”
她没立刻点头。
拿起毛巾擦完脸,她看向我手里的锅。
“那你先把账算给我看,别光会说好听的。”
4 我们自己的桌子
程穗在存折上有九万三。
她还得给母亲留两万,不能都投进去。
我说本金我来出,她负责手艺和管理。
她拿笔划掉了我写的分工。
“钱也算我的。要是你觉得七万少,那我少占一点。”
我们隔着折叠桌对视。
我不想让她冒险。
她更不想在离开谢家的报价后,又被我安置进另一份安排。
我把纸拉回来,重新写。
我出二十三万,她出七万,各自保留生活费和应急钱。
她负责菜品、人员和出餐,我负责设备、采购和送餐。
至于更细的经营约定,我们请她以前熟悉的一位代账老师帮忙整理,双方看明白再签。
程穗终于往我面前推了一块切好的西瓜。
“这样才像商量。”
选地方时,我们看中了南桥一处小厨房。
前店后厨,原来做早餐,设施还齐,房东愿意给两个月装修期。
可我没有立刻交钱。
上一世,这条巷子很快施工,午间客流断了半年。
我找房东看近期收到的通知,又到街道公开栏确认。
施工日期已经贴出来了。
重生记忆提醒了我,真正帮我们避开坑的,还是眼前这张纸。
我们最后租了百川产业园南门外的一间旧面馆。
不在最热闹的位置,旁边却有维修铺、小货站和几栋老办公楼。
午饭时,很多人骑车去两公里外买盒饭。
程穗蹲在门口,看了半小时。
她问三位出来抽烟的工人吃饭贵不贵,问快递员哪几栋楼不让上,又买了附近两份盒饭。
我说先做套餐,她夹起一块发柴的肉,想了一会儿。
“二十二块一份,不能只让人吃饱。”
她在本子上写,肉要能看见,菜别泡在汤里,到嘴还得热。
我说这个目标不小。
她仰脸看我:“你都拒绝豪门了,我总不能拿冷白菜招待你。”
我笑得没收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她拍开我的手,耳朵却红了。
我们给店起名叫一盏饭。
门头还没做,先在玻璃上贴了三个字。
我踩着梯子贴最后一个字,父亲的电话打进来。
他让我晚上回家,带上程穗。
“你妈想见她。就吃一顿饭。”
我望向梯子下面的人。
程穗正拿铲刀刮旧胶,听完,手停了一下。
“去。”她说,“总不能让你每次回家都像做贼。”
那天我们提前关门。
她换了条浅绿色裙子,用一个素色袋子装了自己做的豆沙酥。
我母亲在餐桌旁等,先接点心,再握住她的手。
“早就想见见你,是他一直拖。”
这句话让我喉咙一紧。
父亲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得出奇。
吃到一半,他拿出一份采购意向。
家里下属两个食堂,可以从我们这里买半成品,一月保底二十万。
我看着纸,没动。
父亲给程穗夹了一块鱼。
“小程,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家里总不能真不管。”
程穗刚要开口,我先问:“条件呢?”
“你回来上班。你们的事,缓一缓。谢家的合作还得继续。”
母亲放下筷子。
“吃饭就吃饭,你怎么又……”
父亲没看她。
“没有规模,做饭能做出多少名堂?跟我拧着,你们浪费的都是自己的时间。”
程穗把鱼刺轻轻放在盘边。
“邵叔,我做饭,是一份正经工作。”
“我没说不正经。”
“可您今天肯见我,是因为我们小店还没开,正好能收一张您的单子。”
她声音不高,背却挺得很直。
“我要是接了,以后他不答应什么,您就能问我,这二十万还想不想挣。”
我母亲怔了一下,转头看父亲。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去。
程穗从袋子里拿出点心,摆到母亲旁边。
“阿姨,这个是带给您的,和生意没关系。”
然后她转向我。
“我吃好了。”
我也放下筷子,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父亲问:“一张单子都不要,你拿什么护她?”
我手按在椅背上。
“她把自己的话说完的时候,我站她这边。”
“先从这个做起。”
出门时,母亲追到玄关,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
她看着我,像有很多话,最后只说:“小穗,有空再来,别挑他在的时候。”
程穗点了点头。
我替她打开门,外面夜风温热。
电梯里,她靠着扶手,小声说:“其实刚才那条鱼挺好吃。”
我低头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发酸。
“明天给你买。”
“不能动本钱。”
“用我的生活费。”
她伸过手,握住了我的两根手指。
“行,那我多给你留点汤。”
5 第一批客人
租下店后,我另买了一辆二手小面包车,连整修花了两万多,一并记进开办账。
开业前一天,我买回一台二手保温柜。
外壳有划痕,发热管和线路都换过,试机一下午,温度稳住了。
程穗围着柜子看了一圈。
“新娘子都没它待遇好。”
我把扳手收起来:“新娘子我还没见着,先练手。”
她把抹布扔到我肩上,转身去刷锅。
耳朵又红了。
那段日子,我们的钱一笔笔变成抽风机、操作台、食材和押金。
我原本想把店装得漂亮些。
程穗只准换掉破灯,墙上那块旧镜子,擦干净接着用。
她说客人第一顿先吃味道,第二顿再看我们有没有吹牛。
开业那天早上,她四点半起床。
我听见厨房响动,也跟着起来。
她在切肉,刀落得稳,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给她冲了一杯温奶,问:“紧张?”
“不紧张。”
她说完,往锅里放了两次盐勺,第二次被我握住手腕。
她盯着勺子看了一秒,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胸前。
“怕没人来。”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后颈。
“没人来,我吃。”
“你最好一顿能吃八十份。”
我们都笑了,紧张却没散。
上午十一点半,店里只有两位客人。
门口的套餐牌被风吹得啪啪响。
程穗隔几分钟就去搅一搅汤,明明不需要搅。
我发出去的预订消息,只有零星几个人回复。
我也怕。
上辈子的经验能教我避开坏地方,不能让陌生人因为我们相爱,就来这里花钱。
十二点,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
附近维修站的严师傅探进头。
“昨天试吃的那个萝卜烧肉,今天还有?”
“有。”程穗立刻抬头。
“先来十二份。要是吃得行,后头夜班也从你这儿订。”
她转身盛饭,手脚快得像突然被点亮。
我装袋、对单,严师傅站在门边,看她给每盒添一勺热汤。
“这汤另收钱吗?”
“当天套餐里的,不收。”
“别头几天送,过几天就没了啊。”
程穗把汤桶盖紧,认真答:“菜单上写着的,不会少。”
十二份送出去,过了二十分钟,又来三个人。
一人抱着头盔,一人拿着扳手,还有一个坐下就先讨水喝。
他们是被同事叫来的。
第一天,我们卖掉四十三份。
没卖完,也没有想象中的开门红。
晚上算账,程穗把食材损耗记进去,抬起头。
“今天还没挣到咱俩的工钱。”
我点头。
“可有人说明天还来。”
她也点头,眼睛亮得不讲道理。
我给她倒了半杯汽水。
我们坐在旧镜子前碰杯,镜子里,两个人都灰头土脸。
那一刻我比后来任何一场庆功宴都高兴。
第五天,严师傅果然带来夜班订餐。
一百二十份,周六晚上九点送到。
程穗高兴得拿着手机转了半圈,随后又坐下,把菜重新配了一遍。
“晚上工人出汗多,这个太油,换掉。”
我问她想不想多收点加班费。
“可以收配送费,先说明白,别到场才开口。”
周六下午,原先答应送肉的商户突然说没货。
我赶到摊位,对方正在往一辆冷藏车上搬货。
车上印着谢家酒店的标识。
老板把我拉到一边,笑容发苦。
“邵工,人家一月的量,比你一年的都大。我还有一家子要养。”
我没当场吵。
问清楚以后不再供货,拿回没用的预付款,转身去下一家。
原料临时换,要重新试味,成本也涨了。
程穗听完,拿过我手里的袋子,只问:“品质行吗?”
“行,价高一点。”
“那先把这一百二十个人喂饱,账回来算。”
九点前十分钟,车在维修站门口停稳。
夜班工人陆续下来,穿着沾油的工装,排成一小列。
程穗站在汤桶旁,挨个递饭。
一个年轻人打开盒盖,先“哟”了一声。
“真是肉啊,群里照片没骗人。”
旁边人笑他没出息,筷子却都伸得快。
我看着程穗,她也在看他们。
有位师傅吃得急,烫了一下,仍笑着朝她竖起拇指。
回去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忽然抓住我的衣角。
“邵衡,我想再多做一点。”
我知道她说的是饭,也知道不只是一顿饭。
“行。”我说,“咱们把路再找宽一点。”
6 不想嫁的另一个人
谢蔓是在六月底来的。
她穿着黑色短袖,头发随意束起来,进门先看墙上的菜单。
“一份烧肉饭,少饭,不要另外加菜。”
我认出她,没有主动送。
她吃到一半,程穗端来她点的汤。
两个原本被放在同一场交易里的女人,隔着小方桌对视。
谢蔓先开口。
“我不是来劝你离开他的。”
程穗放下汤:“那就不用先解释,吃完再聊。”
我拿了个凳子坐过去。
谢蔓擦掉嘴角的汤,开门见山。
“百川园区北仓饭堂,下个月招经营团队。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这个项目。
上一世,我接手过落选团队的设备撤场,见过那里的客流和账。
园区北区有近两千名固定员工,旧饭堂合同到期,空了很久。
重新开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工人不愿为高价装潢买单。
最后那个经营方硬推高价套餐,半年就走了。
可我不知道,这一世谢蔓会这么早提起。
“听说过,还没看到方案。”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公开征集预告。
“运营方允许小团队报名,先看基础条件,再试餐,最后试营业。不是只有大公司能做。”
程穗没碰那张纸。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谢蔓看向厨房里那台二手保温柜。
“我哥准备做,设备打算用你家的。两边都拿了最好的预算,却还想让我去做那个联姻附赠品。”
她说得平淡,指尖却把纸边按出了一道折痕。
谢蔓不是上一世那种安静端坐在庆功宴上的模样。
那时我忙着被父亲证明有用,从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直到婚约迟迟没落到婚礼,她独自去了外地,才留给我一句:都别演了。
“你不想结婚,可以自己说。”我道。
她瞥了我一眼:“我说了三年。你那天撕一次纸,他们才觉得这事真能不成。”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她继续道:“我在集团做过两年餐饮项目,最后报上去,负责人永远是我哥。我现在想出去做自己的运营咨询。”
“你们可以请我。但我收费,也不能保证你们赢。”
程穗终于拿起预告。
她看得很慢,问的第一句不是利润。
“试营业期间,员工食堂的饭价能自己定?”
“有上限,细则等正式方案。你可以去问园区,不必信我。”
谢蔓把名片放下。
“另外,我只提供我能公开提供的东西。我不会偷我哥的底价给你们。”
“我们也不要。”程穗答。
谢蔓笑了一下,像终于遇到一句省心的话。
送她出门后,我问程穗愿不愿意试。
她站在玻璃门前,盯着那三个手工贴的字。
“想。”
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我也怕。”
“怕什么?”
“店就这么大,输了顶多关门。饭堂要雇人,要准备更多货。真失败了,不能跟人家说,我们感情挺好,工资晚点再发。”
我伸手把玻璃上的一个气泡按平。
“先去看条件。做得起才上,做不起就回来做饭。”
她斜眼看我。
“你不像会甘心回来的。”
被她说中了。
我想赢得有点凶,想让父亲和谢铮看见,我们不在他们那张桌上,也能吃饱。
可如果只是为这口气,把她刚点起来的灶再砸了,我和上辈子又差在哪儿?
“到时候你提醒我。”
“提醒不听呢?”
“你有锅铲。”
程穗拿名片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别把你的毛病,安排成我的工作。”
我先愣住,随即认真点头。
“好。我自己记。”
那晚我们到园区外看北仓。
大门还锁着,里面一排旧灯,照着空荡荡的餐台。
程穗扒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手比了比。
“这里放汤桶,人别挤在收银口。那边留给夜班,晚来的人也能有热饭。”
她已经在想了。
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没有急着把自己知道的未来全部说给她听。
先让她看一看,她想要的地方。
7 她家的早饭
七月第一个周日,我们回去见程穗的母亲。
程母叫梁秀,五十出头,经营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早点铺。
我们到的时候,蒸笼刚揭开,白汽从她脸前散过去。
她看见我,先把一屉包子放稳。
“总算逮着一个活的。”
程穗赶紧叫妈。
梁秀用围裙擦手,眼睛在我身上走了一圈。
“你俩一起迟到,能怪谁?”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墙边,挽起袖子。
“阿姨,我来帮忙。”
“别碰炉子。会收钱吗?”
“会。”
“那边,豆浆三块,包子看牌,别给人收错。”
我就这么站到了柜台后面。
没有资格审查,也没一进门就夸我人品好。
忙到十点,我漏收一杯豆浆的钱,梁秀把账本拍在我面前。
“做生意,别光笑。人家多拿一杯也不见得故意,记不住就写。”
程穗在后面笑得肩膀抖。
我抬眼看她,她抱着笼屉,笑得更厉害。
我也跟着笑,胸口却有一块地方软得厉害。
上一世,程穗离开后,我来过这间店。
梁秀坐在同一张凳子上,看我拿出补偿,连眼皮都没抬。
她说她女儿没卖给我,谈不上找补。
那会儿店已经不卖豆浆了。
她手抖,端不稳热的。
现在她能一手提起半桶豆浆,催我别把抹布跟零钱放一块。
我低下头,仔细擦了一遍台面。
收摊以后,梁秀做了四个菜。
她听程穗讲完近来的事,没先问豪门,先问钱还剩多少。
程穗拿出账本给她看。
开店原定投三十万,实际花去十九万多,剩下作周转。
每天客单慢慢增加,暂时还谈不上稳定盈利。
我把自己的保留资金也讲清楚。
梁秀听完,问我:“你爸不同意,你就一辈子不回去?”
“该尽的责任我尽。结婚这件事,我自己定。”
“现在说得都好听。”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日子长了,你气消了,发现别人接了你的位置,会不会怨她?”
程穗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她也在等。
我没有用一句不会把问题带过去。
“我看见家里的车,还是会想坐。自己送餐晒得发晕,也知道有司机多舒服。”
程穗抬起头。
“那些好处我都喜欢,没必要装不喜欢。”
我看着梁秀。
“可它们不能跟她一起要,我现在就选她。以后羡慕了,那是我自己馋,不是她欠我。”
桌边安静下来。
梁秀又看了我一会儿,把一盘鱼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别净说话。”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半。
程穗去洗碗时,梁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到我手边。
我没敢碰。
“不是钱。”她有些不耐烦,“她小时候的照片,自己挑,别都拿走。”
我打开纸袋。
照片里的程穗扎着两根羊角辫,穿大一号的围裙,蹲在店门口剥蒜。
有一张,她抱着塑料饭盒,嘴角沾着米粒,眉毛皱得凶。
“那次我生病,她给我煮粥,煮成了饭。”梁秀笑了笑,“还非说,是米不听话。”
我拿着照片,舍不得放下。
那些我没见过的年月,忽然变得具体。
她也被人一口口喂大,也有可以撒泼、可以不懂事的时候。
不是生来就该替我留一碗热汤。
程穗洗完碗出来,看见照片,立刻伸手来抢。
我举高了一点,被她捏住腰。
梁秀坐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回城的车上,程穗把照片抽过去,只留下剥蒜那一张。
“这个还能看。”
“我觉得都好看。”
“你最近嘴太甜了。”
她话这么说,却把那张照片塞进了我钱包。
车过长桥时,一辆应急救援车从旁边驶过。
我胸口猛地一窒,脚下不自觉松了油门。
程穗察觉,伸手碰我。
“怎么了?”
“没事,有点走神。”
这是我重生后,又一次对她说了不完整的实话。
她没追问,只把车窗关小。
“累了就去前面休息,我又不会跑。”
我握紧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了声好。
8 旧路不通
北仓正式方案出来时,我们已经开店一个多月。
园区先问过员工需求,把基础套餐价格、晚班供餐和投诉处理列成了重点。
初选通过的团队,可以带自己的方案来做一轮现场试餐。
再选两家,用不同日期进场试营业。
最终结果看出餐、价格和园区员工的反馈。
负责对接的贺经理跟我们讲得直白。
“装修好看加不了几分。楼里提最多的,是晚下班别再没饭吃。”
程穗听得很认真,把夜班一栏圈了两次。
我却看中了北仓后面那扇小门。
门外能进小货车,装卸比正门方便得多。
上一世,那个项目最耽误事的就是饭点混行。
我向贺经理问清使用范围,当场把小门记进方案。
这些经验确实帮了我们。
但到准备设备时,我第一次吃了记忆的亏。
我记得一家叫丰顺的旧设备行。
上一世,他们给北仓提供过一批便宜可靠的周转柜。
我以为这回也能用,先按那个价格做了预算。
打电话去,对方说有货。
我付了少量订金,约好一周后看机。
等我们跑过去,老板却在门口赔笑。
“对不住,整批被人包了,订金原数退您。”
我往里看,库房里几排柜子已经贴上封条。
提货单抬头,谢氏餐饮。
问清日期,谢家的整批订单是昨天才定下的。
老板收过我的订金,照样把预留让给大单。
我把退款收妥,也把这家供货商从本子上划掉。
我记住的是上一世合作后的可靠,眼前这个人,却还没经得起一次大单的试探。
我改了自己的路,也不能再默认别人会走我记得的那一条。
程穗拿着预算表,在车里等我。
我上车以后,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的手。
“没了?”
“没了。我把口头答应当成了稳供,预算押得太满。”
“那改预算。”
“差的不是一点,别家同样的要贵两万多。”
她翻了翻表,问:“必须买全吗?”
“试营业那几天需要。”
“那就租。签长期以后,再决定怎么买。”
我看着她,一时有些发怔。
我在前世买过太多整套设备,形成了自己的惯性。
回到只有一家小店的时候,反而没她灵活。
她见我不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邵工,我说得不对?”
“很对。”
我把预算重新摊开,拿笔划掉两项。
最终我们只买了每天都用得上的一台,另两台租赁。
成本降下来,代价是维护和搬运更费力。
但这笔钱没有压死在库房里。
程穗把改过的纸装进袋子,轻轻拍我一下。
“失败一次,不至于把脸挂这么长。”
我没敢告诉她,我怕的不是两万元。
我怕自己的记忆开始失效,怕那些本该挡下的事,换个方向又来。
回到店里,她母亲寄来的腌菜正好到了。
程穗给我盛一小碟,让我先尝咸淡。
我吃着,手机跳出一条谢铮的消息。
他约我们去谢家酒店的新品会。
下面补了一句:北仓不是你们卖四十份盒饭的地方,不妨先来看一眼。
我本想删掉。
程穗看见了,伸手接过手机。
“去。”
“他想让你难堪。”
“我知道。”她把腌菜碟放下,“但他做什么菜,怎么排人,都是公开给人看的。我们去看,不丢人。”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还是说,你怕我看完,真觉得跟你过亏了?”
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怀疑她,是那点最狼狈的自尊,偏偏被戳得很准。
程穗等我一会儿,自己拿起围裙。
“那你慢慢想。我先挣钱,今晚还有六十个人等饭。”
她转身进厨房。
我坐了半分钟,终于起身,去门口翻出了送餐箱。
“周五一起去。”
她没有回头。
“穿干净点。咱们又不是去讨饭。”
9 今天带她进正门
周五晚上,我们从酒店正门进去。
程穗穿那条浅绿色裙子,我穿自己买的白衬衫。
她在旋转门前停了一下,替我把歪掉的领口理平。
“别一副要去打架的样子,先吃。”
我握住她的手。
“知道。”
会场灯光明亮,餐台上摆着精致的小碟。
谢铮站在人群里,身旁是父亲。
他们合作的设备样机就在入口,银色面板擦得发亮,印着邵家的标志。
父亲看见我,视线先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谢铮却很热情,亲自拿了两只杯子过来。
“还怕你们不肯来。程穗,你以前说喜欢大厨房,今天带你看真的。”
程穗没有接酒。
“我一会儿要试味,喝水就行。”
谢铮笑容微顿,招手让人换水。
他带我们看厨房时,始终跟程穗说话。
设备、团队、供应渠道,样样都齐。
他说到菜品研发,顺手指了一下墙上的宣传图。
其中一份酸汤鱼,摆盘跟程穗以前做的很像。
她停下脚步,问:“这个配方谁调的?”
“团队调的。你要喜欢,可以来带团队。”
“我不来。那家餐厅是跟你们合作了吗?”
谢铮看她一眼,终于收了些笑。
“收购,手续在谈。店里的东西,总不能永远归一个离职的厨师。”
程穗抿住嘴。
她以前没有把菜谱当秘密,也没准备拿一道家常鱼去找谁算账。
可亲眼看见自己留下的东西,被人用来邀请自己回来,仍旧难受。
我碰了碰她手背。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张图。
“那希望你们能做好。鱼出水多,备菜时间别一味追求提前。”
谢铮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能心疼,能记仇,还能把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说完。
比起一时把对方骂得下不来台,这份稳更让我心动。
从厨房出去,父亲在餐台旁叫住我。
他身边站着几个同行,都是旧识。
“最近在哪儿做?”其中一个问。
我答了一盏饭。
对方显然听过,笑得有些含糊:“年轻人体验生活,有意思。”
父亲接道:“有点情绪,过阵子就回来。”
程穗站在我旁边,手指慢慢从杯壁滑下去。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不是体验。我辞职了,和程穗一起做店。”
父亲眉头压下来。
“别在这儿说这些。”
“叔叔问了,我就说实话。”
同行看出不对,端着杯子没再搭腔。
谢铮慢悠悠走回来。
“创业嘛,谁没玩过。只是北仓这个盘子,真要靠两个人骑车送饭,容易砸手里。”
程穗开口:“我们会按方案准备,园区选不选,是园区的事。”
“我是在提醒你们。”
“那我收到了。”
她把水喝完,杯子轻轻落在桌面。
“但我们不是来求你让路的。”
谢铮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程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愿意给机会?我喜欢你有劲。可你得弄明白,有劲跟有用,是两回事。”
我站到她身边。
“你没得到她,就把她做的事都说成没用,挺难看。”
父亲沉声叫我名字。
我没退。
“我自己来创业,不代表我不知道钱好,也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能把事情做大。”
我看着谢铮。
“但她认真做的四十三份饭,在我这里,比你拿出来挑人的餐厅值钱。”
程穗猛地转头看我。
我说完这句,心跳得很快。
我不是一夜之间不再怕父亲。
他的脸一沉,我背上照样会发紧。
可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会因为我的沉默难堪。
总得有人承担,我这回不想再把她推出去。
谢蔓就在这时候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僵住的几个人,先问程穗:“吃饱了吗?”
“还没。”
“那跟我走,甜品台那边没人挡。”
谢铮伸手拦她:“你来干什么?”
“你发邀请函,我来吃饭。不是你那套规则?”
谢蔓侧身绕过去,程穗却没立刻走。
她先握住我的手,把我的领口又理了一次。
“走,邵工。今天还有好几样没尝。”
这声邵工,她叫得清清楚楚。
父亲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再接得上话。
那晚我们真吃到了最后。
回家路上,程穗忽然踮脚,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奖励你今天说话算话。”
我追过去,攥住她的手。
街边车灯流过去,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我想抱她,想把那个吻再要一次。
也想让这样的夜晚,长得没有尽头。
10 我记得你没活过那个夏天
裂口是在八月初露出来的。
那天店里接了个外送咨询,一支户外工作队要进山三天,想订午餐。
地点在城西水库一带。
程穗拿地图给我看时,我几乎立刻把手机按熄。
“不接。”
她看着我的手。
“为什么?先问清路况和人数,再算配送行不行。”
“那里不行。”
“哪里不行?”
我没答。
上一世,2028年夏天,那片区域连着下了十多天雨。
程穗当时已经在外地做餐饮,回来给安置点帮忙送饭。
她不是被洪水从岸上卷走的。
是途中一处边坡塌了,车没能开过去。
后来有人把她的随身物品给我,其中就有那个蓝色保温袋。
袋子拉链里,卡着一枚很细的白石子。
我记得每个细节,甚至记得自己把那枚石子抠出来时,指甲断了。
程穗伸手抽手机,被我下意识抓住手腕。
她脸色变了。
“邵衡,松手。”
我立刻松开。
手腕上没有红印,她却把手收到了身后。
“你最近总是这样。一说出远门,你就先替我不行。”
“我怕危险。”
“那你可以跟我讲危险在哪儿。今天是八月,天气预报连着晴。我们还没决定接,你连问都不让我问。”
我看着她,嗓子干得发疼。
她继续说:“你可以不愿意做这个生意。我也没说非接不可。但你不能一急,就把我当个要听话的孩子。”
说完,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
“我出去走一会儿,晚饭前回来。”
我伸出手,又硬生生收住。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别跟着。我说了会回来。”
门合上以后,我坐在原地。
炉上汤锅很轻地响着,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
什么都没有发生。
死死抓住她的那只手,却已经替我伤了她一次。
傍晚她回来时,我正在切菜。
不是为了哄她,只是店里还要出餐,不能把活全留给她。
她看见操作台上歪歪扭扭的土豆丝,没骂。
接过刀,把剩下半个切了。
我们忙完晚市,九点半关门。
她在桌子对面坐下。
“现在能说了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调出今天晴朗的天气预报。
“那里现在没有我能确定的危险。”
程穗没出声。
我握紧手,又慢慢展开。
“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不信。”
“你先说。”
我从5月18日讲起。
讲我曾经接受父亲的安排,讲她在包间里问我还喝不喝汤,讲我说先回去。
讲那段并没真正举行婚礼、却足够把她伤透的婚约。
讲我花了两年才从谢家的合作里抽身,她却已经不愿再回头。
我没有把六年说成一段深情。
我照样工作,照样挣钱,照样参加不疼不痒的饭局。
只在偶尔看到别人从饭盒里盛汤时,发一会儿怔。
程穗一直坐着,脸上慢慢没了血色。
我讲到2028年,停了很久。
她把桌上的纸巾推给我。
我才发现眼泪已经落在手背上。
“后来呢?”她问。
“我收到消息,赶过去。没见到你。”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铃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2030年,我从你母亲那里回来,路上出事故。再睁眼,就在生日那天的酒楼门口。”
我抹了一把脸,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没有能拿出来证明的东西。设备行那件事,已经跟我记得的不一样。我不该把六年后的灾害,当成你今天不能出门的理由。”
程穗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过了很久,她问的却是:“所以,我当时真的走了?”
“嗯。”
“没一直等你?”
“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像终于确认了某件很要紧的事。
我胸口猛地一痛。
她抬眼看我,眼底也红了。
“你记得的那个程穗,后来还开心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去了哪儿,做过什么,拒绝过我几次。
可她有没有在新店开门时笑,有没有在海边吃过喜欢的东西,我竟然都答不上来。
这份不知道,比她不再等我,更让我难受。
程穗看懂了,轻轻吸了口气。
“邵衡,你今天很诚实。”
“但我得想想。”
她没有抱我,也没替上一世的我说没关系。
临进卧室前,她回头说:“明天店还得开,你别熬夜。”
我点头,坐在那盏只亮了一半的灯下。
第一次把她会不会留下的决定,完完整整还给她。
11 这次是我来选
第二天早上,程穗比我晚起了十分钟。
我在锅边煎蛋,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我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糊了。”
我赶紧关小火。
她过来接锅铲,利落地把蛋翻面,给我留下了最焦的那个。
我端到桌上,一口口吃完。
她坐在对面,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
我抬起头。
“我其实挺小心眼的。”她捧着杯子,“昨天听你说,你真答应过,我现在看见你,就有点想把这个焦蛋按你脸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立刻又收住。
她瞪着我,也有点想笑,可笑意很快退下去。
“我知道那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我也没办法去证明你讲的是真是假。”
“可你昨天抓我的时候,是真的。”
我放下筷子。
“对不起。”
“别急着说。我还没说完。”
她等了几秒,像在整理自己的心。
“要是真有上一世,你欠她的,不能拿这一世的我来还。你怕我死,就把我关在屋里,还是你说了算。”
“我不想再这样。”我说。
“还有,我要开饭堂,不是陪你向你爸证明什么。谢铮说我不行,我当然想让他闭嘴。但只有生气撑着,早晚会累。”
她拿过放在桌上的报名方案。
纸上是她改了好几遍的菜单,还有几个画歪的小饭盒。
“我真想做这个。夜班的人下了工,别只能吃泡面。手头紧的人,也能看见一个不用硬撑着点的价格。”
“我喜欢别人吃完以后说好吃,喜欢自己算账,挣了钱先给我妈买个新冰柜。”
她看向我,眼神一点点稳下来。
“你陪我,是因为你也想做。不是把我供起来,等哪天你觉得够了,我就该原谅一件我没经历过的事。”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把我怀里抱得死紧的一大团东西拆开,里面有爱,有愧疚,也有我不肯承认的占有。
她没有因为我哭得难看,就一把全部接过去。
我反而终于能看见她了。
“我想做。”我说,“我想把设备用在真需要它的地方,想赚自己的钱,也想你每天忙完,一抬头能看见我。”
程穗嘴唇动了动,眼泪落下来。
“最后一句还像你。”
我伸手,她把自己的手放过来。
“户外那单,我昨天已经问清楚了。路太远,量不够,算下来不合适,我拒了。”
我心里一震。
“不是怕你不高兴。”她说,“是真的不合适。”
“好。”
她捏了捏我的指尖。
“但以后我想去哪里,你可以提醒,可以陪我查,不准再拿一个我看不见的结局吓我。”
我应下来。
她又问:“生日礼物呢?”
这回换我怔住。
程穗眼睛还是湿的,却开始跟我算账。
“都八月了。你不会想靠哭一场,把这事混过去吧?”
我起身,从工具柜上面拿下一只纸盒。
礼物已经做好两周,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给。
里面是一盏小灯。
我用一只坏掉的金属饭盒做灯座,打磨干净,装了独立的低压灯头,接线的部分都封进底座。
饭盒侧面留着一个小小的月牙凹痕。
不是她正在用的那只,是我专门找来的同款旧盒。
开关拧开,柔和的灯光落在餐桌上。
程穗凑近,看到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程穗的第一间厨房。
她摸了摸那个凹痕,抬头看我。
“你就给我这么一丁点?”
“先记住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你自己开,我陪你搬锅。”
她终于笑出来,笑着又掉眼泪。
我抬手擦掉,她顺势靠进我怀里。
过了很久,她闷声说:“邵衡,我现在也有点怕了。”
“怕什么?”
“怕真过得很好,以后想起来,觉得你那六年太可惜。”
我抱紧她,眼睛也跟着发热。
“那就先别替我可惜。”
她仰起脸。
这次是我低头吻她。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我们分开时,谁都没先去关。
她最后推了我一下:“再抱下去,要交燃气费了。”
我笑着去关火。
那盏用旧饭盒做的小灯,一直亮到天光完全进屋。
12 四倍的价钱
八月中旬,我们通过北仓初选。
一起入围的还有两家,其中一家临时放弃,最后留下我们和谢氏餐饮。
谢家的方案,用的是邵家的整套设备。
这是两家合作后的第一个园区示范项目。
他们想借它去谈百川旗下其他园区,父亲还准备把设备套餐推广出去。
我看见那份公开展示材料时,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在他们看来,一个小店不值什么。
可被自己赶出去的儿子,和不肯听话的姑娘,偏偏站到了展示台对面。
这不在他们预想的故事里。
父亲约我谈话,我把程穗也带去了。
地点是一家茶室。
谢铮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张新方案。
父亲先说:“你们开店投了多少,我知道。现在四倍的价钱,把店和品牌让出来,你继续管菜。”
他看向程穗。
“股份的事可以谈,收益会比你们现在好。”
程穗没有立刻反驳。
她一页页翻完,问:“谁决定用什么人,卖什么菜?”
谢铮答:“大方向当然要统一。”
“那谁负责招牌背后的质量?”
“你是主厨,自然是你。”
她把纸合上。
“您要我负责,做决定的时候又不一定听我。这不是买我的店,是买一个出了事可以站前面的人。”
谢铮脸色一沉。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就非你不可?”
“没有。”她平静地答,“所以您也不必一遍遍来问。”
父亲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她年轻,想不明白,你也不明白?我给的这个价,你们做几年能挣到?”
四倍价钱,听起来当然好。
我还记得自己刚拿到第一笔大额奖金时,站在车行外,反复看同一款车。
我也不是不动心。
但眼前这张纸,把我和程穗刚挣出来的一点空间,又折成了父亲能随时收走的样子。
“不卖。”我说。
父亲的手一下攥紧。
“你就为了跟我争一口气?”
“您要真做投资,就谈店。您要我回家,就谈家。别每次把两件事捆一块,最后说我不懂事。”
茶室外有人经过,父亲下意识看了一眼门。
那点顾忌,我太熟悉了。
从前只要外面有人,我就会先退一步,让他的体面落稳。
这次我坐着没动。
“我想要的,已经说得很清楚。请您别再跟别人说,我只是闹两天。”
父亲久久没说话。
谢铮却笑了一声。
“那就试。我也想看看,出了你爸的门,你能顶多久。”
我们离开茶室时,程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问她紧不紧张。
“紧张。”
“我也是。”
她转过头,忽然笑了。
“真不少钱。”
“嗯。”
“我刚才差点开始算新冰柜了。”
“那还是可以买。”
“不能动周转钱。”
我们并肩往外走,谁都没有把拒绝说成一件不费力的事。
当晚谢蔓打电话来,说要退回之前收的咨询订金。
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她却说:“我家让人来接我,意思是我再帮你们,就别用集团的办公室。”
我问她人在哪儿。
“你店门口。”
我拉开卷帘门,她正坐在行李箱上,手里抱着电脑。
程穗从里面探出头。
“进来。面刚煮好。”
谢蔓进门坐下,吃了两口,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程穗问,“咸了?”
她摇头,低头继续吃。
吃到最后一口,才轻声道:“我哥说,我离了家,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程穗看了一眼我们的折叠桌。
桌角垫着两块纸板,不然会晃。
她起身,把松动的纸板重新塞好。
“现在有了。丑点,用起来一样。”
谢蔓抬头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面汤里。
那晚我们一起把方案改到十一点。
谢蔓不是无偿帮忙,我们按明确的工作内容付她费用,做不起的服务就不买。
她教程穗排班,我给她找便宜的短租办公室。
谁都没有忽然变得很富有。
可那张垫着纸板的桌子,真坐下了三个不肯回去的人。
13 那张没写名字的票
八月底的现场试餐,我们输了一轮。
谢家请了成熟团队,摆台齐整,菜也确实好。
他们的鱼做得比程穗那道更细,汤底干净,入口有层次。
程穗尝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评语写在试餐卡上。
我看她勾了最高一档,忍不住问:“真这么好?”
“真好。”
她把卡投进箱子,冲我挑了一下眉。
“你尝着不好?”
我又吃了一口,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好。
厨师是来干活的,不能因为谢铮讨厌,就把人家的本事一块抹掉。
轮到我们,菜品只有三种套餐。
原定一百人试餐,来了一百二十多人,我们准备的备用份正好派上用场。
程穗站在台后,额头贴着汗,挨个解释哪份不辣,哪份肉多。
有人说好吃,也有人说看着普通。
我们拿到的总分,低于谢家。
回店时,车里很静。
我想找两句安慰,程穗却先问:“你觉得我哪儿没做好?”
我犹豫了一下。
“肉有点咸。”
她立刻点头。
“锅大了,收汁没跟上。我按小锅的习惯算,还是不够准。”
“另外,打餐时你解释太多,后面容易堵。”
她在本子上记下来,抬起头。
“还行,不是只能靠你爸让路才能改的毛病。”
我侧过脸看她,忍不住笑。
回到店里,她把剩下的几张意见卡摊开。
其中有一张,字写得歪,没署名。
上面问:能不能有一份十六块、吃得饱的?我老婆现在没上班。
我们都没再说话。
北仓允许的套餐价,上限比这高不少。
原方案里,我们最便宜一份十八块,肉菜分量都算得紧。
程穗拿笔,想了很久。
“能做。少一道荤菜,换豆腐和鸡蛋,米饭能添。不是从那个人的肉里抠,是重新配一份。”
我算食材、人工和损耗,数字确实能勉强落下来。
利润薄,但如果供应量稳定,并非赔本。
难的是别让一份便宜饭显得像求人。
我们在菜单上给它起了正常的名字,和其他套餐印在同样大小的位置。
不要求任何证明,不问家里几口人。
谁想吃,谁就点。
程穗把新菜单贴到墙上,退后看了一会儿。
“我妈以前也这样。学生想加饭,不用先把穷讲一遍。”
我走到她身边,握了握她的肩。
“你妈教得好。”
“我也学得好。”
她一点不谦虚。
我特别喜欢她这个样子。
九月,试营业日期定下来。
谢家先做三个工作日,我们隔周进场三天。
为了尽量可比,两家的菜单价格和供餐范围都提前公布,园区把结算、排队和员工意见一并记录。
这不是一锤定音的票选,贺经理强调,谁能长期做,得一起看。
我们为试营加上备用周转,计划再投入十二万元。
我和程穗核过账,把能承担的最坏情况写在纸上。
小店由新来的两位师傅照常做熟菜单,我们抽三个人进北仓,另请了有经验的临时帮手。
每个人领多少,做哪些事,当面讲清。
严师傅也来了,帮我们看装卸那扇小门。
他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框。
“车别停过这里,里面还得有人走。”
我站在门边,听他讲倒车角度,忽然想起父亲那句会修机器就能养家吗。
一个饭堂真开起来,靠的从来不只是会修机器。
得有人肯把自己熟悉的一小段路,认真告诉你。
谢家试营的第二天,我去看了。
他们服务不错,出餐也快。高价餐卖得好,最便宜的套餐却在一点前就没了。
有几名晚下班的工人站在价目表前,犹豫了一阵,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上去拉人。
把时间记下,回去告诉程穗。
她立刻把我们晚段留餐的份数往上调。
那晚收工,她坐在小灯旁,把每道菜又默念一遍。
我蹲下替她揉了揉小腿。
“别紧张,输了一轮也没怎样。”
她垂眼看我。
“可我想赢。”
我抬起头,掌心托住她的小腿。
“我也是。”
14 跟你一起扛锅
我们进场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下起雨。
雨不大,货车进小门时,卸货的人衣服都湿了半边。
我心口发紧,先看程穗的位置。
她在后厨点货,听到我叫她,隔着推车抬起头。
“在这儿呢。”
她知道我在怕什么。
说完没有停下,低头继续检查菜筐。
我也把那口气慢慢压回去。
这里不是2028年的山路。
眼前需要我做的,是把车卸好,别让人踩着水搬重物。
午市前,计划被打乱了。
园区一栋办公楼临时结束集体活动,午间回来的员工比前一天多了近两百人。
我们备了余量,食材够,出餐却开始拥挤。
偏偏这时,主力蒸饭设备的一个部件出了故障。
我检查过,是设备老化叠上高负荷,跟谁暗中动手无关。
租来的机器,不是所有故障都能在入场前试出来。
我关停故障部分,给租赁方打电话。
师傅最快四十分钟到。
已熟的饭能撑一阵,后续会断。
程穗听完,没有先问能不能修好。
“现在有多少熟饭?”
我报了数字。
她迅速看一眼队伍,喊住负责打餐的人。
“先把已经出来的按单发,没下单的,说明米饭要等。备用面和馒头从侧台开一条线,不强换,愿意换再换。”
台前很快有人不满。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掉链子?”
“我下午一点上工,等不起。”
我走到前台,把实际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有两个人退单,脸色很难看。
我们当场退了,没请他们多包涵。
贺经理过来,看见停下的设备,眉头拧紧。
“你们现在能撑住吗?”
我没有说包在我身上。
“四十分钟内不能靠这台。我们有备用办法,但热饭会慢一部分。这里请您留人记情况,结果算我们的。”
父亲恰好来园区回访谢家那套设备,也走到了后厨门口。
他看一眼机器,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我车上有配套件,型号能配。”
我看向他。
他压低声音:“先解决。试营完,把小店并回来,你跟我回公司。我给你们留位置,别再争了。”
那句熟悉的话又绕了回来。
我只问:“件卖不卖?安装怎么收?”
父亲一怔。
“现在是跟我谈这个的时候?”
“您愿意按正常业务卖,我们买。不能把饭堂停在这儿等我答应别的事。”
他脸色难看,站在门口没动。
我转身回操作台。
后面是他气得发紧的声音:“你就非要这么犟!”
我没回头。
有一刻我真想直接拿过那只零件盒。
只要低一下头,就不用听前台的抱怨,不用看程穗额上的汗。
可那样做,她今天再忙、再能干,最后仍会被写成父亲一句话救回来的小姑娘。
我不想拿她去结那笔账。
程穗已经把自己守着的主菜交给另一位师傅。
她推来一口平时用来熬汤的大锅,锅很重,里面的热汤刚分出去。
“帮我抬到这边。”
我立刻过去,和她一人抓住一侧把手。
她的备用方案,是用空出来的灶位做一批现煮面。
配菜用原来已经备好的卤肉和青菜,价格提前写清,比原套餐便宜一点。
馒头配热菜的组合,也有人愿意要。
她没把故障变没,只是替等不起的人,多开了一条路。
我守在侧台装盒,谢蔓在前面分流。
有人嫌面不顶饿,程穗就让他看碗里的实物,不愿意不收钱。
第一位吃完的人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就是下回别让我这么着急。”
程穗连连点头。
“记住了。”
我的手臂一直酸到肘窝,汗从眼皮往下淌。
可前面那条长队,真的一点点短了。
一点十分,维修师傅到场。
父亲还没走,靠在门边,看我们一盒盒送出剩下的饭。
最后一位下工晚的工人跑进来时,程穗从留餐区拿出一份热的。
那人松了口气。
“以为又没了。”
她把筷子递过去,声音已经哑了。
“给你们留着呢。”
午市结束,我们收到七条明确投诉,退了九单。
贺经理没有因为忙过来就夸我们。
他把问题记完,问备用设备怎么补,明天怎样避免。
我和程穗当场把方案改了。
我另租一台小容量设备补位,剩下的不用等同一台机器出齐。
他看完,才点头。
“明天我再看。”
人散后,程穗扶着操作台坐下,手指还在抖。
我蹲到她面前,给她擦汗。
“刚才怕不怕?”
“怕。”她的眼泪这时候才下来,“我真怕我把大家的工钱做没了。”
我握住她酸胀的手。
她忽然抓住我领口,狠狠吻了我一下。
“但你没替我求他们。”
我抵着她额头,眼睛也烫。
“我跟你抬锅。”
父亲站在隔了一道门的走廊里,最后慢慢转身,带走了那只没有打开的零件盒。
15 名字写在一起
第三天,我们早到了一个小时。
程穗没再死盯着最显眼的主菜,先带人把备用线走完。
我也没因为修好了机器,就把它当成永远不会坏。
午市平稳过去,晚班最后一份饭送出,大家才敢坐下来。
我们请参与试营的人一起吃了一顿。
不是庆功,结果还没出来。
只是这些人跟我们在蒸汽里挤了三天,总得先吃一口不赶时间的。
程穗给每人添了一勺肉,自己坐下时,筷子都快拿不住。
我把她那碗移近,替她拌开。
她冲我笑了一下,没力气再贫嘴。
一周后,园区通知两家去听反馈。
我和程穗走进会议室,谢铮已经在。
父亲也来了,坐在设备合作方的位置。
桌上摆着两份汇总。
谢家整体精致,首日评分高,但基础餐供应不足,晚班覆盖率低,成本方案也比园区希望的高。
我们设备故障那天丢了分,投诉没有被抹去。
但后一天落实了整改,三个时段都有平价餐,员工重复选择的比例更高。
贺经理把表翻到最后。
“综合考虑,北仓选一盏饭。”
程穗的手在桌下攥住我。
攥得很疼。
我没动,怕自己一动,这句话就会散。
谢铮开口:“一次设备故障,就能证明他们的能力有限。长期经营,不能靠临场煮面。”
贺经理点头。
“所以我们问了整改,也核过后续投入。长期经营,同样不能只靠第一天够漂亮。”
他把剩余条件逐项说明。
正式协议拟定三年,先明确双方责任,基本餐和晚班供餐写进服务要求。
经营范围只是北仓这一处,不是整个百川园区。
我们听得认真,没有因为一句中选就立刻拍桌子庆祝。
该确认的投入、场地和费用,都得落到纸上。
谢铮却已经看不下去。
他把那份汇总推远,转向程穗。
“你知道你们现在这套价格,把利润压成什么样?”
“知道,我们算过。”
“你现在有他的钱撑着,做什么都觉得行。”
程穗攥着我的手,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直接看向谢铮。
“我的钱也在里面。我的手,我的工,三个月每天怎么熬过来的,您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您可以觉得这个项目不值。但不能因为我选的不是您,就非得给我找个男人靠着。”
会议室一下静了。
我胸口滚烫,偏偏没急着替她接话。
这些话,她说得比我好。
父亲一直低头看表,这时候终于抬起脸。
谢铮的脸色青白交替,拿起手机站起来。
“那祝你们经营顺利。”
程穗点头:“谢谢。”
她没还以更难听的讥讽。
因为真正让他下不来台的东西,已经摆在桌上。
会后,贺经理要我们留下核对事项。
我拿出笔,手却抖得写错了一个字。
程穗凑近,看见后,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低声问:“高兴?”
她用力点头,眼睛又红又亮。
“特别高兴。”
我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
那种扬眉吐气,原来真会让人手脚发软。
不是把谁逼得一无所有,也不是在账上多出一个遥远的大数字。
是她想要的厨房,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是两家人一起铺来的路,我们真的跨过去了。
离开会议室时,父亲还在走廊。
他看向我,像第一次不确定该用什么语气。
我停下脚步。
“爸,等我们签好,北仓正式开业,您想来,可以买饭。”
他的嘴唇抿紧,半晌没接话。
我也没再等。
程穗牵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电梯。
门合上,她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我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差点撞上扶手。
她笑着打我肩膀:“轻点!这是人家的电梯!”
我把她放下,亲了亲她额头。
“程老板,恭喜。”
她抬头看我,眼泪这才滚出来。
“邵工,同喜。”
16 爸,我没有被人拐走
北仓的协议在十月初签好。
我们没急着添新花样,先把试营业时欠下的细节一项项补完。
备用设备、留餐标识、临时缺人的替班,还有每月必须留出的维修钱。
那十二万元没有全花掉,剩下的仍留在周转账户里。
程穗买了一块白板,挂在后厨入口。
第一行写着每个人当月的排班,最下面,是发工资的日期。
她说老板自己忘了,别人也能提醒。
我看着那块白板,觉得这间大厨房忽然有了真正落稳的声音。
开业前两天,父亲单独约我。
这次不在茶室,就在他办公室。
我坐下后,他把一份家里的项目账推过来。
“你不是一直要看?”
我翻了几页。
有资金压力,有库存,也有能慢慢收回来的款。
远没到他当初描述的地步。
“跟谢家合作,会快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你弟弟的产线已经开了,不是说拿就能拿下来。他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整天被你跟我顶在一块,他心里也不痛快。”
我弟弟比我小七岁,刚开始负责生产。
我们并没因为谁要娶谁闹成仇人。
他最近还给我发过设备参数,问旧件是不是能用,被我提醒按正常流程问售后。
父亲想替他争资源,是真心。
我对此没有疑问。
“可您不能替他争的时候,就把我的日子一起算进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按住账本。
“你现在赢了,说什么都容易。”
我看向他。
“那天机器坏了,我站在前台退钱的时候,也说了。”
他的手顿住。
办公室空调很冷,我后背却出了汗。
这些话憋了太久,真正说出来,没我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仍然会在意父亲脸上的失望。
即使我已经知道,他的失望未必意味着我做错。
“您那天带着零件站在那里,我很想拿。”我慢慢道,“我也希望有事的时候,能喊一声爸,就有人帮我。”
父亲抬起头。
“但您每次伸手,另一只手都攥着我该怎么活。”
我把账本合上,推回去。
“我不是被程穗拐走的。她也没有教我跟家里作对。”
“我只是想,回家时不用先把自己关掉一半。”
父亲眼角微微动了动。
很久以后,他问:“你就没想过,做砸了怎么办?”
“想过。先付员工的钱,处理剩下的东西,我继续去做工程,她继续做菜。”
“还在一起?”
“还在一起。”
这句说出来,倒比前面都容易。
父亲低头,拿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喝,又放下。
“你妈说,小程那天走了,她心里不舒服。”
我点头。
“我也不舒服。”
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恼,又有一点旧有办法失效后的疲惫。
“我话说重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替谢家向我们道歉。
我没逼他把一辈子习惯的姿态,一天改完。
可这一句,也还不够把那张采购意向变成一顿普通家宴。
“那以后,您跟程穗讲。她愿意听多少,您让她自己决定。”
离开时,我把一张北仓菜单放到桌边。
不是再请他帮忙看,是我们这间饭堂现在卖的东西。
父亲盯着十六元那一栏,忽然问:“真能长做?”
我站在门边答:“现在算得过来。以后成本变了,我们会跟园区商量,不会假装钱自己长出来。”
他没再评价。
下楼时,程穗在门外等我。
她今天来附近取东西,顺路接我回去。
看见我,她没有先问谈得怎么样,递过来一只纸袋。
里面是两个热烧饼。
我咬了一口,才觉得那口憋了一路的气松开。
“他承认话说重了。”
她点点头。
“你想回去吃饭,我不拦着。可我暂时不想去。”
“好。”
“你真不为难?”
我看着她,抬手抹掉她唇边一点芝麻。
“为难也能自己消化。还不至于要你替我吃。”
她笑起来,牵着我穿过马路。
我们没有从此一家和乐。
但我知道,下次回那间办公室,自己还能坐直。
17 请吃一碗正经的饭
北仓开业满一个月时,我母亲第一次来吃饭。
她没有提前告诉我们,跟着排队,点了最普通的套餐。
程穗端菜时才认出来,愣了片刻,给她添了一碗汤。
母亲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慢慢吃完。
没去后厨指点,也没打电话叫父亲过来。
临走前,她把饭卡给程穗看。
“我充了钱,下次还来。”
程穗笑了笑:“够用再充,别一次太多。”
母亲点头,握着她的手,忽然说:“那天的豆沙酥,我吃完了。很好吃。”
程穗的笑意停了一瞬,又慢慢落稳。
“您想吃,我下次做一点。”
这件事她回家才告诉我。
我正在修那盏饭盒灯,听完,拧螺丝的手停住。
程穗靠在旁边,拿脚尖碰我。
“是我自己愿意的。”
“知道。”
我低下头,把灯线理顺。
她说得越自然,我越觉得这些得来不易。
北仓没有一开门就火遍全城。
第三周,原料涨价,我们改过一次配菜,被熟客说不如从前。
第四周,一个临时帮工辞职,我们俩又顶了三天班。
好在有人慢慢记住我们的名字。
下班晚的人会先发消息,问能不能留一份。
我们回一句可以,对方就真的来取。
最早那张无名意见卡的主人,后来认领了自己的字。
他叫吴立,做仓储,孩子刚出生。
他端着十六元的套餐,别别扭扭地跟程穗说:“我老婆说,等她上班,一起来尝贵一点的。”
程穗把汤递给他。
“都好吃。她喜欢什么,先看菜单。”
我看见吴立笑了。
程穗晚上算账时,也会笑。
那个笑跟她拿到饭堂时不一样,没那么猛烈,却能亮很久。
谢蔓的短期服务在我们运营稳定后结束。
她租下的办公室只有两张桌子,挂了自己的招牌。
第一笔尾款到账,她请我们去吃火锅。
席间她说,谢家收回了原本给她用的车,她现在每天坐地铁。
“但不用再被问,司机说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她夹起一片肉,烫熟了放进自己碗里。
我问她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存够自己的钱。”
她说完,自己先笑。
谢铮则没有来找过我们。
据谢蔓说,北仓落选以后,集团暂停了原先打算大推的园区套餐,要求他重新算基础餐成本。
邵家的设备也失去了一次展示机会。
两家公司都还在,他们也远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
只是那套拿资源给我们定位置的办法,终于在自己人面前碰了一回壁。
到年底,谢铮让人送过一篮花,卡片上只有开业顺利。
程穗把花放到公共休息区,卡片收进杂物抽屉。
没有借机回头,也没当众砸给谁看。
“他愿意按生意人的方式来,我就按生意人的方式收。”她说。
我问:“不生气了?”
“想起被赶出后厨,还是气。可我现在有自己的后厨,没空天天想他。”
我笑着搂住她。
她立刻拍我:“别弄乱头发,一会儿我妈视频。”
梁秀的新冰柜,是程穗用年底分到的钱买的。
送到那天,梁秀打视频过来,绕着冰柜拍了好几遍。
“旧的还能用,你非要花。”
说完又问哪儿能调温,怎么把塑料膜撕下来。
程穗教她,嘴角一直扬着。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就是很大很大的赢。
视频挂断,她转身收碗,我从后面抱住她。
“程穗,我们结婚吧。”
她身体轻轻一僵。
我立刻松开一点,等她转身。
没有宴会厅,没有两家的文件,只有厨房里一盆还没洗的碗。
我从口袋里取出戒指。
不是临时想起,是从自己的工资里一点点留钱买的。
我一直等个合适的时候,最后发现,只要她在身边,眼前这个时候就很好。
程穗看着戒指,眼圈慢慢红了。
“店呢?”
“照开。”
“谁搬锅?”
“我。”
“以后也会吵架。”
“会。”
她瞪了我一眼:“这句就不能少老实点?”
我笑,手却抖得厉害。
“但我会让你把话说完。”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伸出手。
“那就结。”
戒指套进去,大小正合适。
她低头看了又看,忽然拉过我,在我下巴上咬了一口。
不重,留了一点温热的印子。
“邵衡,你这次真不能再欠了。”
我把她抱紧,低声应她。
“这次不欠。”
18 热饭还在等
婚礼定在2025年5月18日。
我们没租酒店,就在北仓休息日,收起一排餐桌,摆了几桌家宴。
程穗不准我说是省钱凑合。
她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选花,连椅背系什么颜色的布带,都拿来跟我吵过一轮。
这里是她选的地方。
我愿意陪她把它布置得漂漂亮亮。
梁秀带着两大筐早点来,说怕我们忙起来不吃早饭。
母亲也来了,和她一起在后厨拆保鲜袋。
父亲比开席早了十分钟到。
他穿得很正式,站在门口,没有往主位走。
程穗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走到她身边,没替她招呼。
父亲先开口:“小程,生日快乐。”
她答了一声谢谢。
父亲看着满屋子的花,喉结动了动。
“那天在家里,我把做饭说轻了。对不起。”
程穗握着布带,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我听到了。”
父亲没有再要一句没关系。
我给他指了座位,他点头,自己过去坐下。
有些东西没有立刻变亲近。
可至少这次,他进的是我们的门,坐的是我们为客人安排的椅子。
谢蔓带来了一个红包,外加两把新锅铲。
她说实在怕我们以后忙起来抢。
程穗拆开,笑得弯下腰。
严师傅抢着做见证人,念到一半把我的名字念反,满屋子人都笑。
我牵着程穗的手,看她的眼睛。
她没哭,脸上是那种终于可以痛快得意的神情。
“邵工,最后问一次。”
“问。”
“现在有人拿豪门来换,换不换?”
台下起哄声一片。
我看着她,忍不住也笑。
“不换。我的饭已经在这里了。”
她抬手,替我抹平衬衫领口。
“说好了。”
说完,她先吻过来。
窗外阳光明亮,餐台上的汤盖被热气顶得轻响。
我那一瞬间想起酒楼的电梯,想起她松开手时,眼里那点不肯说的怕。
我终于把她牵到了这里。
不是把她从哪种命里偷出来,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是让她站在自己想站的地方,骄傲地选我。
后来我们没有追着把一盏饭开满整座城。
第二个点接得很慎重,忙不过来就不再接。
程穗还是会为一句菜咸了不高兴,我也仍会因为设备出故障,脸色难看。
她拿账本敲桌子时,我不总能第一遍就听进去。
可我们学会了,气头上先把手里的热东西放下,再把话讲完。
2028年夏天,程穗照样在厨房里忙。
我关注过天气,也把担忧坦白告诉她,没有替她关掉任何一扇门。
那一年过去,我在深夜看她睡着,才终于敢承认,自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到2030年5月18日,又是她生日。
那天我们回梁秀的早点铺,给新买的机器调了位置,帮她收完摊才走。
我开到桥边,忽然停进路旁的停车位。
程穗从后座拿来保温袋。
还是蓝色的,旧拉链换过一次,边角早磨白了。
她打开饭盒,递给我一把勺。
“先吃点,回去还得一小时。”
我看着她,半天没动。
这条路上一次只剩我自己。
如今副驾驶放着她的外套,车里有葱油和牛腩的香气。
程穗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没催。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温度正好,不烫。
她把一块萝卜夹到我碗里,忽然问:“还欠我的生日礼物吗?”
我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两张车票,我们终于能休几天,去她一直想看的海边。
程穗看完日期,先笑了,又皱眉。
“店里排好了?”
“排好了。你昨晚点的头,别现在又舍不得。”
她把车票收好,靠回椅背。
“那行,到了先找吃的。”
我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接过饭盒,熟练地拧紧盖子,咔哒一声。
我重新发动车子。
前面的路很长,日光从树叶间落下来。
她调小导航的声音,侧过身,伸手握住我放在扶手旁的手。
“慢慢开。”
“回去还有热饭。”